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綠燈

綠燈還剩五秒,周時彥拽着貧困生衝過斑馬線,卻把我留在原地。
我當場提了分手。
「就因爲這點小事?」他不耐煩地擰眉,「這次又分多久?三天?還是五天?」
我盯着貧困生攥着他衣角的手指,突然笑了:「這次是真的。」
同時連夜遞交了哥大的申碩材料。
後來兩家聚餐,他將剝好的蝦放到我碗裏低聲道:「差不多得了,就爲了個紅綠燈你至於嗎?」
我這纔想起他還不知道我就要離開了。
航班就在今晚。

-1-
紅燈跳動。
車流呼嘯而過。
將我和周時彥分隔在馬路兩邊。
對面,姜夢整個人幾乎貼在周時彥身上,正仰着頭對他說着什麼。
我忍着疼。
在下一次綠燈的時候,自己一瘸一拐過了馬路。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對不起啊,雲染。」姜夢小跑過來作勢要扶我,「都怪我太着急了,時彥哥也是擔心我兼職遲到才拉着我跑的。」
她眨着無辜的大眼睛:「你鞋帶開了怎麼不早說呀?」
周時彥這才注意到我煞白的臉色。
「早說了讓你在學校等我,非要跟過來。」
他伸手要來檢查我的假肢,語氣裏帶着熟悉的責備:「是不是站太久,腿又疼了?讓我看看。」
我躲開他的手。
「周時彥,分手吧。」
空氣瞬間凝固。
「就因爲這點小事?」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眉頭擰成結。
嘴角扯出譏誚的弧度:「這次又要分幾天?三天?還是五天?」
姜夢立刻插到我們中間,拉着周時彥的衣角晃了晃。
「時彥哥,雲染肯定是喫醋了,你快哄哄呀。」她垂下眼簾,聲音顫抖,「都是我不好,害你們吵架了。」
周時彥挑眉看着我,沒說話。
我盯着姜夢攥着周時彥衣角的手指,突然覺得很沒有意思。
「這次是真的。」
我摘下情侶戒指放進他的口袋裏:「物歸原主。」
周時彥的表情終於變了:「許雲染,別鬧了。」
我沒搭理。
轉身往反方向走去。
卻被姜夢攔住去路。
「雲染,你別因爲我和時彥哥哥吵架,要怪就怪我……」
「讓開!」
她瞬間紅了眼眶,眼淚吧嗒掉下來。
「是我沒等你,你衝她發什麼火?」
周時彥把姜夢擋在自己身後,像保護公主的騎士。
而我就是那頭惡龍。
我突然想起八歲那年。
我因爲幻肢痛半夜哭醒,周時彥翻牆進來陪我,被我咬得滿手是血也不鬆手:
「雲染別怕,我永遠當你的腿。」
現在他卻丟下我,急着給另一個女孩當護花使者。
我將眼淚忍回去:「因爲好狗不擋道。」
這次沒人再攔我。
身後傳來姜夢帶着哭腔的勸解:「時彥哥你快追上去呀!雲染真的生氣了!都怪我……」
「哄什麼?」周時彥冷笑,「三天兩頭提分手,真以爲我沒脾氣?」
「要不我去跟雲染解釋清楚吧?我們真的沒什麼的……」
「不用管她!我先送你去兼職。」
周時彥的聲音越來越遠:「她就是大小姐脾氣犯了,晾兩天就好,越哄越來勁。」
我腳步頓了頓。
轉過頭,周時彥和姜夢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拐角處。
假肢接受腔那裏像是磨破了皮,疼痛突然變得尖銳。
我咬着牙走到長椅邊坐下,撥通蘇婉的電話。
掛斷後,指尖無意識劃過微信界面。
置頂聊天還停留在周時彥今早發的「記得喫早餐」。
朋友圈背景是我們去年在北海道拍的合照。
照片裏他彆扭地別過臉,卻藏不住通紅的耳尖。
那時他剛把偷偷買的情侶對戒給我戴上,說要永遠和我在一起。
再往下翻,滿屏都是我的痕跡:
烤焦的曲奇,偷拍的睡顏,共同領養的布偶貓……
所有人都說我們像童話。
簡直是小說照進現實。
我自嘲一笑。
確實是小說照進現實。
不過我拿的劇本是青梅不敵天降。
指尖劃過屏幕,那些甜蜜的回憶突然變得刺眼。
深呼吸一口氣,我還是果斷將周時彥拖入了黑名單。
這個動作比想象中輕鬆。
就像拔掉一顆壞死的智齒,短暫的疼痛過後是長久的解脫。
「怎麼了?周時彥人呢?」
蘇婉的車急剎在路邊:「他怎麼敢放心讓你一個人在外面的?」
說着作勢就要給周時彥打電話。
「我們分手了。」我按住她的手。
蘇婉停下動作,小心翼翼地問:「他又怎麼惹你了?」
一聽蘇婉這語氣我就知道她沒當真。
就像周時彥也是,總以爲我像以前一樣只是在鬧脾氣。
會和過去無數次那樣,只要他勾勾手指,我就會乖乖回到他身邊。
但這次不一樣。
我望着車窗外的落日,自己也有些難以置信。
原來徹底放棄一個愛了十幾年的人,只需要一個紅燈的時間。
我說:「這次是真的。」

-2-
回家後,我找出哥大的申碩材料。
這些資料其實早就準備好了,卻因爲周時彥一句「異地戀太辛苦」被擱置。
還好,距離截止日還有兩個月的時間。
提交完申請,我長舒一口氣。
窗外夜色漸濃。
手機突然震動——是周時彥的短信:
【鬧夠了就去給姜夢道個歉,她自責得眼睛都哭腫了。】
我沒回復,直接刪除了短信。
牀頭櫃上的相框裏,八歲的小女孩穿着潔白的芭蕾舞裙,眉眼彎彎,雙腿繃得筆直。
而現在,二十二歲的她,右腿殘肢被接受腔邊緣磨得火辣辣地疼,假肢靜靜倚在牀邊。
窗外雨聲漸起,雷鳴電閃。
就像十四年前一樣。
那天,我穿着嶄新的裙子,懷裏抱着給周時彥準備的生日禮物,期待地問爸爸媽媽:「小彥哥哥會喜歡我的禮物嗎?」
「當然會。」爸爸笑着回道。
媽媽揉了揉我的頭髮:「就那麼喜歡小彥哥哥嗎?」
我紅着耳朵點頭。
下一秒,刺目的車燈、車胎摩擦地面的尖銳聲,以及媽媽最後的懷抱成了我最後的記憶。
再醒來,我失去了右小腿,也失去了爸爸媽媽。
手機震了震。
將我從回憶中扯出來。
蘇婉發來一張朋友圈截圖。
是姜夢發的。
配文:感謝神明眷顧。
我點開放大。
九宮格照片中,第八張格外刺眼。
姜夢嘴角上揚,雙手合十捧ẗùₒ着平安符。
而畫面邊緣露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食指第二關節處那道月牙形疤痕清晰可見。
那是周時彥的手。
當年,我截肢後,有很強的厭世情緒。
拒絕治療,也拒絕復健。
周時彥則不厭其Ṭṻ⁷煩地哄着我。
復健室裏,我咬得他滿手是血。
他死死抱着我不讓我摔下去:「咬重點,雲染,我不疼。」
眼淚砸到手機屏幕上。
我想起當年截肢手術醒來時,我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周時彥。
他跪在病牀邊,眼眶通紅,發誓:「雲染妹妹,別害怕,以後我陪你去所有想去的地方。」
窗外的暴雨愈演愈烈。
十四年前那場雨帶走了我的父母和我的夢想。
今晚這場雨,終於澆滅了我對周時彥的最後一點期待。
【周時彥他什麼意思?】蘇婉替我打抱不平。
我們幾個都是從小玩到大的好朋友,這些年蘇婉也見證了周時彥和我的戀愛全過程。
她繼續憤怒地敲字:【我說你怎麼要分手,該不會就是因爲這個綠茶?】
【一部分原因吧。】
人心易變。
或許沒有姜夢,也會有張夢、李夢。
我想了想,把姜夢也拉黑了。
眼不見爲淨。

-3-
我坐在臥室的地板上,安靜地收拾着行李。
這個住了十幾年的房間,每一處都浸透着回憶。
抽屜裏塞滿了和周時彥一起看過的電影票根、遊樂園門票、他寫給我的便籤紙……
我機械地將它們扔進垃圾袋,直到手指碰到一個木盒。
打開蓋子,裏面整整齊齊放着十四個平安符。
從八歲到二十二歲,周時彥每年都會去寺廟替我祈福,風雨無阻。
我輕輕撫過它們,指尖微顫,最終合上蓋子。
門鈴突然響了。
我深吸一口氣,拖着隱隱作痛的右腿去開門。
周時彥站在門外,髮梢還在滴水,手裏捏着個嶄新的平安符。
「怎麼不接電話?」
他皺眉,不由分說奪過我的手機,熟練地把自己從黑名單裏放出來:「我都主動來找你了,還鬧脾氣?」
我沒作聲,目光落在他身後。
姜夢站在樓梯口,手裏攥着包帶,怯怯地看着我。
脖子上掛着的平安符紅得刺眼。
「順路送她去醫院。」周時彥順着我的視線解釋,「她媽媽情況不太好。」
我扯了扯嘴角:「我們已經分手了,你想帶誰都行。」
「雲染,別這樣。」他放軟語氣,把平安符塞進我手裏,「今年也祝你平安。」
「時彥哥發着高燒排了三小時隊呢。」
姜夢突然插話,語氣裏的羨慕藏不住:「住持說這是十年一遇的開光吉日……」
我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平安符上的針腳。
突然想起十歲那年,周時彥跪在雪地裏兩小時,膝蓋凍得發青,卻笑着說:「以後我所有的好運都給雲染妹妹。」
而現在,他給姜夢的,和給我的,一模一樣。
「謝謝,但我不需要。」
我笑了笑,當着他的面鬆開手。
平安符輕飄飄落在地上,被雨水浸溼。
「許雲染!」周時彥臉色驟變。
姜夢驚呼一聲,連忙蹲下去撿:「你怎麼能這樣糟蹋別人的心意?」
「這可是開過光的,好不容易纔求來的平安符,花錢都買不到。」
她一臉心疼,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髒掉的平安符。
「髒了就不要了。」
我冷眼睨着她:「你既然那麼喜歡,那你拿去好了。」
「包括我不要的人,你現在也可以撿回去了。」
「反正,你那麼喜歡搶別人的東西。不是嗎?」
姜夢臉色瞬間煞白。
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聲音發抖:「我、我沒有……」
「夠了!你怎麼變得那麼沒有同理心?」
周時彥聲音冷硬:「你又不是不知道情況。姜阿姨病危,姜夢一個人無依無靠,我順路送一下怎麼了?」
「真是感人。」
我輕笑出聲:「既然這麼心疼,怎麼不給她也求一個?哦,我忘了,已經求了。」
「不是的!」姜夢急得眼淚打轉,「我是自己去的,剛好遇到時彥哥……」
拙劣的表演讓我的耐心告罄。
我轉身將收拾出來的木盒遞過去:「還有這些,也還給你。」
周時彥盯着盒子裏十四道平安符,指節捏得發白:「你非要做到這種地步?」
「反正你的心意,現在也不止給我一個人了。」
我平靜地說:「我們結束了。」
周時彥胸膛劇烈起伏,眼底翻湧着怒意和不可置信。
「你別後悔!」
最終,他攥緊那盒平安符,轉身大步離開。
姜夢慌亂地看了我一眼,追了上去。

-4-
哥大的錄取通知書已經下來了,但還有些手續需要辦理。
蘇婉陪我去教務處交材料,路上遇到獎學金名單公佈。
我的名字赫然在列。
「可以啊,不愧是我姐妹。」蘇婉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苟富貴,勿相忘啊。」
我剛要回應,拐角處突然衝出一個身影。
右腿的假肢受力不穩,整個人踉蹌着往後倒。
蘇婉眼疾手快地扶住我,纔沒讓我直接摔在地上。
但接受腔猛地硌到大腿骨,一陣尖銳的疼痛讓我眼前發黑。
冷汗都出來了。
「你走路不長眼睛啊?!」
蘇婉怒視着撞過來的人。
姜夢低着頭,手裏攥着獎學金名單的複印件。
眼眶通紅,像是剛哭過。
「對不起……」
她聲音細若蚊蠅,眼淚啪嗒掉在地上。
蘇婉皺眉:「撞了人道歉不是應該的?你哭什麼?搞得像我們欺負你一樣。」
姜夢倔強地咬住嘴脣:「我已經道歉了,你們還想怎樣?」
「什麼叫『還想怎樣』?」蘇婉徹底被激怒,「你撞了人,態度還這麼差?」
姜夢突然提高音量,聲音顫抖:「許雲染,你爲什麼非要這樣針對我?」
我一愣:「我針對你?」
「你爲什麼連獎學金都要和我搶?」
「搶?」我簡直要氣笑了,「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搶了?」
「如果不是你家裏給學校捐了實驗室,這次獎學金明明應該是我的!」姜夢的眼淚撲簌簌往下掉,「你們有錢人就這麼喜歡踐踏別人的希望嗎?」
她攥緊拳頭:「你家都已經那麼有錢了,爲什麼連這點機會都不肯給我?你知道這筆錢對我有多重要嗎?!」
周圍漸漸聚集起看熱鬧的同學,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我靠,這也太過分了吧?仗着有錢就這麼欺負人?」
「誰讓你沒有一個捐實驗室的大伯呢?天宮一角而已。」
「聽說她家背景硬,獎學金都是內定的。」
「姜夢好可憐啊,被欺負成這樣……」
我胸口發悶,指尖微微發抖。
蘇婉直接炸了:「姜夢你少在這顛倒黑白!獎學金是看成績的,你自己比不過雲染,就潑髒水?」
「我媽媽每個月都要透析。」姜夢的眼淚流得更兇了,「這筆錢對我真的很重要……」
我冷聲道:「不是誰弱誰有理。你成績不如我是事實,與其在這演戲,不如回去多看點書。」
一道熟悉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怎麼回事?」
周時彥目光落到我疼得發白的臉上:「雲染,你沒事吧?」
「你是希望我有事,還是沒事呢?」我忍着疼回懟。
他轉頭掃過姜夢通紅的眼眶,眉頭瞬間擰緊。
姜夢像找到救星般躲到他身後,小聲啜泣:「時彥哥,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又對她說什麼了?」
周時彥轉向我,眼神里帶着質問。
我呼吸一滯。
蘇婉冷笑:「周時彥,你眼瞎?明明是姜夢撞了雲染,現在還倒打一耙!」
周時彥皺眉:「許雲染,你什麼時候能改改你這咄咄逼人的大小姐脾氣?」
我盯着他,突然覺得可笑至極。
以前我總覺得,周時彥是瞭解我的。
可現在,他連問都不問,就認定是我在欺負人。
「對,我嬌氣,我大小姐,我脾氣差,我仗勢欺人,行了吧!」
「周時彥。」我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你覺得你現在有什麼立場來管我?」
他怔了怔,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問。
「我是你男朋友。」
「周大少爺記性那麼差?」我冷笑,「我記得我們早已經分手了,前、男、友。」
說完我轉身就走,右腿的疼痛似乎都不那麼重要了。
蘇婉追上來,氣得直跺腳:「周時彥是不是腦子進水了?姜夢那演技假得要死,他看不出來?」
我搖搖頭,不想再糾纏。
反正,我馬上就要出國了。
我的人生,不會再圍着周時彥轉了。

-5-
等到所有手續都辦妥後,我才和爺爺奶奶坦白要去哥倫比亞大學深造的事。
「怎麼突然決定要出國?」
爺爺放下茶杯,鏡片後的目光帶着探究。
「不是突然。」我輕聲解釋,「準備了很久,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說。」
奶奶輕輕握住我的手:「是因爲小彥那孩子欺負你了?」
我搖頭。
自從父母車禍離世後,爺爺奶奶把我捧在手心裏養大。
可我知道,人總要學會獨立。
周時彥會離開我。
爺爺奶奶也會離開我。
「沒有,我就是想試試一個人生活。」我輕撫右腿的假肢,「我知道你們擔心,但我真的可以。」
客廳裏一時安靜下來。
落地窗外,暮色正一點點染紅庭院裏的海棠樹。
「去吧。」
爺爺沉吟片刻,突然笑了:「年輕人多出去看看是好事。我記得梁老頭的孫子也在哥大讀博,你們可以互相照應。」
爺爺口中的老梁是他年輕時候的戰友。
「不用了,爺爺。」我輕聲拒絕。
「怎麼不用?」奶奶立刻接話,「我們也要一起去看看學校環境,不然怎麼放心?」
我哭笑不得:「奶奶,我都二十二歲了。」
「八十歲你也是我孫女。」奶奶不容反駁地拍板,「正好公司有你大伯打理,我們閒着也是閒着。」
爺爺看了看日曆:「下週三走?那天正好是老周的七十大壽。」
我手指一僵。
這些年周爺爺待我如親孫女。
即便和周時彥分手,這份情誼也不能不顧。
「臨走前去給你周爺爺祝個壽吧。」爺爺溫聲道,「就當是道別。」
知道我截肢後就比較抗拒見外人,爺爺又補充道:「放心,就咱們兩家人,沒外人。」
我點點頭,喉嚨有些發緊。

-6-
壽宴當天,我特意選了件素雅的旗袍。
爺爺奶奶帶着精心準備的賀禮,我們提前半小時就到了周家老宅。
開門的卻是姜夢。
她穿着粉色的裙子,倒是顯得嬌俏可愛。
見到我們時明顯慌了神:「雲染,你也來了啊。」
我站在臺階上,指尖不自覺地掐進掌心。
「是周爺爺邀請我來的。」她怯生生地解釋,眼神不住地往屋內飄。
「雲丫頭來啦?」周爺爺洪亮的聲音從裏面傳來,「快進來!」
我調整呼吸,跟着爺爺奶奶進屋。
周時彥看到我時眼睛明顯亮了起來。
「我來拿。」他伸手要接禮物,我側身避開,徑直走向周爺爺:「周爺爺,祝您松鶴延年。這是特意從宜興帶來的紫砂壺。」
「還是雲丫頭有心!」周爺爺拉着我打量,「怎麼瘦了?是不是小彥又惹你生氣了?」
「爺爺!」周時彥已經站到我身邊,語氣親暱,「我哪敢啊。」
說着就要來攬我的肩。
我往旁邊挪了半步,和他拉開距離。
他又黏上來。
顧及今天是周爺爺的壽宴,我不想掃興,只得壓下情緒。
周爺爺不喜張揚。
往年的生日基本上也就是我們兩家一起小聚。
今年餐桌上卻多出一個人。
「這位是……?」爺爺的目光落在姜夢身上,主動問起。
「這是白雲基金資助的一個學生。」周爺爺介紹道,「叫姜夢,現在在 A 大讀書。」
姜夢立即起身鞠躬,聲音帶着哭腔:「多虧周家的資助,我才能繼續學業。時彥哥哥還經常關心我的學習……」
她說着偷瞄周時彥,卻發現他正專注地剝蝦,將蝦仁一顆顆放進我碗裏。
「嚐嚐,你最愛喫的。」他湊近我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別生氣了,嗯?」
對面突然傳來筷子落地的聲響。
姜夢彎腰去撿,再抬頭時眼圈通紅。
「怎麼,不舒服嗎?」我挑眉問道。
周時彥跟着我的眼神看過去。
「沒、沒事,就是有點辣。」她柔弱地咳嗽兩聲。
「是嗎?」
我似笑非笑,將面前的橙汁遞過去:「那這杯果汁給你解解辣。」
周時彥卻突然伸手把杯子奪了回去:「這是我特意給你榨的,怎麼能隨便給別人。」
他轉頭對傭人道:「趙姨,麻煩給姜夢倒杯溫水。」
姜夢頓時臉色煞白。
見我不動那杯橙汁,周時彥自己喝了兩口。
突然掏出那枚被我退回的戒指,強硬地套在我手上:「先戴着,明天帶你去買新的。」
「小彥這是要求婚啊?」周爺爺打趣道。
周時彥順勢握住我的手:「反正我和雲染有娃娃親,早晚的事。」
在衆人的笑聲中,我緩緩摘下戒指放回桌上:「抱歉周爺爺,我不會和周時彥結婚。」
滿座皆驚。
周時彥猛地站起身,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響。
「我和他已經分手了。」
「今天來,一是給您賀壽,二是……」
我看向滿臉錯愕的周時彥,語氣平靜:「道別。我今晚九點的飛機,去美國。」

-7-
肯尼迪機場的出口處。
一個穿着駝色大衣的高挑男人舉着寫有我名字的接機牌,在人羣中格外醒目。
「這是梁知聿,老梁的孫子。」爺爺簡單介紹,「在哥大計算機ţų₇系讀博,正好是你學長。」
我抬頭望去,猝不及防對上一雙含笑的桃花眼。
他鼻樑上架着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帶着幾分玩味,整個人透着股斯文敗類的氣質。
實在和我印象中的科研大佬有些不沾邊。
「宿舍已經安排好了,離Ṭŭ⁾實驗室很近。」
梁知聿簡單打過招呼,順手接過我的行李。
「明天我帶你去認路。」
他的聲音很溫和,卻莫名讓我想起小時候養過的那隻布偶貓。
表面優雅,實則蔫壞。
我點點頭:「謝謝。」
梁知聿是一個很健談的人。
一路上,爺爺奶奶時不時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安頓好行李,爺爺奶奶將我託付給梁知聿以後,終於放心地離開。
房門關上的瞬間,梁知聿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似的,直接癱在了沙發上。
「呼——」
他長舒一口氣,扯開領帶:「裝了一天乖孫子,可累死我了。」
和方纔那個溫文爾雅的學長判若兩人。
我端着水杯,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
「怎麼?很意外?」他歪着頭看我,嘴角勾起一抹痞笑,「在長輩面前總要裝一裝的。」
說着拿起茶几上的蘋果隨意擦擦,啃了一口:「我們家老梁最好面子,要是從你爺爺那兒聽說我沒個正形,我的零花錢可就泡湯了。」
「你Ṭū́ⁱ還缺零花錢?」
「缺啊,怎麼不缺?」
他突然湊近,身上淡淡的苦橙香撲面而來:「小學妹看起來挺有錢,要不要投資學長的研究項目?保證穩賺不賠。」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靠近嚇了一跳,水杯差點脫手。
「逗你的。」
他笑着退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門卡:「喏,這是臨時門禁卡,只能進教學樓公共區域。明天早上八點,我在這等你。」
梁知聿叼着蘋果走了。
整個房間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看着眼前的卡,突然失笑。
梁知聿?
倒是一個有趣的人。
洗漱完出來,就看到牀頭櫃的手機在瘋狂閃爍震動。
一解鎖。
蘇婉的消息像雪花一樣飄出來。
【染染,周時彥瘋了】
【他在你家門口站了一整天】
【誰勸都不肯走】
我蜷縮在陌生的牀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假肢連接處。
那裏有一道疤,是上次被電動車撞倒時留下的。
手機又震動起來。
蘇婉發來一張偷拍的照片。
照片裏,周時彥站在院子裏的海棠樹下,拿着手機一遍遍發着消息。
雨水順着他的髮梢往下滴。
襯衫皺巴巴的,頭髮亂得像幾天沒梳過。
這還是那個永遠一絲不苟的周少爺嗎?
我看着手機垃圾箱裏多出的短信,無聲嘆氣。
又一條消息彈出來:【他找到我這裏來了,問我要你的地址】
【我沒給】
【但他好像查到了航班信息】
我慢慢打字回覆:【沒事,不用搭理,他沒有護照。】
早預料到周時彥會發瘋。
所以我提前騙走了他的護照。
到底是周家長孫,集團未來的繼承人。
周爺爺他們也不會放任周時彥一直髮瘋下去。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雨滴敲打着玻璃。
我抱着被子,難過湧上來,明明那麼喜歡的人最後還是走散了。
周時彥大概覺得我是在小題大做。
可他不知道,我一次次地懷疑自己。
深夜裏徹夜難眠。
不停地勸自己不要那麼小心眼。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
尤其是最近這段時間,我們頻繁吵架冷戰。
全都因爲一個人——姜夢。
直到周時彥下意識帶着姜夢跑過馬路,將我留在原地。
我突然就想通了。
曾經說要保護我一輩子的騎士有了新的公主。
所以,我也不要他了。

-8-
哥大的學習任務比想象中繁重。
但想到這是自己選擇的路,心裏便充滿了動力。
下課鈴響起。
我揉了揉發酸的後頸,把筆記本塞進包裏,往回走。
冷風颳得臉頰生疼,我裹緊外套加快了腳步。
這條小路平時人就少,今晚更是安靜得可怕,只有我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街道上回響。
突然,背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還未等我回頭,一隻粗糙的大手猛地捂住我的嘴。
濃重的煙味和汗臭味灌入鼻腔,另一隻手粗暴地拽着我的包帶。
「唔——」
我拼命掙扎,假肢在水泥地上打滑。
襲擊者力氣大得驚人,一把將我摔在地上,搶走手機就跑。
我的膝蓋狠狠磕在堅硬的地面,疼得眼前一陣發黑。
砰!
一聲悶響,接着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我抬起眼,看見劫匪被踹飛出去兩三米遠。
梁知聿站在路燈下,金絲眼鏡反射着冷光。
他脫了外套,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
平時總是帶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冷得像冰。
劫匪爬起來,掏出匕首衝過來。
梁知聿側身一閃,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
他抓住對方手腕一擰,匕首「噹啷」落地,接着一記肘擊正中劫匪咽喉。
眼疾手快地將手機奪回來。
劫匪捂着脖子踉蹌後退,轉身就跑。
梁知聿沒追,而是立刻蹲到我面前。
路燈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給他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傷到哪裏了?」
他聲音裏的冷意瞬間消散,手指輕輕碰了碰我發抖的手腕。
我渾身發抖說不出話,只能搖頭。
梁知聿眉頭緊鎖,突然伸手把我打橫抱了起來。
「別怕,沒事了。」
他的心跳透過襯衫傳來,又快又穩。
我攥緊他的衣襟,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苦橙香,慢慢平靜下來。
梁知聿直接把我帶到他家。
他單膝跪在地毯上檢查我的傷口。
暖黃的燈光下,他睫毛在臉上投下細密的陰影。
處理傷口的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品。
「可能會有點疼。」他低聲說。
棉籤ţũₘ沾着藥水輕輕擦過膝蓋的擦傷。
我忍不住「嘶」了一聲。
他立刻停下,吹了吹:「忍一忍,馬上好。」
包紮完,他遞來一杯熱牛奶:「喝了好好睡一覺。」
我捧着杯子,突然注意到他右手關節處有血跡:「你受傷了?」
「不是我的血。」他推了推眼鏡,「那個混蛋的。」
他歪頭,突然揚起一個痞笑:「說真的,我剛剛帥不帥?」
我:「……」
這人真是,正經不到三秒鐘。
我才升起的感動,霎時收回去不少。
最後還是誠實點頭。
第二天早上,我在梁知聿的公寓醒來。
他繫着圍裙站在廚房門口,頭髮還有些亂。
「來喫早餐。」他拉開椅子,「喫完我幫你搬家。」
「搬家?」
「我理解你想獨立生活的想法,但國外的治安比不上國內,你一個女生,還是不太安全。」
「老梁可是給我下了命令的,務必照顧好你。你要是掉了一根頭髮,他都在許爺爺面前抬不起頭。」
對面的人拿出手機擺弄:「所以,要麼你搬來我這裏,要麼我現在給許爺爺打電話,你選哪個?」
怎麼還搞起威脅來了。
我無奈投降:「我搬就是了。」
梁知聿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轉身時我分明看到他嘴角揚起一個得逞的弧度。

-9-
哥大的聖誕舞會如期而至。
蘇婉強烈要求我去現場給她多拍點帥哥照片。
「不去舞會,我也一樣可以給你拍。」
電話那頭蘇婉扔下畫筆,搖頭:「那怎麼一樣?」
我正想再說點什麼。
「雲染。」她的聲音突然柔軟下來,「你不能一輩子躲着。」
我沉默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金屬關節。
自從八歲那場車禍後,我就再也沒在公開場合跳過舞。
敲門聲響起。
梁知聿站在門外。
頭髮難得梳得一絲不苟,深藍色西裝襯得肩線格外挺拔。
「舞會要開始了。」他推了推金絲眼鏡,「我來接我的舞伴。」
「我沒答應……」
直到我站在舞會現場,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被梁知聿忽悠過來的。
水晶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我站在角落,看着舞池中旋轉的人羣,手心滲出細密的汗珠。
「能邀請小學妹跳一支舞嗎?」梁知聿不知何時出現在身旁,向我伸出手。
我遲疑地往後退了一步:「我不會。」
「我教你。」
見我猶豫,他誇張地嘆氣:「小學妹這麼不給面子嗎?你是要讓所有人知道哥大校草被你拒絕了?」
「那我以後還怎麼在哥大混下去?」
這人真是哪裏都不忘自戀。
不過他這樣一插科打諢,我的緊張感散去不少。
我盯着那隻一直沒有收回去的手,突然想起八歲那年,穿着芭蕾舞裙在舞臺上旋轉的自己。
「我……」
「試試?」梁知聿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拒絕的力量,「就一次。」
周圍有人注意到我們,開始善意地起鬨。
一個金髮女孩衝我眨眨眼:「Go for it!」
不知怎麼的,看着梁知聿專注的眼神,我鬼使神差地把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立刻收緊,將我帶入舞池。
「跟着我。」
右手穩穩托住我的腰。
我的假肢在裙襬下若隱若現,引來幾道好奇的目光。
「別看他們。」梁知聿突然捏了捏我的手指,「看我。」
音樂響起,我僵硬得像個木偶。
第一步就踩到了他的腳。
「放鬆。」
梁知聿的引導溫柔而堅定,每一步都恰到好處地配合我的動作。
旋轉時,裙襬飛揚,露出金屬質感的右腿。
「Cool!」一個路過的男生讚歎。
梁知聿帶着我完成最後一個旋轉,全場響起掌聲。
我這才發現,我們不知何時成了舞池的焦點。
「跳得很好。」
梁知聿低頭在我耳邊輕語,聲音裏帶着掩不住的笑意。
我的眼眶突然發熱。
從八歲那年之後,這是我第一次重新站上「舞臺」。
第一次不再爲自己的殘缺感到羞恥和自卑。
回程的路上,我仍沉浸在興奮中。
梁知聿走在我身側,時不時側頭看我一眼。
「開心嗎?」他問。
我點點頭,正要回答,突然僵在原地。
公寓樓下,站着個熟悉的身影。
周時彥站在路燈下,影子拉得很長。
他瘦了很多。
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手上還戴着那枚情侶戒指。
梁知聿的手臂瞬間繃緊,把我往身後帶了一步,聲音壓得極低:「需要我解決嗎?」
我搖搖頭,卻下意識攥緊了他的衣角。
這個動作,讓周時彥的眼神徹底暗了下去。
「雲染,我找了你好久。」

-10-
「你怎麼來了?」我皺眉問道。
周時彥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梁知聿搭在我肩膀的手上,眼中翻湧着暴怒:「他是誰?」
雪花落在他髮間,襯得他臉色更加慘白。
我下意識往梁知聿身邊靠了半步:「是誰都輪不到你管。」
周時彥猛地逼近一步,眼睛紅得嚇人。
「許雲染,分手纔多久?這是你新歡?」
他雙手攥緊拳頭,聲音陡然拔高:「你們同居了?!」
梁知聿剛要開口,周時彥已經一拳揮了過來。
「周時彥!」我驚叫出聲。
梁知聿頭一偏,輕鬆躲過,反手扣住周時彥的手腕一擰。
周時彥喫痛悶哼,卻倔強地不肯低頭。
「呵,有趣。」
梁知聿推了推眼鏡,痞笑道:「我從小在部隊大院被揍大的。你這點三腳貓功夫還是別來丟人現眼了,周少爺。」
周時彥掙開他的手,胸口劇烈起伏:「雲染,跟我回去。」
「我們好好談談。」
「沒什麼好談的。」我拉住梁知聿的袖子,「走,我們回家。」
「許雲染!」周時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就這麼狠心?」
「十多年的感情,你說不要就不要了嗎?」
這倒打一耙的做派和姜夢還真是一樣。
「到底是誰先放棄的?」
我諷刺一笑,用力甩開他的手:「周時彥,別讓我更討厭你。」
「好,很好。」
周時彥後退兩步,眼神逐漸變得執拗:「我不走。你一天不見我,我就在這裏等一天。」
「隨你。」
我轉身進樓,手指卻抖得握不住門把手。
下一秒手上一暖。
梁知聿握住我的手打開了門。
深夜,雪越下越大。
我躺在牀上輾轉反側。
周時彥那個矜貴的少爺,該不會真的在外面站一晚上吧?
「麻煩!」
我猛地坐起身,輕手輕腳地推開門。
客廳裏,梁知聿正站在落地窗前抽菸。
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映出他緊繃的下頜線。
「你怎麼沒睡?」我嚇了一跳。
他掐滅菸頭,聲音有些啞:「你不也是?」
我支支吾吾地說不出理由。
梁知聿沒有拆穿,只是低頭把玩着打火機。
空氣凝滯。
我悄悄望向窗外,頓時慌了神。
周時彥蜷縮在樓下的長椅上,像個被遺棄的雪人,一動不動。
「梁知聿!」我死死抓住他的手臂,「他……他好像暈過去了!」
梁知聿幫忙把人揹回來。
周時彥意識模糊,渾身燙得像塊炭。
甚至開始說胡話。
我拍拍他的臉:「周時彥,你還好嗎?」
他沒醒來,但死死攥着我的手不放。
梁知聿黑着臉,費了好大勁才把我們分開。
「雲染……別走……」周時彥燒得滿臉通紅,「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擰着冰毛巾的手一頓。
「喫藥。」梁知聿突然把藥片塞進周時彥嘴裏,動作粗魯卻精準,「要死也別死在我這兒。」
「這就是你談的前男友?」
我:「……」
天亮時分,周時彥的燒終於退了。
他虛弱地睜開眼,看到我的瞬間露出笑容:「我就知道,你捨不得我……」
我抽回被他握着的手:「我給周叔叔打電話了,他們馬上來接你。」
「我不走!」
他固執地搖頭,聲音沙啞:「除非你跟我一起回去。」
「周時彥!」
一再這樣糾纏不休,我忍不住生出幾分火氣。
猛地站起來,「你還要鬧Ṫŭ₅到什麼時候?」
「爲什麼?」
他眼眶發紅:「爲什麼我不過是犯了個小錯,你就要這樣?我沒有喜歡過姜夢,你爲什麼不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
我冷笑:「解釋你怎麼一次次縱容她挑釁我?解釋你怎麼明知道她心思不純還裝糊塗?」
「周時彥,你還是不明白,你或許是看不上姜夢。但是你享受她崇拜你的眼神。是你!一次次縱容姜夢的越界!」
周時彥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我擼起褲腿,露出腿上新留下的疤痕。
「半年前,我被電動車撞倒,流了很多血,打了三個電話給你,你都沒接。」
「那天,同一家醫院,你在陪姜夢過生日。」
周時彥的聲音顫抖:「她說沒人給她過過生日,我就一時心軟……」
「是嗎?」
我嗤笑一聲:「那和她一起去寺廟祈福呢?是因爲順路,還是湊巧?」
「這世界上哪有那麼多巧合?你難道看不出來她看你的眼神不清白嗎?你一次次爲了她拋下我,周時彥,這就是你說的喜歡我嗎?」
他的臉色瞬間慘白。
梁知聿適時地出現在廚房門口:「喫飯了。」
周時彥死死盯着梁知聿搭在我肩上的手,眼神陰鷙得可怕。
「回去吧。」我轉身不再看,「我們,到此爲止。」

-11-
哥大的幾年時光像被按了快進鍵。
一幀幀畫面還清晰如昨,轉眼卻已經到了畢業季。
「杭州招商辦的人發來第三封郵件了。」梁知聿推了推眼鏡,將筆記本電腦轉向我,「他們給的扶持政策確實很有誠意。」
我掃了一眼郵件,數字很漂亮。
這幾年我們的 AI 醫療影像識別系統在北美已經小有名氣,國內市場的橄欖枝也接踵而至。
「你想回國嗎?」我抬頭問他。
梁知聿合上電腦,伸手將我耳邊一縷碎髮別到耳後:「反正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那我們就回去?」
「行。」
「回去就結婚。」
梁知聿的動作頓住。
我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呆呆的樣子,忍不住笑着跑開。
蘇婉在視頻裏嘲笑我:「結婚?許雲染,你就這點出息?幾頓飯就把你收買了?」
「要那麼大出息幹什麼?」
我咬着蘋果含糊不清地回擊:「人生不就圖個和喜歡的人一起喫一日三餐。」
梁知聿從身後環住我的腰,下巴擱在我肩膀上衝着屏幕笑:「蘇大小姐,你直說,是不是嫉妒了?」
「得,又撒狗糧。」蘇婉翻了個白眼,「我工作室那羣青春期的小崽子都沒你倆膩歪。」
蘇婉畢業後在國內開了家美術工作室,整天和叛逆期的藝術生打交道,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行了,你們繼續膩歪吧,我不礙眼了,我還要上課,回見。」
……
飛機降落在機場時,我的掌心全是汗。
梁知聿不動聲色地遞來一張紙巾,另一隻手穩穩託着我的行李箱。
「緊張?」他問。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三年沒回來了。」
梁知聿瞭然。
他知道我在迴避什麼。
這座城市裏有太多我和周時彥的回憶。
從初中到大學,十幾年的光陰像刻在這座城市的脈絡裏。
走到哪裏都可能撞見曾經的影子。
「爺爺!奶奶!」
一出閘口我就看見了兩位老人,我露出笑容。
奶奶一把抱住我,手掌在我後背輕拍,「瘦了,國外喫的不好吧?」
爺爺拄着柺杖,上下打量梁知聿:「今晚喝一杯。」
「喝什麼喝!」奶奶立刻瞪了爺爺一眼。
轉頭拉住梁知聿的手,語氣瞬間溫柔下來:「別理這老頭子,晚上奶奶給你們燉湯補補。」
我正笑着,餘光忽然瞥見一個修長的身影站在人羣的最外圍。
等我再看過去的時候,那人就不見了。
「怎麼了?」梁知聿順着我的視線看過去。
我搖搖頭:「沒什麼,回家吧。」
……
晚上,我又失眠了。
梁知聿從背後環住我,溫熱的胸膛貼在我的脊背上。
「睡不着?」
我沒有回答,往後靠了靠,讓自己更深地陷進他的懷抱。
他輕輕地拍着我的後背。
給我足夠的時間整理情緒。
「你不問點什麼嗎?」我的手指無意識地纏繞着他的衣角。
「不問。」他眉梢一挑,「反正我比他長得帥,又體貼,文能替你開公司賺錢,武能幫你打走搶劫犯,還燒得一手好菜。」
「我這樣的絕世好男友,我不信你不會選我。」他繼續自戀道,「錯過我,是你極大的損失。」
我忍不住笑出聲,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梁知聿總是知道如何在不經意間化解我的情緒。
我伸手捏住他的臉:「梁知聿,一天不自戀,你會憋死啊?」
「我只在你面前自戀。」
空氣突然陷入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
我最終開口:「他變了好多。」
「嗯。」
「我以爲再見到他會很憤怒,或者很痛苦。」我摳着手指,「但實際只是……有點難過。」
不誇張地說,周時彥曾經佔據了我的半個生命。
要不是有他,我也不會那麼快走出陰霾。
梁知聿捧起我的臉,額頭抵着我的:「因爲你曾經真心愛過他。那不是錯誤,只是過去。」
眼眶微微發熱。
我俯身抱住他,把臉埋在他頸窩:「謝謝你。」
梁知聿似乎讀懂了我所有未說出口的話,輕輕拍着我的背。
「睡吧。」他說。

-12-
梁知聿去忙公司選址的事。
我約了蘇婉在她工作室附近的咖啡廳敘舊。
落地窗外陽光正好。
我們正聊到興頭上,蘇婉突然碰了碰我的手肘:「你看那邊。」
我轉頭,咖啡廳的玻璃門折射出一道熟悉的身影——姜夢。
她變了。
長髮剪成了齊耳短髮。
臉色比三年前憔悴了許多,眼下掛着明顯的黑眼圈。
我收回視線,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咖啡杯沿。
懶得搭理。
沒想到一道陰影突然籠罩在桌面上。
「許雲染。」姜夢站在桌前,手指緊緊攥着包帶,「我們能談談嗎?」
我輕笑一聲:「姜小姐找錯人了吧?心理諮詢室在隔壁街。」
她卻並不放棄。
姜夢深吸一口氣:「你爲什麼還要吊着周時彥?既然不喜歡他了,爲什麼不能放過他?」
果然還是爲了周時彥。
我興致缺缺地攪動咖啡。
咖啡廳裏的音樂突然變得刺耳。
「你知道他這三年是怎麼過的嗎?」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他每天工作到凌晨,就爲了……」
「就爲了不去想我?」我嗤笑一聲,「那又如何呢?關我什麼事。」
大概是沒想到我這麼直白。
她拔高聲調:「你怎麼那麼冷血?」
「不然呢?像你一樣,多情大愛到去插足別人?」
我翻了個白眼,掃過她空空如也的無名指,諷道:「這麼多年了,你還ṱũ₊沒當上週太太啊?」
姜夢的臉瞬間漲紅:「我只是想報恩,如果不是周家……」
「報恩?」我輕笑出聲,「這話你自己信嗎?」
周圍的顧客開始竊竊私語。
姜夢的眼淚奪眶而出,卻倔強地仰着頭:「你根本不懂!你從小錦衣玉食,怎麼會明白我的感受!時彥哥是第一個對我好的人,我……」
「你說得對,我確實不懂。」
我慢慢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她,「我不懂爲什麼有人能把恩將仇報說得這麼清新脫俗。」
她的表情凝固了。
「白雲基金會。」我一字一頓地說,「是我十歲那年,周時彥用他的壓歲錢成立的,目的是爲我積福。連命名都是取自我的名字。」
「後來我從截肢的難過中緩過來,就接手了這個基金會。只不過我嫌麻煩,沒有變更信息。」
姜夢整個人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品性高潔,倔強不屈的貧困生。」
我靠在沙發上:「所以,你管爬資助人未婚夫的牀叫報恩,是嗎?」
她踉蹌着後退兩步,嘴脣顫抖着卻說不出一個字。
姜夢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從此我再沒有聽到過她的消息。
後來,基金會每年都會收到一筆匿名捐款。
金額不多不少,正好是當年資助一個大學生的標準額度。

-13-
元旦節到了。
按照慣例,我們會和周家一起小聚。
我站在衣帽間裏,對着鏡子整理領口。
鎖骨上那個紅痕在絲巾下若隱若現,我懊惱地瞪了梁知聿一眼。
「故意的?」我戳了戳他胸口。
梁知聿從背後環住我,下巴抵在我發頂:「我這是幫周少爺認清現實。」
他手指輕輕摩挲那個吻痕,聲音帶着饜足的笑意:「免得他總以爲還有機會,時刻準備挖我牆角。」
我拍開他的手:「幼稚。」
梁知聿不依不饒地湊過來:「那你還不是配合了?」
我紅着臉推開他:「再鬧遲到了。」
……
推開包廂門時, 周時彥已經坐在裏面。
他西裝筆挺,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比機場見面時更加精緻。
不知道的還以爲剛從秀場上下來。
只是眼下淡淡的青色暴露了他的疲憊。
「雲染來了。」周爺爺笑着招手, 「快坐。」
我微笑着點頭,牽着梁知聿的手入座。
周時彥的目光落在我和梁知聿交握的手上,眼神一暗。
我牽着梁知聿的手,大方介紹:「梁知聿,我未婚夫, 哥大計算機博士, 現在和我一起創業。」
梁知聿彬彬有禮地起身問好。
周爺爺的表情有些複雜,但還是笑着點頭:「年輕人有出息。」
周時彥突然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抱歉,我去趟洗手間。」
席間觥籌交錯。
周爺爺問起我們在美國的經歷。
梁知聿對答如流, 時不時逗得老人家開懷大笑。
宴席過半, 我在桌下偷偷勾了下樑知聿的手指:「有點悶,我出去透透氣。」
他點點頭。
走廊盡頭的露臺。
夜風微涼,吹散了些許酒氣。
周時彥的身影忽地冒出來。
我低頭把玩着解開的絲巾:「想問什麼?」
「你們,要結婚了?」周時彥的拳頭握緊又鬆開。
「嗯。」
「你真的想好了?你們纔在一起多久?」
「半年。」我平靜地回答,「但我認識他已經三年了。他追了我一年多,我不是一時衝動。」
「可我們在一起十幾年!」周時彥突然提高音量, 「你就這麼確定他比我更瞭解你?更懂得照顧你?」
我看着他發紅的眼眶,突然覺得有些悲哀。
「周時彥, 你到現在都不明白。」我輕聲說, 「感情不是用時間衡量的。」
「那用什麼?」他逼近一步,眼神執拗。
我皺眉後退:「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許雲染,你看着我,你真的愛他嗎?還是隻是爲了氣我?」
我用力掙脫:「放開!」
「我不放!」
周時彥的聲音帶着哽咽:「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姜夢的事是我糊塗, 但我從來沒有喜歡過她。」
「我已經把她趕走了,雲染,你回來好不好?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打斷他:「周時彥,你清醒一點!」
「如果清醒讓我再不能觸碰你, 我寧願一輩子不清醒!」
「嘿, bro,糾纏我老婆問過我了嗎?」
梁知聿幽靈般出現在走廊陰影裏。
一杯水潑到周時彥的臉上:「現在, 清醒了嗎?」
……
婚禮那天, 蘇婉給我發來一段視頻。
我點開,屏幕上正是周時彥爲殘障兒童康復中心剪綵的畫面。
他西裝筆挺,無名指上一直戴着那枚情侶戒指。
「他今天去了寺廟, 幫你祈福。」蘇婉八卦地看着我。
「這是他託我給你的紅包。」
裏面是一張寫有密碼的銀行卡。
還有一張紙條:【你還有時間反悔, 只要一句話, 我可以立刻帶你走。】
梁知聿見狀,挑眉:「我那情敵又在想辦法挖我牆角了?」
「放心,挖不走。」我哄道。
捏着這張紙條, 我突然想起蘇婉曾問過我, 是不是真的放下了。
我也仔細想過這個問題。
不可否認,周時彥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但,有的人留在回憶裏就好。
此刻握着我手的溫度, 纔是真實可觸的未來。
我笑着把字條折成紙飛機,從陽臺扔出去。
它乘着風,飛向再與我們無關的過去。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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