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約情書

我穿成了虐文男主,貴族學院裏叱吒風雲的校霸。
一睜眼,就發現自己在和狐朋狗友們打賭,能不能一個月追到女主沈知念。
我轉頭找到女主:「要不你將就一下,賭注咱倆對半分。」
沈知念:「……」
此後我們屢屢合作分贓,配合天衣無縫,賺得盆滿鉢滿。
直到半年後,狐朋狗友們再次和我打賭:「追到又怎樣,你要是能要沈知念主動親你,哥們願賭服輸!」
我思來想去,實在沒辦法和沈知念提這麼不要臉的要求。
可她卻不知道從哪得來的消息,抬頭吻上我的側臉,語氣淡定:「這次還分一半嗎?」
樹影婆娑,萬籟俱靜。
我耳根紅透:「……都給你。」

-1-
我穿成了貴族學院的校霸。
家中有錢,行事桀驁,不可一世,簡稱當代 F4 之首。
對學校裏的貧困生沈知念產生興趣後,和她開啓了一段狗血虐戀。
包括但不限於玩弄她感情、羞辱她、多次強行佔有她、把她當替身、逼得她帶球跑後搶走她的孩子、囚禁她……種種罪行罄竹難書。
翻閱完全部劇情,我感覺這角色放在現實絕對能把牢底坐穿。
——然後現在,我成了那個要進局子的男主角。
一睜開眼,我正坐在籃球場邊,和一羣狐朋狗友們談論學院有名的貧困生,沈知念。
「季少,那就這麼說好了啊,」男生嬉皮笑臉地說,「一個月拿下沈知念,我哥送我的那臺超跑就歸你了!」
「這是高難度啊季哥。」
「沈知念那是高嶺之花,平常都不正眼瞧我們,傲得很。」
衆人議論紛紛,氣氛熱烈。
被劇情控制着,我也不負衆望,被控制着露出一個十分輕蔑的笑容:「這種假清高的女人,我見得多了,給點錢再關心幾句,隨隨便便就能到手。」
「那我們等着好消息!」
「說起來我覺得沈知念還不如季哥那前女友好看呢!」
「沈知念清純小白花啊,類型肯定不一樣。」
正說着,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膚色白皙的清瘦女生正抱着一大箱礦泉水,陽光灑在她如畫的眉眼上,映在那長長的眼睫毛上,像是流動的碎金。
她看上去清純漂亮,氣質卻出塵,正是這本虐文的女主角,沈知念。
因爲家裏窮,沈知念在學院的超市打工,經常幫忙往各個場地Ṫũ₉送東西。
比如現在,我們這羣人訂了一箱水,特意指定她送來。
沈知念是一個熱愛生活,堅韌而努力的女孩,爲了不菲的小費接單,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成爲了一羣富家子弟用以取樂的賭注。
籃球場邊同樣坐着幾個無所事事的紈絝,見狀對視一眼,就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圍了上去。
「這不是沈知念嗎?」
「來送水啊!」
「要不要幫忙啊,看你都累得喘了。」
「我說,你也不用送水這麼辛苦啊,我把你介紹到我們家那邊去,勸一杯酒是這個價。」
接着便是鬨笑。
沈知念垂着眼,像是沒聽見他們說的話,繞過他們就要走。
他們當然不讓,甚至還有一個男生去拽她的胳膊:「跟你說話呢,怎麼不理人?」
沈知念抿着脣要抽回手。
周圍的人都以看好戲的目光盯着這一幕。
我站了起來。
身邊看得津津有味的狐朋狗友不明所以,見我往那邊走,才起鬨道:「英雄救美,這招可行!」
我全當沒聽見,一把拉開了那個動手動腳的男生,順便踹了他一腳:「有事說事,手乾淨點。」
「你他媽——」被我拽得一個踉蹌的男生一下就火了,看見我之後卻熄了火,訕訕道,「季少……」
「她是來給我們送水的,」我不耐煩地皺眉,「你們堵着她是什麼意思?」
「都是誤會,」一個男生連忙說,「早知道她是來找季少的,我們肯定也不這樣了。」
說完,他對旁邊的人使了個眼色,就要走。
我努力維持着狂拽的表情:「……」
能不能別季少了,太尷尬了。
我本來想和他們再講下道理,但看着手腕上已經顯出一點紅印的沈知念,還是閉了嘴。
這羣人不能找我麻煩,但能找沈知念麻煩。
還是別給她拉仇恨了。
被解圍的沈知念抬頭看了我一眼,烏黑的眼眸中沒有任何其他的情緒,乾乾淨淨的,像是一汪清泉:「謝謝!」
「不用,」我覺得非常不自在,但還是伸手接過她手裏的水,「沈同學,辛苦你了。」
她搖了搖頭,轉身要走。
卻被我身邊圍上來的狐朋狗友們攔住了。
「沈知念,我們季哥剛剛幫你解圍,你一句謝就完了啊?」
「起碼也要請季哥喫餐飯吧?」
他們嬉皮笑臉地說着,我剛想把他們轟開,忽然感覺軀體傳來一陣細微麻痹。
緊接着,我不受控制地挑眉一笑,語氣玩味:「是該補償我。」
沈知念:「你想喫什麼?」
我繼續不受控制地俯下身,單手撐在沈知念旁邊的牆上,來了個姿勢標準的壁咚。
說完,我垂眼看她,還夾着嗓子發出了令人起雞皮疙瘩的氣泡音:「喫你愛喫的,嗯?」
周圍驟然響起更大的起鬨聲。
……傻逼男主,傻逼人設,傻逼劇情。
我撐着牆壁的手微微顫抖,看着沈知念變得一片空白的表情,絕望地在心裏怒罵。
說真的,兩輩子都沒經歷過這麼丟人的事情。
沈知念終於回過神來,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目光看向我。
我:「……」
讓我死吧,就現在。

-2-
衆目睽睽之下,爲了避免麻煩,沈知念還是請我喫了飯。
就在學校門口一家餛飩店。
這次沒有前呼後擁,我不客氣地所有人都踹走了。
幸好,這劇情操控時靈時不靈的,不然按照男主的性格,肯定不願意喫這種「平民食物。」
我盯着沈知唸的臉發呆,不敢說話,生怕觸發什麼奇怪的語錄,簡直是如坐鍼氈。
這打賭的劇情不走不行,不照做的話,鬼知道劇情會操縱我幹出什麼事來。
但我又實在不想按照男主的人設,名爲追求,實爲騷擾一個女生。
等等。
我忽然想起什麼,拿出手機,開始搜索被我的狐朋狗友們作爲賭注的那輛超跑。
沉默幾秒,我把手機遞給沈知念。
我說道:「看到這輛超跑沒?」
沈知念:「嗯。」
我說道:「一個月後,它就是我們的了。」
沈知念:「……啊?」
「其實我有一個很不錯的創業計劃,」我找到狀態,一本正經地說道,「現在缺一個合作伙伴。」
沈知念抬眼看我,安安靜靜地聽我說話。
我一口氣把什麼賭約賭注都告訴了她,然後用打商量的語氣說道:「要不你將就一下,賭注咱倆對半分。」
沈知念:「?」
她好像聽到了什麼超出認知的話,目光緩緩看向屏幕上的那輛超跑。
我拿回手機,繼續搜索那輛超跑在二手平臺上的價格。
那是一個讓人數不清有幾個零的數字。
我又嚴謹地把這價格除以二,放到她面前。
雖然穿成了富家大少,但我上輩子還真沒見過這麼多錢。
沈知念估計也是。
這麼無聊的賭約居然用上這麼昂貴的賭注,我一口氣沒上來,忽然想起了某句很有名的話:我和你們這羣有錢人拼了!
「你要是不放心,我們草擬一份合同也行,你去找人擬,」面對她有些困惑的眼神,我頭皮發麻,趕緊現編了個理由,「……其實我家快破產了,打賭這件事雖然是偶然,但是也能解燃眉之急。」
說完,我就聲情並茂地給她描述我家現在過的日子:男主肯定說不出來,但我從小窮到大,隨便說什麼都是親身體驗,格外真情實感。
聽起來好像真的明天就喫不上飯了。
沈知念越聽越入迷,明顯被我說服了,雖然表情依然是茫然中帶着警惕,語氣卻有些動搖:「……那……」
我回憶起劇情裏那些臺詞,真的很想找塊豆腐撞死,但也只能乾巴巴地說:「那我就從明天開始追你了,可能會有點尷尬,你忍一下。」
沈知念看着我,應該是回憶起我撩她的那些語句,表情有了微妙的變化。
但既然已經是合作伙伴了,她選擇不對我判斷追求方式提出異議。
她頓了頓,十分善解人意地說:「賺錢嗎,不寒磣。」
我:「……嗯。」

-3-
週日夜晚,皇爵酒吧。
我無所事事地靠在吧檯邊,皺眉思索接下來的計劃。
雖然沈知念答應了配合我的追求,但這也不是長久之計。
畢竟我被劇情控制着,後面說不定會做出什麼會被拘進局子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推動劇情的主動力——
我的目光緩緩看向旁邊跟着音樂蹦迪,頭搖得像撥浪鼓的幾個人。
來酒吧的邀請是男主的頭號小弟林勳發出的,夾着我脖子說要給我個驚喜的就是賭了輛超跑的二世祖兄弟莫懷瑾。
當我想開口拒絕卻被迫說好的時候,我就心知大事不妙。
「季哥,怎麼看上去沒什麼精神啊?」莫懷瑾過來碰我的杯子,「說了要給你個驚喜,放心期待着吧!」
我:「……」聽到這話更不放心了,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在我看來,這一整個貴族學院的校風都一塌糊塗,按理來說整個學院的學生都出自精英階層,上流社會的家風不至於這樣差,至少我以前認識的大小姐大少爺不說知書達理,也算得上遵紀守法,不會幹什麼欺凌弱小,強搶民女的事情。
哪像這羣人,動不動就——
「噗!」我目光跟隨着莫懷瑾到了某個地方,喝了一口的檸檬水全噴了出來。
只見提着外賣袋的沈知念正站在吧檯處,像是在和那個調酒師聊天。而調酒師漫不經心地說了句什麼,沈知念沉靜的面容就微微破碎,她垂眼環顧一圈,像是終於明白自己處於什麼樣的地方。
喧鬧,嘈雜,男男女女在舞池中央尖叫熱舞,她與這方天地格格不入。
她甚至沒注意到自己身側,幾個一看就不懷好意的青年目光放肆地遊離在她的腰側和腿部。
「怎麼樣?」林勳得意洋洋向我邀功,「季哥,我們特意查到沈知念做服務員的店子,點了份外賣過來。」
「爲了讓她上鉤,我們還加了好多打賞呢!」
「季哥,我們是受了你那英雄救美的啓發,你看,沈知念被盯上了,你現在出去,她肯定對你死心塌地。」
我:「……」
樸實無華到愚蠢的計劃。
「她到了季哥的地盤,不就是砧板上的魚?」
「要不等她先被那幾個人調戲了我們再出去……」
小弟們又開始竊竊私語,我動作一頓,表情淡了下去,心裏很是不適。ṱůⁱ
爲這種肆意妄爲、高高在上的視角。
站起身,我冷冷瞪了他們一眼,維持人設說了一句:「別做多餘的事情,我喜歡乾淨的女人。」
沒等他們回話,被這句臺詞雷得外焦裏嫩的我已經麻木地拂開那幾個要上前搭訕的青年,走到了沈知念面前。
她穿着洗舊了的 T 恤長褲,素面朝天卻不掩清麗,有種清秀脫俗的靈秀,與這酒吧格格不入,就像滴入油畫中的一點白墨。
只是看向我的時候,那雙清澈的眼睛顯出了幾分呆怔。
我尷尬地擠出一個笑容:「嗨。」
或許是我的表情有些窘迫,沈知念回過神,緊繃的肩膀鬆懈了一點,眉眼也溢出一點驚喜般的笑意。
像是鬆了口氣。
沈知念:「你下的單嗎?我剛剛給買家打電話他沒接,我還擔心超時。」說完就拿出手機開始操作。
我:「……不是我。」
沈知念抬頭望向我。
我摸了摸鼻子:「也算是我吧,先出去吧,你就點完成訂單就行。」
我看着她提的袋子,拿過來,虛虛護住她的肩膀,給她隔出一大片空間,護送着她,順理成章出了酒吧。
夜間微涼的風吹散了我臉上的熱氣,我坦誠道歉:「對不起,我不知道點單這件事,都是我身邊朋友的惡作劇。」
「沒關係,」她好像有些錯愕,判斷了我面容上的表情半晌後,微笑着搖了搖頭,「這是我的工作,送到了就行。」
「你怎麼來的?」我環顧一圈,沒發現任何交通工具。
「掃的共享單車,」沈知念指了指一旁的停放點,「我開通了月卡。」
頓了頓,她又說:「我打工的店開的是商家自配,我平時都在收銀,偶爾纔要我送貨。」
我看了眼外賣袋,是蘿蔔牛雜。
剛剛在酒吧裏還不覺得,一出門熱騰騰的香氣就往我鼻子裏鑽。
我還沒喫飯就被這羣人約了喝酒,被劇情逼着空腹來的酒吧,只點了杯檸檬水已經是我對抗劇情做出最大的努力,現在還餓得不行。
「那我先走了,」沈知念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對我說,「我還要送單。」
大晚上的,她又是個這麼漂亮的姑娘,這個世界的劇情還這麼腦殘,哪哪都藏着豺狼虎豹。
我糾結了幾秒,叫住她:「我開了車,我送你吧!」
她困惑地看了我一眼。
「就當是補償,」我移開目光,隨口胡說起來,「害你來這種地方——而且,我家破產以後我說不定也要找工作,先觀察一下怎麼送外賣,就當積攢經驗了。」
說完,我又用餘光瞟身後那羣人,示意她我現在在「追求」她。
沈知念靜靜地看着我,似乎是思索了兩秒,旋即對我彎起眼:「好,謝謝你。」
她就站在我面前,溫純美好,落落大方地和我交談,不被任何東西沾染。
燈光落進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猶如星星,不晦暗也不黯淡,和後續劇情裏那破碎絕望的模樣截然不同。
大概是人都會喜歡看到生動又鮮活的生命,就像飛蛾與生俱來的趨光性。
僅僅這樣看着她,我心情瞬間就好了很多:「走吧!」
原主的車庫裏都是豪車,而且顏色都非常張揚,我出門的時候爲了躲避喝酒特意開了輛黑色的,但依舊很引人注目。
以前看見網上有富二代開邁巴赫送外賣我還當天龍人笑話看,沒想到笑話竟是我自己。
送沈知唸到第一個小區門口,我陪她下車,順手拆開了手裏那份蘿蔔牛雜的包裝袋。
蘿蔔軟爛,被燉成誘人的蜜色,牛腩筋道,肉質紋理分明,香氣撲鼻,讓人食指大動。
沈知念側頭看我,我有些不好意思:「我餓了。」
「沒事,你喫吧!」沈知念又笑起來,「我只是覺得很新鮮,你也會喫這種東西嗎?」
我:「……」
我:「你可能對我有……」誤會。
這句話一出,我頓覺不妙。
果然一股不可抗力支配着我的身體,我被迫輕笑一聲:「山珍海味喫膩了,偶爾來點清粥小菜也不錯。你覺得呢,嗯?」
尾音上揚,散發不可小覷的電力。
這句話說完,我和沈知念之間整整沉默了十幾秒。
然後她狀若無事地替我解圍:「那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我去敲門。」
我點了點頭,感覺自己的靈魂伴隨着那個「嗯」的尾音已經飄走了,端着蘿蔔牛雜的手微微顫抖,痛苦地閉上眼睛,蹲在牆角一邊喫一邊自閉。
怎麼會發生這樣尷尬的事情!讓我死了算了!
……算了,喫完再死吧!
沈知念很快回來了,我甚至來不及站起身,抬頭看着她。
她眼中好像浮現出些許笑意,伸手遞給我一張紙巾:「好喫嗎?」
我點頭,然後磕磕絆絆地解釋:「……我說我是表演型人格你信嗎,其實我也有點人格分裂,我的第二人格偶爾會出來作祟……」
「嗯,」沈知念看上去輕而易舉接受了我的說法,甚至善解人意地換了個話題,「沒關係,走吧!」
她甚至沒用看變態的眼神看我。
她真好。
我在心裏想。

-4-
這次在酒吧的意外事故讓我對這個世界的警惕性提高了一個檔次。
我跟沈知念提出每晚和她一起送外賣。
她一開始拒絕了我,直到看到在我身後張望的莫懷瑾等人後才答應下來,只是提出和我平分工資。
我堅決不要,和她拉扯半天,最終我們各退一步,我讓她每隔幾天給我帶一碗蘿蔔牛雜就行。
兩週過去,我身邊的狐朋狗友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季哥,我如果是沈知念,我已經爲你神魂顛倒。」林勳對我豎起大拇指,「這麼多年還沒見你這麼用心過。」
「何止,我如果是女人,我都想嫁給季哥了。」
「但你怎麼還沒追到?」莫懷瑾提醒我,「別忘了我們一個月的賭約啊!」
「對啊,這都快到時間了,季哥你發展到哪步了?」
「據我觀察,好像手都沒牽過。」
「靠,季哥你也開始搞純愛了?」
我被一幫人吵得頭皮發麻,剛想教他們好好做人,不要以玩弄女孩子感情爲樂趣,劇情又發動了。
幸好這段時間我感覺到劇情對我的束縛力在減弱,我最後也只是冷酷一笑:「她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這句話說完,我立刻感覺自己重獲自由,於是皺起眉:「什麼發展到了哪一步,這種事情不要聚在一起討論,顯得我們很沒品。」
一羣人面面相覷,語氣訕訕:「季哥說得對,那我們聊點別的。」
我心裏嘆口氣。
其實他們也不算什麼大奸大惡的人,起碼沒什麼嫖賭的惡習,不至於欺負女生,本身也沒做過什麼作奸犯科的事情,只是不知道爲什Ţŭ²麼,一沾上劇情就變得難以描述,像是戴上了什麼降智光環。
萬幸他們還聽得進去我說的話——但這種聽話也太無差別了,他們甚至有時候還會爲我的腦殘語錄歡呼鼓掌。
什麼「女人,你引起了我的注意」,「玩玩而已」,「她在欲擒故縱」……這種話也值得被說「季哥好帥」嗎?
我經常覺得我會成爲全世界第一個因爲尷尬而死的人。
不過有一點莫懷瑾沒說錯,一個月確實快到了。
不管怎麼說劇情要往下走,我和沈知唸的配合也應該進入下一個階段了。
但問題是——根據人設,我一定會被劇情操控着來一場盛大的「表白。」
如果我不策劃,到時候倒黴的只有我自己。
於是傍晚我陪沈知念送外賣的時候,我一直心不在焉,思索着該怎麼不浮誇地度過這場表白。
「季洵。」沈知念忽然開口,「你今天怎麼了?」
「啊?」我回過神,糾結該怎麼和沈知念說這件事,欲言又止,「……沒事……」
但她多麼聰明,只需要看我一眼,就能猜出我在想什麼。
「離一個月還有五天,是嗎?」清瘦白皙的女孩微微側過臉,眼眸完整地倒映着我的身影,夕陽包裹着她長長的睫羽,像是展翅欲飛的țūₗ蝶。
世界喧囂,人來人往,她站在中心點,像是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
「嗯。」我愣了幾秒,心跳微妙地加快了一拍,背在身後的手下意識握成拳頭,又輕輕張開。
這片刻的異樣沈知念仿若未覺,她只是思索了幾秒鐘,旋即十分冷靜地說:「那我們現在就在一起吧!」
我:「……」
原本只是加快些許的心跳鼓譟起來,我狼狽地偏過頭,不敢再看她毫無戒備的純淨臉頰。
季洵,這也太沒出息了。
這是假裝在一起,是爲了應付劇情的計策,是一場你和她都心知肚明的交易,你們是同盟的戰友和夥伴,是蹲在一起喫蘿蔔牛雜的朋友,是因爲一筆打賞可以夜晚在江邊散步說笑話的坦蕩關係。
沈知唸對你的信任越來越多,你怎麼能產生這樣齷齪無恥卑鄙下流的念頭呢?
好好做人,別當禽獸。
在心裏狠狠把自己罵了一頓之後,我的呼吸平緩下來,艱難地說:「可能……沒這麼簡單。Ṱū₆」
寂靜幾秒。
沈知念恍然大悟,眼中甚至浮現了些許亮晶晶的笑意,難得調侃道:「是因爲你的第二人格嗎?」
不知道她是怎麼能輕而易舉接受我這樣扯淡的解釋的,也不知道我現在是該慶幸還是該哭。
我:「……」
我試圖轉移話題,含含糊糊地說:「這只是一部分原因吧,還有一部分就是得讓跟我打賭的人看到,不然怕他們賴賬。」
「我知道了。」沈知念若有所思,「那你打算怎麼做?」
頓了頓,她好像擔心我誤會什麼,抬臉解釋:「其實不告訴我也沒關係,但是我擔心到時候配合不好,會露餡。」
我已經自暴自棄:「其實我還沒想好,我們一起商量一下?」
我想找出一個折中點的方案,可以讓劇情滿意,又不至於讓她太尷尬。
但沈知念不清楚我的顧慮,她困惑地問:「這種事情需要商量嗎?主要是,我也不太瞭解。」
她工作的店鋪旁有條奔流不息的江,每至將夜,星落平野,也在江面上折射出不斷翻湧的星輝,我們走在江畔,夜風捲浪,細小泛白的泡沫在江岸起伏,能嗅到潮溼又清新的自然氣息。
她很喜歡這條江,我也是。
每次路過這裏,我們都會靠在護欄邊,吹一吹江邊的風。
比如現在。
「你喜歡什麼花?」我問道,「喜歡聽誰的歌,喜歡哪種小動物?」
天色漸晚,這次她偏頭看我的時候,我再分不清她臉上的神色。
我喉嚨乾澀,明明是之前就想好的事情,現在說出來,卻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心虛:「……就算是演的,也不能太草率,至少要送點你喜歡的東西,不能讓你覺得不舒服吧。」
其實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我大概瞭解沈知唸的喜好,但有些東西要聽她說才能確定,我不敢妄下定論。
沈知念眨了眨眼,也不知道信沒信,但還是說:「只要是花,我都很喜歡。」
她說得很慢,卻很認真,娓娓道來。
我緊繃的身體逐漸放鬆下來,打開備忘錄一條一條地記錄下來。
某些時候我唾棄自己,但我清楚自己無能爲力。
說不上是從哪一天開始,我看着她發呆了片刻,她轉頭問我怎麼了,迎着那雙水潤烏黑的眼眸,我落荒而逃。
完蛋了。
從和她接觸的第一天起我就在避免這樣的可能,但人類的感情又不像是水龍頭裏的水,擰上開關就能一滴不落。
無論前世今生,我從沒和一個女孩朝夕相處這麼長時間——尤其沈知念是一個幾乎沒有缺點的姑娘。
她堅韌溫柔,樂觀上進,冷靜聰明,還善解人意。
就像是淤泥裏生出的一枝亭亭荷,不蔓不枝。
我沒有辦法,沒有理由做到不心動。
只能時時刻刻提醒自己做個人,不要趁人之危。
「那你呢?」沈知念忽然很自然地問我。
我反應不及:「……什麼?」
「你喜歡喫什麼?喜歡什麼顏色?ţû₇平常還喜歡做什麼?」沈知念仰臉看我,眼眸含笑,目光澄澈,「我也需要知道這些,這才公平,不是嗎?」
我再次木在原地。
江聲浩蕩,比擬心跳。

-5-
我所在讀的貴族學院名叫蘭洛斯學院。
每個學期蘭洛斯都會有一天學院日,用於各個社團的展覽。
爲了儘可能地不影響學校秩序,我定下的告白日就在這一天。
事前我做了什麼準備,都一一告訴沈知念——其實也沒什麼,就是晚上放煙花,然後星空下彈吉他送花。
雖然老套,但我和沈知念都不怎麼在意這個形式,畢竟也是假的。
事前我問過沈知唸的安排,她在這一天難得地沒有工作,據說是老闆們都不約而同給她放了個假,要她好好享受這個學院日。
我也是這樣想的,所以留給了沈知念一整個白天。
……這只是我對她的說法。
事實上現在我正套在厚厚的玩偶服裏,遞給沈知念一個小海豚氣球。
這是 Doll 社的活動之一,玩偶遊園,分發氣球以及抽獎券,還有指引學生去做小型的遊樂園項目。
曾經聊天的時候沈知唸對我說過她小時候只去過一次遊樂園,可惜的是遊園會上的所有獎品她都沒領到。
她說自己的運氣一直以來都不算太好,但來到蘭洛斯後好像有所改變,現在的生活她已經很滿足、很開心了。
那時我對她說,你的運氣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其實是很普通尋常的一次對話,但不知道爲什麼,路過 Doll 社門口看見那張遊園玩偶招聘海報時,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步伐。
——然後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十月秋老虎來勢洶洶,我在太陽下站了許久,渾身都在冒汗,呼吸都有些困難。
但這一切生理上的難受都在看見沈知唸的那一刻煙消雲散。
隔着笨重的頭套,沈知念認不出我,我也不用管理自己的表情,在她看我的時候,我低頭笨拙地用氣球線給她繫了個蝴蝶結在手腕上。
她的眼睛好漂亮,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沾染着真實的細碎笑意。
「謝謝!」沈知念禮貌地和我道謝,晃了晃手上的氣球。
我又慢吞吞地張開玩偶服的熊掌,像變魔法一樣,捧出一朵精緻的水晶雛菊。
周遭圍着看的學生們發出驚呼,有些女生眼睛都亮了。
「這也是送給我的嗎?」沈知念卻怔住,旋即她抬眼看我。
對視的那一刻,明明知道她認不出我是誰,我還是下意識偏過眼,把頭頂的禮帽揭下對她鞠了一躬,等待她接過花。
「魔術師小熊欸!」
「還有別的禮品嗎?」
「能變出別的花嗎小熊?」
「氣球,我想要那個愛心氣球~」
沈知念離開後,我立刻就被熱情的學生們包圍了。
其實我本來的計劃是裝成玩偶,陪沈知念遊園——但計劃趕不上變化,我既然做了這份工作,就得負責一點。
等應付完這批學生之後,我已經累得不行了,但還是按照工作要求走到了 Doll 社的攤位。
社團開設了例如套圈、打槍、尋寶、小型鬼屋的遊戲,現在有不少學生圍着。
我兜裏有社長給的一疊幸運刮刮樂,只要玩過一次遊戲,就能來領一張抽獎券。
裏面有一張是我做過標記的一等獎,是社長慷慨地送給我的,如果沈知念也在,我就把這張抽獎券悄悄送給她。
畢竟她也說過對 Doll 社的活動挺感興趣的,待會說不定會過來。
這麼想着的我下一秒就看見了沈知念。
她排在套圈的隊伍中,不知道在想什麼,垂眼有些出神的樣子。
但很快,她又抬起頭,環顧了一圈,目光最終定在我身上。
這一刻我竟然有種荒謬的感覺——她在找我嗎?
只是下一秒,沈知念又移開目光,專注於自己面前的套圈攤位。
果然是錯覺。
我微微鬆口氣,小心挪到了攤位旁邊。
沈知念拿了十個圈,足足套中了六個圈——按規定,套中五個以上的可以拿兩張抽獎券。
我立刻擠進她旁邊,比了個祝賀的手勢,然後讓她抽獎。
我把一等獎的那張獎券放在最上面,示意她拿取。
可她紋絲不動,緩緩抬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這是你幫我抽的嗎?」
我一僵,沒想好怎麼反應,她好像是很輕地笑了笑:「我可以自己抽嗎?」
我只好點頭,以免露餡。
沈知念凝視我片刻,最後卻還是取走了我給她的那張抽獎券,然後自己隨手抽了一張。
她先刮我送她的那張,動作很細緻也很認真。
——一等獎。
人來人往,世界喧囂。
沈知唸的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隨即又開始刮第二張。
她自己抽的那張竟然也中了獎,而且還是特等獎!
一旁圍觀的學生都炸開了鍋,我也跟着鼓掌,真心實意爲她的好運氣祝賀。
「不對啊,早上我就看見你了,你給小姐姐變了朵花,」有眼尖的學生認出了我,半是玩笑地說道,「不會是你給她黑箱了吧小熊?」
明明只是隨口一提,我卻做賊心虛,一邊裝傻一邊試圖離場。
然而剛走到僻靜處,下一刻,我的手臂被拉住了。
沈知念纖細白皙的手指落在了我毛茸茸的掌心裏,然後她湊到了我用來透氣的那條口子邊,拉開一點,準確無誤地和滿頭大汗的我對視。
我狼狽極了,一動也不敢動。
沈知念卻怔在原地,下一秒,略顯複雜的神色在她眼中暈染開。
她說:「季洵,果然是你。」
我還在想要怎麼解釋一下這是個巧合,沈知念卻伸出雙手把我的頭套掀開了。
乍然接觸到新鮮空氣,我感覺整個人都活過來了,只是耳根還在發燙,但沒關係,可以對她解釋這是熱紅的。
沈知念注視着我因爲出汗黏黏糊糊的額髮,半晌沒說話。
我喘着氣,明明心跳都沒來得及平復,卻不得不瞎編起來:「這也是表白的一部分,臨時計劃,沒來得及告訴你……」
「這樣嗎,」沈知念舉起了那張刮刮樂,「除了雛菊和海豚,你是不是還知道這是張一等獎。」
「……那是你自己運氣好,特等獎都抽到了。」我低聲說,「是社長給我的,我也沒認識的人,剛好你過來了,我就給你了。」
「我知道了。」沈知念點頭,眼眸明亮,「既然是臨時定的計劃,和你打賭的人在哪?你是爲了做給他看的,他看到了嗎?」
我啞口無言。
然而恰好此時,身後就傳來莫懷瑾和林勳一幫人的聲音,我和沈知念都不約而同偏過頭,看見了從天而降的這一幫人。
這是巧合,還是劇情幫助?
我閉了閉眼:「……他們在,也看見了,只是剛剛躲起來了。」
其實不是。我不是爲了做給他們的,我只是自己鬼迷心竅,自作主張想圓你一場少年夢。
沈知念不再說話,她好像接受了我的說辭,伸手抱住我,然後埋進了我的懷裏。
這是一場表演,是我們商量好的,她要接受我的「表白。」
她自然地進入狀態,我卻手足無措地舉着雙手,想放在她肩膀上,又不敢,最後只能輕輕垂下。
林勳和莫懷瑾顯然看見了這一幕,紛紛瞪大眼睛,然後對我擠眉弄眼。僻靜的角落裏湧進大批人,他們尖叫歡呼吶喊,有人對我比大拇指,有人吹口哨,還有人在起鬨說要親一個。
但早在她抱住我的那一刻,世界在耳邊靜音,我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注意不了,只能木愣地看她烏黑的發頂。
我只剩一個念頭——
幸好這個玩偶服很厚。
幸好隔着這樣厚的衣服,沈知念應該聽不見我的心跳聲。

-6-
願賭服輸,那輛車當晚就進了我的車庫。
林勳大大咧咧地:「季哥,說好的晚上表白呢,你這還提前了,動作夠快的!」
莫懷瑾拍了拍我的肩膀:「厲害,說一個月,還真就一個月。」
「是啊,還以爲沈知念有多難追呢,看着那麼清高……」
也有人嘰嘰咕咕說這些話,我眉頭一皺,不客氣地呵斥道:「她現在是我女朋友,私下少說點閒話。」
「看不出來,挺認真。」莫懷瑾看我幾眼,「不過季哥,說實話,我感覺現在還是你主動居多,沈知念瞧着也不怎麼喜歡你,是不是太矜持了。」
我:「……」
「要不再賭一個,就賭……」莫懷瑾想了想,「算了,還沒想好,以後再說。」
我:「……」
跟沈知念分了錢以後就得商量「分手」這件事了,不然還要賭,這誰喫得消。
再次見到沈知唸的時候,我內心還有幾分尷尬,但我儘量保持了若無其事,不想要她發現。
沈知念看上去也沒受這件事的影響,甚至還給我帶了一碗蘿蔔牛雜。
她撐着下巴看我喫完,分錢的時候主動提出:「我也沒做什麼,倒是你,那天那麼辛苦,應該多拿一點。」
我十分嚴肅:「那怎麼行,早就說好了。」
說完就把錢打進了她的銀行卡。
飯後是散步時間,但今天我一反常態,把她帶到了別的地方。
「這裏是……」沈知念怔怔地看着自己面前的花園小洋房,困惑地問道。
「也沒什麼,就是我爸以前的朋友,家裏有個女兒馬上讀高中了,她家想找個補習老師給小女孩上上課……」我摸了摸鼻子,「我覺得這份工作挺適合你的,她們家就容姨和她女兒兩個人,人都很好,開的工資也高。」
我說着說着聲音低了下去,感覺沈知念落在我面容上的目光像是羽毛,又輕又讓人內心發癢。
「我說我有個朋友很適合,容姨答應了。你如果想試試,我們現在就能進去,如果不想的話,就當這件事沒發生過。」窘迫之下,我還是努力把話說完了,「所以,你想去試試嗎?」
我知道她努力堅韌,知道這個世界對她偶爾的不公平,知道她一直試圖向前奔跑。
我不願意用單純的饋贈踐踏她的獨立和尊嚴。
容姨經營的公司恰好和沈知唸的專業相符,她又一直在資助努力上進的女性,是我尋覓許久才發現的最佳人選。
如果可以,我希望成爲她往上飛的引路人,帶她走近橋邊,帶她渡過寒江。
這樣,她會慢慢強大,即使以後劇情再次發作,我也不能囚困她,或許我會受劇情桎梏,但她可以有拒絕的權力。
她的人生明媚燦爛,怎麼能折翅於此。
來這裏越久,我越感覺自己回不去了——劇情的影響在減少,我在逐漸和男主重疊,他的記憶和情感影響着我,有時候我好像分不清我和他。
對着鏡子會看到那張和我以前一模一樣的臉,說話會聽到和我以前一模一樣的聲音,就連膝蓋上那道以前摔傷留下的小疤都被完美復刻。
午夜夢迴,我也會對自己產生懷疑,我究竟是不是季洵?前生的一切也許只是我做的一場夢,也許我從頭到尾都是季洵,也許我的記憶從某刻出了差錯。
但這些我都想不通,我只知道,我不可能像我夢中那樣對待沈知念。
……我想保護她。
秋日碧空如洗,花園洋房前的沈知念依舊美得如同一幅油ŧůₙ畫。
「謝謝你,季洵,我願意去試一試。」油畫中的少女凝視着我,很認真地說,「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她的眼睛告訴我,我想要什麼,她都願意給我。
但我一點也不想告訴她答案。
我只是偏開臉,佯裝瀟灑:「舉手之勞,我們是合作關係嘛。」
我們的確是合作關係。
學院裏,我們裝作情侶,學院外,我們談天說地。
沈知念雖然家境貧寒,但父母恩愛,家庭關係和諧。只是前年她父親因爲車禍斷了一條腿,肇事者畏罪潛逃,現在都不知所蹤。
打賭贏來的錢沈知念用來給父親治腿了,還打算給他換條義肢。
我也悄悄幫了不少忙,甚至有一次在醫院還幫沈媽媽把沈爸爸的輪椅抱了上去,被沈媽媽要聯繫方式的時候落荒而逃。
沈媽媽的滷菜攤即將升級改造成小店鋪,沈知念又找到了家教這份工作,沈家的生活眼看一天比一天好。
總在學院僞裝情侶不是個事,一個月過去,我在思索該用什麼理由和她「分手」,才能既不讓她的名聲受影響,又不引人懷疑。
皇爵酒吧。
我已經很久沒來這地方了,這次是感受到了劇情阻力,知道這次搪塞不過去,只能跟過來。
我不喜歡喝酒,也不怎麼喝酒,但男主卻是實打實的夜店常客,因此這一次,在包廂裏莫懷瑾爲我倒酒的時候,我想拒絕,卻發現自己拒絕不了。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酒杯上沿泛出白沫,然後手不受控制地舉起它,一飲而盡。
……算了,反正男主酒量應該不錯。
喝兩杯就喝兩杯吧!
然而一杯下肚,我很快就感覺到不對勁了。
渾身發熱,頭腦眩暈,耳邊的聲音忽大忽小——這種荒謬的一杯倒酒量,難道能是男主的?
眼前的燈逐漸模糊成了看不清的色塊,我皺眉扶住額頭,隱約聽見有人在我耳邊說話。
「也沒見季哥帶沈知念出來玩,不會是她不樂意吧?」
「季哥,你對你之前女朋友可不是這個態度,你這小心翼翼地捧着,人家說是答應了你,我看你倆也沒什麼進展啊!」
「這樣,打個賭,」莫懷瑾壞笑着搭上我的肩膀,「現在是十一點,給沈知念打電話讓她來接你,你猜她會不會來?」
「這個好!季哥當莊唄,我加註,我覺得她不會來。」
一圈男生都嘻嘻哈哈地要和我打賭,我的思緒混沌,終於理解清楚了莫懷瑾的意思,張口想拒絕,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怎麼都發不出聲音。
林勳變魔術一樣抽了張卡在我面前一晃:「我包的套房,還沒住過呢,借你一晚哈季哥,要是沈知念來了,這間套房就送你了。」
我:「……」
天旋地轉,世界顛倒。
莫懷瑾給我倒的酒也不知道混了幾種,我腹舌滾燙,渾身發熱。
我想阻止他打電話給沈知念,但眼前重影太多,我四肢僵硬無力,莫懷瑾已經撥通了號碼。
「喂,沈知念?」
他好像在說話,可聲音忽遠忽近,我只聽清了沈知唸的名字,其餘的什麼都沒聽清。
「她說知道了。」
「就知道了?沒說別的?」
「那到底是來還是不來啊?」
「不知道啊,等等看。」
「季哥?季哥這是怎麼了?」
「不會是醉了吧?」
「……」
我靠在沙發上,面前依舊是燈紅酒綠的一片,不知道過了多久,門被打開了。
一個白色的身影映入眼簾。
她和周遭的一切色彩格格不入,就像是一片濃墨中的一點清,那些渾濁的色塊拼命翻湧着想染上她,但她不爲所動,徑直來到我身邊。
她低下了頭:「季洵?」
我聞到了很淡的沐浴露清香,思緒紊亂,大腦都是僵的。
我心想,她這個時候應該洗完澡準備休息了吧,卻被一通莫名其妙的電話帶來了這種地方。
我心想,要送她回家,不然路上不安全。
酒吧嘈雜,又有口哨聲響起,有人尖叫,有人鼓掌,還有人靠近沈知念給她遞酒杯。
我勉力支撐起一隻手打開那酒杯,說了句:「滾!」
說話的時候我捂住了沈知唸的耳朵。
——別聽,髒。
她好像動作一頓,旋即小心翼翼地扶起我:「走吧,我送你回去。」
回去,回哪裏?
已經無法思考那麼多了,沈知念扶着我走出酒吧,幾乎是下意識地,我抬手護住了她肩膀,另一隻手虛虛掩住她的臉。
沈知念抬眼看我,我一眼望進那潭清澈的湖。
再然後,意識就像斷了片,我徹底不省人事。

-7-
頭痛欲裂。
醒來的時候我咳嗽了幾聲,有人遞了杯水過來,我下意識接過,眼睛都沒睜完全:「謝謝!」
剛喝了一口,看到面前人的那一刻,我就被嗆到了。
她幫我拍了拍背,我咳得越發劇烈。
就像打開了什麼開關,昨晚的記憶洶湧而至。
我看着自己身上乾淨整潔的新衣服,再看了看四周的裝潢,和旁邊被睡出褶皺的被褥,感覺頭有千斤重。
幸好我和她衣冠整潔,身上也沒什麼別的痕跡,不然我真的想報警把自己抓進去。
「你身上的衣服是酒店的人送來的,說是免費服務,」沈知念說,「這個房間也是你朋友給我的房卡,我本來想把你送到了就走,但是……」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不方便開口的事情,同樣陷入了沉默,不再說話。
我閉了閉眼睛,內心滿是懊惱:「抱歉,我不知道自己會喝醉,是他們自己打賭——」
我的話戛然而止。
沈知念靜靜看着我:「嗯,那你賭贏了嗎?」
我:「……賭贏了,分你一半。」
雖然我一點也不想拿你當賭注,不想要你摻和這種無聊的遊戲。
但我還是賭贏了。
因爲你來了,所以我賭贏了。
她卻彎眼笑了:「好。」
看見她輕快乾淨的笑容,我鬆了口氣,總算找回了點平時的狀態。
「以後再也不喝酒了。」我下牀準備去洗漱,「你以後要是接到這種電話也不用理,他們太無聊了總愛打賭……」
沈知念「嗯」了一聲:「但是我擔心你。」
石破天驚的一句話,把我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的頭腦又炸熱了。
我不敢去看她的表情,不敢去想她說的擔心是什麼意思,也不敢問爲什麼昨晚她沒有離開。
我就像座木雕,同手同腳進了洗手間,狠狠搓洗了半天臉頰才降下面上的熱度。
不要自作多情,不要想太多,你們只是朋友。
我在心裏告誡自己。
已經是中午十二點,我和沈知念下樓喫了餐飯,我就打算送她回家。
「我去醫院。」沈知念說,「看看給我爸配型的義肢。」
我沒開車,但樓下也有共享電車,只是很不巧,就剩一輛。
之前在學院我倆也不是沒有共乘過,這一次沈知念也很自然地戴上頭盔,回頭看我:「上來?」
幸好這種電車能載兩個人,我糾結幾秒還是上了她的後座。
早冬已經有了寒意,幸好今天豔陽高照,曬在人身上暖暖的。
迎着風,我打開手機,果不其然看見了一堆損友發的消息。
【我靠還真來了,季哥牛逼!】
【願賭服輸,卡給你了,房間也轉讓了哈。】
【回去看看新車,我讓人停你車庫了。】
【昨晚過得怎麼樣?】
「……」
眼不見爲淨,我心煩地把那種調侃的消息都刪了,把他們賭輸給我的東西都讓管家折現完報我個數字。
我一股腦把錢全轉給沈知念,心裏才舒服點。
路上不算顛簸,我盯着沈知念在陽光下呈現淡淡金色的髮尾:「說好的我送你,又變成你送我了。」
她好像沒聽到,又好像聽到了,側過臉笑了笑。
臉上的小梨渦若隱若現,像是盛了一小塊碎金。
我看得心跳加速,老老實實轉頭看風景,身體往後貼了貼,儘量不觸碰到她身體的任何部位。
醫院到了,我正打算幫她去還車,冷不丁聽到一聲熟悉的叫喚。
「欸,念念!」
我一瞬間頭皮發麻,剛想身子一矮轉身就跑,面前推着沈爸爸曬太陽的沈媽媽已經眼尖地發現了我:「喲,是你啊小夥子!」
我:「……」
沈知念回頭看我。
沈媽媽已經喜笑顏開:「前幾次你幫忙怎麼都不願意留個電話,原來你認識我家念念啊!」
沈爸爸也笑呵呵地:「念念,他就是那個經常抱着我輪椅跑上跑下的男孩子。」
我:「……」
沈知唸的目光就像審判之劍,我不敢再看,只能也跟着尬笑:「叔叔阿姨好,好巧。」
被迫應下兩位長輩熱情的晚飯邀約,他倆繼續散步去了,我和沈知念坐在樹蔭下,彼此無話。
「其實……」我還想解釋什麼,卻被打斷了。
「其實不巧對嗎,季洵。」她撐着下巴,「其實你家根本沒破產,你也沒什麼第二人格。」
「你知道我喜歡雛菊和小海豚,也是故意想把一等獎送給我的。」
「社團日那天不是什麼告白計劃,你就是想悄悄跟在我旁邊。」
「Doll 社的社長都不知道你是那個遊園玩偶,你沒打算讓任何人知道。」
「容姨沒主動找你,ṱū⁴是你拜託了她好久她才答應讓我試試——畢竟我一個大學生能有什麼經驗,她家明明能找到比我好很多的家教。」
「我爸忽然就能去最好的病房,每天都有最好的醫生來給他問診,說是什麼研究新型病例……季洵,你覺得我會相信嗎?」
「——或者說,你是季洵嗎?」
萬籟俱寂。
最深的祕密被驟然拆穿,我頭腦一片空白。
我一直知道沈知念聰明,但沒想過她會這樣聰明。
我無法辯駁,因爲我也分不太清,前世今生的記憶交錯,讓我恍惚間覺得這只是兩個平行時空。
否則怎麼會連我的父母都和男主的父母一模一樣。
他們還是會像我記憶中那樣對我笑,喊我小洵,無條件地支持我想做的任何事情。
我可以確信,那就是我的家人。
我是季洵嗎?我不是嗎?還是說,走到結局的季洵不願意過這樣被劇情操控的一生,強行獲取了另一段時空的回憶?
從睜開眼那一刻起,我就沒有任何不習慣。我對這裏的所有人都感到親切,好像我一直都認識他們,好像我從來就是這個世界的人。
「我不知道,沈知念,」我喃喃道,「可能我是,可能我不是……」
「那你會走嗎?」她又問道。
「……我不會走。」
「那就夠了。」沈知念望向我,「你是不是季洵,都不那麼重要。」
「昨晚我想走的時候,你拉住了我的手,」眉眼清麗的女孩目光溫純,笑意幾乎湧現了出來,「其實我也只是打算出去給你買點醒酒藥,一下就回來了。」
「爲什麼平時叫我沈知念?」她這樣望着我,我幾乎忘記了呼吸,想後退,卻發現無路可退,「你昨晚明明在叫我念念。」
心跳在瘋漲,完全不聽使喚。
我狼狽得幾乎說不出話。
被拆穿了。
果然,我這樣拙劣的表演,不被發現才奇怪。
「你說得對,我的運氣會越來越好,從遇見你開始。」
像是變魔法一樣,沈知念從口袋裏拿出了那張特等獎券,對我晃了晃:「那天我沒有去拿禮品。」
「……所以,現在我能兌換嗎?」
——「我的特等獎。」
她說我是她的特等獎。
我愣在原地,像是被億萬大獎砸昏了頭,半晌不知道反應。
「你喜歡我嗎?」
唯獨這一點,即便我爛醉如泥,即便我不省人事,即便我被劇情控制千萬次,我依舊記得。
甚至能給出下意識的回答:「沈知念,我非常、非常喜歡你。」
也許這些賭約是我無法抒之於口的情書。
也許,這是我生命中最難忘卻的一季暖冬。

-8-
又是一年春。
我可以感知到,劇情對我的控制已經微弱到基本沒有了,可能是因爲我真的和沈知念走到了一起?
而且在我的帶動下, 我那幫狐朋狗友遇到沈知念就觸發的降智光環好像也逐漸消失了。
只是, 偶爾——
偶爾他們還是會那麼無聊。
比如現在。
籃球場,我正在戴護腕。
「季哥,怎麼感覺你談個戀愛越來越純了,現在牽個手都能臉紅啊?」
「沈知念喜歡你我們是看出來了,但是你能不能讓她主動親你?」莫懷瑾壞笑着說,「沒別的, 就想看看你的反應。」
「這個好,正好好久都沒賭過了!」
一羣人嘻嘻哈哈起來, 我不客氣地罵他們:「別沒事找事啊,一邊去。」
「這次賭個大的, 」林勳一拍手,「要是沈知念當衆親你一口,我不僅把臨湖那套別墅送你,我還願意穿裙子圍着學校走一圈!」
「沈知念不是很喜歡臨湖那塊的風景嗎?」
他擠眉弄眼,我卻不爲所動。
這種荒謬的賭約,什麼親不親的, 這麼不要臉的要求我能對沈知念提嗎?
球賽結束,我去淋浴間衝了個澡換身衣服出來,就看見沈知念抱着書在休息室門口的樹下等我。
我的臉上不自覺帶了笑容:「下課了?」
「嗯。」她遞了瓶水給我,「剛運動完, 喝溫的, 對身體好。」
我擰開瓶蓋喝水, 和她五指相扣, 耳根又燙了起來。
他們有一點沒說錯, 牽手我都會臉紅, 所以我和沈知唸的關係也僅限於擁抱和牽手。
然而下一秒,側頭看我的沈知念動了。
衆目睽睽之下, 她踮起腳,輕輕在我臉上落下一吻。
我手中的水應聲而落。
砰嗵!
周圍也響起此起彼伏的倒吸涼氣聲,手機瘋狂震動起來,我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莫懷瑾這幾個人給我發的消息。
可我已經無暇顧及這些, 她落下嘴脣的地方彷彿已經不屬於我的臉,原本只是耳根發紅,現在我能感覺整張臉都在發燙。
人聲喧囂, 落在我耳邊,卻萬籟俱靜。
「我聽人說了, 你們好像又在打賭。」沈知念彎脣看我, 眼眸亮晶晶的,氣定神閒, 「這次還是分我一半嗎?」
宛若嘆息,也如同臣服。
我垂眼看她,樹影破碎在她眼中, 如夢似幻。
我喉嚨乾澀,全憑本能:「……都給你。」
我所擁有的一切,我都願意給你。
因爲沈知念也是季洵獨一無二的特等獎。
(全文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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