我養了一隻叫愛國的奶牛貓。
晚上愛國給我託夢,說我那個新交的警察男朋友不太正常。
我疑惑:「怎麼說?」
愛國眯眼:「他總是半夜偷偷聞你。」
我好笑:「他在親我,他喜歡我。」
愛國嚴肅:「他經常在家裏藏紅紅的東西!」
我蹙眉:「紅紅的?情趣內衣?」
愛國憤怒:「他還用繩子纏你脖子、在你的食盆裏加東西、晚上把你揍得嗷嗷叫!這些也正常嗎?!」
我:……
「前面兩個先不論,你把最後那個嗷嗷叫給我說清楚,你小子晚上都聽見什麼了??」
-1-
「他就是有問題!」
奶牛貓坐在牀頭,那表情嚴肅又憤怒,跟個人似的:「貓不喜歡他!」
我拍他腦瓜:「你小子別岔開話題,你晚上不睡覺瞎聽什麼牆角?」
奶牛貓被我一巴掌拍成囧字臉,還振振有詞:「他打媽,貓打他!」
我無語又好笑:「他沒有打——」
話沒說完,就聽喵的一聲厲叫,一下把我從夢裏叫醒了。
然後緊接着就是悽慘的人叫:
「我靠姜愛國!你小子又咬我咪咪!!」
我扭頭看過去,就見我的心頭肉顧蔚正和我的掌中寶姜愛國打得不可開交。
不過目前顯然是姜愛國佔上風,咬着顧蔚的大胸不鬆口。
「疼疼疼啊祖宗!」顧蔚臉色都變了,「鬆鬆松!」
「姜愛國。」
我衝貓嘬嘬幾聲,拍拍牀沿:「來媽媽這。」
姜愛國又在顧蔚胸上叮了一口才鬆口,緩緩踱到我身邊,舔舔我的手。
「嘶,姜念!你管管兒子!你看他給我咬得!」顧蔚挺着胸也往我身邊擠,特別委屈。
我瞧着他那 105 的大胸,警告自己兒子還在呢,不能再帶壞小孩,遂努力移開視線帶着貓下牀:「沒事,沒破皮,趕緊洗漱喫飯吧,今天還得上班。」
顧蔚聞言表情一下變了,震驚、憤怒加悲哀,他一下撲到我面前,腦袋擠開奶牛貓頂到我肚子上,委委屈屈開口:「姜念,我對你已經沒吸引力了嗎?」
「虧我每天還裸睡,我的肉體已經不香了嗎?!」
-2-
不不不,香的,老香了!
但這不是孩子在嗎!
萬一他再說出什麼虎狼之詞,我這老臉往哪擱啊!
我正愁怎麼在不帶壞孩子的前提下安慰顧蔚,幸而電話響了,一聽還是顧蔚他們局裏的緊急鈴聲。
顧蔚立刻翻身去摸手機,我也趁機鬆了口氣,蹲下身摸摸剛被顧蔚擠飛的姜愛國。
「寶兒,爸爸對媽媽很好的,別這麼大敵意,好不?」
「更何況他好歹也是因爲找你才和媽媽認識,你這隻小月老貓對有情人多一點善意,OK 不?」
我和顧蔚的相識源於一場找貓行動,走失貓就是眼前這位眼神睥睨的姜愛國同志。
姜愛國聞言瞥了顧蔚一眼,然後撅着腚翹着尾巴,一副勝利者的姿態走向了餵食機。
我知道這就是暫時休戰的意思,還沒鬆口氣,忽然被人從身後攔腰抱起:「哇!顧蔚!」
「姜念……」
顧蔚蹭在我耳邊,幽怨地碎碎念:「我奶子疼。」
我瞧着姜愛國沒往這邊看,才反手輕輕給他揉揉:「揉揉就不疼了。」
顧蔚繼續蹭我,和條大狗似的:「不夠。」
我想了想,更小聲:「那等晚上給你嘬嘬?」
顧蔚一頓,落在我後頸的呼吸更重了些。他吻了吻我的耳垂,聲音越發喑啞:「今晚上不行,我可能要加班。」
「留到週末吧,時間夠長,讓你嘬個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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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話!說得好像我很想嘬似的!
我頂着紅耳朵把他趕出家門:「快去上班!賺錢養家!」
顧蔚擠在門縫邊上:「早安吻!早安吻還沒親!」
我只好再把門縫打開大一些,踮腳親他一下:「快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顧蔚不滿意,扣住我的腰又啄了幾下,一副戀戀不捨消極怠工的模樣。
我被他親得直晃悠,撓撓他下巴:「今天怎麼這麼不想上班啊?」
顧蔚頓了頓,他沉默了好一會,開口:「那個碎屍案的主謀醫生這兩天就要押往看守所,等法院的複覈批准就會被押送到指定羈押場執行死刑。」
我聞言怔了下,點點頭:「好的,爲民除害。」
我和顧蔚相識源於姜愛國走丟,相知相戀卻是因爲一場碎屍案,我還險些被碎屍案的主謀——一家寵物店的醫生,視作下一個受害者。
幸而我自己聰明,顧蔚也一直陪伴在我身邊,纔沒讓對方得逞,而兇手也在我們拿到確鑿證據後被判處死刑。
「不過……」
顧蔚垂眸看着我,眼底情緒有些複雜:「醫生在行刑前,要求見你一面。」
我頓了頓:「見我?」
顧蔚嗯了聲,語氣和臉色都不算太好:「我本來替你拒絕了,我不想你去。」
我眨眨眼,點頭:「確實沒什麼去的必要啊,但本來的意思是……現在有變數?」
顧蔚深深呼出口氣,垂下眼:「我剛剛接到局裏電話,醫生說,案子還沒有真正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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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有真正結束是什麼意思?
警察當初已經從寵物醫院的寄養動物體內找到了可以證實醫生兇手身份的證物——一隻缺損珍珠的珍珠耳環。
而且醫生的履歷和臨牀經驗也足夠支撐他完成碎屍工作,但現在他說沒結束是什麼情況?
雖然我對此也感到納悶頭疼,但這不代表我願意和一個殺人犯、死刑犯見面。
顧蔚顯然也是如此認ţū²爲,到局裏後很快就替我拒絕了對方的要求。
「不用擔心,對方知道你拒絕後也沒有什麼衝動行爲,他明天就會被送往看守所,你們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面。」
顧蔚中午打電話過來,聲音有點消沉:「對不起寶貝,我早上不應該和你說這些,平白給你增添負擔。」
我有點無奈:「這算什麼負擔,再說他既然要求見我,那我就應該有知情權啊,你別胡思亂想。」
顧蔚這才恢復點活力:「寶寶我剛剛問過了,今晚上不用加班,回去讓你嘬個夠嘿嘿。」
我老臉一紅,含糊着:「再說再說,我還有拍攝任務,掛了。」
掛斷電話,我搓搓臉,繼續擼着貓看之前拍攝的照片。作爲攝影師就是這點好,可以經常居家辦公。
正看着,手機忽然震響,是個本市號碼。
一般市內號碼我都會接一下,萬一是客戶之類的,但這次接起來對面卻是個陌生男人:「你好,快遞。」
「請問是姜愛國小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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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落,我後背猛然一涼,雞皮疙瘩瞬間起了一身。
之前那個寵物店醫生也曾經裝作快遞小哥給我打電話,想趁我下樓時對我下手。
而我就是憑着他錯把姜愛國的名字當成是我的名字才辨別出對面有詐,才能逃過一劫。
但現在,這又是什麼情況?
怎麼又是姜愛國?!
冷汗已經將睡衣浸溼,我低頭看着趴在懷裏的奶牛貓,心說不是你小子最近真學會網購了吧?
「喂喂?還在聽嗎姜小姐?」
對面拔高聲音:「您在不在家?快遞我給你放哪?放樓下菜鳥驛站行嗎?」
我怔了下:「能放菜鳥驛站?」
對面昂了聲:「不行我給你放自提櫃?還是你這個要當面簽收?我看也沒特別標註啊。」
聞言,我重重呼出口氣,意識到對面是真的快遞小哥。瞬間整個人在椅子上軟成一癱,聲音微微發顫:「沒、沒事,你放菜鳥驛站吧。」
快遞小哥應了:「你這個件挺小的,我給你放小貨區了哈。」
我嗯嗯:「好,謝謝。」
手機掛斷,不多時菜鳥驛站便發來消息,提示快遞入庫。
見狀我徹底鬆了口氣,抹了把臉,心說自己是不是有點緊張過度。
姜愛國在我懷裏伸了個懶腰,我把貓抱起來去穿戴牽引繩:「走,陪媽看看這又送來個什麼東西。」
青天白日的,菜鳥驛站人不少,我看着人來人往的小店,也就沒那麼害怕了。
姜愛國整天跟着我出來社會化,也不怕人,此刻趴在我肩頭打哈欠。
很快我就找到了快遞盒,確實是小件,只有巴掌大,掂着很輕。
出了菜鳥驛站,我找了個人多的小廣場,坐在路邊把快遞拆開。
裏面的東西出人意料。
居然是一隻珍珠耳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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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呆地看着耳環,感覺自己有點大腦變大棗。
這是醫生的那隻嗎?
不對啊,他的那只是在寵物醫院一隻被寄養的臘腸狗體內發現的,這又是哪一隻?
我沒拆開塑料包裝,隔着袋子捏着看,很快就看到耳環一側也有一處缺損,很小的缺口,只有小孩指甲大小。
和證物耳環上的缺失一模一樣。
腦子裏嗡的一聲響,我呼吸一下滯住。
耳環上面的缺口原本應該是半枚淡水珍珠。
證物耳環上的半枚珍珠曾經被走丟的姜愛國喫進過肚子,它拉了一晚上才拉出來。
而那隻耳環的其餘部分則被醫生藏進了一隻臘腸狗體內,排泄出後被收入了證物室,所以眼下這又是哪一隻?
我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拍下照片發給顧蔚。
顧蔚應該是在忙,沒有立刻回訊。
我拿着耳環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依舊沒什麼線索,正納悶着,肩膀卻輕輕被人一拍。
我嚇了一跳,趕緊回頭,在看清來人後微微一怔:
「你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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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是我之前拍攝合作過的客妹。
這客妹也是個倒黴人,和我一起在公園偶遇了醫生,想邀請人一起拍照片不成,還差點也成爲受害者。
幸而當初醫生只對我感興趣,對客妹下手只是爲了聲東擊西、擾亂警方視線,不然這孩子哪還能在這活蹦亂跳。
「又來拍攝啊?」
我看着她的大包小包,調侃:「找到一起出 oc 的人了?」
客妹聞言嘿嘿一笑:「還沒,就是這邊景不錯,我過來看看適不適合拍攝。」
我們小區附近確實有個燈光公園,晚上燈火通明,那紅光一亮整得和火焰山似的。
我感覺那光線夠嗆能出片,便委婉勸了客妹幾句,卻不想她搖搖頭:「老師,我要的就是那個紅色的感覺,我的 oc 背景依賴於希臘神話,這種光線很合適。」
我是不大理解她們這些小姑娘的 oc 設定,於是只道:「你開心就好。」
恰時顧蔚回信,說他已經從警局往回走,讓我拿着耳環原地等人。
我自然聽話,抱着姜愛國和客妹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不多時,顧蔚發消息說他到小區門口了,我拍拍屁股起身:「我男朋友來接我啦,謝謝你陪我聊天。」
客妹也衝我擺手:「和你聊天我也很開心啊。」
「而且老師,」
她指了指我手裏的珍珠耳環,笑眯眯地說:
「我感覺,你戴這隻耳環會很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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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落,我一時間有些怔愣。
但客妹似乎只是隨口一說,收拾完東西便擺擺手告辭。
「姜念,在看什麼?」
直到腰背覆上一隻手,我纔回過神來,扭頭看到顧蔚不滿意的臉:「都沒注意到我來,你是不是在看那邊打籃球的小男孩?我果然對你沒吸引力了。」
我無語笑了,一手指戳上他的胸口:「是是是,你對姜愛國最有吸引力了。」
顧蔚喫痛地嘶了聲:「疼啊寶貝。」
我只好再給他揉揉胸,順手把耳環給他看:「看,一樣的吧。」
顧蔚按着我的手微微蹙眉:「確實,這和在醫生那裏發現的應該是一對。」
「是一對才正常啊,這種款式的耳環很少有單賣的吧?」
我在淘寶搜圖識別了一下,市面上相似的款式不少,但並沒有完全一樣的,而且這耳環明顯不是新款,更像十數年前的老款式。
「這裏有編號,回去讓物證那邊對比一下,就知道是不是一對了。」顧蔚牽着我上車,又順手逗了下姜愛國,「我看看快遞發出地址……就在本省啊,不過是鄰市。」
他想了想,忽然衝我一揚眉:
「寶貝兒,想來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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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就是帶着我去趟鄰市的發出地址。
這也叫旅行?!
顧蔚摸摸我腦袋,小聲道:「最近太忙請不下來假,只能先用這個方法帶你出來放風放鬆。」
我指指前後座幾個便衣警察,咬牙切齒:「到底是帶我放風還是你們自己警察團隊團建啊?!」
顧蔚聲音更低:「沒辦法啊,跨市辦案不能單獨行動,而且帶着你肯定是人越多我越放心。」
我深深呼出口氣,平靜情緒,微微一笑:「回去後你自己睡客臥,姜愛國榮登主臥榜!」
「爲什麼啊寶貝!」
顧蔚聲音一下拔高,我趕緊掐他:「小點聲!還爲什麼,用你的豬腦想一想!」
顧蔚被我掐得齜牙咧嘴還不敢出聲,只能手指來勾我的指尖:「嗯……輕點寶寶……」
我聽見他這動靜微微一頓,臉上有點發熱,又一巴掌拍上去:「別怪叫!」
顧蔚耷拉着眼皮,很委屈:「喊疼也不行?」
我捏他嘴巴:「疼歸疼,你嗯什麼?」
搞得……搞得好像那什麼時候似的……
顧蔚眨眨眼,旋即明白過來,輕輕笑了,腦袋挨在我肩膀上:「原來我對你還是有吸引力的。」
我聞言無語又好笑:「不然呢?沒吸引力我怎麼會和你談戀愛,你總在擔心什麼?」
顧蔚怔了下,聲音有點不自然:「我擔心的,很明顯嗎?」
我想了想:「也不是,但因爲我喜歡你,所以你的情緒在我看來會很醒目。」
顧蔚沒有立刻說話,他注視着我,黑亮眼底隱藏的情緒終於漸漸變得清晰:「我是很擔心。」
他握住我的手,扣得很緊:「擔心你受傷害,擔心你不能自保,擔心你沒有那麼喜歡我,或者說,擔心你很快就會不喜歡我。」
前面還挺正常,但聽到後面我就有點生氣了:「什麼意思?你是覺得我花心還是覺得我薄情?」
「不是。」
顧蔚聲音很低,向來溫柔帶笑的面孔竟隱隱透出一絲苦澀:
「我是對我自己沒信心。」
「姜念,我知道你是因爲我的臉才喜歡我,但我不可能一輩子都長這副模樣。」
「如果有一天我的臉對你也沒有了吸引力,或者你發現真正的我其實並不是你喜歡以爲的樣子,那你會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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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真,我現在有點聽不得這種話。
什麼真正的他不是我以爲的他,聽得人心裏毛毛的。
顧蔚顯然也察覺到了我神色的變化和他表述的不妥,連忙解釋:「我不是——」
「你別說了。」
我打斷他,努力平緩住聲音:「說是對自己沒信心,但歸根結底不還是對我沒信心。我覺得我對你的喜歡已經表達得很明顯了,雖然我們認識的時間確實不太長,但我覺得感情這種事和認識時間的長短好像也沒太有關係吧?」
瞧着顧蔚慌張的神色,我無聲嘆了口氣:「我討厭別人懷疑我質疑我,顧蔚,我們——」
「我不分手!」
顧蔚猛然開口,音調雖然不高,但語氣非常嚴肅認真,甚至帶着一絲色厲內荏的狠勁:「姜念,我不會和你分手,你想都別想。」
不是,誰說要和你分手了??
我只是想說我們不要在這種問題上浪費時間而已啊!
但還不等我開口,火車上的廣播響起,提示即將到站下車。
前後幾個便衣警察也站了起來,我只好隨之起立,卻很快就感覺手背上一熱,低頭就見顧蔚死死握着我的手,像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一般,半分力氣不肯鬆懈。
我掙扎一下:「輕點,疼。」
顧蔚的力氣收斂不到半分,他站起身,從後輕輕摟住我的腰,聲音微微發啞:「我輕一點,但不要讓我鬆開手,姜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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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顧蔚情緒不太對。
他不止是怕我不喜歡他和他分手,好像還在擔心別的什麼。
如果非要我形容的話,我感覺他有點像那種棄犬效應下的小狗,害怕被主人再次丟掉。
想到這,我擰起眉。
再次嗎?
但願只是我想多了。
出了火車站,我們一行人直接去往快遞發出地點。
到達後發現,那是個普通的居民小區,不過樓房已經很老舊,居住的也大多是老年人。
我們很快找到了地址上的單元樓棟,但沒有具體的幾零幾。
恰時有老太太下樓遛彎,瞧見我們一撥人嚇了一跳,解釋過後她才鬆口氣:「這樓上只住了五六家,都是老頭老太太,我聽着是沒你們要找的人。」
帶隊的警察就問:「那有沒有一家姓方的人家?方長澤?」
方長澤就是醫生的名字。
老太太聞言一怔:「哦,你們找那老酒鬼家啊!」
幾個警察對視一眼,讓老太太詳細說說。
「其實也沒啥好講的。」
老太太道:「那家是十多年前搬來的,老方總喝酒,喝完酒打老婆打孩子,最後把老婆打跑了,他自個沒多久也得病死了,就是可憐了兩個娃,也不知道現在過得怎麼樣。」
衆人聞言皆是一怔:「兩個孩子?」
老太太點頭:「可不唄,那會鼓勵獨生子女,他說其中一個是親戚家孩子,但其實我們都知道,那兩個男娃,都是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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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的話一下讓案件有了眉目。
怪不得方長澤說案子沒有結束,他極有可能還有一個幫手弟弟或哥哥沒有落網!
這個認知讓我們一下激動起來,而老太太接下來的話卻又讓我出了一身冷汗。
「你也是方家的孩子嗎?」她瞧着我,目光有點恍惚,「你和老方那個媳婦長得真像。」
顧蔚立刻詢問:「長相很相似嗎?」
老太太回過神,嘖了聲:「仔細看就不太像了,猛一打量是真像。」
隊長聞言趕緊把其他幾個受害者的照片給老太太看,對方嚯一聲:「別說,都有那麼幾分像老方媳婦。」
她說着已經猜到了什麼,小心詢問:「是不是老方家出什麼事了?」
隊長不答只問:「最近方家有人回來嗎?」
老太太搖頭:「應該是沒有,但我們這小區也沒保安,進來出去的人很多,注意不到。」
顧蔚則提議去方長澤家中看一看。
方長澤家在六樓,頂層。
屋子很久沒人來住,一進門就是撲面而來的塵土味。
爲了安全,顧蔚沒讓我往裏進,陪着我等在外面走廊。
他看我的眼神還是有些惴惴的,很不安,牽着我的手一刻也不肯松。
我輕輕嘆了口氣,在對方忐忑的目光中湊近一些,親了親他的下巴:「好了,別這樣,我沒有想過和你分手。」
顧蔚眼神微動:「真的嗎?」
「真的。」我凝視着他的眼睛,注意着他所有的情緒,「雖然我知道可能是我們認識時間不長就在一起讓你沒有安全感,或者是其他什麼原因,但對於喜歡你這件事,我是認真的。」
「可能遇見你的第一秒就已經在喜歡了,所以不論時間早晚,我想和你在一起的心意都不會改變。」
顧蔚定定地看着我,漆黑的眼底彷彿閃爍着火光,半晌他才把我抱進懷裏,下巴蹭着我的耳朵:「謝謝你姜念,謝謝你喜歡我,選擇我,陪在我身邊。」
他的語氣很可憐,可憐到我忍不住心疼。
抬手拍了拍顧蔚的肩膀,就當我想說點什麼安慰安慰小狗時,目光卻陡然一頓:「那鞋櫃後面的牆上好像有字。」
顧蔚聞言一怔,站直身和我一起搬開鞋櫃,就見在牆壁上有一行蠟筆字,筆跡稚嫩且模糊,應該是很多年前的小孩子寫下的:
【爸爸好可怕,哥哥 tuiduan 了,我 bi 子好 teng,我要殺了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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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會不會是小時候的方長澤寫的?」
我怔怔出聲。
「也可能是他那個兄弟所寫。」
顧蔚立刻進屋叫其他警員來察看。
隊長當機立斷兵分兩路,一部分人去當地警察局詢問方家的事,剩下的則會去再審方長澤。ťṻ₀
但就在這時,局裏卻先傳來消息。
「你說什麼?方長澤死了?!」
車上,隊長忽然發出尖銳爆鳴。
對面那頭不知道說了些什麼,隊長沉默半秒,憤憤罵了句髒話掛斷電話。
「什麼情況?」顧蔚忙問。
隊長嘆氣:「方長澤死了,休克,昨晚上值班員只當他睡着了,今早上才發現人沒了。」
「不過他倒是留了遺書,說案子都是他一個人的手筆,說沒結束是故意耍警察玩,浪費警力。」
顧蔚不解:「好好的人怎麼會忽然休克?」
「方長澤有高血壓,隨身攜帶硝苯地平,昨晚上他喫了過量的藥物引發休克,沒人注意到。」
我是知道這種藥物的,用藥不當有可能導致血壓驟降,嚴重時會引發休克,但問題是他爲什麼要過量服用?爲什麼要在這個時候自殺?
隊長道:「我讓法醫儘快進行屍檢,咱們先去走訪問問方家情況。」
一下午走訪並沒有太多進展,當年的鄰居都搬走的差不多了,剩下一些老人和老太太提供的線索大差不差。
方家十七八年前搬來這裏的。
方父是酒鬼,方母是小學老師。方母被打得逃跑時,兩個孩子一個十來歲,一個七八歲。兩小孩在方父死後不久都被當地福利院收養,但後來福利院倒閉,孩子們也都不知所蹤。
除此之外,再無線索。
回程路上,大家都在閉目養神,只有顧蔚在看手機。
我湊過去看了眼,發現他居然在看那牆壁上的蠟筆字,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拍的照片。
「怎麼在看這個?」我問。
顧蔚沉默了一會:「覺得可憐。」
確實,那麼小的孩子成日生活在暴力恐慌之中,稍大些又要忍受流離失所,着實讓人心疼。
「也不知道另一個小孩在哪,肯定過得也很不容易吧。」我嘆氣。
顧蔚卻搖了搖頭:「如果有哥哥在的話,會好一點。」
我感覺他是有感而發,想再問顧蔚卻不肯再說了。見狀我也只好忍下心頭的怪異,靠着椅背學他翻看照片。
我的相冊裏也沒什麼其他東西,除了姜愛國就是顧客的照片。
翻着翻着我就翻到了和客妹去百花公園的那天,別說,小姑娘穿裙子站在花前是真好看,這背景、這裙邊、這打光、這……
等一下。
我忽然一頓,把照片放大。
客妹這鼻子,好像有點透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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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大部分模特基本都動過臉,畢竟上鏡是很考驗五官的,動一動無可厚非。
不過由於我剛看過方家小孩寫的字,此刻對於鼻子有些敏感,便仔細放大看了看。
說實話,客妹這鼻子做得很好,非常真,如果不是這透光,社交距離真的一點都看不出來。
我又找出客妹的資料看了看,大四學生,今年剛 22 歲,和方家哪個小孩的年紀都對不上、性別更對不上。
微微鬆了口氣,肩上卻忽然一沉。
我扭頭一看,發現是顧蔚靠着我睡着了。
他睡得並不安穩,眉心蹙着,似乎在爲什麼事而擔憂。
我靜靜看了一會,抬手覆上顧蔚的眉心,輕輕揉了揉:「笨蛋顧蔚……」
「哪裏笨。」
聲音忽然響起,我一愣,拿開手,看到顧蔚已經睜開了眼,正直直地望着我。
「你不是笨蛋嗎?」我低聲說,「總在擔心不必要的事情。」
顧蔚沒有立刻說話,他的輪廓隱在昏暗中,顯得冷淡。
半晌,他纔開口:「我七歲那年,我媽因爲我爸出軌和他離婚了。」
「當時我爸說他什麼都不要,就要那個女人,於是我媽賣了房子,帶着我和我哥一起走了。」
「我媽說我們娘仨也能活得很好,我們仨也是一個家。」
「但第二年,她就和單位裏另一個男人好上了。」
顧蔚聲音輕輕地,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似乎這些話他已經在心中反覆練習無數遍,不會再激起任何波瀾:
「他們很快結婚,生了一對三胞胎,家裏五個孩子,壓力太大了ƭŭ̀ₘ,於是我媽說,送我和我哥去鄉下外婆家。」
「外婆沒有分家,她和我兩個舅舅住在一起,房子太小,我和哥只能住放農具的小屋子,要去打工給自己掙學費,還要忍受叔叔嬸嬸的陰陽怪氣。」
「就這樣一直到我哥成年,他給我說,顧蔚,咱們走吧,哥來養你。」
「我哥他覺得自己學習不好,便一門心思地供我讀書,我跟着他從縣裏唸到市區,最後考上省會的公安大學。我給他說我以後當警察能分宿舍,能有公積金,能讓他過上好日子住好房子,再也不用顛沛流離。他笑得特別開心,說我有出息,說他以後就跟着我賴着我靠着我。」
「然後在我大二那年,他夜裏跑外賣,被闖紅燈的汽車撞死了。」
顧蔚有時候想,他其實已經足夠幸運,他哥纔是那個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的可憐人。
但有時候,他又覺得不公,覺得委屈,覺得他這一生都是在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拋下。
顧蔚不是笨蛋,顧蔚的擔憂不是沒必要。
顧蔚只是不想再被拋棄。
「姜念。」
顧蔚扭頭看過去,平日裏臉上溫和的神情不見蹤影,光落在他的眼睛裏,卻顯得落寞:「你可能已經忘記了,你曾經給過我一顆糖,在我最苦的時候。」
「我本來以爲,我已經沒什麼勇氣再和什麼人建立親密的關係,但是再見到你的時候,我忽然發覺,我的勇氣,好像還剩那麼一點。」
「我用這點勇氣和你在一起,便再也沒有勇氣去奢想未來了。姜念,你明白嗎?」
-15-
我一時半刻說不出話,只能望着顧蔚的眼睛,感覺一種除卻皮肉之痛外更加清晰的痛感降落在心臟。
此刻任何的安慰都是徒勞,我只能笨拙地握緊顧蔚的手,和他十指緊緊扣在一起,啞聲道:「你能有這份勇氣就已經足夠了,後面的交給我來吧,好嗎?」
「我喜歡你顧蔚,真的很喜歡,不管是一見鍾情還是見色起意,總之這份感情並沒有隨着時間變淡,反而越發濃烈。」
「我不止喜歡你的臉,我還喜歡你對我說話時溫柔的語氣,笑容裏彎起的眼睛,喜歡你和姜愛國吵吵鬧鬧,喜歡你出現在我的生活中。」
我握着顧蔚的手,珍視地低頭親了親他的手背:「雖然你說的初見我現在還想不起來,但你很重要顧蔚,對我來說,你很重要,關於你的一切我會努力去回憶,也會努力經營我們的生活。」
「所以,你可以安心做一個活在甜蜜和喜歡中的笨蛋,好不好?」
顧蔚沒說話,車內很安靜,只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許久,顧蔚才很深也很慢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呼出來。他聲音發顫,帶着鼻音,但眼睛卻是在笑的:「好,我來做笨蛋。」
「姜念,別騙我,畢竟你說什麼,笨蛋都會相信的。」
我心臟重重顫動着去吻他:
「不會騙你。」
「我愛你。」
-16-
從鄰市返回,下車已經是晚上八點多,顧蔚他們還要回局裏繼續加班加點找人,我便先回了家。
姜愛國聽見我進門,懶洋洋地迎出來,尾巴掃着我的小腿喵喵叫撒嬌。
我蹲下擼貓,順便勸他:「以後對你爸好點吧寶兒,你爸是真的小可憐,聽得我心疼死了。」
姜愛國沒做聲,翻倒在我腿邊露肚皮打滾。
九點多的時候,顧蔚打電話過來說要加班,哼哼唧唧求安慰一頓。
我現在對他是又喜歡又心疼,自然好一頓安慰,最後稀裏糊塗許諾出去幾個夜間新姿勢,掛斷電話才反應過來,給自己氣樂了。
「這個顧蔚……」
我反手捶了他枕頭一下發泄,卻聽咯吱一聲,他枕頭下好像有東西,我掀起枕頭一瞧,發現下面居然是個紅包。
打開,裏面是兩百塊錢和一張小紙條,一看就是顧蔚的字跡:
【恭喜寶貝!發現一份小紅包!】
我眨眨眼,原來這就是姜愛國說的紅紅的東西嗎!
瞬間我就興奮起來,在屋裏翻了翻,很快又發現兩個紅包,加起來六百塊,每一個紅包裏都有小紙條:
【恭喜寶貝!發現奶茶紅包~】
【恭喜寶貝!發現夜宵紅包~】
我蹲在牀邊看着手裏的三個紅包,鼻子倏然就酸起來。
顧蔚是沒有過過很好生活的人,但他卻很會愛人。
我從他這裏,得到了很多很好的愛。
「這個顧蔚……」
我Ṭú₁偷偷哭了一會,打開手機淘寶,挑了幾身漂亮小衣服決定獎勵獎勵他。
正選着,忽然有短信進來,是客妹:
【老師老師,你現在有空嗎!我在你小區旁邊的燈光公園裏,我找到和我一起出 oc 的人了,你可以來給我拍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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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也不是沒拍過夜景,而且我記得燈光公園九點來鍾遊客還是挺多的。
想了想,我答應了客妹的請求,當然不忘給顧蔚報備。
九點半,我收拾好東西下樓。
客妹已經等在了小區門口。
「怎麼就你自己?」我有點納悶,「和你一起出 oc 的呢?」
客妹擺手:「在公園裏佈景呢,走吧。」
我點點頭,和她一起走路過去,順便打量着她的裝扮,有點納悶:「你 oc 不是希臘神話爲背景嗎,你怎麼穿的……這麼樸素?」
客妹連妝都沒化,也沒有髮型,就穿着簡單的 T 恤運動褲,扎着馬尾,清純中透着一絲……幼稚和土氣。
客妹笑呵呵:「大道至簡、大道至簡。」
我樂了:「你這 oc 得多龐大的世界觀啊,還能用上這詞。」
客妹不肯透露,只帶着我往公園裏走。
不出我所料,公園裏人確實不少,不過到底是已經晚上了,肯定是沒白日熱鬧。
隨着我們越發深入,人流也越來越稀少,最後在一處假山前站定時,四周已經沒什麼人了。
我看了眼所謂的佈景,只能用簡陋來形容,就在被紅光照映的假山前放了把椅子。
不過這椅子一看就很考究,總算是有點西方神話的味道了。四周地面上還鋪了些好似藤蔓的東西,看起來有點雜亂。
「我已經幫你弄好咯!」
有聲音從身側傳來,我看過去,就見也是個姑娘,看起來是大學生,估計是客妹的舍友。
客妹點點頭,笑得很甜:「謝謝寶貝~」
「謝什麼。」對方擺手,「之前你在醫院實習的時候不是幫我爺爺掛號了嘛,幫你應該噠!」
醫院實習?
我聞言一怔,緊接着就聽對方跟客妹道別:
「那你好好拍照吧,我就先走了,拜拜,長夢。」
「……長夢?」
我怔怔地看着客妹:「你叫長夢?」
客妹微微笑着,衝我伸出手:「還沒正式介紹自己,老師你好,我叫方長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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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我還能有什麼不明白的。
我看着對面的女孩,心情十分複雜:「方長澤是……你哥哥?你就是方家那個小兒子?」
方長夢似乎有些意外我會知道這麼多,但她很快想明白了:「對,你男朋友是警察嘛。」
「我是那個『小兒子』。」她道,「當時懷孕時他們都以爲我是男孩,結果生下來一看卻發現是閨女,姓方的臉上無光,便一直對外稱我是男孩,也把我當男孩養。」
而女孩小時候大多都比男孩發育快,所以鄰居們纔會以爲這孩子已經七八歲,但實則她當時也不過四五歲而已。
意識到面前的女孩遠沒有看起來傻白甜,甚至她極有可能是幾起殺人案的幫兇,我心臟一下提起,開始慶幸自己提前給顧蔚報備,知道他會盡快趕來。
四周已經十分安靜,沒有任何人經過,我打量着四通八達的小路,暗戳戳想逃跑,卻見方長夢走到那把椅子旁,拿起一個小盒子衝我晃了晃:「別亂動哦老師,我那個朋友是學電氣工程的,你現在能看到的所有藤蔓其實都是被改裝的電線,小心一步錯步步錯哦~」
心思被戳穿,我卻面不改色:「我沒想跑,我還有事想問你。」
「那些殺人案,都是你們兄妹兩個人犯下的嗎?爲什麼要這麼做?你們明知道那些受害者都不是丟下你們的母親。」
方長夢嘆了口氣:「其實我們一țûₑ開始沒想殺人的,是哥哥認錯了人。」
方長澤喝醉了酒,把那個無辜的女人錯認成了那個丟下他們逃跑的母親,他發了瘋一般地質問折磨,就想從對方口中得到一個答案。
爲什麼,爲什麼要拋棄我們。
爲什麼,爲什麼要把我們留給那個惡魔。
「等他清醒過來,才發現自己認錯了人,但是那個女人已經死了。」方長夢的語氣很惋惜,可眼睛是冷漠的,「沒辦法,我們只好把她切開丟到各個地方,不想被人發現我們的錯誤。」
「但是在劃破她的臉、切開她的屍體的一瞬間,我們好像獲得了某種快感。」
「她和媽媽長得太像了,她尖叫,就好像媽媽在尖叫;她害怕,就好像媽媽在害怕。」
「挑斷媽媽的手,她就不會掙脫;砍斷媽媽的腿,她就不會逃跑。」
「殺掉她,就好像殺掉了媽媽。」
「這是媽媽欠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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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早就有所猜測,但是當方長夢說出整個案件經過時,我還是覺得毛骨悚然。
眼前的女孩不過二十出頭,卻已經能如此坦然淡定地描述完一場親手參與的罪惡。
「可你要知道,那些女人都是無辜的。」
半晌,我忍不住開口:「她們不是你們的母親,她們是別人的媽媽,是別人的女兒,是獨立的,和你們毫無關聯的個體!」
「你們憑什麼只因爲相似就殺掉她們?冤有頭債有主,你們憑什麼殺掉無辜的人?!」
方長夢看着我,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妖異至極,讓人看着膽寒:「老師,你居然在質問一個殺人犯爲什麼要殺人?有點好笑啊。」
「我們殺掉她們的理由,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你理解不了那是你的問題啊,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呢?」
我聞言一下頓住了。
方長夢的笑容、方長夢的表情、方長夢的所言所語都說明,她不是一個正常人。或許,她比方長澤還要病態;或許,她纔是這一系列案件的主謀。
「老師,我來給你講講我的 oc 吧。」
方長夢走到我身邊,用刀抵着我示意我往椅子的方向走:「老師,你知道火神赫菲斯托斯嗎?那個被宙斯與赫拉拋棄的兒子。」
「他因爲長得很醜,而且腿上還有殘疾,就被赫拉無情地拋棄。你說,赫拉是不是很過分?」
話落,我瞬間明白過來:「方長澤被你爸打斷過腿,對照腿上有殘疾;你被你爸打斷了鼻子險些毀容,對應長得很醜。而眼前的椅子……」
大腦飛速運轉,我終於在曾經看過的構圖教材中想起這樣一個故事:「所以眼前的椅子是……寶座復仇嗎?」
赫菲斯托斯長大後憑藉努力成爲能工巧匠,奧林匹斯神山的天神們知道了,都來找他幫忙打造武器和鎧甲,這其中就包括赫拉。
而赫菲斯托斯假裝孝敬自己的母親,送給她一個寶座,並偷偷摸摸地在裏面安裝了機關。當滿心歡喜的赫拉坐上去的時候,突然就被看不見的繩子綁在了寶座上,任誰也無法將她解救出來。
話落,方長夢忽然笑了起來,她笑得開懷、愉悅、心滿意足:
「老師……你真的和我媽媽很像,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最像的。」
方長夢感慨一句,後腰上的刀更逼近了一些,幾乎就要劃破皮肉:「赫菲斯托斯給了赫拉選擇,我也給你選擇——」
「要麼,跟着我和哥哥遠走高飛;要麼,永遠困在這把寶座上。」
「你想怎麼選,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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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不算是某種程度上的無痛當媽……
而且,這還用選嗎!
我當即就出聲:「AAA!我選 A!」
方長夢聞言立刻咯咯笑了起來,腰後的匕首似乎鬆開了一些,但還不等我鬆口氣,皮肉被劃破的冰涼尖銳痛感驟然從後腰襲來!
「我靠!」
痛楚讓我一下捂住腰:「你丫到底講不講武德啊?!我都說了選 A 了!!」
「我知道你選 A 了呀。」
方長夢癲狂地笑起來:「但是你沒有信譽媽媽,你總是在騙我們,你想跑!你想離開我離開我們離開我們的家!!」
「我不相信你,你是騙子,媽媽。」
「騙子,就該受到該有的懲罰!!」
眼見匕首就要捅來,我也顧不上滿地的電線,下意識往後一撤步,一個擰肩擒拿去按方長夢的肩。
但方長夢的反應非常快,一個擰腰便脫身,眼神森寒陰翳,比匕首還要冰冷:「媽媽,這次,你跑不——」
砰!
一聲悶響驟然在身前炸起,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覺臉上忽然被濺上了什麼溼熱的東西。
是血。
方長夢的身形晃了晃,臉上的癲狂漸漸褪去,變成茫然。她看着我,居然有些無措慌張:「媽媽,我怎麼了媽媽?」
我喉頭一緊,還沒說話,小腹被人一攬,整個人被拖着向後退離數米。
「姜念!沒事吧姜念!」
顧蔚的聲音。
我眨眨眼,這纔回過神,皺眉:「嘶,好疼!」
顧蔚一下慌了,聲音都在發顫:「哪疼?哪裏受傷了?咱們去醫院,去醫院!」
四周明光亮起,到處都是警察,我見狀顧不得疼立刻先道:「都小心腳下!這下面有電線機關!開關在方長夢手裏!!」
「媽媽……」
方長夢怔怔地看着我,半秒後,神色猛然變得陰狠:「你又拋下我,又放棄我們!你去死!你們都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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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當我以爲我們大家要一起品嚐麻辣電線的時候,身前的顧蔚卻霍然開口:「方長夢,你哥哥今天早上在獄中去世了。」
方長夢動作驟然一停:「你說……什麼?」
顧蔚沉了沉情緒,低聲開口:「他把所有的罪責都攬在了自己頭上,然後在獄中自殺了。」
「方長夢,你哥哥是這一系列碎屍案的唯一兇手,而你自由了,可以孑然一身地離開這裏了。」
啊?
可以這麼說嗎?
這不得論個主犯從犯什麼的?
我偷偷瞧了眼顧蔚,他衝我眨眨眼,我瞬間明白過來,同樣都是棄兒,同樣和哥哥相依爲命,顧蔚一定是在場所有人中最瞭解方長夢內心的那個人。
果然,就在顧蔚話落後,方長夢倏然抬頭,眼神非常恐怖:「你他媽胡說八道!我哥說過不會丟下我的!媽媽丟下我……我哥不會丟下我!他說過,哪怕是死也會帶着我一起死!!」
聞言我一下懂了,爲什麼當初方長澤在獄中說這件事還沒有結束。
他知道自己無法逃脫法律的制裁,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他想起了和妹妹的約定,他說過不會拋棄妹妹,他不會把妹妹自己一個人留在世界上,所以他願意帶着妹妹一起死。
但又是什麼,讓他食言了呢?
「因爲你哥愛你。」
顧蔚注視着方長夢,又好像在注視着其他什麼人,聲音隱隱發顫:「因爲你哥在最後一刻終於想明白,生命比承諾更重要。」
「比起做一個失信於妹妹的罪人,他更想讓妹妹活下去。」
就像方長澤、方長夢的母親一樣,她說不會丟下他們兄妹二人在這個深淵內,或許有那麼一刻,或許很多刻,這份諾言是真心的。
只不過到最後,比起諾言,她想活下去,她不想被家暴的丈夫打死,她想擁有生命。
「你他媽放屁!你胡說!」
聲嘶力竭的聲音從方長夢的喉嚨中溢出,那聲音似憤怒又似哀嚎,越來越猛烈:「我哥不會丟下我……不會!!」
顧蔚望着她,聲音中的顫抖終於變作哽咽:「有時候丟下一個人,不是拋棄,而是因爲愛。」
就像他的哥哥,如果不是因爲心疼他,不想他一邊打工一邊唸書,也就不會在深夜還去跑一份加急的外賣,結果被汽車撞得支離破碎,入殮時的腦袋都是癟癟的,嘴巴也沒能閉合,好像還有無數沒交代完的叮嚀和囑託。
「不會的,不會的,我哥不會丟下我。」
方長夢卻好像什麼都聽不進去了,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在數支黑洞洞的槍口下慢慢往後退:「我去問問他,我要去問問他……」
「我哥最寵我了,我哥最愛我了……他不會丟下我一個人……」
眼見方長夢已經捱到了寶座旁邊,我瞬間明白她想做什麼,當即厲喝:「所有人遠離假山位置!她要按——」
不等話說完,就聽數道電流聲猛然響起,假山前的空地噼裏啪啦燃起一連串刺眼的火花,直奔中心的寶座而去!
嘣的一聲巨響!
寶座在紅光中炸成了絢爛的煙花。
赫菲斯托斯終於在光下擁抱了赫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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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腰上這一處傷口嗎?」
燈火通明的公園裏,我坐在急救車上嗯嗯點頭:「就這一處,我可勇猛了!當時直接一個擒拿手,根本沒讓那小丫頭佔到便宜!」
顧蔚看我生龍活虎也鬆了口氣,抬手敲我腦門:「擒拿你個頭,要不是我那一槍及時,你都快三刀六個眼了!」
眼見顧蔚又要開始叨叨叨,我趕緊往他懷裏一埋:「哎呀,失血過多,好暈。」
顧蔚拿我沒辦法,只好低頭親親我:「真的不舒服啊?我再去給你要瓶葡萄糖?」
我嘿嘿一笑,想抬頭說話,卻又被顧蔚按着後腦勺一下按回ẗũ⁴去:「先別起來。」
我一嘴巴啃在他胸肌上,瞬間就美了:「好好好,不起不起。」
但緊接着顧蔚下句話就讓我笑不出來了:「方長夢的屍體擡出來了。」
方長夢的屍體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渾身焦黑,幾乎已經看不出人形。曾經那麼漂亮的小姑娘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任誰看了心裏都不好受。
「她和方長澤的屍體火化後會先通知家屬,不過我估計他們那個媽夠嗆會來接收。」顧蔚嘆氣道。
我沉默幾秒:「她不要的話,我來給他們安葬Ṱų₌吧,兄妹倆從來都沒分開過,想必死後也應該想埋在一處。」
顧蔚沉沉地嗯了聲。
我牽過他的手,看遠處紅光在山林中搖晃,直至被風吹散在天際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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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案件徹底結束,方家兄妹屍體火化完成。
我把他們的骨灰埋在了本市的公共墓園,陪葬品是一對珍珠耳環。
那應該是他們母親留給他們最後的東西,哥哥妹妹一人一隻,哥哥的那隻珍珠掉落後,妹妹便也撬掉了珍珠,至於是因爲始終想和哥哥保持一致,還是另有其他緣由,我們再也不得而知。
「其實我想不明白,方長夢爲什麼要把她的那隻耳環寄給我?」墓園裏,我看着二人的墓碑很疑惑,「有什麼用意嗎?」
顧蔚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開口:「我想……是他們已經厭煩了這樣的生活,想在一切結束前,再見見媽媽。」
所以方長澤纔會要求再見我一面,所以方長夢纔會主動找上我。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
方家兄妹不能選擇自己的開端,但他們選擇了自己的結局。
今天的天氣很好,樹葉在風聲中嘩嘩Ṭű̂²作響,已經是明媚又燦爛的夏天了。
我又在墓碑前站了一會,突然扭頭看向顧蔚,開口:「你長大了好多啊,也成熟了。」
顧蔚明顯一怔:「什麼?」
我指了指墓碑:「我第一次見你,也是在墓園吧。」
那也是個夏天,十九歲的顧蔚在墓園送走最後也是唯一的親人。
他看着哥哥的墓碑,好像整個人也隨着哥哥紮根在這陰冷的墓園內,感受不到一點夏天的暖風。
直到有人輕輕扶住他,關懷地詢問:「你臉色好難看,是低血糖了嗎?」
顧蔚回過神,撞入一雙關切又溫和的眼睛。
那一瞬間, 他忽然很想哭,再也沒有人會這樣注視着他了。
「你還好嗎?天啊,你很難受嗎?別哭啊!」
女孩連忙從口袋中掏出一顆糖,撕開塞進他嘴裏:「快快快,喫糖, 別暈倒了!」
糖果是橙子味的, 好像夏天, 酸甜輕盈地在他口腔中盪開,讓他在冰冷中嚐到了一絲溫暖的味道。
「要保重好自己哦。」
女孩拍拍他的肩,聲音輕輕地:「往者不可留逝者不可追,過好自己的人生吧, 我想這也是你的親人想看到的。」
顧蔚以爲自己的眼淚已經在前十九年流乾了, 但隨着女孩的話,他的眼淚忽然無法抑制地從眼眶中流出, 落在地上, 匯成了世界上最小的悲傷河流。
墓園颳起風,嗚嗚咽咽的, 原來是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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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時候又瘦又慘,沒個人樣, 簡直像索馬里難民。」我嘆口氣, 搭住顧蔚的肩, 「所以我真沒能把你和那小男孩掛上鉤。」
顧蔚垂下眼:「沒事的,我其實……也不太想讓你想起那時候的我,畢竟我那時……太狼狽了。」
我明白他的心境, 伸手去握他的手:「放心,不會再有那時候了,只要有我在,你就永遠都不會是一個人。」
承諾有時候很廉價,比風還要輕;承諾有時候很深刻,比生命還要重。
我不敢打包票,但是我想竭盡所能,讓承諾和生命等長,直到生命盡頭,還能握緊顧蔚的手。
顧蔚和我對視着,半晌, 沉沉應了聲, 他低頭親了親我的手背,珍視又鄭重,是一個男人堅定且有分量的決心:「我會尊重你、愛護你、守護你,直到生命盡頭。」
這份承諾,決不食言。
天色漸晚,我和顧蔚手牽手往外走,邊走邊聊:
「你哥哥是在城北那個墓園吧,我爺爺也埋在那,週末一起去祭拜一下吧。」
「好。」
「對了,姜愛國說你晚上偷摸拿繩子纏我脖子!有沒有這回事?!」
「青天大老爺!我只是想量量尺寸給你買條項鍊!哪來的繩——不對,姜愛國居然會說人話??」
「還有你晚上輕着點,姜愛國這小子偷聽牆角!」
「什麼?!我靠他不會到處給貓亂說吧?寶貝兒咱們老臉往哪擱啊!」
……
夜風輕起, 樹葉在風中推湧翻騰,雲層與晚星一一到位。
這是個明媚燦爛的夏天,相愛的人們手牽手就此奔向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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