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父母作爲禮物送給了盛斯聿。
成了他的玩物,被肆意欺凌。
一次次的逃脫,都被他抓回來,懲罰到體無完膚。
我快被他馴服了,再也不敢逃跑。
可被他囚禁的第三年,他失憶了。
-1-
剛被送給盛斯聿時,我還希冀父母會來接我。
我以爲他們只是生意上遇到了困難,等盛斯聿幫他們渡過難關後,他們就會來接我。
可等了又等,他們還是沒來。
我被囚禁在這座偌大的別墅裏,傭人們都知道,我是盛斯聿的玩物。
所以他欺凌我時,他們熟視無睹,甚至會體貼地爲我們留出空間。
我期待着有一天盛斯聿能膩了我,然後放過我。
但我發現,在他膩之前,我已經受不了了。
我想盡辦法逃回了家。
可到家才發現,父母過得更加富足,身邊還有了一個女兒。
是他們的,親生女兒。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不是媽媽的親生女兒。
我是個私生女。
他們給我奢華的生活,將我養護得如同一朵嬌貴又美麗的玫瑰,不過是爲了在某一天,讓某個權貴親手摺下,用於得到更多的好處。
曾經無比疼愛我的媽媽冷冷看着我,她說:「遇到盛總,你應該知足。」
她說的似乎是對的。
盛斯聿不像那些身材發福、油膩噁心的權貴,他看上去高挑挺拔、矜貴俊美。
可那是外人看上去。
只有我知道,他脫了衣服有多麼禽獸。
-2-
我被父母強制送回了盛家。
盛斯聿正坐在沙發上,氣定神閒地看書。
爸爸把我按在盛斯聿腳邊跪下,不斷笑着向他賠罪:「盛總,小女實在是不聽話,我們把她送回來了,還請您不要生氣。」
盛斯聿陰沉地笑了一下,沒有給他一個眼神。
氣氛一瞬間凝固。
啪——
爸爸扇了我一巴掌。
「誰給你的膽子惹盛總生氣——」
他的力道很大,我直接被扇倒在地,頭磕在盛斯聿的皮鞋邊。
疼痛瞬間襲來,淚水滴落在昂貴的地毯上。
大抵是萬念俱灰,我一聲沒吭,就那樣靜靜躺着,像只擱淺的魚。
爸爸上前一步,還想來打我。
盛斯聿把書按在茶几上,看着他緩緩吐出了一個字:「滾。」
「那就不打擾盛總了。」
爸爸笑着往後走,盛斯聿突然再次出聲。
「盛氏在國外有個項目,就由你負責吧,正好把家人都帶過去。」
他要切斷我與他們的一切聯繫。
其實沒有這個必要,哪怕他們在這,我也不會去找他們了。
爸爸諂笑着點頭:「多謝盛總,多謝盛總。」
爸爸走後,盛斯聿用腳踢了踢我的臉:「你要躺到什麼時候?」
以前我會迅速起身跪在他面前,向他討好乞憐,我以爲只要自己堅持,就能等到父母來接我的那一天,就可以重獲自由。
我錯了。
早在被送給他的那天,我的人生就沒有自由了。
我沒起身,反而側過了頭,企圖用長髮擋住他森然的視線。
下一秒,長髮被撩開,他掐着我的脖子將我拽了起來。
一時間的缺氧讓我忍不住掙扎,掙扎了幾下後,我泄了力。
這樣死了也好,我想。
盛斯聿突然鬆了手,我摔在沙發上。
他嘲諷道:「你想死?沒這麼容易。」
他像是失控的野獸,掐住我的腰將我死死抵住。
腦中那些受辱又不堪的回憶鋪天蓋地般湧出,我忍不住顫抖起來。
「記住了,這是懲罰。」
我試圖做最後的掙扎,得到的是更粗暴的對待。
他發狠地吻着我,突然掰着我的下顎,溼熱的氣息吐露在我耳側。
「求饒的話,我可以考慮溫柔一點。」
我咬着脣,沒回答。
身體疼痛像狂風暴雨般襲來,我快瘋了。
從一開始的抗拒,到後來只能含着淚嗚咽。緊咬脣肉已經毫無效果,我抬頭咬住自己的虎口。
他按着我的臉頰逼我鬆了口,慢條斯理地扯下領帶,將我的手死死綁在身後。
「我倒想看看你能撐多久。」
我覺得自己快死了。
可身體的疼痛告訴我自己還活着,只能崩潰着流淚。
直到昏死過去,他都沒有將我鬆開。
-3-
我是被身體的疼痛喚醒的。
盛斯聿已經離開。
身體遍佈暴虐過的痕跡,動一下都能牽扯出痠痛。
傭人送來了藥和飯菜。
我靜靜地躺着,呆呆看着天花板上精美的吊燈。
夜幕降臨時,盛斯聿出現了。
他瞥了一眼未動的飯菜,冷笑了聲。
「看來這些菜不合你胃口。」
見我不動,盛斯聿不徐不緩地走了過來,直接掀開了被子。
「那我給你換個菜。」
他給傭人下命令:「把貓拿過來。」
貓?
傭人很快拎來了一個鐵籠,籠中關着一隻橘色的小貓。
小貓瑟瑟發抖着縮在鐵籠邊,看到我時,小貓喵喵地叫了起來。
是出出。
它明明是隻小野貓,怎麼現在會被關在籠子裏?
剛被送到這裏時,我試圖反抗,可卻被盛斯聿收拾得更慘。
我被關在屋子裏,哪裏也不能去。
我快瘋了的時候,出出從窗外跳進了我的屋子,給我帶來了溫暖和陪伴。
每次盛斯聿要回來時,我都會讓出出跳出去躲藏。
我害怕出出被發現,我害怕它跟我一樣被困在這裏。
可是——
它還是被發現了。
盛斯聿對我的監視,比我想象中還要嚴密。
可能上次逃跑,也是他故意給我的機會。
想到這裏,我不寒而慄。
喵——
出出在籠子裏向我的方向邁了一小步,眼汪汪地看着我。
「出出——」
我想要下牀去撫摸出出,卻被盛斯聿一把抓住了腳腕。
他揉搓着我的腳腕,白皙的腿上滿是瘀青:「把這隻貓煮了。」
「不要!」
我抬頭看他,眼裏滿是淚水。
盛斯聿恍若未聞,甩手就要離開,傭人提着籠子就要出去。
我慌忙下牀抓住他的手臂。
「不要傷害它,求你了!」
我幾乎抱住他,聲音帶着哭腔。
「都是我的錯,求你放了這隻小貓!」
盛斯聿轉過身,視線落在我身上,緩緩彎起嘴角。
他向傭人揮了揮手:「把貓先帶下去。」
他用拇指揉搓着我的脣,笑得陰冷又肆意:「求人是需要付出代價的,你懂嗎?」
我當然懂。
他要我討好他、取悅他。
這樣可以從精神上將我馴服。
我無比地抗拒,可我沒有ŧũ₍任何辦法。
我解開了睡裙,吊帶落地。
他沒動,只玩味地看着我。
我顫抖着貼上了盛斯聿。
-4-
煎熬着討好了盛斯聿三天,他終於同意我養着出出。
「下次逃跑的時候,要想想你的貓。」
他一邊替我抹藥一邊說着,明明是威脅,語氣卻出奇地溫柔。
我楚楚可憐地看向他,輕輕點頭。
「我知道錯了。」我說。
正在爲我塗藥的手指一時間加重了力道。
我嘶了一聲,眼淚奪眶而出。
盛斯聿笑了:「很好。」
他走後,我抱着出出躲在被子裏哭。
我不敢發出聲音,只能讓眼淚無聲地流下。
出出的出現是他的圈套,控制我的圈套。
我早該想到他怎麼可能讓一隻小野貓出現在我房間,可我那時太痛苦了,我拒絕不了小貓的溫暖。
-5-
可我依舊想逃。
在盛斯聿帶我出席宴會的時候,我偷偷將出出藏在了裙子裏。
我不止一次地跟出出說:逃得越遠越好,永遠也不要回來。
出出只是看着我。
小貓不懂我爲什麼不要它。
看到我哭,它只會湊上來舔舔我。
宴會結束後,盛斯聿被瑣事纏住,讓司機先送我回去。
我以爲機會來了。
「我的裙襬被車門卡住了,可以幫幫我嗎?」
年長的司機嘆了口氣,停下車。
他走到後座,幫我整理裙襬。
「對不起。」
聲音落下的一刻,我舉起手包擊中了他的後腦勺。
力道不至於傷人,但能讓他昏倒。
我一把將他推到地上,撕破自己的裙襬,跑到駕駛座啓動車子。
我慶幸自己會開車。
車輛行駛得很快,我有一瞬間以爲自己真的要自由了。
直到被十幾輛黑車堵截到停下時,才發現這又是盛斯聿的圈套。
他面龐陰翳地把我從駕駛室一把拽出,睥睨着我,緩緩開口。
「真讓我失望啊。姜梔。」
我被他拉扯上車,等待他冰冷的懲罰。
可想象中的狂風暴雨並未降臨。
盛斯聿神色依舊冷峻,薄脣抿成一條直線,卻並未碰我。
車輛停在一座陌生建築前。
被拽下車時,我看見門口的牌子上寫了一個字——刺。
我意識到盛斯聿想做什麼,驚懼着向外逃,卻被他的人抓住手腳,押了進去。
盛斯聿把我摁在工作臺上,綁住了我的雙手雙腳。
「求求你,不要這樣——」
眼淚不爭氣地流出,我乞求着看向他。
他沒有絲毫憐惜地扒下了我的禮服裙。
裸露的軀體暴露在空氣裏,我忍不住開始戰慄。
「求你了——我再也不會逃跑了——求求你放過我——」
他冷眼看着我哭泣求饒的模樣,突兀地笑了,笑容裏帶着一絲嘲諷。
「晚了。」
他拿起一旁的文身機。
機器的轟鳴聲響起,下腹傳來針刺感,密集、尖銳、生痛。
我忍不住掙扎:「不要——我不要——」
我知道他會文什麼——他的印記。
就像古代奴隸主爲奴隸刺身一樣。
「太吵了。」
盛斯聿慢條斯理地扯下領帶塞進了我嘴裏。
不知道受刑了多久,他終於停下。
我全身彷彿被水泡過,汗水溼了工作臺。
盛斯聿放下文身機,滿意地撫摸上我的下腹。
那裏有一個血色的文身——Siyu.S。
我絕望地閉上眼。
他說:「我親自文的,你應該感到殊榮。」
-6-
我被盛斯聿用鎖鏈鎖在了房間裏。
他不知用什麼方法抓回了出出,關在籠子裏,不讓我觸碰它。
他威脅我:「這是最後一次。」
「再有下次,我就讓你再也見不到這隻貓。」
他說完,把我關在了房間裏。
房間安靜到瘮人。
每天傭人把飯菜送到門口後就會直接離開。
如果我不喫,他們就用出出威脅我。
我的心理防線一點點被擊潰。
我開始變了,變得很乖,唯盛斯聿是從。
每次看上去可以逃跑時,我都不敢輕舉妄動,怕又是盛斯聿設計的圈套。
我想起自己曾看過的一個實驗。
將狗關在籠子裏,每次它鑽出籠子時都會被電擊。
久而久之,即使籠子不通電,它也不敢再鑽出籠子。
我覺得自己變成了那條狗。
我不禁問自己,如果真的有機會,我還敢再逃嗎。
-7-
被送給盛斯聿的第三年,他要求我爲他準備驚喜。
那天我下廚做了一桌菜,穿上他喜歡的款式的內衣,在餐廳前乖巧地等他回來。
我像個精美的禮物,等着他拆開。
等來的卻是他出車禍的消息。
商家亂成了一鍋粥,別墅裏的傭人依舊牢記要看守我的義務。
即使我提出要去醫院看他,我也不被允許離開別墅半步。
半個月後,盛斯聿回來了。
頭上纏着繃帶,面色疏離又冷漠。
我像曾經他要求的那樣熱情地迎上去,卻被他冷冷推開。
他問我:「你是誰?」
他失憶了。
我曾聽傭人們竊竊私語過他的傷情,他傷到了頭,丟失了部分記憶。
總結來說,他記得一些事,但關於我的事,他全忘了。
我那時不信。
我以爲這又是他的圈套。
可他望着我的眼睛沒有任何熟悉的情感波動,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真的失憶了。
他的身姿依舊挺拔,面容依舊鋒利,眼睛裏面卻多了一層若有若無的霧氣。
我怔在原地,不知該如何回答他。
「回答我。」
他壓迫感十足地看着我,語氣專斷又狠厲。
我一瞬間條件反射地後退一步,瑟縮着開口:
「我——」
話音未落,他突然痛苦地捂住頭,倒了下去。
我想去扶他,一隻白皙的手卻先我一步,扶起了他。
「先扶他回房。」
高傲又妝容精緻的女人看了看傭人,又轉頭看向我。
「我是阿聿的未婚妻,我叫時瑜。」
時瑜居高臨下地掃了我一眼,語氣平靜。
「我跟他快結婚了,盛爺爺本想直接幫我處理掉你,但我覺得沒關係。阿聿不喜歡被管控,除了你他還也會有其他女人,只要我是他唯一的妻子就行。
「我只是覺得,你很可憐。」
她在沙發上施施然坐了下來,將一張卡放到茶几上。
「如你所見,他忘了你,拿着這一百萬走吧。」
我沒接那張卡,指了指不遠處的出出,小心翼翼地詢問:「我能帶走那隻貓嗎?」
「不行,那是盛爺爺的貓。」
果然。
我退後一步,認真地向她鞠了一躬。
「謝謝你,如果可以,希望他永遠都不要想起我。」
-8-
「姜梔——」
盛斯聿推開門,一步步向我走來,突如其來的壓迫感讓我忍不住顫抖。
「你怎麼敢離開我——」
「別……別過來…….」
……
我猛地睜開眼睛,汗水已經浸溼了牀單。
又做噩夢了。
我將被子拉過頭頂,蜷縮在自己的身體裏,試圖讓自己忘掉那些噩夢般的回憶。
但那些被盛斯聿強迫的回憶還是在不停重複,無休止地循環,讓我的心隱隱作痛。
我認命般掀開被子,走向了浴室。
花灑噴出的水從我頭頂流下,水霧迷濛中,下腹處的黑色文身卻在我眼中越發清晰。
——Siyu.S。
我好像走到哪裏,都逃脫不了他的印記。
-9-
「姑娘,還好你這個文身的顏料是可以洗的,不過,你確定要洗嗎?很痛的,而且不止要洗一次。」
文身店的老闆娘看了看我的文身,抬頭看向我。
我點頭:「麻煩幫我徹底洗掉。」
沾了酒精的棉籤塗抹過我的下腹,老闆娘勸說我道:
「你這文的是前男友的名字吧?叫什麼 SIYU 啊。你們小年輕談戀愛就是容易衝動紋對方的名字,分手了又要洗掉。受兩回罪,下次可別衝動了。」
聞言,一旁的正在文身的男子回頭看了看我。
消毒過後,老闆娘拿起清洗文身的機器:「忍着點啊。」
我不由得抓緊了躺椅邊的扶手。
機器的聲音響起,刺痛又一次襲來。洗文身比文身還要疼,像是在傷口上撒刀片。
在劇痛中煎熬許久,終於結束了。
我拿着老闆娘給的藥走出店門,沒走幾步,輪胎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起。
一塊毛巾捂住了我的口鼻,鼻腔內滿是刺鼻的乙醚味。
我的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10-
突如其來的涼意將我澆了個透,我猛地睜開眼。
發現自己被綁在一艘船上,嘴被緊緊封住,幾個滿臉兇惡的陌生男人守在我身邊。
最前面坐着一個戴着大金鍊的男人,好像是朱家大公子朱凱。
見我醒了,他笑了聲。
「好久不見啊。」
真的是他。
我曾被父母逼着跟他一起喫過一頓飯,在桌子底下,他偷偷對我動手動腳。
我依舊強顏歡笑,屢次找機會掙脫。
他在飯桌上直言對我很滿意。
當天晚上,我就被灌了藥送到他的房間。
只是沒想到最後進來的是盛斯聿。
他掐起我的我臉,嗤笑道:「臉蛋還是漂亮的。」
下一秒,他嫌棄般將我甩到一旁:「可惜是盛斯聿用過的爛貨。」
他拿起一旁的手機,撥通了電話。
「膽子不小,敢給我電話——」
盛斯聿陰沉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
「看來你還沒被抓到。」
朱凱笑意更盛:
「盛總,之前您車禍的事是我的錯,我跟您道歉。我跟您商量商量,求您也不要對我下死手。」
他將手機鏡頭對準了我:「你的女人在我這,你放過我,我也放了她。」
我不想死,費力地看向屏幕,滿是哀求地看着他。
「我的女人?」
對上我的眼神,盛斯聿愣了一瞬,很快又恢復正常。
「朱凱,你以爲隨便找個女人,就可以要挾我嗎?我勸你還是想想辦法怎麼逃脫抓捕吧。」
「她是姜梔啊!」朱凱惡狠狠地掐住我的脖子,將我的臉放置在畫面正中間。
「你從我牀上搶走的那個姜梔啊,你當時甚至還用了一塊地皮來跟我換來着,你真失憶了?」
朱凱一把將我摔到地上,粗魯地掀開我的衣服,下腰處的文身顯露無遺。
他指着那處文身,質問盛斯聿:
「看到了嗎!這文身據說是你親自文的!」
文身周圍已經結痂,隱約還泛着痛。
盛斯聿沒應聲。
我嘴裏滿是血腥味,耳朵嗡嗡作響。
「盛斯聿,別把我逼到絕路,不然我把這小娘們丟進海里餵魚!」
回應他的是電話掛斷的嘟嘟聲。
朱凱徹底暴躁起來,不停地踹打着我,試圖從我身上發泄出怒氣。
「把這女人給我丟下去!」
冰冷的海水頓時淹沒了我,窒息感漸漸襲來。
-11-
再醒過來的時候,我躺在一張溫暖的牀上。
身旁坐着一個陌生的女人。
她的眉眼生得明豔,看見我醒來的一瞬間,綻開了一個明媚的笑容。
她輕輕開口,好像在說話。
可我什麼也沒有聽見。
見我愣愣看着她沒有反應,她扶着隆起的小腹艱難起身,俯身貼近了我。
她幾乎快貼着我的耳朵,我才聽見她微弱的聲音。
「你、能、聽、見、嗎?」
我艱難地點了點頭,求助地看向她:
「我好像聽不清了。」
-12-
「寧芷,你的快遞。」
門外快遞員的聲音響起。
我應了聲,放下手中的鍋勺,小跑過去開門。
快遞員翻了翻包裹:「還有一封寧薇的信,是同一個地址,也一起給你?」
「給我吧,她是我姐姐。」
關上門,我拆開包裹,裏面是一件可愛的嬰兒服。
不知不覺,我已經在這座海邊小城待了半年,姐姐都快生了。
是她把我從海里救起來的。
也是她帶我去看醫生,醫生說我的耳聾不是永久性的,爲了日常生活方便,給我配備了助聽器。
知道我沒有家人以後,她認了我當妹妹,我成了寧芷。
她常撫摸着我的頭說:「我妹妹要是還在,也有你這麼大了。」
她的妹妹在八歲時死於先天性心臟病。
她的父母相繼去世,只有她很幸運地活到了現在。
跟她生活只有半年,但我們成了真正的親人。
她會在別人嘲笑我是聾子時將我護在身後,也會在我做噩夢時將我攬在懷裏,輕輕拍着我的後背,溫聲讓我不要怕。
她說:「人不能活在過去的陰影裏,要活在自己緩慢向上生長的勇氣裏。」
因爲她,我一點一點從以前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我回到廚房,將煮得金黃的雞湯盛出來放進保溫壺,打包好飯菜,出門去了醫院。
姐姐前幾日有快生的跡象,辦理了住院。
我到的時候,姐姐有些悶悶不樂。
看到我,她擠出一抹笑。
「姐ṭū́¹姐,有一封你的信。」
將信遞給姐姐後,我出去給她加熱飯菜。
回到病房,姐姐臉上有了淚痕,見到我,她慌忙抹了抹眼淚。
「怎麼了姐姐?」我連忙放下手中的飯盒,上前詢問。
姐姐搖了搖頭:「可能是快生了,激素影響情緒。」
我握住她的手:「馬上就要見到寶寶啊,要開心纔對。」
「你有想好寶寶的名字嗎?」
她仰起頭,向我擠出一抹笑:「想好了,就叫寧歲,歲歲平安的意思。」
「歲歲,真是好聽的名字,寓意也很好。」
「如果……」
姐姐看着我,言辭懇切:「如果我出了什麼事,你一定要——」
我連忙捂住她的嘴:「瞎說什麼,你纔不會有事。」
我把雞湯舀出來遞給姐姐。
病牀邊的電視突然插播了新聞。
是海城一個醫藥豪貴舉辦婚禮的新聞。
畫面上出現了姜晚,姜家真正的千金。
她一襲潔白婚紗,笑意盈盈地依偎在新郎懷裏。
身後,我曾經的父母笑得一臉欣慰。
我不關心與他們相關的新聞,想去拿遙控器換臺。
姐姐一把拿起遙控器,換了臺。
畫面變成了採訪,盛斯聿一襲灰色西裝,面色淡漠。
記者向他發問:
「盛總,聽說您的婚期將至——」
我直接關掉了電視。
-13-
當天晚上,姐姐發動了。
推進產房後,護士突然急匆匆來告知我,姐姐在生產中引發了心衰併發症,情況很危急。
我心急如焚地守在產房門口整整一夜,祈求老天保佑她平安生產,最後出來的卻只有歲歲。
姐姐出來時閉着眼,任由我怎麼呼喊她都沒睜開眼看我。
她就這樣走了,一句話也沒有留下。
收拾姐姐遺物時,我在她枕頭下發現了一封信。
我曾經好奇過歲歲的爸爸是誰,姐姐沉默許久,只說是個渣男。
姐姐給那個渣男寫了信。
在信中,她告訴他自己懷了他的孩子。
可他的回覆卻是:我要結婚了,也不會認這個孩子。
我氣得將信扔進了垃圾桶。
想到以後那個渣男如果回來跟我搶孩子,這封信或許可以當個證據。
我又將信撿了出來,拍照留存。
看着熟睡的歲歲,我想,我一定要將她好好撫養長大。
-14-
歲歲三歲時,她突然會無緣無故暈倒。
醫生說可能是她的先天性心臟病有關,讓我帶她去海城找權威的專家。
去往海城的火車上,電視上突然播放了有關盛斯聿的採訪。
三年前,朱凱突然瘋了,被關進了精神病院。
短短三年,盛斯聿收購了朱家的所有產業。
記者藉機問起他的婚約。
他冷冷看着記者:「沒有婚約,沒有女朋友,單身,未婚。」
奇怪……那時瑜呢?
「媽媽,海城有什麼好玩的嗎?」
歲歲揚着小奶音打斷了我的ṭŭ̀₈思路。
「有一座世界最大的遊樂場,晚上還會有花車巡遊。」
以前,盛斯聿欺負我欺負得狠了,第二天就會帶我去遊樂場玩。在遊樂場的時候,確實能忘掉很多不開心的事情……
「媽媽你去過嗎?」歲歲發問。
我頓了頓,笑道:「媽媽忘記有沒有去過了,有時間媽媽帶你去好不好?」
「好,那還有其他好玩的地方嗎?」
「海城有一座山叫青靈山,山上有一座廟,廟裏有個很靈的菩薩,只要你誠心許願,就可以滿足你的願望……」
我還沒說完,歲歲已經閉着眼睛睡着了。
海城是終點站。
下車時,人羣熙熙攘攘一湧而出,我艱難地牽着歲歲走出車門,推搡當中,我的助聽器被撞掉了。
喧鬧的四周突然沉寂到窒息。
我趕緊把歲歲牽到站臺的乘務員邊上,向她求助:「我要去撿下東西,麻煩您幫我看一下小孩。」
得到她的肯定回應後,我又囑咐歲歲道:「你乖乖在這裏等媽媽。」
歲歲乖巧地向我點頭。
另一邊,我的助聽器不知被人踢了多少腳,已經滾到了最面前的車廂門。
眼見就要掉落在車門和站臺之間的空隙,一雙漆黑鋥亮的皮鞋突然從車門踏了出來Ťų₋。
還在滾落的助聽器碰到鞋邊,停了下來。
我連跑幾步,正想低下頭去拾撿。
一隻修長的手出現在我的視線裏,手腕上戴着低調奢侈的腕錶,纖長的手指上搶先一步拾起了我的助聽器。
我下意識地抬頭,目光對上一張熟悉的臉。
輪廓分明,眉目深邃,堅挺的鼻樑上架着一副金絲眼鏡,從前冷峻陰鷙的雙眸變得斯文內斂。
我像是墜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指尖在發顫。
盛斯聿微抬下巴,將助聽器遞給我,薄脣輕啓。
而我什麼都沒有聽到,慌忙接過他手中的助聽器。
「謝謝。」
我低下頭,將助聽器戴好。
「媽媽——」
歲歲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我驀地轉身,沒看見盛斯聿眼底一閃而過的欲色。
跟乘務員道謝後,我牽起歲歲飛奔一般往出站口走。
一路上,我的心臟怦怦跳,總感覺身後有一道炙熱的視線,又不敢回頭看。
上了公交車後,我透過車窗向後看,盛斯聿沒有跟上來。
我長舒一口氣,覺得自己真是想多了。
他早就忘了我。
更何況,姜梔已經死了。
-15-
網上說很難掛到醫生給我推薦的那個權威專家的號。
但我很容易就掛到了。
在醫院門診等叫號時,我帶歲歲去一旁的天井花園玩了會。
不知從哪出來了一隻貓,毛髮柔軟細膩,尾巴高高翹起,邊緣處有一個小黑點。
我記得出出的尾巴那裏也有一塊小黑點。
看起來,這隻小貓還挺像出出的,就是大了點。
小貓在我們身邊繞來繞去,歲歲伸出小手,抓住了它的尾巴。
「歲歲,不可以抓它的尾巴。」
小貓受驚,抬起爪子就向歲歲揚去。
我趕緊揚手替歲歲去擋,手臂上立即出現一道血紅的抓痕。
「出出——」
低沉的嗓音響起。
盛斯聿出現在不遠處。
這貓,居然真是出出。
他伸手拽住我的手腕,目光落在抓痕上:「不好意思,我的貓傷到你了。」
他的指尖冰涼,觸碰我的皮膚時,我下意識一顫。
慌忙將手從他的手中掙脫出來。
「沒關係,是我女兒先抓了它的尾巴。」
我拉起歲歲就要往外走,他伸手攔在我面前,冷冽又漆黑的眸子鎖住我。
他想幹什麼?
一時間,我心中警鈴大作。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臂的抓痕上:「你的傷口需要消毒。」
原來是爲了這個。
「我會的,謝謝。」
盛斯聿眼裏閃過一絲異樣的情緒。
「寧歲,寧歲在嗎?」導醫臺的醫生大聲喊道。
我抬手回應了一聲,牽起歲歲繞過盛斯聿,走進了醫生辦公室。
-16-
醫生坐在椅子上,戴着藍色醫用口罩,長長的睫毛下是一雙凌厲又銳氣的眼睛。
他白大褂上彆着一個名牌,上面寫着:裴澤。
看到歲歲時,他的眼神愣了一瞬。
我將歲歲之前的病歷和檢查資料遞給他,他仔細看了看,又開了相關檢查。
「先天性心臟病,最好做開胸手術。」
「手術……她這麼小……有風險嗎?」我不由得抱緊了歲歲。
「有,但以她目前的情況,不做手術會出現併發症,風險更大。」
我想起了姐姐……
我看了眼歲歲,她沒聽懂我們在說什麼,只乖乖地坐在我懷裏。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歲歲有事。
裴澤的手機突然響起,他看了一眼屏幕,冷漠地摁掉來電。
電話又一次響起。
對方依舊不依不饒。
「抱歉。」
他關掉手機,抬頭看了看我。
「這不是小手術,你可以再跟家屬商量下。」
我搖了搖頭:「不用了。麻煩幫我儘快安排吧。」
從裴澤辦公室出來,盛斯聿還在門口,身邊站着個揹着救護箱的醫生。
我牽着歲歲經過他身側時,他突然強硬地把我摁在座位上。
一瞬間,那個熟悉的他又回來了。
我下意識反抗,他卻拽住我的手,對着歲歲溫柔說道:
「小朋友,你媽媽被貓抓了,如果不趕快處理,可能會得狂犬病。」
「狂犬病是很可怕的病嗎?」
盛斯聿微點頭。
歲歲立馬看向了我。
「媽媽,快聽叔叔的話。」
醫生給我消毒後,又打了一針狂犬疫苗。
盛斯聿坐到我身側:「後續還需要再打兩針,能留個聯繫方式嗎?」
我還沒說話,歲歲已經報出了我的手機號碼。
她仰着軟軟的笑臉,眼睛亮亮地望着我:「媽媽,我厲害嗎?」
我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還是擠出一抹笑道:「歲歲真厲害。」
盛斯聿轉過頭靠近我,吐息落在我耳畔,引起一片難耐的癢。
「怎麼稱呼?」
「……寧芷。」
他伸出手,禮貌地自我介紹道:「盛斯聿。」
我站起身,朝他微微點頭,抱着歲歲匆匆離開。
-17-
將歲歲哄睡後,我走出病房透氣。
「寧小姐,好巧。」
我轉過頭,盛斯聿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後。
我打了個寒戰,猛地往後退,卻一個趔趄,眼見就要摔倒。
盛斯聿撈了我一把,手臂橫亙在我腰間,以往平淡的眼神此刻炙熱如火。
我慌忙站直身,拉開了我們的距離。
「寧小姐——」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我們之前,認識嗎?」
「不認識。」我答得篤定。
「可我怎麼感覺——」
他一步步靠近我,突如其來的壓迫感讓我下意識後退。
「你不僅認識我,還很怕我。」
後背貼到堅硬的牆,我已經退無可退。
盛斯聿抬起手,微涼的指腹觸到我耳邊,引起一片難耐的癢。
我身體已經僵硬,強裝鎮定道:「你想多了。」
他按壓住我快要脫落的助聽器,迅速收回手:「抱歉,原來是這樣。」
盛家老爺子住在我們隔壁的 VIP 病牀,這也是盛斯聿出現在這的原因。
上次見面後,他最近都沒有出現。
我暗暗鬆了口氣。
-18-
歲歲術前的檢查都一切正常,術後卻下了病危通知書,被送進了 ICU。
我見不到歲歲,只能守在 ICU 門口等待。
第二天,歲歲還是沒出來。
我心急如焚又束手無策,想到了青靈山上的菩薩。
-19-
青靈山。
我跪在寺廟裏,祈求歲歲能平安。
外面突然下起大雨。
手機響起,是醫院來的電話,通知歲歲已經脫離危險,再觀察一天就可以出 ICU。
我連忙道謝,又對着菩薩磕了三個響頭。
下山時,突然被告知因雨勢較大,纜車暫時關閉。
青靈山海拔較高,上下山都需要乘坐纜車。
應急下山的路也被封閉。
工作人員讓我在山上的酒店住一晚,等明天再下山。
到了酒店,前臺告訴我房間被訂光了,可以讓我在大廳將就一晚。
奇怪,上山時沒看到很多人,怎麼會被訂光。
「寧小姐,又見面了。」
盛斯聿出現得毫無徵兆。
「我來爲爺爺祈福,你呢?」
他居然也會信這個。
「爲我女兒ƭũ̂₋。」
前臺:「小姐,你認識這位先生的話,可以跟他拼一間房。」
聞言,盛斯聿微微挑眉:「我正好訂到一間雙人間,寧小姐不介意的話……」
我猶豫了。
前臺再次出聲道:「小姐,這山上晚上很冷的,你最好還是別睡大廳。」
我只好接受了盛斯聿的好意。
「謝謝盛先生了。」
再次跟盛斯聿共處一室,我總能感覺出一種壓迫感。
即使他什麼都沒做,我還是心神不寧。
爲什麼每次都這麼巧。
他似乎看出我的不適,溫聲道:「你覺得不自在的話,我去睡大廳。」
我想起前臺的話,連忙阻止他:「不用,我沒事。」
盛斯聿還是抬步往外走:「我出去走走,你先休息吧。」
他指了指桌上酒店提供的牛奶:「你沒喫晚飯,喝點牛奶吧。」
或許是這幾日實在是太累了,我喝完牛奶,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模糊中,好像做了一個夢。
夢裏,我看見了盛斯聿。
他抬手,解開我的扣子,溼熱的吻落在我的鎖骨。
「不要……」
我抬手,想推開他。
他壓着我的手,用膝蓋頂開了我的腿,炙熱的呼吸噴灑在我的脣角。
「你知不知道,我忍得有多辛苦。」
一瞬間,所有感官都被鋪天蓋地的雪松香佔據。
隱約中聽見了水聲。
或許,是窗外的雨。
-20-
我是被手機鈴聲叫醒的。
太陽已經升起,晨光照亮了整個房間。
盛斯聿低沉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過來。
「纜車正常開放,可以下山了。」
我低頭,襯衫還好好地穿在我身上,紐扣扣得嚴嚴實實。
奇怪,我怎麼會睡那麼沉。
還會做那樣一個夢……
我搖了搖頭,或許真的是太累了。
到達纜車乘坐處,盛斯聿在等我。
「我正好要回醫院,一起吧。」
纜車緩緩前行,穿過雲霧環繞的翠綠林野。
密閉的空間內,安靜到連彼此的呼吸聲都可以聽見。
許是起了大風,纜車突然猛烈晃動起來。
我恐懼地環顧四周,害怕纜車會墜落。
盛斯聿拽住我的手,將我拉進懷裏。
「別怕。」
我愣愣地靠在他的臂膀裏,鼻尖縈繞着淡淡的雪松氣息。
纜車恢復正常。
他鬆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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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轉入普通病房後,歲歲恢復得很好。
我給她買了畫筆,她平日便拿着畫筆塗塗畫畫。
「媽媽,你看,這個像不像醫生叔叔?」
看着畫裏那個戴着藍色口罩的小人,我笑了笑:
「像。我們把這幅畫送給醫生叔叔好不好?」
「好!」
還沒走到裴澤辦公室門口,就聽見了裏面的爭吵聲。
「有什麼事律師會通知你,不必來找我。」
「裴澤,你真要那麼狠心嗎?好歹我也救過你——你——你是不是出軌了!你說啊!」
「不要在醫院大吵大鬧,我叫保安了。」
啪——
門猛地被推開。
姜晚踩着高跟鞋怒氣衝衝地走了出來。
我想起她結婚的那個新聞,原來她的丈夫是裴澤。
看到我時,她不可置信地愣了一瞬。
「姜梔?!」
她睜大了眼睛:「你真的還活着?」
我冷冷回應:「你認錯人了。」
她的目光落在歲歲身上,表情先是錯愕,後變得怨懟。
「裴澤——這孩子是怎麼回事——」
我感覺情況不對,拉着歲歲就往回走。
「賤女人!」
她突然扯着我的頭髮,給了我一耳光。
「你不要臉,破壞別人家庭!」
這一巴掌打得極重,我頓時感到耳邊嗡鳴,什麼也聽不見了。
助聽器滾落在地,下一秒,姜晚的高跟鞋踩了上去。
她嘴裏還在咒罵着,朝歲歲揚起了手,我擋在歲ṱû⁻歲面前,回了她一巴掌。
她神情暴怒,還想動手,被趕過來的裴澤一把攔住。
兩人拉扯中,裴澤的口罩被姜晚一把扯下。
摘下口罩的裴澤,居然跟歲歲長的一模一樣。
-22-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相似的人?
除非——
裴澤就是姐姐口中的那個渣男。
姜晚鬧得一片狼藉,被保安架走了。
歲歲被嚇到了,一直在我懷裏哭。
裴澤向我走來,張嘴說了什麼。
耳邊一直嗡鳴個不停,我不想理他,抱着歲歲往掉落的助聽器挪步。
一隻修長的手拾起了助聽器。
盛斯聿走近我,俯身湊近我幾分,給我戴上了助聽器。
他指尖的溫度滾燙。
他張口,好像說了什麼。
我還是聽不見。
助聽器被踩壞了。
他突然將脣貼在我的耳畔,呼吸落在我脖頸,激起一片戰慄。
「這樣能聽到嗎?」
我想往後退,又被他固定着,動彈不得,只好回應道:「這樣可以。」
盛斯聿跟着我們回了病房,不知道他生了什麼病,居然能跟歲歲一個病房。
他一來,空着的桌上就擺滿了香氣四溢的飯菜、切好的水果、倒好的牛奶。
歲歲摸摸削成塊的橙子,又聞聞冒着熱氣的牛肉羹,想喫又不敢喫,眼巴巴地看着我。
「媽媽去給你買。」
我剛起身,就被盛斯聿按了回去。
他俯身在我耳畔說道:「我一個人也喫不完,你們可以一起。」
他手指還捏着我後頸,指腹輕輕摩擦,像過電一樣。
我頭皮酥麻,緩緩點頭。
整整一個下午,歲歲喫得不亦樂乎。
盛斯聿跟我說話時都貼着我的耳朵。
像是,耳鬢廝磨。
短短兩天,歲歲跟盛斯聿打成了一片。
裴澤來找我時,盛斯聿正陪着歲歲畫畫。
我不想理裴澤,但他一直站在門口,固執地不走。
我嘆了口氣,有些事總歸要說清楚。
我放下畫筆準備出門,盛斯聿攔住我,遞給我一副新的助聽器。
不是……之前爲什麼不給我?
-23-
「歲歲的媽媽,是誰?」裴澤問。
我沒明白他的意思:「我不就站在你面前嗎?」
想起姐姐生產前收到的那封信,我氣不打一處來:「你如果問歲歲的爸爸是誰,我可以告訴你,是個渣男,很早就死了。」
「她媽媽到底是誰?」
「我聽不懂你的問題。」
裴澤看着我,從手提包裏拿出一份文件。
「歲歲是我的女兒,她是 B 型血。
「我們兩個都是 O 型血,不可能生出 B 型血的小孩,所以你不是她的親生母親。」
他居然借職務之便拿了歲歲的血液樣本去做親子鑑定。
我心裏一緊:「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把歲歲給你。」
裴澤紅了眼眶,吸了口氣:「求你告訴我歲歲的媽媽是誰,這對我很重要。」
他突然服軟,我有些措手不及。
「是……我姐姐。」
他倏地靠近我,雙手摁住我的肩膀:「她在哪?」
「我想……見見她。」
我沉默許久,緩緩開口:「她死了。」
裴澤一瞬間好像被什麼擊中,臉色蒼白透頂,很久都沒緩過神來。
「她……死了?」
「對啊,我想起來了,她死的那天,你正在辦婚禮。她曾經寫信告訴你她懷孕了,可你是怎麼回的?你說,你要結婚了,也不會認這個孩子。」
「信?」
裴澤愣在原地,略微沙啞的嗓音帶着輕顫:「什麼信?」
我翻出當時拍的照片,直直遞到他眼前。
「你自己做過的事,不敢承認嗎?」
裴澤像是突然想到什麼,落荒而逃。
回到病房,我撞上了笑着跑出來的歲歲。
她已然成了個小花貓。
「媽媽,盛叔叔在跟我玩畫臉遊戲噢。」
盛斯聿斯文的臉上被畫了兩撮鬍鬚,看上去讓人忍俊不禁。
這畫面衝擊力太強,我忍不住掐了下自己。
居然是真的。
歲歲還在咯咯咯地笑。
「媽媽,我好喜歡盛叔叔啊,他還說要帶我去遊樂園玩。」
事情有些不對勁。
-24-
給歲歲辦理出院時,一道驚訝的女聲自我身後響起:
「姜梔?是你?!」
身着一襲小香風的時瑜驚喜地望着我。
「我說怎麼盛爺爺都出院了阿聿還往醫院跑,最近還那麼開心——」
「你認錯人了。」
我打斷她,轉身想走。
「我會ṱŭ₀認錯,他可不會認錯。」
時瑜一把抓住我,大倒苦水:
「當時所有人都說你死了,只有他不相信,整個人好像瘋了一樣。
「他知道是我把你趕出去的時候,差點沒把我掐死。朱家也被他打壓到破產,太嚇人了。不過最近他變了很多,原來是因爲你。」
我有些發矇。
「你的意思是,他恢復記憶了?」
「老早就恢復了。」
時瑜一把捂住了嘴:「難道你不知道?」
「老早?是什麼時候?」
「姜梔,我什麼也沒說,你就當今天沒見過我。」
時瑜說完,匆匆走了。
指尖冰涼發顫,我如夢初醒。
怎麼可能會有那麼多巧合。
都是盛斯聿的圈套。
-25-
趁盛斯聿不在,我帶着歲歲回了小鎮。
「媽媽,我還沒有跟盛叔叔去遊樂園玩呢。」
歲歲嘟囔着小嘴抱怨道。
「媽媽答應你,以後會帶你去的。」
「跟盛叔叔一起嗎?」
歲歲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盛斯聿不知道給她喝了什麼迷魂湯,一路上說盛叔叔個不停。
我掏出鑰匙打開家門,剛走進去,一隻大手捂住了我的嘴。
-26-
我被綁在椅子上,嘴巴被膠帶死死封住。
歲歲已經昏厥。
我瘋狂地掙扎,卻無濟於事。
蒙着面的壯漢一邊四處倒灑汽油,一邊打電話道:「老闆,一切就緒了,您一聲令下就可以點火。」
「我要跟那個賤人說幾句話。」
是姜晚的聲音。
壯漢開了外放。
「姜梔,你這個賤人,你以爲能瞞過我?你毀了我跟裴澤的婚姻,你該死!那個小孩也該死!」
姜晚瘋狂地咒罵完,撂下一句:
「放火吧。」
壯漢走出門,將點燃的火柴扔了進來。
火勢燃了起來,濃煙四起,我被嗆得直流眼淚。
我連人帶椅倒在地上,費勁往歲歲的方向挪動。
她躺在不遠處,一動不動。
只要她能醒過來,只要她能跑出去。
但我的意識卻一點點模糊。
萬念俱灰時,門突然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我徹底昏了過去。
-27-
我醒來時,盛斯聿正守在牀邊。
「歲歲,媽媽醒了。」
見我醒來,他緊蹙的眉頭緩和了幾分。
「媽媽——」
歲歲撲進我的懷裏。
她吸入的濃煙少,身體沒有大礙,醒得也比我早。
綠植環繞的庭院裏安置着童趣十足的鞦韆、滑梯、蹺蹺板。
歲歲在女保鏢的陪護下玩得不亦樂乎。
盛斯聿看着歲歲嬉鬧的樣子,微微勾起脣。
我們曾經很少有這樣平靜的時刻。
我仰頭看着他問:「你什麼時候想起來的?」
他驀然轉頭看向我,頓了一瞬。
「我都知道了。」
微風拂過,吹散了我耳畔的碎髮。
他輕輕別起我的頭髮:
「朱凱給我打電話那天,我暈倒了,醒來時想起了一切,可你已經出事了。
「我很後悔。」
「盛斯聿。」
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還會把我關起來嗎?」
我想起來被他關起來的那些時日,手指忍不住縮了縮。
「不會。」他答得篤定。
「我不會再強迫你。也不能再一次失去你。
「以前是我的錯。我喜歡你,卻只想着佔有你,怕你跑,怕你被搶走,所以那麼過激。現在,我只要你活着就好,最好活得開心快樂。」
「謝謝。」我說。
「謝謝你救了我和歲歲。」
收拾東西帶歲歲離開時,她很是不捨。
「媽媽,我們不能跟盛叔叔住一起嗎?」
盛斯聿無條件地寵着她,哪怕她要天上的月亮,他都能想辦法給她摘下來。
「我們要回自己的家啊。」
「可是——」歲歲突然湊到我耳邊。
「盛叔叔他想當我的爸爸,我們可以成爲一家人哦。」
-28-
我最終還是帶着歲歲走了。
剛到火車站,曾經拋棄我的父母帶人攔住了我,要求我諒解姜晚,爲她減刑。
我昏迷時,姜晚和她僱來放火的殺手都被抓進了監獄,等待着最後的審判。
「不可能。」
她差點害死我的女兒,她還搶走了我姐姐的幸福。
裴澤曾來找我,說起他與姐姐的往事。
他曾經意外失明,是姐姐救了他,後來他復明,姜晚李代桃僵,他錯認救命恩人,遺憾終身。
當初那封回信,是姜晚回的。
裴澤從頭至尾都沒看到姐姐寄的那封信。
「姜梔,她好歹是你的姐姐,只要你寫諒解書,我們就認回你這個女兒。」
他們妄圖用以往的親情說服我。
我只覺得可笑。親情,從來不是由血緣關係決定的。
跟我有血緣關係的姐姐,置我於死地。
與我非親非故的姐姐,卻救我於水火。
我笑着發問:「姜梔是誰?」
「我叫寧芷,我的姐姐只有一個,叫寧薇。」
「你個白眼狼!當初就該把你掐死!今天你別想走!」
曾經被我叫作母親的人衝上前,揚起巴掌就要打在我臉上。
預料中的清脆響聲並未出現。
盛斯聿在我身前站定,抓住了她的胳膊。
手掌堪堪停在空中。
「誰給你的膽子動她?」
他的語調慢條斯理,卻帶着壓制性的氣場。
「當初讓你們回來,是以爲她會去找你們。現在看來,你們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盛總……」他們臉色大變,驚得後退一步。
一輛勞斯萊斯停在我身側,盛斯聿將我和歲歲送上車。
「在處理好他們之前,你跟歲歲待在我身邊會比較安全。」
他帶我回到了別墅。
以前,這裏是我的囚牢。
現在,這裏是我的庇護所。
我好像又被困住了。
感覺自己像蛛網上的蝴蝶,越掙扎被束縛得越緊。
-29-
夜深,我睡不着,找了個無人處獨自喝酒解憂。
明知道父母是爲了利益可以犧牲我的無情之人,但心還是忍不住痛。
我想姐姐了。
我之前不喝酒。
每次半夜驚醒難以入眠時,姐姐就會給我倒一杯酒。
「醉了就睡,醒來就全過去了。」
她曾經靠這個辦法,度過親人離世後那些難熬的夜。
要是姐姐在的話……
眼眶酸澀,喉間一哽,我仰起頭,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姜……寧芷?」
盛斯聿怎麼出現的,我不知道。
只覺得頭很暈。
奇怪,酒的後勁怎麼這麼大。
「抱……抱歉。」
我想走,撐了兩次也不能起身,眼淚砸落在手背上。
「你喝醉了。」
盛斯聿的臉向我靠近,眼底的炙熱彷彿要把我徹底吞噬。
「沒……沒有。」
他手掌桎梏在我後腰,將我打橫抱起。
身體已經綿軟,我連掙扎的氣力都沒有。
「還說沒有。」
他的呼吸在我耳邊,手指在我的腰間輕輕摩挲。
距離太近,我不知該怎麼辦,只能閉上眼睛裝睡着。
我被放到了柔軟的牀上。
一陣腳步聲後,房門被關上。
房間裏很安靜。
他走了?
我睜開眼,盛斯聿近在咫尺。
「你……唔……」
他突然霸道地堵住我的脣,長驅直入。
我抬手去推他。
他拉住我的手抓着,十指緊扣,壓在頭頂,細碎的吻落在我脖頸。
理智剎那崩塌,醉意傾瀉而出,視線漸漸氤氳。
月光抖落了一地。
-30-
醒來時,我在盛斯聿懷裏。
他灼熱的身軀還貼着我,溫熱氣息灑在我眉心。
我下意識抬手去推他。
人沒推開,卻發現無名指戴上了一枚戒指。
正中央的鑽石閃耀着火彩,如同墜落在手指的星星。
「昨天晚上,你答應了我的求婚。」
他把我撈回懷裏, 眸光低垂。
怎麼可能?
我仔細回憶昨天晚上的事情, 卻什麼也想不起來。
「盛斯聿。」我認命般窩在他懷裏, 聲音有些悶。
「以前,我常常做噩夢, 夢裏都是你強迫我的場景。每次醒來,都覺得心裏有一個很深的傷口從最深處腐爛, 無法完全癒合。」
盛斯聿的呼吸慢了一瞬。
我用手摸着下腹的凸起:「每次觸摸被文身的這個地方, 即使已經成了一塊疤,但我會覺得痛。」
「對不起。」他聲音有些喑啞。
我從他懷裏掙脫,拉開了與他的距離。
「看到你, 總是會想起那些噩夢般的回憶。所以, 我們不可能在一起。」
他湊了過來,小心翼翼地在我下腹的疤痕處吻了一下。
一股酥麻感從下腹躥上來。
「這樣還疼嗎?」他問我。
好像……不疼。
他捧着我的臉:「看着我。」
「除了那些你覺得噩夢般的回憶,還有其他的嗎?」
其他的回憶……
纜車瘋狂晃動時, 他摟住了我。
火場裏, 他一步步向我走來。
還有……
我一時啞然,關於他的回憶,好像變得溫情了許多。
盛斯聿向我攤開左手, 無名指的內側有一個文身。
——Jiangzhi,如同藤蔓般纏繞在他的手指內側。
「車禍以後,所有人都說我愛時瑜, 她是我的未婚妻。可這個文身告訴我, 不對。那天朱凱說出你名字時,我突然想起了一切。起初我以爲你真的死了, 後來,我希冀你活着,只要你活着, 怎樣都好。
「心病終須心藥治,解鈴還須繫鈴人。我在你心底造成的傷口, 我來治。」
-31-
在姐姐的墓前, 我遇見了捧着一大束黃玫瑰的裴澤。
他居然知道這裏,還知道姐姐喜歡黃玫瑰。
以裴家的勢力, 他能查到這個也不奇怪。
裴澤讓姜晚在監獄裏受盡了折磨, 他恨她入骨, 要讓她生不如死。
姜晚的父母爲了將她從監獄救出來,僞造了她的精神病歷,也被抓進了監獄。
他們一家人也算是在獄中團聚了。
裴澤其實,算是個很好的人。
他知道歲歲是他的親生女兒,卻沒有像我以爲的那樣來跟我搶歲歲,只是一味地對歲歲好。
如果他們沒錯過, 他們應該會很幸福。
裴澤目光落在我耳邊:「聽力恢復了?」
我習慣性抬手想摸助聽器, 想起來現在已經不需要助聽器了。
「嗯,姐姐要是知道, 應該會很開心。」
盛斯聿爲我恢復聽力做了很多努力, 他說是在補償曾經的過錯。
我們沉默着站了許久, 他問道:
「你會告訴歲歲她真正的媽媽是誰嗎?」
「會,但不是現在。」
裴澤笑了笑。
「那就好,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盛斯聿送我來的。
現在我還沒有完全接受他。
但未來會怎樣,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應該向前走。過去屬於死神,未來屬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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