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朝十日一休沐。
身爲天子近臣,我每三十日才得一次休息。
每逢此日,我諸事不理,在同僚祝清洲墳前枯坐許久,燒紙錢、念歸去。
墳頭雖冷清,我卻有滿腹摯言要同他念叨,所以也不覺孤寂。
直到有一天,我專心致志埋頭罵了四百三十八句烏龜王八蛋後,抬頭驀然發現身旁坐了個人。
他添了把新土:「墳塋修得不錯。」
我點頭:「身後之事,不可馬虎。」
他扒拉火盆:「紙錢燒得挺旺。」
我嘆氣:「陰陽往來,不能小氣。」
他沉默。
過了一會兒,才道:
「但我祝清洲是什麼時候死的呢?
「宋南枝。
「……你別跑!」
1
我壓力太大了。
當朝皇帝勤政愛民,但是過於勤了,在他手下做事很累。
入朝五年,我頭髮掉了三分之一,束髮時要多添一把假髮,才能勉強維持大夏第一美男子的美名。
可就在一年前,我和祝清洲因瀘縣瘟疫如何解決意見不一,從咆哮朝堂到大打出手,最後我撓花他的臉,導致他憤怒薅掉我的假髮後。
大家都看清了我頭上比護城河還寬的發縫。
我愣了。
文武百官愣了。
等着吵完收拾我倆的陛下也愣了。
罪魁禍首卻拂了拂手上殘留的青絲,輕描淡寫道:「抱歉嘍。美男子。」
後來和好友喝酒時,他幫我回憶,當時我癱坐在地,雙目通紅,八個人一起來按才按住我欲朝祝清洲彈射起飛的身軀。
我已然坦然,抬手一杯清酒下肚,無所謂道:「往事不提了,有失風雅。」
然而我是氣瘋了。
於是連夜召人,找了塊風水寶地,給祝清洲修了墳,刻了碑,燒了紙。
心情好多了。
往後但凡我略有不爽,都喜歡來祝清洲墳頭坐坐。
只是這樣的好消息,無法通知他本人知道,稍有遺憾。
2
我叫宋南枝,是江南最有錢的世家家主宋青儒親傳弟子,他膝下無兒無女,只有我一個學生,傾全族之力教養,不容我半點低於人下。
宋家祖上多在朝堂爲官做宰,後經亂世風雲、王朝興廢,當今皇帝力挽狂瀾、立國大夏後,宋家再未出過高官。
我師父宋青儒通古博今,皇帝親自下旨召他爲官,他卻斷然拒絕,一心培養族中小輩。
最看重我。
十四歲這年,師父舉家搬往長安,只爲送我去太學讀書。
蓋因江南名家大儒,皆不能爲我師也。
師父自信非常,認爲天下才子無人出我其右,禮樂射御書數,我全是第一流。
沒想到啊沒想到,太學裏有個祝清洲,文不在我之下,武不輸我半分,很讓人頭疼。
更可惡的是。
此人心胸狹隘,肚量比針鼻還小,睚眥必報毫無氣量。
我負他一回,他一定要還回來十回。
初入太學時,我過於興奮,不小心摔了一跤,正好摔在祝清洲身旁,打落了他手中的筆。
我齜牙咧嘴爬起身,甫一抬頭,便對上了祝清洲那雙沉鬱的眼。
我心中一震,卻不明所以。
後來才知道,那根筆他用了十年,但凡重要考試,必用此筆,於他意義非凡。
我雖當即道了歉,夜半還是被他攔於階下,二話不說上來便開打。
「不就是一根筆,筆桿裂了毛都禿了,你爲這個和我動手?你窮瘋了?」
他像一頭狼,野蠻而平靜,不緊不慢、不慌不忙,一拳又一拳。
我並非慫貨,毫不退讓。打到最後,驚起了諸位同窗和太學司業、教授。
我們被罰跪一晚後,第二日又被叫了家長。
我這才慌了。
我知道他在意的是什麼。
他察覺到了我在看到那根筆時下意識流露的輕蔑與輕鬆。
師父用金銀珠玉養出我滿身驕矜,我雖爲此而慚愧,但少年心氣怎肯使我低頭。
祝清洲爲此而動手。
師長面前,他卻不言,我亦不語。
師父教養我多年,一眼看穿,將我領回家後,好一頓家法磋磨,夏楚加身。
師父罕見正色道:「不貴萬物之貴,不輕萬物之輕,方爲君。」
我垂手受訓,痛哭流涕。
之後我又與他道了歉,但事情沒完,樑子就此結下。
他舉報我偷扔太學膳食。私藏的點心被全部沒收,我初到長安,水土不服,喫不慣北方飲食,又沒有點心充飢,餓的走路都搖晃,更別談射箭騎馬,於是被好一通嘲笑。
我當然不肯忍氣吞聲,偷偷在他課業上畫王八。
我永遠忘不掉他看見那隻張牙舞爪的王八時的震驚,他想不到我會這麼陰損。
可笑,我和我師父學的東西多着呢,和我作對,找死。
南方學子以我爲首,北方學子並不以他爲傲,給他使點絆子我輕而易舉,然而諸番較量之後,我們勝率竟是五五開。
可見此人之陰毒可怕。
但不管私下怎麼爭鬥,正經考試場上還是真刀對真槍,從不使陰招。
於是發着高燒上演武場的祝清洲:「君子不乘人之危。」
我嘿嘿一笑:「誰跟你君子,我還是小孩兒。我師父自小教導我,趁人病,要人命。」
我一個飛拳而上,打的他落花流水,眼見要輸時,這小子耍賴,倒地裝死。
他裝死!
教授同窗一擁而上,都特麼傳祝清洲被我打死了。
我給氣笑了,不顧阻攔撲到地上,對着雙目緊閉的祝清洲親了一口。
他捨得醒了,臉也黑了。迴光返照一般咬了正得意宣揚他裝死的我一口。
我倆又打了起來,毫無風度,扯頭髮撓面頰,打的昏天黑地、不知天地教授司學爲何物。
最後雙雙喜提罰跪三天。
他後來抓住了我的命門——
被我藏起來略遜他一籌的文章、甲等第二的榜單,都會無聲無息出現在我師父的馬車上、桌案上,實在不行就貼在宋府大門上,防不勝防。
每每此時,宋府大門必將緊閉,府內雞飛狗跳,逃竄的是我,猛追的是被我哄騙我乃太學第一人的師父。
……
這樣的日子細數數,不過也就兩三年。
後來我們科考中舉,入朝爲官。朝堂之上的刀光劍影,不是太學裏的小打小鬧可比擬的。
祝家是祝貴妃的母家,祝貴妃所出魏王,乃皇帝長子,文武兼修、寬仁待下,甚得民心。
祝清洲之父爲庶出,並不與祝貴妃兄妹一母同胞,但去世早,祝清洲由叔父撫養長大。
他姓祝,是魏王黨。
而我不會附屬任何一黨。
師父傾盡心血嚴苛教導於我,只爲使我不屈於任何人之下。包括皇帝陛下。
3
皇帝陛下英勇神武,但前朝政務繁忙,教養孩子的時間就少了。
於是狀元出身的我被能者多勞,除了擔任大理寺卿,還要給皇子公主們當老師。
那年我剛剛爲官兩載,還是個正十九歲尚未及冠的美少年。
我的學生中,最大的雲清公主十四歲,餘下的皇子公主平均七八歲,正是貓嫌狗憎的年紀。
不過一個月我就被折騰出了白頭髮。
整個人彷彿蒼老了好幾歲,越來越長成讓上官和百姓放心的樣子。
怪不得在接到崇文館授課的聖旨後,祝清洲要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了。
王八蛋。
他還要在我眼前晃盪:「有時候覺得第二名也挺好的,至少頭髮能保住。」
烏龜王八蛋!
我盯住他瀟灑的背影,冷笑一聲,轉頭向陛下舉薦,微臣有一昔日同窗今日同僚,才學不在臣之下,願爲崇文館盡綿薄之力。
帝大讚,允。
祝清洲沉默了很久,很長一段時間不願抬眼皮看我。
我面上不顯,心中暗爽,自己的日子雖然難過,但看見宿敵的日子同樣不好過後,心態好多了。
但困境不得不解,被煩擾多日後,我破罐破摔了,從大理寺刑獄出來未更衣便去了學堂,滿身血腥倒是震懾住了幾位嬌生慣養的學生,從此他們乖巧了許多。
兩年後,雲清公主到了出降的年紀。
陛下平日最疼她,但擇婿時,卻將目光放到了千里之外的西北吐谷渾。
雲清公主聽聞後,情緒激動,逃了我的課。
我跑遍了整個皇宮纔在昭陽殿銀杏樹上找到了和幼鳥搶鳥窩的元清。
她雙眼通紅,頭髮上滿是鳥尾巴毛,正抱着一根樹枝哭得投入。
她瞥我一眼:「先生若是想勸我,便請回吧,我死也不嫁。」
我欲言又止,還是說了:「你身上有大青蟲……好多隻。」
沉寂了一瞬。
昭陽殿上空爆發出淒厲的慘叫,驚起一羣飛鳥,窩也不要了。
雲清掉了下來,我單手接住她,捂上她的嘴,疾言道:「私闖先皇后寢宮,亂爬陛下爲先皇后栽的樹,公主是嫌當下境遇還不夠糟嗎?」
她坐在地上,埋頭小聲抽噎。
我嘆了口氣,蹲下身,問:「公主,你要面子不要?」
她昂起頭:「本公主乃天朝王女,皇家尊嚴比性命還重要,焉能不要?」
「若能助你不必遠嫁呢?」
她頓了頓:「面子又值幾個錢。」
……
雲清扯着我的袖子擦眼淚,抽抽搭搭:「先生,父皇心裏只有先皇后和明川皇姐,根本沒有我們這些兄弟姐妹。先生,我早知父皇不愛我。」
我嫌棄地扯出衣袖,拍拍她的肩安慰:「這有何妨,你父皇也不愛我呀。」
她呆了又呆,白我一眼道:「先生腦子有疾否?」
4
我上書言稱吐谷渾遊牧蠻人、未受教化,即便陛下下嫁公主,恐其非但不理解上意,反而夜郎自大,生了驕矜自傲之心。
陛下將我罵了一頓。
我想我確實是有點問題。
不然管這閒事做什麼?
連祝清洲也想不明白,他最近明明沒使算計,我怎麼還要自己挖坑往下跳呢。
他皺眉攔住我:「你是不是有病。」
轉念又一想,恍然大悟一般:「不,不對。你肯定有別的圖謀,你又想對我做什麼?」
我停下腳步,無語一笑,繞他走了一圈,上下打量,斜睨道:「你要臉嗎?」
他臉色頓時奼紫嫣紅,甚是好看。
回家後,我吩咐人給家中西北的商戶傳信,要他們祕密傳揚要下嫁的公主貌醜無端,性格粗暴,大夏無人想娶,皇帝纔要女兒外嫁的。
吐谷渾可汗尚年輕,心高氣傲,偏愛烈酒與美人,經此一激,竟大放厥詞,揚言大夏皇帝瞧不起人,拒絕迎娶公主。
陛下大怒,發兵西北。
雲清大喜,親自下廚做了一整匣的點心送給我……我倆。
我分了一半給祝清洲。
他神情複雜:「你沒有下毒吧。」
我很不耐煩:「公主的謝禮,愛要不要。」
宋家擅經商,人脈雖廣但權勢稍弱,此事辦得乾脆利落,是因祝清洲暗中相幫。
他接過去,冷淡道:「你討好公主,無非是想拉攏公主外祖薛將軍,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我盯着他看了許久,直看到他退後一步,炸了毛般警惕道:「你要幹什麼。」
我笑了笑:「你英雄救美,公主已然知曉,不必自謙,更不必自欺欺人。祝兄,某掐指一算,你的好日子就要來了。」
我長笑離去。
祝清洲追着我罵:「宋南枝,你這個南蠻豎子!」
5
師父也很不理解:「爲什麼幫那個人的女兒?」
我打了個哈欠:「師者,傳道受業解惑也。」
師父:「?」
我解釋道:「這三種成就感我從沒在公主身上得到過,太失敗了,我不服,不能放她走。」
師父皺起眉:「等她看上你你就服了。」
我自信一笑:「我早就找好替罪羊了。」
師父不以爲然,喋喋不休:「李家的孩子都隨他爹,他爹那樣的貨色,見一個愛一個,見兩個愛一雙……」
來了,又來了。
我師父從躺椅上跳起,神情憤慨,雙目炯炯,恨意不休:「想當年,他左一個賢士,右一個愛卿,恨不得將天橋下算命的都收入麾下,卻偏偏對我百般挑剔,說我小心眼難堪大用!他說我小心眼!」
我翻了個身堵住耳朵,閉眼睡覺。
這麼多年,我耳朵都被唸叨地起繭子了。
……
雖沒有自信到被公主青睞的地步,我還是不修邊幅了一段日子,祝清洲亦然。
不久後,我們還在朝堂上打了精彩絕倫、史無前例的一架。
瀘縣溫疫來勢洶洶,祝清洲提議快刀斬亂麻,立即封門燒屍,殺瘟疫於一城。
我極力反對,認爲此舉過於殘忍,也沒有那麼多柴火,還得問隔壁借,可隔壁縣正逢災年顆粒無收,大批流民在路上,已是自顧不暇。
所以我提議,以工代賑,召集流民搬屍到境外,給躍躍欲試的外族一個祕密驚喜,或許能不戰而屈人之兵。
一舉三得,還省柴火。
我倆人你來我往,說不過彼此終究還是動了手,最後以我的假髮被薅掉而結局。
散朝後,我們被陛下留下。
他坐上位沉吟許久,道:「朕兼得二位愛卿這般人才,真是朕的……」
我先祝清洲一步跪謝隆恩:「謝陛下賞識。」
祝清洲瞥我一眼,意思很明顯:顯你了?
他不甘示弱補充:「陛下謬讚,臣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上位沉默一瞬,吐氣悠悠道:「真是朕的報應。」
陛下冷笑道:「你二人這般喪盡天良的謀略,使朕彷彿見到了某位故人的影子。當時朕驅趕了他,沒想到今日趕一來二。想必是他在咒我。」
我們噤若寒蟬,不敢應答。
跪了許久,以爲今日要折在這裏時,陛下終於開恩:「算了,今後謹言慎行,去罷。」
踉蹌邁出殿門後,我回首看了一眼。
陛下正靠在龍椅上,低眸沉思,似在追憶什麼。
6
給祝清洲修墳之後,我心情好多了。
朝堂上的遭亂事再多,也不妨礙我有一席清淨地,於此傾吐之後,煩事不入心懷。
我以爲我可以一直如此平衡着過下去。
奈何世間多有荒唐事。
陛下登基之前爲漢中王,離稱霸天下臨門一腳前,去往北邊和羌族打了一場。
臨走時將臨安城託付給髮妻,也就是故去的昭元皇后照看。
不料陛下的大哥淮安王趁此機會奪城,並意欲強佔覬覦多年的弟媳。
昭元皇后爲保護全城百姓性命,忍辱答應,另爲取得其信任,在淮安王的威逼下,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女兒。
後來陛下反攻回城,扭轉乾坤,淮安王伏誅,昭元皇后和城中人獲救。
滿城風霜,只死公主一人。她那年八歲。
陛下並未在意昭元皇后是否失了貞潔,登基後首先封她做皇后,使之母儀天下。
但昭元皇后痛失愛女,終日神思憂鬱。
帝后沒有找到明川公主的屍首,始終不願相信愛女已死,傳令天下尋找公主。
皇后仙逝後,陛下仍未放棄尋找公主,爲此耗費巨大物力人力,勞民傷財。
每年未能提供出線索的州郡縣官,還要受到陛下的申飭,人心惶惶、戰戰兢兢。
可是當年滿城人都看了清楚,昭元皇后刺向公主的劍入胸膛,屍首被扔進了亂葬崗,是夜大雨,公主年幼,絕無生還可能。
陛下此舉,一爲寬慰皇后,二爲不讓自己鍾愛的髮妻擔上殺女惡名。
同時又是牽制地方與百官的一把好刀。
可錢也是真的花了,人力也是真的浪費了。
宮裏宮外他不許有明川公主的一處墳塋、一塊牌位,一點香火。
若世間當真有亡魂存在,明川公主將不能往生、不得安息。
我受不了了。
此行豈是明君所爲?
我上書諫言,又被罵了一頓。
陛下將我叫到御書房,壓下火氣,着我給昭元皇后寫一篇祭文。
我知曉他是要我將功折罪。
我輕聲拒絕。
話音剛落,殿中頃刻蕭瑟,宮人戰戰兢兢跪了滿堂,呼吸聲都被極力壓制。
陛下呵笑一聲,我大膽對視,卻見他眼中已毫無溫度。
偏偏那日我就想任性一次。
我想任性一次。
他的視線落在我身上良久,終是沒有傳杖,叫人將我扔出了門外,罰跪階下。
時間格外漫長。
從前在太學受罰時,司學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同窗好友常常跳窗進來送茶點,還不用上課。
還是上學好。
跪到後半夜,天下起了小雨,御書房的燭光徹夜未休。
又不知過了多久,魏王撐傘而至。
進門又出來後,他立在我身前,輕輕嘆了口氣,憐憫道:「宋卿何至於此?請起吧,父皇饒恕你了。」
他遞給我一壺熱湯,我沒有接,施禮道謝後,硬撐着穩住步伐離去。
但宮門還沒開,我只能蹲門口等,後悔沒要那熱湯了。
裝什麼啊我!
好不容易等出了宮,卻沒一人來接我。
我瞭然,師父也在生我氣。
都生氣。
好,我也生氣。
沒有回家,我徑直去了青蕪山,給祝清洲上墳。
沒想到禍不單行,這次栽了,罵完人我一抬頭,身旁偌大一個祝清洲。
場面話說了兩句,我拔腿就跑。
奈何膝蓋太虛弱。
祝清洲扯住我後衣領,神情複雜:
「宋南枝,你總瞎折騰什麼?」
7
從沒想過有一天,我竟然能和祝清洲面對面喝酒。
哦,不,有一次。
還在太學讀書時,那年外邦來朝,太學接待了許多外邦學子。
因爲語言風俗不同,我們分院而居,井水不犯河水。
然東瀛小人心思卑暗,經常暗中使壞,我們與之積怨甚深,內部矛盾都先放在了一邊,將他們好生收拾了一頓。
這廂剛平靜,我就被祝清洲告狀說我放小青蛇咬他,司學罰我站,還被叫了家長。
蒼天明鑑,那小青蛇是去年就放在他臥房的,只是冬天時小青蛇冬眠沒空咬他,開春纔行動而已。
我早就忘了。
師父又被匆匆叫來,揚手欲揍,咬牙切齒道:「放蛇咬人,你還記得自己是個文人嗎?」
我縮了縮脖子:「我不純粹。」
師父愣了愣:「什麼?」
我道:「我文武雙全。」
「呵,」師父冷笑一聲:「小混蛋。你要麼就弄死他,別老耍這些小手段。」
我蔫頭蔫腦,這也太狠了。
師父還沒同我細數完毒蛇品種,同窗匆忙跑進來:「南枝,清洲他們和那羣外邦人打起來了!」
我大驚,和師父匆忙交待:「師父,您先替我罰站一會兒。」
「你去幹什麼?」
「我去闖個禍!」
我到達戰場時,戰鬥已經接近尾聲,雙方都掛了彩,但明顯對方受傷更重,大都臉腫成了豬頭,親孃都認不出來。
一看就是祝清洲的手筆,他手最黑。
我不甘示弱,趁亂補了兩腳。
打羣架鬧出的影響太大,外邦使臣來要說法,司學教授擋在我們身前舌戰羣儒。
「無稽之談!我大夏太學學子焉能做如此不成體統之事?你們內部不合逞兇鬥狠收不了場了,就想把髒水潑到我乖巧明禮的學生們身上?當我們大夏無人麼!豎子!」
「什麼?你說什麼?宋南枝和祝清洲可是我們太學學問最好、品行最佳的學生!太學上下皆可作證!」
「無恥之徒!竟敢攀誣我大夏未來的肱骨之臣,簡直其心可誅!」
對面被罵到毫無還口之力,又沒有證據,此事便無疾而終。
雖說後來被司學整頓地很慘,但那日是我們所有同窗最團結、最開心的一日。
晚上相約偷溜出太學喝酒,戰爭結束,我和祝清洲依然是死對頭,但那晚於人羣中,遙遙對酌了一杯。
就像今天這樣。
我受了涼,一連幾杯下肚,身子漸漸暖了起來。
祝清洲還黑着臉:「這麼操心我的身後事,真是讓宋兄破費了。」
我擺擺手:「小事,小事。」
互相沉默過後,祝清洲嘆了口氣:「你何必與陛下爭執。」
我盯着他,笑了:「你若不是也覺得此事不妥,也不會暗中爲明川公主建衣冠冢了。」
他震驚到屏息,許久才道:「你怎麼知道?」
下一刻,他不敢置信:「你跟蹤我!」
我白他一眼:「你今天還不是跟蹤了我?」
我們互相瞪眼,劍拔弩張。
直到小二又來上了一壺酒,我率先鬆口:「我沒和別人說過。只是好奇,全天下人都不敢說公主已死,你怎麼這麼大膽,於天子腳下給公主立冢?」
祝清洲低眉斂目,聲音帶上了幾分憂傷:「若她未死,就當提前給她送紙錢,若她死了,也護她九泉之下不要過得太慘。」
我有所動容,感慨道:「你也是瞎操心。即便公主真的仙逝,也會往生極樂,缺你這點紙錢。」
他古怪地看我一眼:「不可能。她小小年紀時就作惡多端,死了肯定下地獄,日子不會很好過。我此舉還是很有必要。你所作所爲就是多此一舉了。」
呵。
呵呵。
我捏緊了杯子。
祝清洲警惕道:「你怎麼了?我又沒說你。」
我被他一噎,心中煩悶,直接抄起酒壺便灌。
祝清洲來搶,我喝得更兇。
我覺得我醉了。
他也沒有清醒到哪裏去,話癆得很了:「宋南枝,我怎麼一直都看不清你,你到底想幹什麼呢……你爲什麼那麼不一樣……」
我鑿他一拳,扯住他的衣領咆哮:「對!我不一樣,我就是和你們不一樣!」
他一愣,又笑了,安撫一般道:「是,你忠君愛國、你清正廉明、你爲民務實,你沒有私心,比我們都高潔、都純粹,你是狀元,我們是凡人。」
我狠狠瞪着他,使勁一摔,沒把他如何,倒是把自己摔到椅子上,疼了。
腦子一片混沌,眼眶有些酸。
我只記得自己喃喃重複着:「我就是和你們不一樣,我從一開始就和你們不一樣……」
一羣男人能懂什麼。
我就是不一樣啊,我考狀元就是比他們考狀元值錢。
因爲——
我是本不該出現在學堂裏的、不配和男子同席而坐議政的——
我是女人啊。
我女扮男裝,十四歲入太學,十六歲高中狀元,二十歲官至大理寺少卿。
爲官五載,我手上無一件冤假錯案,深受百姓愛戴。
長安街賣餛飩的大娘,每天都爲我留一碗當做夜宵……
我就是和他們不一樣!
8
宿醉過後,爲感謝祝清洲送我回家,我親手做了一支筆送給他,也是我遲了很多年的道歉。
他拿在手裏端詳許久,然後抬頭,錯愕看向我。
我不等他開口,轉身離開。
9
我和祝清洲,算得上是青梅竹馬。
我父皇還在做漢中王時,他父母是我父皇最得力的戰將之二,常年在外征戰。
我母妃在臨安城內替我父王穩固後方,我帶着一羣臣子家的弟弟妹妹們玩。
祝清洲小時候性格孤僻,祝家的孩子都不喜歡他。
祝貴妃生的弟弟,也就是現在的魏王李政,常常有意無意和我提起,他的清洲表哥又不小心傷到了他。
我身爲長姐,自然是要保護弟弟,於是常常去找祝清洲的麻煩。
他像只小狼崽子一樣,不懼我王女的身份,每次都朝我亮出獠牙。
他越這樣,我越想欺負他。
後來他父母戰死,母親要我好好照顧他,不可以再欺負他。
我嘴上答應,但架不住政弟弟一次又一次泛紅的眼眶,於是腰間的長鞭一次又一次抽在他身上。
他總是沉默又平靜地看着我,但雙手攥拳,眼底猩紅。
我始終不明白,雖然他父母早亡,但祝太尉拿他當親兒子養,弟弟妹妹待他恭敬,他爲什麼要這麼仇視衆人呢?
直到有一天,我偷偷翻牆到祝府中,當時正午,祝家衆人都在用膳,席上只少一人。
我頗爲疑惑,滿府尋找,至一處偏僻的院落外,聽見連續不斷的低沉的嘶吼。
我心一震,常隨父王打獵的我立時清楚,這是野狼的聲音。
我幾乎顫抖着推開門,眼前景象使我如墜冰窟。
祝清洲和一隻狼被關在同一個籠子裏,人已傷痕累累。
我拿起旁邊架子上的弓箭,對準狼的腦袋。
但不知爲何,祝清洲放棄抵抗一般閉上了眼。
……
一箭未能將狼射死,我拖着和我差不多重的刀靠近,補了幾刀。
籠子上的鎖被我砍斷,祝清洲已奄奄一息。
我身體還在發抖,緩緩伸出手指,想探探他的鼻息,他卻猛然睜開眼睛,狠狠咬住我的手。
我一聲沒吭,等他沒了力氣鬆了口,我才發現自己哭了。
「祝清洲,對不起。今天的事,我會原原本本告訴我母妃,讓她爲你做主。」
做了對不起的事理應賠償,我身上只有隨身攜帶的一隻筆刃,那是爲我父王做的,還沒有打磨好,但功能已齊備,一頭是筆,另一端暗藏利刃。
「你先拿來防身罷。」
我急匆匆起身,想去找我母妃告狀,祝清洲卻忽然開口,但他喉嚨似乎受了傷,我聽不清楚。
後來想想,他當時說的大約是:「快跑。」
我回宮路上,發現街上格外清靜,心裏隱約覺得不對勁,馬上加快了速度。
剛從狗窩爬進宮牆裏,我就被敲了悶棍,兩眼一黑。
再睜眼時,已經是深夜了。
我剛剛醒來,便被母妃下令堵住嘴,捆住了身子。
我的母妃持劍立於殿內,我環顧四周,大伯帶着兵將將宮殿牢牢把持。
我母妃說:「明兒,閉眼,一會兒就好了。」
從小照顧我的姑姑撲到我身前,痛哭道:「王妃,她是你的女兒啊。」
母妃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冰涼。
周圍人竊竊私語中,我大概明白了處境。
不由淚流滿面,母妃,您怎知我不願意爲了全城百姓犧牲呢?
我是父王和母妃的女兒,年紀雖小,亦知大義。
爲什麼要堵住我的嘴,綁住我的身軀,我不會躲,也不會逃。
這樣名垂青史的事,我不得留下幾句話嗎?那豈不是太虧了?
哦對,我還得告狀呢,祝家苛待祝清洲,我還沒有告訴母妃、爲他做主啊。
但我沒有機會,只能眼睜睜見母妃手中的劍刺入我的胸膛。
後來,夜雨傾盆而下,我又被扔進了亂葬崗。
可我沒有死。
那個曾被父皇趕走的謀士冒雨而來,他從衆多屍體裏挖出來我,爲我治病,整整一年我才能下牀。
我怕他因父皇而記恨我,佯裝失憶,醒來第一句就是管他叫:「爹。」
他僵住,眼底的陰鬱一霎時融化。
當然,他沒敢真做我爹,只收我爲徒。
不過我猜的沒錯,他怨恨我父王,每天都要跟我咬牙切實道,我的殺父仇人是漢中王,要我長大後一定去向他報仇。
我每次都脆生生應承:「是,師父!我一定殺了他,替我爹報仇!」
我師父很滿意。
但我沒想到,他復仇的手段,卻是培養我做大夏的肱股之臣,我很迷惑。
所以我什麼時候造反呢?
10
當年淮安王能順利入城,一定是有內應。
我這幾年一直在苦求證據,有一些線索,但不多。
我懷疑是祝貴妃和祝家。
畢竟她兒子很能裝,她又是得利最多的人。
我知道祝清洲也在懷疑他父母的死因,也在暗中查訪,宮外的證據找遍了,我又設計讓他入崇文館教授,進宮裏來找。
算算時間,也應該有些結果了。
但這些先按下不表。
我最近接了個大案。
一對夫婦帶着兒子從魏王封地河北大名縣來,進京告狀,說他們丟了女兒,是當朝貴人擄走了他們的女兒。
他們運氣很好,沒有直接上公堂,而是在長安街劉大娘的餛飩攤上先遇上了我。
民告皇子,此事非凡,不能張揚。
我暫時將他們安頓在宋家別院,暗中派人去河北一帶探查。
查完久久難安。
河北郡縣長官近幾年來,不僅一直以尋找明川公主的理由加收民稅、徵派勞役,還祕密擄掠和公主畫像相似的女子,不知作何。
公主畫像是畫師根據昭元皇后像和公主幼年像臨摹而成,天下遍聞。
難道他們是想找人冒充我?
起初我是這樣想的,直到暗衛支支吾吾,難以啓齒道:「少爺,那些女子都被送進了魏王在封地的私宅別院。」
我沉默了。
當夜,我鬆散下頭髮,對着鏡子端詳許久。
其實,那畫像除了眼睛有七分像,其餘並不像我。
這也是我這些年能隱藏很好的原因。
我輕輕嘆了口氣。
我的政弟,自小就喜歡跟在我身邊,我起先很煩他,但祝貴妃溫柔,他又長得可愛,久而久之,便放下了警惕。
他說什麼我信什麼,他說父皇不夠喜歡他,我心疼,我信;他說祝清洲欺負他,我也信。
小孩子怎麼會撒謊呢?
我真是個傻子啊。
我們血脈相連,我這麼會騙人,他怎麼可能人畜無害。
可是弟弟千不該萬不該騙姐姐。
錯了就該捱打,姐姐收拾弟弟,天經地義。
更何況,我們不僅是姐弟,還是政敵。
我面無表情,對鏡梳妝。
11
李政覬覦我不是一天兩天了。
剛開始,我以爲他要拉攏我,後來我覺得他是看上我了。
好幾次我都想打斷正專心致志斥責我的陛下,對他道:「你兒子是斷袖。」
但我沒有那個膽子。
……
皇子擄掠民女一案我暫時壓下,我怕剛剛抖出來就被滅口。
但河北郡縣上下官員以明川公主爲藉口私自加收民稅一案還是可以上達天聽的。
心愛的女兒被如此利用,天子果然震怒,派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會審,我作爲大理寺最年輕的官員,被一同派往河北郡查案。
但驢肉火燒還沒喫上,我就被套了麻袋敲暈帶走了。
這幾年政務繁忙,練武的時間被壓縮得厲害,警覺性不如小時候好。
醒來時,房內光線不足,我仔細辨認,恍然認出:「魏王殿下。」
李政抬起頭,彎了彎眉眼:「宋大人,你怎麼不慌張?」
我笑了笑。
他起身,滿意嘆道:「像,實在是像。我見了那麼多人,唯有你的氣質最與她相像。」
我問:「那麼接下來,殿下想對我做什麼呢?」
他輕捻着手裏的佛珠:「本王已經安排好了一個和你一模一樣的宋大人。正跟着都察院刑部那幫蠢貨查案呢。愛卿便留在這裏,陪本王一生一世吧。」
我活動了下痠痛的四肢,搖頭嘆息:「魏王殿下。陛下與貴妃,百官與萬民,知道你心中這般齷齪的想法嗎?」
他哈哈大笑:「我是父皇長子,生母貴爲貴妃,掌後宮之事,誰比我更有資格繼承大統?非議本王者,誅。」
我輕蔑一笑:「若你爲萬民之主,國將危矣。」
他略略歪頭,奇怪道:「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在操心國事民生嗎?」
我整理好衣裳,端坐在太師椅上,沉聲與他道:「誰告訴你,只有都察院和刑部陪同我來呢?」
他臉上閃過一抹疑惑。
我聽見窗外忽然響起的漱漱風聲,淡然笑道:「兵部侍郎祝清洲,亦率祝家軍祕密相隨。此刻,大約已經包圍魏王殿下的別院了。」
他瞳孔一震,立時望向窗外。
下一刻,房間大門被大力踹開,魏王根本沒有挾持我的時間,長劍便搭上了他的脖頸。
祝將軍後人,當如是。
祝清洲半身鮮血,半身寒霜,滿面冷冽。經年於泥潭中掙扎求生,已使他從固執的小野狼成長爲合格的獵人。
李政素來怕他,聲音有些顫抖:「表兄!你我可是血脈相連、榮辱與共!」
祝清洲垮着一張臉,眼皮也沒抬:「臣深以爲恥。」
他一揮手,身後祝家軍麻利將人捆起來、帶出去。
危機三倆下解決。
祝清洲別過臉:「走吧。」
我先他一步關上房門,回手抵上他胸前。他錯愕地睜大眼睛:「你要幹什麼?」
我定定看他:「還沒向你道謝。」
他喉頭輕滾,終是低下頭,抱拳拱手:「微臣本分,不敢居功。」
我看着他厚厚一頭烏髮,心中生了一股無名火,冷笑一聲:「祝清洲,既然認出了我,爲何不請罪?」
他輕嗤一聲,腳下卻後退了兩步。
我揹着手逼近,昂頭緊盯着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你罪一,多年來與我針鋒相對步步緊逼,是爲不忠;你罪二,私自爲我修墳還咒我下地獄,是爲不敬;你罪三,明明知曉了我身份剛剛卻不相認,是爲……不友。」
他眼睫輕顫,呼吸聲逐漸加重,身軀僵硬緊繃得厲害。
我勾脣一笑,冷聲道:「跪下!」
他猝然抬頭。
門外風聲蕭瑟。
我們互相對望,時間凝滯,不知過了多久,他僵持的身體緩慢動作,此刻卻不再退縮,往前兩步,單膝落地,仰頭看我。
霎時天輕地遠。
我透過現在的他,看向那個被鎖在籠子裏傷痕累累的小孩兒,輕聲道:「當年我是要回宮向我母妃告狀的。可惜話沒說出口,我就死了。」
這話說的重了,慘了。
我眼睜睜見悲傷於他眼中凝爲實質,化作一片冰霧。
我錯開眼神,「祝清洲,對不起啊。終究是我對不起你多一點。」
一聲痛苦的哽咽輕輕蔓延。
他忽然一把握住我的手,眼中仿若有火燎原:「那殿下拿什麼還呢?」
我不說話。
緩一緩,我掙脫開,用這隻手緩慢撫摸上他的脖頸,一寸寸往上,捏住他的下巴時,他也同時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聲音驟然低啞:「殿下,臣可是貨真價實的男人。」
我彎下腰,湊近他:「巧了,本宮也是貨真價實的女人。」
此刻秋色正好。
哪管風起雲湧,驟雨不歇。
12
魏王李政強佔民女、綁架朝廷命官鐵證如山、罪行昭彰,不容狡辯。
陛下大怒,廢其爲庶人,同時徹查祝府上下。
魏王與祝貴妃勾連外臣、結黨營私早爲陛下不滿,祝家行事乖張、囂張跋扈亦早被朝臣怨懟。
查出來的罪行罄竹難書。
祝清洲於此時呈上祝家連同祝貴妃陷害祝將軍夫婦身亡、勾結淮安王入臨安城的證據。
事關昭元皇后與明川公主,朝野上下戰戰兢兢。
陛下怒極,當廷嘔出一口鮮血。
於當日下令,絞殺祝貴妃,流放魏王,祝清洲叔父一脈滿門抄斬。
大雨下了半個月,也沒有洗刷乾淨刑場留下的血跡。
有些人,不論生死,都是一樣的討厭。
行刑當日,祝清洲去給他爹孃上香。
我也親手摘了一捧菊花,放在祝將軍夫婦墓前。
事畢,我們互相沉默許久。
直至太陽落山,我道:「要不把咱倆的墳給推了吧,有點不吉利。」
祝清洲卻道:「算了,萬一以後死無全屍,至少有個墳墓可依。」
……
「你就不能盼點好嗎?」
「能有多好?」
「比如,百年之後,你隨我葬入皇陵。」
「皇陵而已……什麼?皇陵?」
13
陛下因此事生了一場大病,剛剛入冬,便搬到了皇家別苑休養。
這是一個好機會。
我告了三天假,安頓接下來的事宜。
師父近日異常平靜,但情緒不高,起事前一晚,我與師父對弈。
師父長嘆道:「快下雪了,也是時候做一個了結了。」
我心領神會:「明白。」
他點了點頭。
14
永熙十三年冬月初六,長安城東西城門的把手替換成了祝家軍。
我帶宋府死士祕密包圍皇家別苑,夜深人靜,悄無聲息。
祁陽宮外,我稍微運了運氣,這才推開宮門進去。
但沒走到正殿門前,不知哪個不長眼的忽然從我身旁的高牆外扔進了一個包袱。
嚇我一跳,人家正造反呢!
牆上的人很快露出腦袋,我與他四目相對,大爲震驚:「師父?」
師父急忙跳進牆內。
我忙迎上去:「您怎麼親自來了。」
師父白我一眼,氣息不太平穩:「廢話,這種事哪好找人代替的。」
我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賠笑道:「也是。」但一抬手,袖子裏的短劍就漏了出來。
我剛收回去,抬頭卻見師父面色蒼白。
他嘴脣略微哆嗦,語帶驚恐:「你幹什麼來了?」
我愣愣道:「造反啊……您不是嗎?」
他瞪圓了眼睛不說話,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我後知後覺:「還真不是啊,那您來幹什麼的?」
他原地喘息了幾瞬,才咬牙切齒又跺腳道:「探、病、啊!」
我:「……」
周圍更加沉默了。
末了,我小手一揮,扭過頭正對殿門:「沒事,差不多。實在不行,等我造完反,您再探病不遲。」
師父捂住心口,手指顫抖指向我:
「造反?你造他的反?
「你爹他當年帶八百人殺得敵軍八萬人落花流水,你造他的反,你瘋了!」
我頓住欲行的腳步,似笑非笑歪頭問他:「我爹?」
師父眼神閃爍起來,避開我的目光,拉住我的胳膊低聲道:「趕緊給我走,快走!再不走就晚了。」
但好像已經晚了。
殿門悠悠被打開,陛下披着鵝毛大氅信步走出,面沉如水,看也沒看我一眼,只對着慌亂的我師父笑了笑:「樂慈,好久不見。」
正和我掙執的師父哀然肅立。
好沒有出息。
他不過一句話,就讓我師父紅了眼眶。
我撇了撇嘴。
卻忽然一陣大力襲來,使我猝不及防跪倒在地,反應過來時,陛下面含微笑的臉也變得慍怒。
他輕斥:「謀逆不孝的逆女。」
我師父大吼一聲擋在我身前:「你這個混蛋!做什麼動手?」
陛下道:「憑她是我的女兒。」
師父大駭:「你都知道了?」
陛下:「知道了。」
師父:「什麼時候知道的。」
陛下背過手去,冷哼道:
「從她爲瀘縣瘟疫獻了條傷天害理的政見頗有你之遺風之時,朕就將你宋家上下查了個底朝天。
「才知道,原來朕從前帳下第一謀士樂慈先生,竟是江南世家宋家家主。
「怪不得。怪不得當年朕缺錢時你總能很快解決,怪不得逐走你後,朕向宋家借錢買糧草,宋家不肯借。」
師父身體略有顫抖,以長袖抹了把眼睛,牢牢擋在我身前:
「是你先趕我走的!我不過是叫你趁早殺了你大哥,你就趕我走!
「你還說我小心眼沒有度量!我恨死你了!
「你說我小心眼?好,現在你長子已死,剩下的孩子不成氣候,唯有明川能擔大任,儲君我已替你培養出來了,你敢立她做皇太女嗎?你不是自詡大度嗎,讓我看看你有多大度!」
陛下冷冷一笑:「儲君?就她麼?膽大妄爲的笨蛋。」
師父向前一步,聲嘶力竭道:「不是的!她那年太小,受傷太重,她失憶了,是我和她說你是她殺父仇人,她不知道的,是我騙她……」
「她知道。」陛下沉聲打斷他,「失憶?就像當年我以一句你乃天下第一智者哄你入我麾下一樣,她怕是一開始就在裝失憶騙你,我猜猜,她醒來第一句就管你叫了爹吧。我的孩子,我瞭解。」
我沒來由一顫。
師父也一顫。
我望着他的背後,看得出來他在極力壓制胸前劇烈的起伏,但沒有回頭,語氣也依然堅定:「我不必聽這些,這不重要。我養大的孩子我也瞭解,她今天就是……想和你鬧着玩。」
陛下不言不語。
正冷場時,宮門忽而被大力踹開,一聲巨響。
撇開死士不談,我們一跪兩立齊齊回頭,只見祝清洲披甲持刃,愣在原地好一會兒,他終於摸清狀況,沉默上前跪倒:「臣救駕來遲,請陛下恕罪。」
我扭轉回頭:「!?」
祝清洲,你爹的。
陛下冷笑一聲:「救駕,你救誰的駕?」
祝清洲頓了頓,輕咳一聲:「王駕。」
陛下嘆了口氣:「你爹的。你爹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兒子,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再嘆了口氣,他扒拉開我師父,對我道:「抬頭。」
我抬起頭看向他,他蹙着眉,語氣無奈:
「這幾年你爲國家付出的辛勞,我都看在眼裏,誰造反我都信,唯你我不信,你捨不得百姓受苦。
「所以今日你所爲,我大約知道爲了什麼。但是,我知道,不代表天下人都知道。國有國法……」
我師父陡然泣聲道:「主公!」
陛下身形頓了頓,再開口時聲音帶了幾分輕鬆:「臣子造皇帝的反,是國事;但女兒造父親的反,是家事。你自己看着辦。」
我定定望向他,良久,低下頭扯住他的衣袖,輕聲道:「爹爹。」
他僵了一僵,隨即轉過身去,道:「今日的事到此爲止,樂慈,你隨我進來。」
師父跟上去前惡狠狠瞪了我一眼,還抬手拍了下我的腦袋。
直到殿門關上,我癱坐在地,才驚覺已出了一身冷汗。
祝清洲亦然,重複之前的老話道:「殿下,你總瞎折騰什麼啊。」
我錘他一拳:「不是說好兵分兩路,你跑這裏幹什麼來了?」
他有些窘迫:「城門並沒守住,進了皇城的有去無回,我覺得不對勁,才趕回來救你。」
我瞪着他:「廢物。」
15
第二天,皇帝上朝時,宣佈了一個驚天消息:大理寺少卿宋南枝,原是女扮男裝。
朝堂沸騰了。
宋南枝平日裏因爲一張嘴得罪不少人,當下許多人打了雞血一樣躍躍欲試,說她欺君罔上,愚弄聖上,罪不容誅。
當然,也有許多人力保他。
比如當年的太學司學,現兼御史大人:「陛下莫要聽信他們的嫉妒之言!小宋大人雖是女兒身,但這些年爲官盡職盡責,不曾辦過一件冤家錯案,到現在長安街西口劉大娘都不肯收她一碗餛飩錢!」
身旁的學生着急扯他袖子:「老師,不用什麼都說,現在不是你上課的時候……」
御史大人接着道:「陛下明鑑!請看在小宋大人欺君卻未欺民的份兒上,從輕發落吧!」
等大家差不多都發表完意見後,皇帝淡淡掃視衆人,又宣佈了一個驚天消息:
宋南枝就是朕失落多年的明川公主。
說完,他悠然起身退朝走了。
朝堂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剛剛揚言應該處死宋南枝的十數人面白如紙,如一攤爛泥一般扶都扶不起來,口中皆是喃喃道:「完了。」
宋南枝昔日同窗等也同樣呆住,過了好一會兒才手舞足蹈,恨不得原地跑兩圈,像山林裏的猴子一樣純粹地快樂起來。
但司學兼御史大人卻毫無反應。
有人喚他:「大人你幹嘛呢?趕緊快樂啊!」
司學大人後反勁一般:「已經很快樂了。我發達了,前途好像一片光明啊。」
但也有同窗發愁:「當年讀書時我和南枝吵過架,她不會……」
有人安慰他:「沒事,南枝不記仇。」
「她不記仇?整個太學還有比她更能記仇的人嗎?」
「住嘴,我不允許你污衊明川殿下。」
16
後來,祝清洲問我,爲什麼非要造一次反?
我想了想,和他道:
「一來,我師父對陛下的心結多年未解,他人又慫,不敢直接去攤開講,我得尋一個合適的機會幫他說出來。
「二來,陛下尋我多年,若他發現是師父將我藏了這麼久,一定會很生氣,我得做件讓他更生氣的事,把這件事大事化小地遮過去。他看見師父這般維護我,將我養的這麼好,即便生氣,也不會發作了。
「三來,我不可能一輩子做宋南枝,我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繼承者身份。與其拖拉想別的主意,不如直截了當一些,我要看看我在他心裏到底是什麼地位。無礙的,即便真的粉身碎骨,我給你燒的紙錢加上你給我燒的紙錢,也夠咱們在地下瀟灑了。」
祝清洲還是嘆息:「但還是太危險了。」
我笑了笑:「危險你也做了。」
他也笑了:「沒辦法,已經上了賊船了。」
末了,他又遲疑道:「萬一陛下不放過你呢?」
我托腮沉默了好久。
打道回宮之前,才附在他耳邊道:「祝清洲,你怎麼篤定我一定會輸呢?」
他猛然看向我,後知後覺想起:「那日不見你的貼身暗衛……」
我豎起手指貼在嘴前,搖了搖。
他喉頭輕滾:「你……」
我拍拍他的肩膀:「祝清洲,永遠不要背叛我,那沒有好下場。」
17
永熙十四年初春, 明川公主李恕被立爲皇太女。
冊封當日,宋青儒在遠處高臺上遙遙觀禮。
禮成後,他欣慰一笑, 鼻子有些發酸。
他豈不知這對父女的德行,一張嘴最會騙人。
真失憶假失憶, 還能瞞得過他這位醫科聖手嗎?
她大腦一片清明,分明半點血塊也無,還管人叫爹……算了, 她都叫爹了。
前半生被她爹騙, 後半生被女兒騙。
但怎麼, 有些甘之如飴呢?
罷了。
越北沚,過南岡。
送君千里,扶搖直上。
這一生所求,終得圓滿。
番外
1
李景和查清宋府之後,心情久久不能平息。
他比對宋南枝與髮妻的畫像許久,怎麼看也不像。
她真是自己的女兒嗎?
性格倒是真的有點像。
但是長相怎麼沒她娘十分之一好看呢?
但是又真的是有點眼熟。
像誰呢?
李景和又拿起宋南枝的畫像端詳了許久,直至深夜更衣照了鏡子後。
他一拍大腿,壞了, 像我。
2
沒叫過他一聲爹的親女兒先造了他的反, 他十分生氣。
但聽見人輕輕喚了一聲爹後, 李景和頓時忍不住了,強行壓制自己轉過身,叫了宋青儒進去。
門一關他就受不了了,抱着宋青儒哭得像個孩子:「我的明川啊!她是我的女兒, 我找了她好多年啊……」
哭完之後, 又想起來罪魁禍首就在眼前, 於是黑着臉給他一拳:「你這個心胸狹隘的小人, 你藏別人閨女,不要臉的玩意兒, 說你心眼小你還賴嗎?混蛋!」
宋青儒也不甘示弱,回打回去:「你才心眼小!閨女跟着你又會怎麼樣,你後宮一羣豺狼虎豹, 每個都能將她生吞活剝了!做你的公主將來恐怕還逃不了和親的命運, 我纔不給你!我就是要將全天下最有用的能力都教授給她。」
兩個人又纏鬥了一會兒, 都累的氣喘吁吁,癱倒在地。
最後, 李景和輕聲道:「樂慈。對不起, 當年我不該趕你。若你在,臨安城也不會陷入那麼大的危機。」
宋青儒痛哭出聲。
3
李恕封皇太女當天,在昭陽殿跪坐了一晚。
被母親的冷冽嚇到的恐懼早已消散了。
剩下的只有無盡的思念。
晨光熹微時, 李恕於半夢半醒中抬頭, 正對上昭元皇后畫像上那雙溫柔的眼睛。
她輕聲道:「母親,女兒不會給您丟臉。」
4
做皇太女的日子並不是一帆風順。
比如雲清妹妹總躲着她。
比如經常和陛下吵架,陛下上了年紀後氣性大, 動不動被她氣到臥牀。
然後被趕出來罰站。
有新來的內侍宮女會議論:「皇太女真孝順呀, 政務這麼繁忙,但每次陛下生病她都來侍立。」
知曉內情的宮人掩面。
什麼啊,就是她氣的啊。
……
李恕搖頭嘆息,沒事, 這樣的日子也能過。
但希望太醫院能多給自己配幾瓶更好用的護髮油。
或者把祝清洲的頭髮剪一半,給自己做假髮用。
嗯,這個主意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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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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