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月

攻略探花郎失敗後,我聽他的話,滾了。
後來再見,他已經是風頭無兩的天子近臣。
而我,正在紅着臉向旁人表白,句句嬌怯。
他聽在耳裏,竟在一旁笑出聲來。
轉眼又夜闖我的閨房,擒着我的手腕道:「跟我說過的那些話,再敢說給別人聽,我就掐死你。」

-1-
賞花宴上,我紅着臉將許欽之拉到了一旁。
他漠然地打量我。
臉上隱約還帶了點不耐煩。
我在系統的催促下說出了準備已久的一番話。
「許大人,我心悅你很久了。
「思君如明燭,煎心且銜淚。
「我真的想日日都能同你在一處,你呢?」
說完,系統滿意地誇了我兩句:「不錯,說得挺不錯,哎……不對啊,這話你之前是不是也跟沈辭說過,我怎麼聽着那麼耳熟啊。」
我心虛地打斷它:「知道就行了,嗎還要說出來?」
「閉嘴。」
我不要臉的嗎?
但凡肚子裏有點墨水,我也不至於對不同的人說同一番話啊。
這麼想着,我看向許欽之的目光就更深情了。
他是許氏長孫,出身顯赫,十五歲便被天子稱作少年英才,有如蘭芳絢,垚璋之潔,後來更是連中三元,一路升任至大理寺卿。
實在是個很不錯的少年郎君。
可或許是習慣了作不苟言笑之態。
聽到我這番話,他的神情並沒有什麼波動,而是淡聲問:「說完了嗎?」
「前面已經開宴了。」
我的臉一下子白了。
差點當場找個地洞鑽進去。
與此同時,身後還傳來了一聲輕笑。
低沉又悅耳。
卻莫名帶了兩分嘲諷。
我有些不豫。
轉了身,想瞧瞧究竟是誰這麼有興致,來看我的笑話。
卻在看清來人的一瞬間嚇得差點魂飛魄散。
……
這回丟人丟大發了。
系統大喊:「沈辭!是沈辭,他回來了,完了,你完了。」
廢話。
我不知道嗎?
很好。
看來這個洞得再挖得深一些。
宴上的人看到沈辭,全都聚攏了過來,恭維而諂媚。
「早聽聞探花郎姿容俊秀,風流倜儻,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而我在一旁,差點沒像個鵪鶉一樣縮起來。
也沒心思再跟在許欽之後面獻媚了。

-2-
說起來很丟人。
許欽之是我的第二個攻略對象。
我已經日夜不停地追了他三個月了。
奈何君心似鐵。
這麼久了,他對我的好感度還是零。
而沈辭,是我的第一個攻略對象。
我們海誓山盟,互訴衷腸,在任何人看來,都要說一句情深意厚。
只是後來出了點意外。
我們的婚沒成。
他讓我滾,離得他越遠越好。
就連好感度也從一百降到了零。
我更是換了個攻略對象。
陽春三月裏,我看着沈辭的背影。
不由替自己的未來捏了一把汗。

-3-
當天夜裏,我才躺下,面前就出現了個人。
他悠閒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然後環視了一圈我的房間,施施然坐下。
他的手在桌上扣着,一下又一下。
我在心裏喊了一聲臥槽。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沈辭這傢伙不會那樣輕易放過我的。
我抱着被子,靠到牆邊,抬眸看他:「你……你怎麼來了?」
他輕笑一聲,似乎覺得好笑。
「陸大姑娘的閨房,本官也不是第一回進了,不是嗎?」
我瞪着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這話說的。
好像之前我們發生過什麼一樣。
他慢慢地飲盡手中那盞茶,才起了身,然後朝我走過來。
我有些怕,身子往後縮了縮。
他脣邊的笑意微頓,冷不丁說:「你怕我?」
我抿脣,思索片刻,不答反問:「你什麼時候來的長安?」
他之前分明一直在江州做官。
沈辭的目光冷而淡,隱約帶了點自嘲:「今日。
「只是沒想到一來就看到了那樣精彩的一幕。
「你對許欽之,倒是字字真情,比待我,要好上許多。」
我張了張嘴,想辯解一二。
卻發現辯無可辯。
他來之前,必然已經知道這三個月來,我是如何討好許欽之的了。
許欽之是芝蘭玉樹,我想靠近他,須得裝得十二分柔情似水,體貼小意。
爲了他,做盡了從前未做過的事。
刺繡養花,讀書練字,洗手作羹湯。
而這些,我對沈辭卻從來沒做過。
他逼近我,擒住我的手腕,近乎於咬牙切齒地說:「本官從前都不知道,你竟是這樣狼心狗肺,刁鑽狡猾之人?」
我沉默下來。
系統終於出了聲,只是有些結巴:「你別說,他用的這兩個詞還挺適合你的。」
我快要被氣炸了。
恨不得把系統揪出來打一頓。
問問他究竟和誰是一夥的。
沈辭的力氣很大,我一時間掙脫不開,下一瞬,他將我打橫抱起來。
我驚呼一聲。
他竟將我帶上了屋頂。
月上中天,我揪着他的衣領,一時間不敢往下看。
他的聲音很低沉,透着幾分模糊不清的乖戾,卻沒再自稱什麼本官了。
他說:「你說只喜歡許欽之?」
「是嗎?」
我的髮絲被風吹起來,同他的糾纏在一起。
我剛要點頭,就感覺到他的力道一鬆,像是要把我扔下去。
我來不及思索,連忙否認。
他這才笑起來,手撫在我的脖子上,一下又一下,冰涼蝕骨:「這樣纔對。
「還有,跟我說過的話,再敢說給別人聽,我就掐死你。」
我連忙捂住他的嘴:「不了不了,我保證,再也不了。」
他看着我,眸中多了兩分我看不懂的情緒。
「拿開。」
我的掌心下,是獨屬於是他的溫熱。
意識到這一點,我連忙將自己的手拿開。

-4-
系統跟我說:「沈辭這回做了大官,再也不是當初那個在街頭跟你看雜耍,任你施爲的少年了。」
我點頭:「是啊。」
看出來了。
他如今確實過得很好。
好到可以來威脅我。
緊接着,系統又說:「攻略許欽之這條路,任重而道遠啊,如果這次還不能成功,你可能就活不了了。」
我怔怔。
「哦。」
窗外疏影微光,我撐着下巴,或許是被嚇到了,竟然一夜未眠。
然後想到了我跟沈辭的從前。

-5-
我們是在三個月前分開的。
那時候,他到長安赴考,得天子賞識,親筆封了探花。
可謂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而他一朝官袍加身,第一件事便是回到江州,要向我提親。
我爹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於是,次日一早,他便一改之前反對的態度,接了沈辭邀我出門踏青的帖子。
我高興得連衣服都多試了十來套。
還美滋滋地跟系統嘚瑟:「你瞧瞧,我就說沈辭可以的,他那麼厲害,以後還要入內閣,官拜一品,封蔭子孫。」
系統一如既往地打擊我:「現在他的好感度已經到九十九了,只差一步你就能成功,然後回家了。所以說,他再位極人臣,你也看不到,沈夫人也不會是你。」
我一聽,輕輕地嘆了口氣:「我就是感慨一下嘛。」
系統嘖了一聲,沒再說話了。
而我那天見到沈辭後,他的好感度便成了一百。
用系統的話說就是,看吧,他只要見你一面,就一面。
好感度立馬就能滿。
春風入眼,柔情無限中,我看着沈辭意氣風發的側臉問系統:「我等明天再申請回家也可以吧?就等這一天。」
系統:「……嗯。」
可誰知道,就這一天,就讓一切都亂了套。

-6-
沈辭之前在江州是出了名的紈絝少爺。
性子不算好。
可後來遇見我,便開始上進起來,收起了渾身的刺。
總是跟我說:「窈窈,你等我,我一定好好讀書,讓你爹看得上我。」
可這樣的他,卻在那夜毫不留情地掙開我的手,居高臨下地斥責我:「陸窈,騙人的感覺是不是很好?」
是的,我騙了他,哄得他滿心滿眼都是我,最後卻叫他知道,我做這一切都是早有預謀的。
我拼命搖頭,也顧不上別的了。
「我確實是帶着目的接近你,可……」
他輕笑,眸子冷冷地逼視我。
「你又要哄我了,是不是?」
他只說了這一句,我卻百口莫辯。
與此同時,系統的提示音也在我耳邊響起。
「不好,他的好感度降到百分之八十了。
「五十了。
「三十了。
「我天,十……不是,沒有了。百分之零了。」
它一聲比一聲急,到了最後,已經虛弱得快要聽不見。
而我眨了眨眼睛,心口悶悶的,卻一滴淚也沒有。
我仰起頭問沈辭:「那我們的婚約?」
他抿脣,不看我:「小爺不跟你玩了。」
系統有氣無力地嘆氣:「這下全都完蛋了,你剛剛就不該跟我說那些。」
我愣了愣。
然後想起沈辭隔着窗子在我嘴裏聽到的那番話。
我對系統說:「在這裏待了這麼久,明天就要離開了,還有點捨不得。」
它問我:「捨不得沈辭?」
我捧着臉,看眼前的盆栽,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戳着上面的葉子:「是是是,你什麼都知道,可我剛開始接近沈辭,就只是爲了好感度啊,他愛上我,我才能回家,現在……」
我話還沒說完,門就被推開。
沈辭負手站着,臉上一絲笑也沒有,在忽明忽暗的燭光中問我:「好感度?」
我如遭雷擊,答不出來。
直到他轉身要走,我才後知後覺地去抓他的手腕。
他卻一把甩開了我的手。
然後冷冷啓脣:「你別逼我對你動手。」
「滾。」
是的。
他從來也不算什麼好人。
我也不是沒見過他當街面不改色地卸旁人的膀子。
他當初也問過我的啊。
「你爲什麼喜歡我?」
我說:「因爲你是沈辭啊。」
或許,此時此刻,他才明白這句話的真意,然後恨不能殺了我。
畢竟,他最恨別人騙他。

-7-
這日以後,我便同沈辭成了陌路。
我爹成天在我面前哭,指責我放跑了到手的天子寵臣。
「沈家小子原先不上進的時候,你見天地跑去找他,怎麼現在都訂了親了,人家反而不要你了。
「你現在成了江州的大笑話了,連累我這個老頭子也沒臉出去見人。
「你說,是不是他另外找了別的女人?我這就去找他算賬,我的女兒,可不是那麼好欺負的。」
我捂着耳朵,跟他解釋。
「不是,真不是,他不是那種人。」
我爹不信,怒氣衝衝地跑了出去。
沒過兩天,卻又喜笑顏開地跟我說:「你爹我啊,運道來了,要去長安做官了,到時候什麼樣的世家子沒有,我們不稀罕他沈辭。」
我訝異極了。
要知道,我爹在江州當了那麼久的知州,從來沒什麼大的建樹,怎麼會升官升得那麼突然?
系統安慰我:「沒事,正好去長安轉轉,你也不算白來一趟。」
我認命點頭。
橫豎也回不去。
愛怎麼着怎麼着吧。
於是,在我到長安的第三天,系統告訴我。
主系統看在我本來已經能回家的份上,要再給我一次機會。
它們爲我選定了新的攻略對象。
名字叫許欽之。
同一天,我從我爹的嘴裏知道,沈辭原本是要留在長安做官,入內閣的。
可他爲了我,在大殿上跟天子說,他要回江州。
天子不怒自威:「怎麼?是不滿朕給你封的ẗůₑ官嗎?」
沈辭含笑,在衆目睽睽之下拱手:「是臣的心上人在等臣。」
有臣子不解道:「你將她接過來不就行了,何苦放棄大好前途,爲了兒女私情只做一個地方官啊?」
沈辭正色:「她待慣了江州,那裏有她的親人和朋友,我不想讓她因我而改變現下已經很好的處境,況且,有她在的地方,便是吾鄉。」
他拳拳之心,卻被我後來的一番話擊得七零八落。

-8-
自從那日見過沈辭以後,我就不太出門了。
系統恨鐵不成鋼:「陸窈,你這就慫了?知道什麼叫迎難而上,百折不撓嗎?」
我在太陽底下打盹:「哎呀,許欽之這個人太冷了,我多找他一天,少找他一天,都是一樣的好感度,你急什麼?」
系統遲疑半晌,認同了我這個說法:「這個吧,好像還真是,那行吧,不急了。」
說完,它又跟我八卦:「你知道沈辭爲什麼會被調回長安嗎?」
我打了個哈欠:「爲什麼?」
它神祕兮兮地:「就是昨晚上,你不是睡着了嗎?然後我就聽到你爹在院子外面跟人說話呢。」
我問:「說什麼了?」
「就是吧,沈辭在江州治理水患,還破了樁大案子,聖上知道了以後,那簡直是龍心大悅啊,正好說這事的時候,公主也在,就對沈辭來了興趣,說想見見他。」
我打起精神來:「公主?」
「是啊,她還聽說了沈辭之前在大殿上說的那些話,越發覺得他不同於一般男子。」
我想了想,不知道爲什麼,突然笑了下:「挺好的,般配。」
公主嘛,天之驕女,跟沈辭這樣的人在一起,正正好。
這樣一來,他也不會再也找我的麻煩。
系統一聽,嘖了一聲:「你抽瘋了?」
畢竟,從前的我,是絕對說不出來沈辭跟旁人般配的話的。
我翻了個身:「快滾。」

-9-
沒過兩天,長安城迎來了難得一見的一場春雨。
天略微有些涼起來。
我起身,準備關窗。
卻看到了對面茶館外身着官袍的許欽之。
他微微蹙着眉,看起來似乎有些煩躁。
我猜,他應當是來附近辦差的。
只是陰差陽錯,被困在了雨中。
系統高興起來,催促我:「快去,給他送把傘,我就不信好感度不漲。」
我有些猶豫:「能行嗎?」
它說:「要是不漲的話……你就三天喫不上肉。」
我:「……」
它立下的豪言壯語,爲什麼要讓我喫不上肉。
我找了把最漂亮的傘,小跑出了府。
許欽之看到我,微微一怔。
我提着裙角,嗓音清亮,問他:「此時此刻,許大人看到我,心中可歡喜?」
許欽之看了眼我手中的傘,抿了下脣,沒接話。
我在心裏對系統吐槽:「他是聽不到我說話嗎?」
「不是。
「他就是純粹懶得理你。」
說着,它像是有些疑惑。
「不過剛纔有點奇怪啊。」
我問:「什麼?」
「你剛纔問他歡不歡喜的時候,他的好感度突然從零到了一百,然後一下子又降了回去。」
我覺得稀奇:「你們這系統還會出故障啊。」
它嘖了一聲:「哎,應該是,我也是第一回遇到,過段時間去找主系統維修一下。」
我聽完,嘆了口氣:「不過話說回來,都說精誠所至 ,金石爲開,我這得什麼時候才能成功啊?」
「十年起步吧。」
真是漫長得看不到頭。
照這麼算下去,我是必死無疑了。
於是我狠了狠心,對着許欽之揚起了略帶諂媚的笑容:「不管怎麼樣,我看到你,心中很歡喜。」
許欽之眉目微動,低眸望向我。
我再接再厲:「上次的糕點怎麼樣?我近日又學了新的口味,再做給你喫啊。」
說完,我又對着系統補充:「我送去的糕點,他肯定一口都沒喫。」
系統難得地肯定了我:「那當然。」
果然,許欽之冷淡地回我:「不用了,我府中有很多廚娘……」
他話還沒說完,卻突然停了下來。
目光移到了我的身後。
我跟着轉了身。
然後猝不及防地看到了沈辭。
他的骨相很優越,眉目瀲灩,衣衫風流,藏着幾分不羈,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瞧着我和許欽之。
我心神一凜。
一瞬間想到了前不久沈辭跑來威脅我的話。
老實了這麼久,纔出來就被他逮到。
我也是夠倒黴的。
雨不停地下。
卻一直沒有人開口說話。
直到沈辭挑眉,問許欽之:「許大人倒是很有雅興。」
許欽之笑了下:「剛好在附近查案,碰上了陸大姑娘。」
聽到這話,沈辭望向我,眸光帶了點譏誚。
就在這時,許欽之笑了一下,聲音裏可見兩分戲謔,他問我:「手上的傘能給我了嗎?」
我愣住,隨即將傘遞給了他。
或許是沈辭在場,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動作並不算自然。
許欽之撐開傘,衝我道:「走吧?」
我不明所以:「啊?」
他說:「你不是隻帶了一把嗎?不同我一起,難道準備淋雨回去。」
我頓時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
方纔我確實是使了小心思,爲了和他同行,特意只帶了一把。
現在他這話也很合我的心意。
可沈辭也在場。
我知道,他看見這一幕,一定會覺得我像個笑話。
他曾經那樣捧在手心裏的姑娘。
此刻卻爲了討好另一個男人,無所不用其極。
而那個男人,還並不喜歡我。

-10-
許欽之的身量很高,執傘時也別有一番風致。
我走在他的身側,一時間居然有些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直到走到陸府的大門外,他才主動開口:「陸窈,你那日對我說的話可屬實?」
我連忙回應:「當然,句句真心。」
他意味深長地看我:「正好我父親近日在爲我的婚事煩心,而我也只跟你相熟,這樣吧,我娶你,明日便下聘,你可願意?」
系統聽到,立馬尖叫起來:「我去,這麼突然,快答應他,鐵疙瘩終於開竅啦。」
我抿脣,還沒來得及說話。
就聽到身後有人叫我:「陸窈。」
是沈辭的聲音。
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念窈這個字的時候,尾音總會上揚一點。
我第一次見他時,他正在與人鬥蛐蛐。
身子懶洋洋地半彎着,說話也很不着調:「信不信,Ţű₃我這個絕對比你那個厲害。」
同伴嘆口氣,還沒比就已經甘拜下風:「沈兄的眼光,我自然是信的。」
沈辭勾脣,意興闌珊:「這個沒什麼意思,改日比個別的。」
我在系統的慫恿下拍他的肩,問他:「要不要跟我比?」
他看見我,不自然地站直身子:「你誰啊?」
我說:「陸窈,窈窕淑女的窈。」
他微眯着眼,反問:「哦,窈啊?」
我轉過身,許欽之的傘始終放在我頭上。
沈辭獨自一人,同我們相對而立。
他漫不經心地往我的身側瞥了一眼,道:「過來。」
他說。
「陸窈,過來。」
雨聲滴滴答答,男人的身形筆直,端肅而矜貴。
可我知道,他是不習慣這麼站的。
他總是懶散的,倔強的。
像不服輸的孤刃,暗藏刀鋒,卻又明朗而隨性,總是跟我說:「窈窈,你過來。」
才認識時,我不慎崴到了腳,他不耐煩地說,你過來。
然後閉上眼睛給我擦藥膏。
囫圇卻小心。
我捉弄他。
「你這樣能看見什麼?我都要被你弄疼了。」
他不自在地睜眼,看我一下,又猛地移開視線,連耳尖都紅了。
「你以爲小爺想管你,真嬌氣。」
而現在呢?
他見我沒過去,徑直便向我和許欽之的方向走了過來,然後在我的身前站定。
就這樣。
我看清了他眸底的狂風驟雨。
他也問我:「我也想知道,他想娶你,你答應嗎?
「陸窈,當着我的面說,你應是不應?」
我攥着手心,只覺得他的目光像刀,鋒利又無情,割得我全身上下都疼。
無地自容的感覺。
系統在我腦子裏亂叫:「啊啊啊,你別說,沈辭這小子,做事總讓人出其不意啊。」
我:「……」
很好,不管我的死活了是吧?
「那你怎麼辦?應……吧?畢竟我們現在要攻略的人不是沈辭,是許欽之。
「沈辭已經是過去式了,他有沒有好感度也不重要。
「況且,他恨你。」
我沒回應系統。
而是看向了沈辭。
隔着漸小的雨幕,我在他的眼裏,看到了自己的模樣。
目光閃爍,眼睫微顫。
居然是這樣地惴惴。
許欽之也笑了一下,將我的身子擋了擋,隔住沈辭的視線,有些不豫:「沈大人,她答不答應,跟你有關係嗎?」
沈辭冷眼看着我,神情複雜。
說不清爲什麼。
我覺得此時的他,像極了三月前發現真相的他。
下一瞬,聽到府門口熟悉的腳步聲。
我鬆了口氣。
系統也大呼:「你爹來了,救星來了,我去,這可真是修羅場Ŧű̂₍,刺激但要命啊。」
可我爹的話卻讓我一口氣噎得險些下不來。
他對着許欽之和沈辭的方向笑彎了眼:「是賢婿啊?」
沈辭愣住。
許欽之也不自在地將傘又往我這邊移了移。
系統咦了一聲:「他在叫誰?」

-11-
沒過一會,我就知道了答案。
我爹口中的賢婿是許欽之。
方纔許欽之在大門外問我願不願意的時候,正巧被門房聽到了。
他立馬就去告訴了我爹。
我爹聞風而動,硬是淋着雨到了大門口,來見他的賢婿。
不大的客廳裏,我爹坐在上首,不停地跟許欽之聊着家常。
家裏有幾口人。
有沒有旁的兄弟姐妹。
系統跟我嘀咕:「還有什麼好問的?你之前纏了許欽之那麼久,你爹那麼精的一個人,這些東西,肯定早早就打聽清楚了,說不定比你知道的還多呢。」
我汗顏。
系統又說:「不過沈辭怎麼有點可憐啊。
「他以前就不受你爹待見,現在成了當朝炙手可熱的大官,居然還是這樣。」
聽到系統的話,我默默看了眼沈辭。
他正坐在我爹的左下方飲茶。
動作不急不緩,從容而淡定,半點都沒有被冷落的樣子。
這樣的情形,卻無端地讓我想起從前。
他第一次見我爹的時候,是差點被我爹拿棒子攆走的。
生性不羈的沈小公子,在那之前,大概從沒喫過這種啞巴虧。

-12-
攻略沈辭之前,系統就告訴過我。
那是個難纏又金貴的無賴。
我那時覺得好新奇。
很難想象,這幾個形容詞會出現在同一個人的身上。
因此,在去找他之前,我嚴陣以待了好些時日,將各種有趣的玩意都玩了一遍,生怕不能討沈小公子開心。
可後來。
我發現,沈小公子的心腸軟得不得了。
我戳一戳啊。
就化了。
他會在我睡覺的時候悄悄抿脣看我。
會指着戲臺上看起來很潑辣的姑娘跟我說:「看到沒?你就這麼兇,一點也不討喜。」
可我偷偷看過他讀的書。
他在一句詩詞底下用毛筆寫了很小的一行字。
像是閒極無聊時的隨筆。
「窈窈嬌女,喜嗔喜怒,一笑千金少。」
而這樣的他,卻在向我求親的那天,被我爹橫挑鼻子豎挑眼了好一番。
說他不夠穩重。
沒有好的前途。
只有一身紈絝氣性,根本就配不上我。
等我收到消息的時候,沈辭已經被連人帶禮趕出了府。
我找了很久,纔在一處街道的拐角處找到他。
月夜荒涼,他倚靠在馬車邊,身後是滿車的紅綢聘禮,平添許多落寞。
我的鼻子一瞬間就酸了。
我問他:「沈辭,你來提親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
他抬眸,看了我良久,才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偏過頭,不讓我看到他微紅的眼角。
我沒作聲。
當作沒瞧見,跟着他一起看月亮。
過了好半晌,他才無奈地說:「窈窈,是我把自己想得太好,你爹說得對,我文不成武不就,哪裏能娶你?
「我本來……是想給你個驚喜的。」
我搖頭,主動拽了拽他的袖子:「不是啊,你的槍法很好,人也仗義,看起來不着調,卻很愛打抱不平。沈辭,沒人說過,女子喜歡的郎君一定要樣樣頂尖,無所不能,不是嗎?」
他的神情微頓,眼睛半垂下來,瞧着我。
我笑起來:「我的意思是,我很喜歡你,不管你是什麼模樣。」
他聽完,手心攥了攥。
過了好久,才釋然地笑了一下,然後仿若不太在意地說了一句話。
「等着瞧吧,我偏要頂天立地,無所不能。」
他的嗓音不算沉,甚至有些輕,卻像是珠落玉盤,一下砸在了我的心上。
許欽之和沈辭離開以後,我長舒了一口氣。
我爹應當對許欽之很滿意,他不停地在屋子裏踱步,一副眉開眼笑的模樣。
我看着,卻突然有些難過。
不知道從何而來。
系統很惆悵:「告訴你一個壞消息,許欽之的好感度還是零。真是奇了怪了,他都想娶你了,還是一點好感度都沒有。」
我對着手上的帕子發了很久的呆。
是啊。
他都願意娶我了。
卻對我一點喜歡都沒有。
這樣看來,沈辭當初的心意何等難得。
他爲我,甘願披荊斬棘,一往無前。

-13-
次日,我爹便和許欽之交換了庚帖。
幫我同他定了親。
可我其實是不解的。
許欽之爲何會突然轉了態度。
明知我曾跟沈辭有過一段,還想要娶我。
系統猜測:「可能是腦子在哪磕壞了?」
我咬牙,跟它吵了八百個來回。
沒多久,我便聽說沈辭在賞花宴上跟公主一見如故。
所有人都說,他會是未來的駙馬爺。
這個時候的他仕途正盛,美人相伴。
和從前在路邊跟人鬥蛐蛐的紈絝少爺好像已經隔了很遠很遠了。
他也沒再來找我了。
或許是找到了自己真正中意的人,懶得再來尋我的麻煩。
也或許。
是因爲我就這樣同許欽之定了親。
他性子傲,必然不會再想見我。
一個別人的未婚妻。

-14-
再一次見到沈辭,是在公主府上。
我來長安不久,是不認得什麼貴女的。
而她們識得我。
還是因爲我這些日子以來對許欽之的窮追不捨。
還成功地定下了親事。
搶走了長安城一大半女子的春閨夢裏人。
說我好不要臉,到底不是長在士族。
沒什麼風骨和教養。
我全都置若罔聞。
只是在沈辭的眸光望向我時,到底還是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只是在宴至一半時,我在花園閒逛,便撞見了沈辭。
他面前站了好幾個貴女。
而他正沉着臉,口氣不大好:「出生士族的貴女,背地裏都這麼愛嚼人舌根子嗎?」
對面的人被說得啞口無言。
爲首的那個貴女小聲問沈辭:「她是許欽之的未婚妻,你生這麼大的氣做什麼?跟你也沒什麼關係吧。」
沈辭啞然。
我也愣住。
是啊,現在的他,在旁人眼裏,同我是沒什麼干係的。
哪裏還像以前?不論走到哪裏,所有人都知道,我將來是要和他在一處的。
沈辭被氣笑。
「她的事,怎麼跟我沒關係?」

-15-
當日夜裏,我便去尋了許欽之。
還拎上了自己做的糕點。
系統覺得很欣慰:「好感度不漲又怎麼樣?我相信,在你的努力下,百鍊鋼一定能化爲繞指柔。」
我無言。
打心底裏覺得自己並沒有這樣的本事。
我敲了門。
裏頭靜了好半晌,才傳來許欽之的聲音。
「進來吧。」
緊接着,我的手剛推開門,便聽到一聲短促的輕笑。
他說:「許大人豔福不淺啊。」
是沈辭。ṭū́ⁱ
房裏有很多人。
他們應當是在商討事情,氣氛不大輕鬆。
我的闖入,倒像是一塊石子。
突兀地打斷了所有。
許欽之深深地凝望了我一眼,跟衆人致歉。
「今日便先到這裏吧,剩下的Ŧù⁼我們來日再議。」
等人都走完了。
許欽之纔看向還坐在原處的沈辭。
「沈大人,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沈辭的臉上早沒了笑意,看着我,回答許欽之:「跟你沒有。
「倒是陸姑娘,我跟她有舊要敘。」
許欽之是真的對我沒什麼興趣。
以至於一句也沒有多問,便讓沈辭強橫地將我帶走了。
夜色闌珊裏,沈辭勾着笑,有些壞心眼地問我:「你說,我當着他的面帶走了你,他往後還能毫無芥蒂地迎你過門嗎?」
我答不出來。
或者說,我其實有些摸不透許Ŧű̂₎欽之這個人。
沈辭拉着我去了他府裏。
準確地說,是他府上的廚房。
他親自生了火,指着我手中的食盒,逼着我爲他再親手做一份。
我怒目,愧疚被沖淡,終於卸下僞裝。
罵他:「你怎麼這麼不講理?」
他高大的身形在昏黃的燭火下隱約帶了些壓迫,竟然又要紅了眼:「我不講理?他許欽之有什麼好的?你爲他做那麼多,還要嫁給他?
「還有,我之前說的話,你當耳旁風了?我是不是說過,要是再讓我聽到你對他說那樣的話?我……」
我一時間怔住。
百感交集。
最多的那一種情緒,漸漸在心裏蔓延開來。
是委屈。
若是以前,我大可以跟他大吐苦水。
說你以爲我想這樣嗎?我也不想的啊沈辭。
他見我不說話,有些煩躁,又好一通忙活,將火熄滅,走過來低下頭:「你真的喜歡他?」
我不看他。
側臉固執又倔強。
沈辭卻似突然敗下陣來,他嘆口氣,說:「我不問了。」
可以前的他不是這樣的。
我的事,任何一件,在他那裏,都是頂頂的頭等大事。
那年他生辰,我親手爲他做了件衣裳。
不是多好看,我卻很滿意。
可要送給他的前一天,卻被院子外的貓劃花了。
我難過極了。
當天晚上,補了又補,到底沒出來什麼樣子。
等第二天,只能去買了旁的東西給他。
可心裏不是不遺憾的。
他居然看出來,扯了扯我的臉,幽幽道:「今日我生辰,你不開心嗎?」
我指着自己的臉:「嘴都快笑爛了,看不出來我很開心嗎?」
他笑了下,有些縱容:「騙子。」
沒過多久,我便收到了他親手爲我縫製的衣裳。
比我做的那件還要醜。
那時,他對我的好感度已經到了百分之八十。

-16-
回去以後,我問系統。
「在我之前,你有過別的宿主嗎?」
它思索了會,沒了平時開玩笑的語氣:「有,挺多的。」
「她們也都跟我一樣嗎?
「爲了回家,去攻略一個人。」
大概是我問得突然,系統竟然又沉默起來。
許久,它才嗯了一聲。
「是啊。」
「都成功了嗎?」
「有的成功了,有的沒有。」
「那我這種情況,有過嗎?」
系統笑了:「說起來,你算是個特殊的存在。
「主系統很冷情,從沒有爲誰開過這樣的先河,更別提第二次攻略的機會。
「你是第一個。」
我聽到這些,腦子裏浮現沈辭的臉。
過了會,又出現許欽之的。
我告訴系統:「我有些想不通,爲何會有攻略這種事情的存在?
「沈辭敢愛敢恨,所以我負了他,他恨我,是理所應當。
「許欽之或許也厭煩我,所以乾脆破罐子破ƭû₃摔,說要娶我。
「而在攻略這個詞之下,我的任何感情都顯得不那麼純粹。我是個騙子,騙了一個不夠,還要再騙第二個,而這一切,都只爲我的一己之私,因爲我想回家。回頭想想,我未免也太卑劣。
「可我又做錯了什麼,要莫名其妙來到一個這麼陌生的地方,做荒謬的攻略任務。」
一片靜默中,系統猶豫地,小聲地安慰我。
「你……別哭啊。」

-17-
沈辭的官途很順。
我聽我爹說起他在朝堂上鍼砭時弊的言論,不由發笑。
然後想起,我還未曾見過他高中探花時跨馬遊街的模樣。
那該是何等的風流無雙。
我爹說:「他其實很不錯,當初是我太頑固,這才害得你們成了現在這樣,爹沒猜錯的話,這些日子以來,你欲言又止,幾次去找許欽之,其實是想同他說清楚,然後退婚吧?」
三年父女。
他疼我疼得厲害。
除卻阻止我跟沈辭在一起,別的全都依我。
哪裏會看不出我心裏想的?
我點頭。
我爹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想去就去吧,不然我真的懷疑你這些日子皺起的眉頭能夾死蒼蠅。」
我撲哧一聲笑出來。
他說:「哎,這纔對嘛。」
系統不可思議:「什麼意思?你什麼時候想跟許欽之退婚了?」
「上次去找許欽之,被沈辭撞見那回。」
「那麼早。」
「你瘋了嗎?不想活了?」
「這樣的話,你跟許欽之就真的完了。」
我說:「嗯,完了就完了吧。」
是什麼時候有這種想法的呢?
或許是沈辭爲我出頭那日。
說的那句:「她的事,怎麼跟我沒關係?」
系統又問:「可他跟公主……」
我說:「我只是放棄攻略許欽之而已。
「並不是想同沈辭怎麼樣。
「他對我不是已經沒有好感度了嗎?
「我就是覺得,這樣未免太沒意思,也委實強人所難了些。」
系統長長地嘆了口氣。
「好,聽你的。」

-18-
我約了許欽之在酒樓見面。
我到的時候,他正在用茶水在桌上比劃。
像是在寫字。
我有些好奇,走進一步,問他:「許大人在寫什麼?」
他聽到,微怔了一瞬,然後鎮定自若地用袖擺將茶水擦淨。
我沒了再問的心思,在他對面坐下來。
這次見面,我沒有帶任何的糕點。
也沒有任何虛情假意的寒暄。
只有兩盞茶。
我們隔桌而望。
我說:「我之前撒了謊,對不住你,婚約也作廢吧。」
我心裏沒有他,哪裏來的日思夜想?
許欽之也不惱。
或許是這句話對他來說實在是太無關痛癢了些。
他輕笑,手中的茶盞落在桌上,發出又輕又亮的一聲響。
「我知道了。」
沒了我那些莫名其妙的糾纏。
他應當會極快意,極輕鬆吧。
他還是長安城最正直清冷的那輪彎月。
往後也再不會同我的名字放在一起,遭受旁人不明不白的議論。
系統問我:「死之前你想做些什麼?」
我喝着長安城最香醇的酒,隨口道:「做夢。」
系統一陣無語。
連着說了三遍沒出息。
我哄它:「我確實是不爭氣,你跟你那個主系統也說說,我辜負了他的好意,讓他不要太掛懷。」
系統切了一聲:「主系統那麼忙,纔不會有空理你的破事。」
我輕哼:「那好吧,當我自作多情了。」
我剛說完,系統突然靜了下來,跟我說:「外面好像有人來了。」
我微微清醒過來,下一刻,耳邊就傳來我爹哀嚎的聲音。
「窈窈啊。」
我連忙過去扶住他:「爹,你這是怎麼了?」
他哭喪着一張臉,跟我告狀:「我才知道,我升官這事,都是沈辭那小子搞的鬼。
「他這是瞧不起誰呢?我告訴你,就算沒有他,憑你爹的本事,一樣能到長安做官。」
我失笑,也顧不得深究,好說歹說纔將我爹安撫了下來。
系統感嘆:「所以說,沈辭那時候該不會是因爲不想再見到你,纔想法子讓你爹升官,好離開江州吧?」
我聽完,下意識想點頭,再道一句沈辭這廝可真絕情。
可不過是心思微轉間,我的心微微動了動。
竟然怔忪了片刻。
然後緩慢地,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
「不是。」

-19-
那日他去向我提親,被我爹趕了出來,我找到他以後,我們談了很久。
說到最後,他狀若無意地問我:「你會有不喜歡我、想離開我的那一天嗎?」
向來自傲的他,居然也開始小心翼翼起來。
在我們的那一段感情裏患得患失。
我那時已經想到了攻略成功後會發生的事情,也沒說什麼太好聽的話來寬慰他。
我本應該說,永遠不會有那一天。
可我彎了彎眼睛,半開玩笑地說:「或許吧。」
他的手在袖中緊握成拳,面上卻雲淡風輕:「那我該做什麼呢?窈窈,你告訴我。」
我說:「我都想離開你了,你還喜歡我做什麼?你最好也討厭我,恨我恨得咬牙切齒,也好讓我心無所愧。」
他也笑,彷彿在聽一件事不關己的事:「哦,那你有想做的事嗎?」
我想了想:「我倒沒什麼想做的,倒是我爹,一直想當大官,我還挺想看他心願得償的。」
憶及此處,我的喉間像是被搡進了一把細沙,疼得我柔腸百折,悔不當初。
都怪我太遲鈍,當初的那一切發生得太急太快,以至於沒能悟到沈辭的良苦用心。
我突然想起什麼來,問系統:「自從那天以後,你還能看到沈辭的好感度嗎?」
系統默了默,應當也同我一樣,想起了什麼:「不能了。」
說着,它又道:「其實好感度下降爲零,還有一個原因。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什麼?」
「攻略對象存了死志。」
我不可置信地抬頭。
怎麼會?
沈辭那樣的人,怎麼會有赴死的念頭。
他像野草一樣,到哪裏都要活得最好最頑強。
我不自覺地蹲下了身子,腦子裏空白一片。
「我……可以提取些當時的片段給你看。」
我的眼睛一亮,連忙點頭:「好。」
看完以後,系統靜默良久,才感嘆:「這個沈辭……
「我爲你選這個身體當原身,也是因爲你們很契合,樣貌名字都一樣,這才並沒有查探那麼多。」
我仰了仰頭,又摸了下自己的臉,竟然是滿面的淚。

-20-
我這具身體其實並不是陸家的女兒。
我爹當初是在雪地裏撿到原身的。
那時候,陸夫人才去世沒多久,他見原身孤苦,這才收養了原身。
後來也沒再續絃納妾。
原身更是沒什麼兄弟姐妹。
可奈何原身的身世並不簡單。
是前朝子嗣。
原身父母那時候纔在遼元起義失敗,人押到了長安,正趕上沈辭高中探花。
皇帝不知從誰嘴裏知道,原身父母還有個孩子,就在江州。
原身父母用心良苦,並不想讓女兒摻合其中,這才千挑萬選了我爹來撫養我。
可皇家的人,向來都信奉斬草除根的道理。
而那時候,沈辭新官上任,接下的第一個任務,便是找到我這個叛賊之女,然後殺了我。
沈辭何等聰明,很快就尋到蛛絲馬跡,在我們訂親當夜,查到了我身上。
他在案前枯坐了一夜,將那些證據毀了個乾淨。
他頭一次辦差,便碰上了他心愛的姑娘。
這能怎麼辦呢?
叫他怎麼辦?
他只能如此。
這條官路,他從一開始,便註定走得不會清白。
他僞造了一切,將種種證據指向了月前已經死去的一個孤女身上。
而那夜,不過是順水推舟。
只因爲次日一早,他便要去長安向陛下呈遞此案的卷宗了。
他平生頭一次撒下彌天大謊,哪裏能不怕?
誰知道這一去是生是死。
他本就是要來同我劃清界限的。
若是被揭穿,那個前朝後嗣也不會是我。
而是他自己。
他打定了主意,要給我一條陽關大道。
我猜,那時的他或許在想。
也好,他去赴死,我回故鄉。
我們兩相如意了。

-21-
沈辭在去長安的路上去寺廟裏求了一卦。
是爲我求的。
頭一次搖,便搖出了下下籤。
他蹙眉,當即又搖了十幾卦。
卦卦皆爲下下籤。
直到第十八卦,他棄了籤筒,低嘲一聲,起了身。
「她都要回家了,怎麼可能不萬事皆順?可見佛祖不靈。」
說罷,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喃喃:「就算不順,我也要爲她謀一個上上籤。」
我看着他穿官袍,登明堂,呈卷宗。
有人對此存疑。
沈辭果然被關了起來。
他在被關之前,還做了最後一件事。
便是讓我爹到長安做官。
天子一定會把調查的重心放到江州。
長安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被關了三日,第四日清晨,才被放出來。
他的證據並沒有錯漏,皇帝爲寬慰他的牢獄之災,給他升了一級官。
沈辭的臉上這才重新有了笑意。
他孤注一擲,到底賭贏了。
他做到了。
頂天立地,無所不能。
只是我對不住他。
辜負了他的良苦用心。
讓他時隔三月,居然聽到了那樣的剜心之言。

-22-
對沈辭感興趣的那位公主是陛下的幺女,自小便極得寵愛。
活潑又大膽。
她邀了沈辭去獵場賽馬。
我趕到的時候,夕陽已經落了下來。
沈辭一個人騎馬,有一下沒一下地拽着繮繩,身子挺得不算直,有些散漫。
馬場裏的人說。
沈辭這人實在太囂張了。
居然敢當着公主的面說自己早就有心上人。
還把公主氣跑了。
跟傳言一點也不一樣。
這哪裏有即將要當駙馬的模樣?
以謠傳謠罷了。
我在他身後喊他:「沈辭。」
男人的背一瞬間僵了起來,慢慢地帶着馬轉了身,然後擺出一副不大樂意見到我的模樣:「哦,是陸大姑娘啊?」
我點頭,衝他揚眉:「聽聞沈大人馬術極精,不如跟我比一比?」
沈辭哪裏肯,冷笑:「你憑什麼認爲小爺……」
我抿着脣,看着他,落下淚來。
還要裝?不累嗎,沈辭?
你本該風雨一身輕的啊。
沈辭嘴角的笑意僵住,然後駕馬駛到了我面前,看起來居然有些無措:「你這是……」
我看着他,輕聲問:「你是不是還喜歡我啊?沈辭。」

-23-
縱然再也看不到沈辭的好感度。
我也該明白,沈辭的心裏,從始至終,都是有我的。
他書房暗格裏那些關於我的消息。
那麼厚一沓。
我的畫像更是貼滿了整個屋子。
他無時無刻不在唸着我。
當日分開以後,他本以爲萬事皆安。
我也會毫無顧忌地離開。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我沒走,還開始攻略起許欽之。
他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在月下飲了一夜的酒。
次日,便靠着那些日子的功績,遞上了要來長安做官的摺子。
他想來看看。
我究竟是怎麼變心變得那麼快的。
然後呢?
他親眼看到,我對許欽之有多麼地關懷體貼。
所以他以爲,我是攻略成功後,爲了許欽之才留在這裏。
這纔有了那樣的剖心一問。
他忐忑而不安,低頭說:「你真的喜歡他?」

-24-
系統跟我告別:「這次是你成功了。
「回家去吧。」
說着,它又邀功道:「我幫你跟主系統說了,你可以在這個世界過完這一輩子再回去。不過你別擔心啊,不管你在這裏過了多久,回去以後,也只過了一個月而已,你的親人和朋友都在。」
我不可置信:「主系統這麼好?」
系統昂頭:「當然,他可在你身上破太多例了,知足吧。」
我連連點頭,嘴角帶着掩飾不住的笑意。
沈辭在門外等我,分明很樂意,卻裝得很不耐煩,調子微微揚起:「陸大姑娘,快些吧,你在那自言自語些什麼呢?」
我說:「在想往後許多年,要跟你一起做些什麼?」
他怔住,氣息有些紊亂起來,或許在質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你說……什麼?」
我哼笑兩聲,仰頭看了看遠處的大好天光:「傻子。」
許欽之番外:
我跟陸窈的最後一次見面是在長安城最繁華的那條青玉街。
她提着一盞芙蓉花燈,正在跟沈辭說話。
兩個人都很高興。
那樣明顯的笑意,幾乎從眼角眉梢流露出來。
讓人一看,便知道她過得極好。
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轉身離開。
從那以後,我便不是許欽之了。
我重新回到了屬於我的地方。
沒有陸窈,也沒有沈辭。
所有人都叫我,主系統。
我是所有系統之首,每日除了自己跟自己下棋,便是聽系統們稟報宿主的任務進度。
而陸窈, 是好感度漲得最快的一個。
她彷彿天生便合了沈辭的心意。
讓沈辭爲她輾轉難眠, 一夜間褪去了滿身的紈絝氣。
我曾因好奇專程去找過她一次。
那時,她在跟沈辭一起放風箏。
風箏飛得很高。
一下子斷了。
落得老遠。
她有些惋惜,找了很久。
是我親自替她撿了回來。
然後我才知道,那風箏是沈辭給她做的。
她握着失而復得的風箏跟沈辭說:「幸好找回來了。」
沈辭彎脣:「就算沒了,也有我爲你做呢, 沒事。」
陸窈說那可不行。
「你做的這個風箏, 獨一無二。」
我看到沈辭同她又打趣了兩句。
然後陸窈紅了臉, 湊到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那話被風裹挾着, 送到了我的耳朵裏。
「你?你舉世無雙, 也是我心裏的獨一份。」
我的身子就那樣怔了怔。
陸窈大概不知道。
在她之前,已經有很多人去攻略過沈辭。
只是無一例外地, 全都失敗了。
所以,她的成功,看起來是那樣地不可思議。
可又應當是太過順利了。
她要回去的前夕, 沈辭的好感度居然一路驟降。
於是她的系統告訴我。
陸窈攻略失敗了。
我的心慢了一拍, 突然說:「我可以再給她一次機會。」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動了私心。
我瞞着所有人,包括她的系統, 變成了許欽之。
或者說,原本是沒有這個人的。
是我在虛無世界真真正正地當了十多年許欽之, 才讓這個人, 在陸窈那個世界裏有了具象。
我讀書,科考,做官。
體會到了平生從未體會過的滋味。
我要親自看看她究竟有怎樣的本事。
後來真正見到她的那一日,她在我面前巧笑倩兮, 喊, 許大人。
我瞬間便明白了。
究竟是爲什麼?
心動這回事,是很難說得清楚的。
她一次次在我面前獻着殷勤,周到體貼。
可我總覺得,後來攻略我的她,與當初在沈辭面前的她, 好像有哪裏不一樣。
她分明從來不願意對我用心。
就連那套表白心意的說辭也早早就跟沈辭說過。
當日我呆了很久。
神思也慢慢飄遠。
想要回復時,竟覺得喉頭哽咽。
最終,只有一句無關緊要的「開宴了」。
她那日在雨幕中問我,見到她可還歡喜。
我清楚地感覺到, 自己的好感度到達了一百。
我對好感度這樣ẗũₔ的東西何其熟悉, 訝異過後,只一瞬間, 便又壓抑下來。
所以我決定再縱容自己一次。
我向她提了親。
只是她看起來並不歡喜。
所以後來她同我茶樓面對面退婚時, 我也沒有太意外。
她不關心我寫了什麼。
可我卻很清楚,自己無意識中在桌上寫了什麼。
窈。
情之一字。
原來潤物無聲, 驚天動地。
可我沒想到,沈辭纔是那個用情最深的人。
甚至甘願爲陸窈赴死。
我是做不到的。
我活了幾百年了。
死對我來說,太簡單, 也太難。
那樣也好。
她原來並沒有攻略失敗啊。
我給了她跟沈辭好好過完一生的機會。
希望她能快活地過完這幾十年。
可她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
對於她的示好, 我從來不是無動於衷的。
甚至我在和她訂親後,還在無人的夜裏做了一個決定。
我想讓她好好地活下來,然後回家。
以我的好感度爲滿, 被系統世界察覺,失去主系統之位做代價。
誰讓她,攻略許欽之成功了。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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