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還珺明珠

我十四歲入將軍府,此後十五年,我爲將軍生育五子四女。
待我滿頭銀髮時,主母牀前,我的兒女衣不解帶、噓寒問暖。獨我一人蜷縮在石榴園中,病着、痛着,苦苦煎熬着。
我這一生,卑微過、掙扎過、奮力一搏過,到頭來,拼得個魚死網破,也終不過是這偌大將軍府裏的過客。
我於將軍而言,不過是一個污點,玷污了他與主母伉儷情深的佳話;我於主母而言,也只是見證她與將軍情深似海的玩意罷了。
我想孃親了,想爹爹了,想老太君了,想桃紅了,想記憶中的小小少年了。

-1-
再睜開眼,時間倒回十七年前。
門外的桃花開得正豔,柳樹也抽出細細的嫩芽。
孃親坐在不遠處的屋檐下,溫柔地做着手中的針線。
我一動不動,生怕這一切,皆是鏡花水月。
「姐姐、姐姐。」突然一個小姑娘呼哧呼哧地跑到我面前:「可找到你了,諾,給你桂花糕。」
桂花糕強硬地塞到我的手裏,我愣了一下,笑意盈盈地拿一塊放在嘴裏,真甜啊。
「姐姐、姐姐,你喫了我的東西,就是我的師傅了。」說罷,小姑娘還鄭重地行了個拜師禮。
我一口噎在那,小姑娘又急急給我拍背。
我狠狠吞嚥了幾口,才喘上氣來。
「什麼師傅啊?」
「姐姐不許耍賴,說好的要教我刺繡。」
我悶悶地想了好久,也不記得遼縣曾有這樣鮮活的姑娘,反倒有點像桃紅,總教我無可奈何。
小姑娘見我一臉迷茫,在旁邊急紅了臉。
我忙哎哎地答應,小姑娘才又露出了笑臉。
「你叫什麼名字啊?」
「姐姐,你怎麼了……我是桃紅啊,李子墨的妹妹呀。」
桃紅,桃紅,彷彿一道驚雷,炸裂我的心神。
我一把抓住她的袖子:「你是……是桃紅?」
小姑娘摸摸我的額頭;「姐姐,你是不是睡傻了?怎麼一覺起來,盡說傻話呢?」
悲痛、酸澀、驚喜,千萬種情緒湧上心頭。
如果我可以回到過去,桃紅是不是也可以另有機緣?
她變成了李子墨原本早夭的妹妹,雖然難以置信,但我自己的經歷不正說明一切嗎?
這一世,我不再是將軍府裏卑微的小妾,桃紅也不再是老太君派來照顧我的丫鬟,我們都不必圈養在小院裏艱難度日,桃紅更不會因爲要保護我,而慘死在將軍腳下。
我不知道這一切是巧合,還是命運對可憐人的垂愛,我欣喜無比,又受寵若驚。
哪怕是大夢一場,也希望能夠長長久久。

-2-
我這邊自傷自憐,小姑娘卻是雷厲風行。
半盞茶的工夫,就拉來自己的哥哥李子墨來給我看病。
我與李子墨青梅竹馬,又尚未及笄,所以男女大防並沒有那麼嚴苛。
李子墨他們到的時候,我正在院子裏魂不守舍地晾曬被褥。
李子墨看到,忙放下手裏的藥箱,急急上來幫我。
小姑娘就笑嘻嘻地拉着我坐在竹椅上休息,我有點過意不去,小姑娘笑嘻嘻地說:「我哥哥開心得很,就讓他幹吧,他心裏不定美成啥樣呢。」
李子墨聽到後,就看着我們嘿嘿地傻笑,等忙完了這些,又馬不停蹄地劈柴挑水。
看着菜圃裏的雜草有些茂盛,又挽了褲腿彎着腰,仔仔細細把雜草拔了,那樣子看起來像是在伺候什麼奇花異草。
我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
等李子墨滿頭大汗地忙完,洗了手,才笑嘻嘻地湊到我們跟前:「我聽桃紅說,你有點不舒服,我給你瞅瞅。」
我這才恍惚想起,李子墨是跟着他爹爹學過幾年醫的,只是後來他爹爹被抓了壯丁,不久就戰死沙場,家裏只剩下孤兒寡母相依爲命。
李家這些年便是靠着李子墨給人看病抓藥維持生計,比旁家要好上許多。
但是他爹爹走得早,許多字許多方子,他並不能全部都認全,便拜了我爹爹做先生,得空就跟着我爹爹學習,這幾年,不僅醫術見長,學問上也精進許多。
他小心翼翼地墊了手帕在我腕上,凝着神給我把脈,許久非常疑惑地盯着我瞧:「你身體怎麼虧空得這樣厲害?前幾日明明好得很啊。」
其實自這次醒來,我就感覺胸悶氣短,幾句話就喘不上氣。
李子墨見我神情落寞,立刻拍着胸脯說道:「珺珺,你不要擔心,我定能醫好你的。」
珺珺,很久沒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連我自己都差點忘了,原來我是珺珺。
不是奴婢,不是賤妾,更不是一件物件。
我又細細瞅着腕上的手帕,莫名熟悉得很。
李子墨順着我的眼神望去,急急將帕子抽回,鄭重地放回自己的懷裏。
我一直怔怔的。
李子墨的臉紅紅的,磨磨唧唧地又把帕子掏出來放在我手裏:「早該還給你的。」
我這纔想起,好像是有一日,我隨他一起到山上採藥,他不小心割破了手指,我隨手拿來手帕給他做的包紮。
我好笑地看着他,他的頭就越發地低下去。
小桃紅見他哥哥如此窘樣,站在一旁掩嘴偷笑。
李子墨就連脖子都燒了起來。
「既然給你了,就是你的了,還給我做什麼?」李子墨聞言抬起頭來,看着我的眼睛裏,彷彿無數的星星在發光。

-3-
晚間,孃親接了爹爹從私塾回來。
我張羅了滿滿一桌的喫食,笑吟吟坐在桌旁等着。
爹爹本來一隻腳已經跨進來,見此十分迅速地縮了出去。
「珺珺,你又在打着什麼歪主意?」
孃親在一旁捂嘴笑,撂下爹爹,迤迤然進了屋。
我撅着嘴瞪着爹爹,爹爹摸摸鼻子,灰溜溜地進來,挨着孃親坐下。
孃親坐在餐桌旁輕嗤一聲,爹爹的老臉更紅了。
「珺珺,爹爹養的那幾只鴿子真不能喫……」爹爹看着我,期期艾艾地說道。
我聽着爹爹的話,竟恍如隔世,原來我也曾這樣任性。
那時年幼,我時常跟着爹爹混跡在私塾。
爹爹不似旁人存着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心思,縱着我跟一羣半大小子在私塾學習。
村民雖有些看不ƭùₘ慣,但大家感念爹爹恩情,並不多舌,時日久了,慢慢有許多人家也送了姑娘來此讀書。
世道艱難,平常人家莫說讀書,便是一本書都極爲難得。
但爹爹滿腹經綸,十幾年前定居在此,不收束脩,悉心教導全村孩子讀書識字。
我那時也確實調皮,上樹掏鳥蛋,爬牆去逃學,騎在李子墨背上,把他當大馬,更攛掇着大家整蠱我爹爹,往他裝書的箱籠裏偷放蛤蟆。
我心中惻然,可是想到半年後家中的慘狀,又急急收回心神。
「爹爹、孃親,我們搬走吧。向北一直走,走到北魏去。」
「咳咳咳——」爹爹一口湯差點噴出來。孃親和我迅速閃躲到一旁。
等爹爹緩過來,和孃親一起不解得看着我。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只隱約地猜到,如果我們不走,必將大禍臨頭ťūₛ。

-4-
當初孃親死得蹊蹺,爹爹半年後也跟着去了,再然後就是多年不見的叔伯突然找上門來,騙我要認祖歸宗,卻不想轉手就將我賣了。
我的記憶模模糊糊,後來流落到將軍府,私下也想了許多,細細斟酌了幾年,唯有一個婦人着實可疑。
我那時已被叔伯賣給了人伢子,叔伯喪了良心,臨行前卻偷偷給人伢子塞了十兩銀子,偷偷交代,給我尋個乾淨的去處。
我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心中亦是驚訝不已。
叔伯賣我,不過賺了五兩銀子,何故又拿出這十兩銀子來。
可我那時手腳被捆,嘴巴也被汗巾緊緊堵着。
無論使出多大的力氣,也不過是徒勞掙扎罷了。
後來人伢子又帶我行了月餘,途中我和其他十九個女孩擠做一團。
其有幾個是官家獲罪女眷,一路上哭哭啼啼,人伢子的領頭蔡坤,耍得鞭子虎虎生威。
有幾個性子烈的,蔡坤就往死裏抽,仍不服軟的,就丟給手下凌辱。
不過十幾日,二十個姑娘,僅剩下十三個。
那些不服管教的,有的被折磨死了,有的被隨意賤賣了,剩下的姑娘們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而我一路上縮在最裏面,從不吵鬧惹事,可無論多麼乖巧,每日定要被蔡坤單拎出來,捱上幾鞭。
待到了京郊,我們十幾個女孩被扔在破廟裏,縮成一團。我身上的鞭傷,反反覆覆地結疤,又反反覆覆地被抽裂。
我那個時候,又累又困,又驚又痛,昏昏沉沉地躺在地上,只迷迷糊糊看到一個婦人走進來。
她衣着華貴,儀態蹁躚,看着就像是從高門大戶裏出來的。
「遼縣來的柳珺珺是哪個?」
蔡坤轉身指着我道:「在那呢、在那呢。」
「主子有話,京城最大的芳香園是個好去處。」
「是、是、是。」
如果不是後來將軍府挑選侍妾,且銀錢給得十分大方,足夠一個普通百姓,舒舒服服過上幾輩子,我可能早就已經淪落花樓。
蔡坤見錢眼開,到處蒐羅姑娘,卻不想將軍府要求格外不同,相貌清秀、身段婀娜,且必須身家清白、無親無故。
蔡坤忙活幾日,不盡如人意,眼睛滴溜溜地放到我的身上。
這纔有了我往後十五年的苦難。
想到這裏,我彷彿又回到了身陷將軍府的無助時光,我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痛,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地攥着它,不斷地收緊。
孃親急得把我拉到懷裏,害怕得直掉眼淚:「珺珺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慘白。」
爹爹也急得手腳無處可放,見我攤在孃親懷裏,滿臉冷汗,連脣色都失了顏色。
「珺珺,爹爹答應你,我們走,我們即刻就走。」爹爹拍着我的背,急急地承諾。
許久,等我終於從那一場噩夢中,回過神來,爹爹和孃親已經急得聲音發顫。
「爹爹、孃親,我們走吧,越快越好。」
我攥緊孃親的衣袖,即便是陽春三月,卻只覺得冷得厲害。

-5-
我那日的樣子定是嚇壞了爹爹。
自那日承諾我搬家之後,爹爹和孃親就忙着打點行裝。帶不走的,這兩日就陸陸續續地送人。
而我一個人偷偷來到李子墨家,躲在牆角啾啾地學着鳥叫。
李子墨聽了暗號,偷溜出來,頭上還沾着許多雜草,像是剛從山上去採藥回來。
我踮起腳尖,細細將他頭上的雜草摘出來,李子墨急急蹲下來,身體向前傾着。
待我拍拍手,示意好了,就見李子墨又燒紅了臉。
「子墨哥哥,你願意娶我嗎?」
「等你及笄,我就來娶你。」
我問得突兀,李子墨卻答得毫不猶豫,彷彿生怕我反悔一般,應了之後又面露羞澀,撓着頭嘿嘿傻笑。
「要是我不在了呢?」
「你怎麼會不在呢?」
「我說假如呢……」
「假如嗎,假如你不在的話,我會一直在這裏等你。」
「如果我一直不回來呢?」
「那我就一直等着,你肯定會回來的。」
「要是等不到,你會娶別人嗎?」
「不會的,我會一直等着你,你肯定會回來的。」
「子墨哥哥,那我要搬走了。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我想起前世,我那時懵懂無知,男女之情半點不懂,待我被叔伯誆騙走,他傻傻地找上門,拿出爹爹離世前交給他的婚書,說他馬上就要湊夠聘禮,讓我耐心等他迎娶。
我叔伯擔心打草驚蛇,草草應他,待我及笄,就送我回來與他成婚。待他要問,要把我帶往何處,叔伯十分不耐煩地將他打發,嘲弄他,莫要想着追上門來,當那打秋風的窮親戚。
我們走得Ṫųₑ很匆忙,那一日他追着馬車,要我記得我們的約定,他就在這裏等我回來,等我及笄了,就回來嫁給他。
可是我們誰也沒有想到,此次一別,竟是永別,我們再也沒有見過。
或者,我們也曾見過,那時我在將軍府艱難度日七年,邊關突然告急,將軍臨危掛帥。
但此去歸期難定,主母放心不下,與其讓別人鑽了空子,不如遣我一個不得寵的小妾,常伴將軍左右。
我隨將軍駐守瞭城,戰事曠日持久,軍需補給卻難以爲繼。
將軍採納幕僚賈羽建議,派暗衛扮作土匪,屠殺遼縣數百人充作糧草。
那時瞭城上下一片歡呼,家家戶戶都喫上了一頓好肉。
將軍與賈羽更是美酒佳餚暢飲一晚。
待酩酊大醉時,賈羽嘲弄着講起,有一個小小的郎中,以身做局,誘得他們在山中盤桓良久,差一點無功而返,最可惡的是,他竟然弄髒了他新做的袍子。
他一刀砍下他的腦袋,再想要拿他家人發作,卻不想這人,除了一個經年未歸的未婚妻,本就是孤家寡人一個,想想真不解恨。
直到那時,我才恍然記起他來,與我不過是年少時的一句玩笑,與他,卻是一生的承諾。
彼時滄海桑田,我已千瘡百孔,驀然回首才發現,原來我也曾被人珍重,小心翼翼地放在心裏。
如今再來一遭,我只想問他,可願和我一起走。
「你們要搬到哪裏去?」李子墨急得一頭汗。
「一路向北,往北魏去。子墨哥哥可願同行?」
「什麼時候走?」
「三日後。」

-6-
三日後,我們兩家人,僱上兩輛馬車風塵僕僕地向北而去。
臨行前一晚,李子墨孃親請了媒婆上門求親,兩家人正式定下婚約。
待我們趕到北魏,已是一個月後。
爹爹念着李家孤兒寡母投奔我們,便想着替他們租個院子,兩家人還做鄰居。
小桃紅站出來笑嘻嘻地說道:「何必浪費那銀錢呢,租一個大點的院子,住在一起多熱鬧。我們兩家既是親家,便是一家人。」
李家娘子哎哎地要上前阻攔,我孃親拍了板:「就這麼辦。」
我下意識去看李子墨,平日裏就他喜歡講規矩,估摸着不會同意。
李子墨卻朝我孃親拜了拜:「一切但聽師孃吩咐。」
說完又偷偷看我,我們四目相撞,又急急錯開眼神,只覺得心中小鹿亂撞。
接下來幾日,爹爹和李子墨到處尋找合適的宅子。
孃親則帶着我和小桃紅,去採買些鍋碗掃把。
我很快發現,蓉城因爲地處兩國交界,這裏所販物品十分豐盛,北魏的汗血馬、皮草、牛羊、奶酪,大夏國的瓷器、絲綢、香料、草藥,都格外得搶手。
也另有一些來自大夏國的書畫、刺繡格外得北魏貴族喜歡,價格要比大夏國翻上好幾倍。
回到客棧後,我便與家人商量,可在此尋些生意來餬口。

-7-
半個月後,我們兩家人搬進新租的小院,臥室五間、廚房一間,還有一間大大的前廳,價格卻十分便宜。
李子墨解釋說:「主家殷實,並不十分看中銀錢,見我們從大夏國來,師傅又識文斷字,便低價租於我們。若得閒時,可時常與他家走動走動,他家中妻子是大夏人,思鄉心切,兩家人若能時常來往,也能寬慰妻子幾分。」
李家娘子雙手合十,並在胸前碎碎念着:「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小桃紅伏在她孃的肩上:「娘,以後好日子多着呢。」
又拿眼睛瞧着我與她哥哥,笑得曖昧不明。
李家娘子被逗樂,笑罵她,小姑娘家家的,一天沒個正形。
我站在一旁看着大家,從未覺得如此開懷。
是的,好日子還多呢,我們大家一定都會好好的。
第二日,待一家人安置妥當,孃親就做了許多大夏國的糕點,親自送於主家娘子。
我和小桃紅也帶了幾幅我們繡的手帕,跟着孃親,一併送於主家娘子。
主家娘子十分歡喜,特意吩咐丫鬟,煮了茶水,要與我們花下品茶。
小桃紅閒不下來,見主家娘子興致正好,便主動唱了一首家鄉的小曲。
主子娘子聽罷淚水漣漣,拉着小桃紅的手捨不得撒開,轉頭問我孃親:「這是哪家姑娘,可定下了親事?」
孃親笑道:「這是我親家女兒,尚未訂婚。」
主家娘子便連聲說好,小桃紅被羞紅了臉。
待我們回到家中,爹爹和子墨也自外間回來,各自找到了活計。
爹爹學識淵博,尋了私塾當先生,子墨則去了藥館,做個學徒潛心學醫。
我們幾個女眷見此,也不願閒着,便商量着做些刺繡手帕拿去販賣。
這樣一年下來,家中銀錢上便綽綽Ṱû₅有餘,要比在遼縣寬鬆許多。
爹爹掛念遼縣學子,他們家中多無成年男丁,不是戰死沙場,就是被抓了壯丁,許多人家只能靠着女人做些皮肉生意,勉強維持生計。
現在日子穩下來,爹爹便寄了許多錢財回鄉。
我知道,若不是因爲我,爹爹與孃親定不會背井離鄉,爹爹一直憐憫遼縣孤寡,雖無親無故,但捨棄了他們,爹爹依然心中有愧。
孃親事後,也多次探我口風,我佯裝驚厥,爹爹與孃親便不再多問。
可當初離開,實是無奈之舉。
天子之怒,伏屍百萬,血流千里,然布衣之怒,不過免冠徒跣,以頭搶地耳。
我們生如螻蟻,對抗權貴,不過是自尋死路。
現下能做的不過是保全自身,靜待時機。

-8-
兩個月後,遼縣那邊回了信。
信中除了答謝問好之外,又講了一件怪事。
我們走後不過月餘,村裏陸陸續續來了好幾撥人,鬼鬼祟祟地尋人。
有人要找會跳霓裳羽衣舞的女子,有人要尋擅長刺繡的女子,更有人似是拿了肖似我與孃親的畫像,祕密排查村裏十三歲的女孩。
我們幾人看罷,都心驚不已。
雖然村民們守口如瓶,但是一家人終是惴惴不安。
李子墨坐在一旁更是幾次欲言又止。
等大家散了,便瞅了機會,將我拉在一邊。
「珺珺,你下個月就要及笄了,及笄後我們立刻成親好不好?
「聘禮我已經攢夠了,嫁給我,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
「你哪裏來的錢攢聘禮?」
「以前在遼縣,雖然問診賺不了幾個錢,但是我賣草藥存了十兩銀子,到這做了學徒,我每月也能有五十文錢。」
「子墨哥哥,你賣草藥一次能賺多少錢呢?」
「兩文錢。」
「那要攢很久啊。」
「娶媳婦不都是這樣嗎?」
我看着面前這個憨憨的少年,抬着頭看着他微微笑道:「子墨哥哥,那我等你來娶我。」

-9-
到我及笄那日,家裏熱熱鬧鬧擺了一日的宴席。
第二日,李子墨便請人抬進 10 箱聘禮,並兩隻大雁,向我父母正式下聘。
爹爹和孃親應承得十分爽快。
Ṫü⁻
在所有人的惴惴不安中,我們很快就舉辦了婚禮。
婚禮那天,我坐在小轎子裏,吹吹打打繞城一圈,被李子墨娶進我們的小院。
我偷偷掀開轎簾,但見李子墨高頭大馬走在前頭,路人不停向他慶賀,他一路咧着大嘴笑個不停,像個呆子一般,我瞧着瞧着,就笑彎了眉眼。
待到晚間,賓客散去,李子墨小心翼翼地挑開我的蓋頭。
我偷偷抬眼看他,卻見他又如呆子一般,只顧着傻笑。
「做什麼,這麼看着我?」
「珺珺,你掐掐我,我怕自己在做夢。」
我起身,輕輕吻上他的嘴角:「這樣呢?還是在做夢嗎?」
李子墨突然抱住我的腰身,笨拙着想要加深這個吻。
我順勢將雙手圈在他的脖子上,任他在我脣間毫無章法地試探。待他呼吸急促起來,李子墨卻生生忍住,把我抱到繡墩上:「餓不餓,先喫了點東西。」
我看着這個呆子,湊到他耳邊悄悄說道:「子墨哥哥,我只想喫你。」

-10-
成婚後,我們本來想着,舉家繼續北上。
主家娘子知道後,憐惜我們,寬慰道:「到了這裏,前塵往事便如過眼雲煙。若你們信我,便安心留下。我夫君雖是商人,但他父兄皆在北魏朝中任職,只要不出北魏,尋常人等奈何不了他。得他庇護,定能保你們一家平安。」
我們細細思量,想來那些人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把手伸到北魏來,便安心住下來。
而我與子墨的日子,過得更是蜜裏調油。
因爲我的身體虧損得厲害,子墨這幾年一直幫我盡心調養。
從前未出嫁時,我還在家做點刺繡,幫孃親準備下三餐。
自嫁於李子墨,他腰桿子硬了,他的媳婦,他捧着,一丁點家務都不讓碰。
我孃親覺得實在太不像話,幾次阻攔,李子墨就嬉皮笑臉地推拒,一股腦地全包在自己身上。
家中的粗活累活本就是他幹着,如今更是連打掃漿洗的家務都包攬在身上。
他若是不得閒,便買了甜嘴零食,哄着自己的妹子去幹。
連他孃親都取笑他,這哪裏是娶媳婦,分明是祖宗。
便是我閒得不行,拿上針線繡上兩針,他瞧見了,都奪了去。
見我不依,一個大男人取了籮筐,竟模仿女兒家,繡起花來。
「珺珺要是喜歡,我繡給你用。」
見他如此,便連我也覺得李子墨可能瘋了。
晚間,我躺在他在懷裏,字字斟酌着跟他講起這些反常。
李子墨卻突然把我的臉摁到他的懷裏。
「珺珺,我曾經做過一個長長的夢。我夢見師傅師孃突然離世,有兩個自稱是你叔伯的男人把你帶走,我帶着婚書去苦苦哀求,他們才勉強答應,等你及笄,就送你回來與我成婚。
「可是後來我等了七年,你一直沒有回來,反倒是村裏突然來了一羣土匪,他們一路放火殺人,不過一夜之間,大家都死了。
「我死了,心有不甘,魂魄隨着屍首來到瞭城。卻見滿村老幼如牲畜般,被人宰殺,被人分食。我目眥欲裂,卻無可奈何。
「再後來,我在瞭城遇到了你。可你已經嫁給了守城的將軍,但是他對你不好,不僅動手打你,連你辛苦生下的孩子也強行抱走。我見你日日垂淚,恨不得殺了狗賊,卻連揮上一拳的本事都沒有。
「後來你又隨他走了,但是我的魂魄沒有辦法離開瞭城,不知道又過了多少年,我循着記憶又回到了遼縣,你那時候靜靜地躺在院中,我便附身在你身旁的柳樹上。後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心中十分驚痛,想要抬起頭,卻被李子墨狠狠摁在懷裏。
我感受他咚咚的心跳聲,感受着他渾身緊繃的肌肉、感受着頭頂泄露的抽噎聲。
我緊緊抱着這個男人:「子墨哥哥,那只是夢。」

-11-
此後,李子墨對我寵溺更盛。
婚後第三年,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出生。
後來聽小桃紅說,李子墨聽到我時不時的慘叫色,一個大男人竟扒着產房的窗戶痛哭起來。
一家人焦頭爛額,又看着他哭笑不得。
後來聽着我的慘叫聲弱了下去,李子墨就急着要衝進產房,幸得被我爹爹拉住。
再後來,嬰兒的啼哭劃破小院,李子墨鬆了一口氣,卻昏厥在產房門外。等我被收拾妥當,孃親和小桃紅抱着孩子歡喜進來。
我伸手接過孩子,輕輕用下巴磨蹭孩子稚嫩的額頭,一股酸澀湧上心頭,原來孩子竟是這樣的柔軟啊。
小桃紅見我要哭,邊幫我打理頭髮,便給我形容李子墨的滑稽樣,天底下再也找不到比他更慫的男人。
我聽了,笑得合不攏嘴,那點悲慼立刻被衝散了。
孃親見我倆這樣,無可奈何地搖頭:「整日裏,就知道欺負子墨。」
「就沒見過這麼不頂事的,嫂嫂有孕,他上吐下瀉的,嫂嫂生孩子,他又是痛哭又是昏厥的……」
我急急捂了小桃紅的嘴,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李子墨,就是個呆子啊。
抱着孩子逗弄了一會,孃親和桃紅見我乏了,便抱着孩子出去,讓我好好休息。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總感覺有人在盯着我瞧,可是我太累了,又沉沉睡去。
等我醒來,就見李子墨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瞧,眼睛還紅紅的。
我用手輕輕描繪他的眉眼,他順勢把臉貼在掌心:「珺珺,我們以後都不生孩子了,我太害怕了。」
這個男人啊,果然就是個呆子。

-12-
有了孩子,小院子每日歡聲笑語,日子也如流水般嘩嘩地流過。
小傢伙一歲會走路了,一家人成天跟在後面,生怕磕了碰了。
小傢伙兩歲了,跑起來已經虎虎生威,卻被鄰居家的小姑娘揍得哭爹喊娘。
小傢伙三歲了,我爹爹教他啓蒙,摔摔打打鬧了幾日,最後吹鬍子瞪眼地說道:「罷了,罷了,也不是誰都要走讀書這條路。」
小傢伙四歲了,小桃紅出嫁了,嫁給了主家娘子的小兒子,小傢伙做了壓牀童子,躺在新牀上ṱūₗ呼呼大睡。
小傢伙五歲了,被我拿着藤條滿院子追打時,國公府大公子帶着侍衛突然踏進了小院。
小傢伙力大如牛,只顧着回頭朝我挑釁,一不小心撞到大公子懷裏,大公子生生被撞得往後退了幾步,他身邊的侍衛立刻就要拔刀。
大公子眼神制止,侍衛悻悻地退出小院子。
公子單手拎起小傢伙:「你叫什麼名字?」
「我是威虎將軍,快放開我,要不小爺打得你滿地找牙。」
「粗魯。」
小傢伙扭頭,一口咬在大公子虎口處,公子喫痛,不得不鬆了手,小傢伙一溜煙跑到我身邊,扛起種地的耙子,齜着牙,把我護在身後。
「你是誰?幹嗎闖進我們家?再不走,小爺我削了你的狗頭。」
我急急捂着孩子的嘴巴,他在我手裏嗚嗚嗚地反抗。
從他跨進來,我就好像被定在那裏,一動也動不得,恐懼彷彿一隻手直壓在我的肩上,我被這隻手壓得膽顫,畏怯得恨不得立刻下跪求饒。
可是心中卻又有另股力量,它把我高高托起,給我尊嚴,讓我像個人一樣挺直了腰桿。
我被兩種力量瘋狂地撕扯着,可是當小傢伙衝到我面前時,那隻壓迫我的手,瞬間被擊退。
我站直了身體,目光無懼地望向公子:「敢問公子,所謂何事?」
傅岐山將小院掃視一遍,卻說了句風馬牛不相關的話:「你如今過得很好。」
然後他俯ṱù⁾首作揖:「在下傅岐山,國公府大公子,此番前來只爲尋求故人,貿然闖入小院,還望姑娘諒解。」
說罷,又抬起眼皮,死死盯着我,冷寒的眼眸中波濤洶湧,似有千萬萬語凝噎在口,卻最終只化作一句告辭,轉身離去。
我心口驟緊,竟然真的是他。

-13-
傅岐山出了小院,翻身上馬,飛馳而去。
她看他的眼神,分明是記得他的,可她眼裏只有憤恨和恐懼。
他想起前世,他上門拜訪老太君,在將軍府對她驚鴻一瞥。
她那時於花叢中翩翩起舞,一曲霓裳羽衣舞,真正冠絕天下。
他隨將軍貿然出現時,她顯然受了驚,長長的舞袖拂過將軍的臉龐,也從他的脣上輕輕掠過。
驚豔的不止是將軍,還有他傅岐山。
再後來,他藉着將軍夫人的手,哄得李廣賦帶她來國公府赴宴。
宴會上,他讓她當場獻舞,李廣賦答應得很痛快,她應酬得滿臉愁苦,他當時心裏在想什麼呢?
他當時暗中竊喜,冷眼瞧着,李廣賦並不把她放在心上,過些時日,不如趁機將她討來。
宴會過後,他被天子派去黃河賑災。等他辦完差事回來,只聽聞她在宰相府被人刺傷。
他派了心腹去暗暗打聽,知道真相後怒不可惡。
李廣賦竟如此作踐她,好好的高門良妾,卻如卑賤的舞姬,穿梭於高門大戶之間,供人娛樂,且差一點被宰相府的庶子捷足先登。
又想起宰相府在貪污案中的百般阻撓,新仇舊恨湧上心頭,定要好好清算一回。
沒幾日,大公子龍陽之好,最後死在小倌身上,小兒子當街強搶民女,羈押大牢,獄中驚懼而死。
這波清算,宰相府元氣大傷,後輩男丁,僅餘襁褓中嬰孩。
若不是李廣賦極力保全,首輔只怕要告老還鄉。
等他騰出手,想要以黃金萬兩,贖買她時,她已經被折磨瘋了,她的貼身丫鬟桃紅也死了,她一個人被丟棄在廢棄的莊子裏,整理日瘋瘋癲癲。
他曾去莊子偷偷看過她,她一會發呆,一會傻笑,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再不復初見的嬌豔。
他心中百感交集,這是第一個讓我心動的女子,又多番求之不得,如今再見這般模樣,他說不出心中的酸澀是爲哪樣。
後來他將消息遞到老太君處,見她被老嬤嬤接走,他那時便想着,是他害她淪落至舞姬,如今幫她,以後便是兩不相欠。
此後八年,他們之間再無往來,最後一次想起她,是皇帝將他祕密招入皇宮,天子拿着手中的書信和賬冊,興奮得鼻尖冒汗。
李廣賦這幾年在瞭城聲望極重,已經到了百姓只知將軍不識天子的地步,而瞭城又是大夏國北防門戶,重要性不言而喻。
且李廣賦這些年越發擁兵自重,打着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從的旗號,幾次三番抗旨回京。
最後只能以他夫人的性命相要挾,雖然逼得人回了京,但君臣之間的情誼也徹底撕破了臉。此次若是放虎歸,必成大夏心頭之患。
但李廣賦行事縝密,前朝後宮耳目親信衆多,天子多方籌謀,卻終是無所獲,如今卻是喜從天降。
先是老太君病逝,他藉着守喪,逼得李廣賦逗留京師,甚至爲了做足面子,他親臨將軍府弔唁,又收穫了額外驚喜。
老太君生前的管家拿着老將軍生前的丹書鐵券祕密求見,李廣賦虐殺平民充當糧草、勾結富商以權謀私,聯合外族養寇自重,明明可以一舉殲滅,卻偏偏故意縱敵逃竄,意圖養着外族,換取榮寵,甚至圖謀着自立爲王,割據一方,毫無忠君思想。
而這些證據出自誰手,他心裏已經有了答案。饒他浸淫官場數十年,也不得不佩服她的隱忍與謀算,他心裏又燃起對她的渴望。

-14-
將軍府大公子成婚當日,他帶着官兵將全府老小押入死牢,宰相府兔死狐悲,也難逃厄運。
他本來可以多留李廣賦幾日,卻不知出於何種念想,當場將他誅殺。
可是他尋遍了將軍府,也沒有再見她。
後來,他又尋着管家的蹤跡,快馬加鞭趕到遼縣,那時她已經病入膏肓,面無血色地躺在桃花樹下,昏昏欲睡,他卻依然看迷了眼。
可他彷彿近鄉情怯,始終沒有推開她的院門。他們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後來直到探子報來她的死訊,他又鬼使神差地來到她的墓前,卻不知所謂何來。
再後來他位極人臣,嬌妻美妾在懷,卻還是於無數夜晚,想起她來。
直到許多年,他病逝牀榻,回想一生,志得意滿,卻只有想起她時,道不明是不甘還是遺憾。
等他再睜開眼,卻時光斗轉,他竟然做回了國公府的陌上公子,而她也雲英未嫁。
他立刻派人到遼縣打聽她的下落,卻意外得知另有兩股勢力也在遼縣探查。
他顧不上許多,一邊小心地尋找她的下落,一邊又幫她掩藏蹤跡。
可他千算萬算,也算不得她也是重生而來,且遠遠地躲到北魏去了。
如今跨越兩世再見,他高興她還記得他,卻也只記得是他把她往地獄更深處推了一步。
他見她梳着婦人的髮髻,卻依然喊她姑娘。
他瞧着小院井井有序,牆角圍着雞鴨兩三隻,並一塊菜園子,院子中間晾曬着男人的衣物,身邊也有小兒緊緊護着。
他突然就釋然了,前世死前噎在胸口的那口氣突然就散,其實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是想看見她笑,想看着她安安穩穩地過上好日子。
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他竟不知,自己原是情種。

-15-
話說兩邊,傅岐山走後,我扶着牆壁緩緩坐下,冷汗已經浸溼了羅裙。
小傢伙見我如此,急急端一杯熱水,小心伺候我喝下,我喝了熱水,冰涼的身體才透出點點熱氣。
小傢伙又急急扶我起來,我彷彿走過了千山萬水一般,疲憊得很,踉踉蹌蹌地倒在榻上。
小傢伙一直不安地守着我,我卻連我一句話的力氣都沒有。
一直等到傍晚,一家人下工回來。
小傢伙顛三倒四地把事情說了,我迷迷糊糊地躺在牀上,害怕得也是語無倫次。
我一直以爲我躲到關外,就能躲開所有的人和事,卻不想該來的終歸是要來。
而這一年,也剛好是李廣賦即將駐守瞭城的一年。
此時,一家人坐在一起愁眉不展。
李子墨突然站出來,握緊了拳頭說:「我們走,再往北走,往西域去。」
爹爹按着李子墨坐下,長嘆一聲說道:「都是我惹的禍端。」
孃親走上前,緊緊拉着爹爹的手,接着說道:
「這端禍事因我而起,我自小被賣進國公府充當舞姬,及笄後,因一曲霓裳羽衣舞得宮中貴人讚譽,一時風頭無量。
「不少自詡風流的名門貴子求至國公府,想要春風一度,我那時候性子傲,不願委身,數九寒冬被逼着穿着紗衣於冰雪上跳舞,直到我力竭跌在雪地上,貴人們才鬨笑而去。」
孃親看爹爹一眼,接着說道:
「只有你爹爹上前,解了自己的外袍替我披上,又將我攙扶到廊下休息。那時你父親不過是國公府一個小小的文書先生,第二日便被管事藉故責罰,攆出了府。
「我那時走投無路,想要以死以保清白,後幸得將軍夫人庇佑,才得以撿回一條命來。」
「將軍夫人?……」我驚疑不定。
孃親狐疑地看我一眼:「將軍夫人喜愛歌舞,每每招我入府,旁人顧忌將軍府的勢威,有所收斂,偏只有國公府的大公子依舊不依不饒,而他夫人又是京師出了名的醋罈子,動輒對着我打罵,後來將軍夫人察覺到我的處境,使了大筆銀錢將我贖出。又準我自行離去,我與你爹爹二人不敢在京師停留,連夜北上,到了遼縣這個邊陲小鎮定居下來。
「我們逃走後不久,大公子與夫人爭吵不休,一日醉酒後失足跌落荷花池,小廝發現後,人已經去了。大夫人因此嫉恨上我們,只是想不到,時隔十幾年,竟還是逼人至此。」
孃親又走到我婆母跟前,俯首作揖:「是我們家連累了您,不如讓兩個孩子自此和離,若我們能僥倖躲過此劫……」
婆母氣憤地打斷孃親:「親家實在是小看我們李家,拋妻棄子,妄生爲人,此事莫要再提。」
而我此時,腦子卻是亂作一團。
一會想起老太君,她不僅庇護了我的母親,也庇護了我,將軍府中,我生大公子難產,是她爲我請來御醫,後來我瘋了,也是她遣了嬤嬤,帶我到雅園好生醫治,沒有她,我早已化作一抔黃土,她的恩情,我卻沒有償還一分。一會又想起當初人牙子背後的高門貴婦,一切都有解釋。
李子墨見我惶恐不安,走到牀邊將我緊緊抱在懷裏。一家人愁眉不展。
此時此刻,我攥着李子墨的胳膊,恨不得將前世我與將軍府、國公府的恩怨,一一道來。但我又拼命地壓下。
對於高高在上的貴人們而言,碾死我們,和碾死一隻螞蟻沒有任何的區別。
他們根本不是我們能招惹的人,我們用盡力氣,也只能忍辱偷生而已。
講出來又有什麼用?不過是多幾個人的痛苦而已。

-16-
第二日,爹爹和李子墨外出打聽消息,李廣賦將軍已經帶兵駐紮瞭城,國公府大公子傅岐山隨行監軍,且負責後方糧草。
可此時邊關尚無戰事,雖然隆冬將至,但因爲邊關貿易繁榮,兩國百姓互通有無,北魏上至貴族下至普通百姓,皆從中原漢人手裏換取了大量糧食,沒有生存的威脅,北魏民族也並不是天生野蠻。
且此處十幾年來,兩族通婚往來,難分彼此。
尤其是身在交界處的蓉城,人口翻倍,文化包容,無論你是哪裏人,只要來到這裏,就像蒲公英的種子,落在這裏,就在這裏紮根、開花,就會成爲這裏的子民。
遼縣這幾年,陸陸續續也有幾百戶人家搬來此處,先是一兩家來此投靠爹爹,後來一傳十、十傳百,人人都抱作一團,互通有無,相互提攜。
歷經一代人辛苦耕耘,如今已佔據了蓉城半壁江山的經濟,蓉城內城最大最貴的斯方街,就是遼縣族人所建。
斯方街保留了許多漢人傳統,比如家族、祠堂,還有大族長德高望重的決策權,而我爹爹就是這棵大樹的根。
即使我爹爹既不善生意,也不通人情,但遼縣子弟皆視我爹爹爲大先生,待之如父。
我們全家得宗族庇佑,本可以抗衡一二,但我爹爹嚴詞拒絕。
「斯方街不能毀在我們手裏,他們的父兄,丈夫,兒子戰死沙場,他們的妻子、女兒、母親卻淪落爲妓,他們能走到今天,實屬不易。我絕不能對不起那些逝去的英魂。
「我授他們詩書,只盼着他們能頂天立地地活着,萬不能因我們一家之安危,毀於一旦。
「待這棵樹深扎地下,枝繁葉茂,誰又能想象得出,那時又是怎樣一番景象。」
我們舉家北遷,向西域出發。

-17-
此後數年,邊關一直相安無事。
相反在國公府大公子傅岐山和斯方街大族長的助推下,北魏與大夏結爲兄弟之邦,雙方互致誓書,互通貿易。
自此,世代仇敵化身生意夥伴,劍拔弩張變爲稱兄道弟,邊關貿易愈加繁榮,大夏的農產品、手工業品和海外香料,源源不斷地運往塞外,而北魏的牲畜、皮草、井鹽也陸續進入中原百姓人家。
而瞭城官衙內,李廣賦與傅岐山兩人喝着悶酒。
李廣賦心灰意冷,年逾四十,一無子嗣香火,二無蓋世軍功,唯有借酒消愁,訴盡平生。
「我也曾有過一個兒子,粉粉嫩嫩的,十分可愛,可惜,不過兩歲就夭折了。「
李廣賦憶起這些往事,拿起酒罈,咕咚咕咚地往嘴裏灌。
他想起那時,夫人體弱難以生養,他先是抬了李氏,幾年無所出,後又納了戚氏,終於生下一個兒子。
戚氏生了大公子,以生母自居,日日到夫人跟前招搖顯擺,惹得她頭疾復發。
他恨那戚氏不知好歹,盛怒之下,失手將她打死。
不想這一幕正被牙牙學語的小公子看到,驚嚇至高燒,不久就夭折了。
想他李家世代武將,勳功能夠累計幾世,靠的是背後的李家軍,尤其是跟着自己的家將,他們個個都是人中龍鳳,可越是聰明的人考慮得越遠,李家後繼無人,李廣賦百年之後,李家軍該何去何從?還有誰敢跟着他賣命?
傅岐山陪着他一杯一杯地喝,卻自始至終,不發一言。
李廣賦又自言自語道:「我與夫人自來情深,可是自十年前,不知爲何,總是胸悶,常於夢中見一女子,她爲我生育五子四女,常一人孤坐在昏黃燈下,年年歲歲繡着小兒的衣服,他喊她,她也不理,我問她是哪裏人,她纔回頭看了我一眼,看不清面容,只一雙漂亮的眼睛噙着淚,說她家在遼縣,想要回家。」
「這幾年爲了這麼一個夢,我年年都要派人去查,卻終歸一無所獲。」
這些年,他心中苦悶,與夫人也是漸行漸遠,天下之大,卻無一人堪稱知己。
傅岐山處處與自己作對,他如今窘迫如斯,傅岐山與斯方街的大族長居功至偉。
可事到如今,卻只有眼前之人,可言一二。
可悲可嘆。
李光賦頭痛欲裂,他如今是進無可進,退無可退。
他也曾野心勃勃,幾十年來,無論嚴寒酷暑,從無一日懈怠,更不敢耽於女色享樂,畢生所求,北定中原,憑三尺之劍立不世之功。
然如今,其心未泯,奈何天要亡他!
可他若是退了,背後的數十萬李家軍該何去何從?他們已經深深打上了李家的標記,與李家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待來日九泉之下,有何顏面面對列祖列宗。

-18-
邊關太平,我們便又舉家遷回。
如今國公府與斯方街已成盟友,國公府夫人不久前也已去世,兩代人的恩怨,終將畫上句號。
後來我又見過他幾次,皆是斯方街大族長陪同他,來拜訪我父親,他身份高貴,待我爹爹卻格外敬重,遇到我,也是進退得宜。
我猜不透他的用意,只當他那日是發了昏。
我們一家人便自此在此落戶。
待小傢伙十歲時,便嚷嚷着要學武藝。我爹爹和子墨都不同意,他便來糾纏我。
「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想要安邦定國,只在長槍大劍。」
我震驚於他小小年紀,竟能說出這樣的話,暗暗思忖,他或許真是塊習武的料子。
將來若真能有一番造化,即使不能行軍打仗,也能護住斯方街老小。
我便帶了面紗,帶他去瞭城拜師學藝。
一路上,臭小子嘴裏叼着狗尾巴草得意洋洋,我跟在他身後勉強小跑着才能跟上,結果到了內城,臭小子被雜耍吸引,三拐兩拐不見了蹤影。
我嚇得魂都丟了一半,大聲喊着他的名字,卻見他嘻嘻哈哈地跟着一個男子走來。
待我定睛一看,恐懼迅速湧上心頭,那股無形的力量又死死扼住我的喉嚨,馬上要衝出的尖叫,被生生吞下,我四肢冰涼,冷汗立刻浸上了額頭。
我眼見李廣賦越走越近,隨着小傢伙到我跟前時,摸着他的小腦袋說道:「回家好好聽孃親的話,等你長大了,來找我投軍,我教你做大將軍。」
我尚來不及說話,小傢伙已經撲進了我的懷裏,他也自我身旁擦肩而過。
我拉着小傢伙快步急行,小傢伙還在那裏扭來扭去,朝後張望:「孃親,剛剛有輛馬車差點撞到我,是剛剛那位叔叔救了我,他說他是大將軍,我以後也要當大將軍。」
李廣賦大步往前走,卻不受控制地一直回頭,彷彿冥冥之中被什麼東西牽引。
他先是一直望着那個孩子,心中莫名生出這樣的感嘆,如果這個是他的兒子該多好啊。
後來他又回頭頻頻去看那個女子,總覺得似曾相識。
他扶額苦笑,近日真的是飲酒太多。

-19-
我花金爲小傢伙請來了教頭,小傢伙性子急躁,卻不想竟真的是個練武的奇才,甚得大族長的喜愛。
大族長私下多次與爹爹和子墨商議,過個五六年,希望我的兒子李承望能夠帶着斯方街的子弟兵,成立斯方街自己的鄉軍。
「小兒持金過鬧市,人不識,何其愚也!如今這世道看着是海清河宴,斯方街也是花團錦簇,但將來萬一戰事再起,亦或是黃白之物惹人眼紅,,斯方街都只能任人宰割。若真是到了那時,悔之晚矣。」
我爹爹聽懂了大族長的話,看了我和子墨一眼,見我們點頭,爹爹接着說道:「只有銀子終不是長久之計,我那外孫,你若瞧得上,就儘管安排。將來若有一日,真能訓練出一隻猛虎軍來,斯方街方能真正長治久安。」
我站在一旁,想了想,又補充道:「養馬養兵,購置裝備,這些都需要大筆銀錢,得有個可靠的人。」
大族長點頭應允。我們幾人又閒話了些族裏的瑣事。
直到天色晚了,才送了大族長出門。
待大族長走得遠了,爹爹就唉聲嘆氣。
這聲氣,爹爹嘆了十幾年。當初在遼縣,爹爹最得意的門生就是李子墨和大族長。
爹爹提起李子墨,就是頻頻點頭,勤奮踏實,值得託付,提起大族長,就只是唉聲嘆氣,他比我和子墨小了五六歲,卻自小多智近妖,恐其難以長壽。
我也直直望向大族長,誰能想到這樣一個心思縝密的鬼才,竟是一個女嬌娥呢。

-20-
十年後,斯方街富可敵國,猛虎軍也威震北方。
這支由斯方街宗族子弟、亡命之徒、流放罪奴組建的軍隊,從前被人戲稱爲烏合之衆,如今經過多方打磨,終成了一支人人畏懼的虎狼之師。
一直到這一刻,我才深深呼了口氣。
從前的好日子我總是當作是自己偷來的,哪怕我知道李廣賦早已死於黨派之爭,我依舊惴惴不安。
前世十五年的煎熬,刻在我骨子裏的不僅僅是對那個男人的恐懼,更是對上位者的畏懼。
高高在上的貴人們,要我們如牛羊般溫順,他們自己卻是披着狼皮的惡鬼。
他們俯視着我們,一句話、一個眼神,既能讓我們生,又能讓我們死。
孃親如此、爹爹如此、我如此、遼縣數百口村民如此,無數亡命天涯的人亦是如此。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只有真正感受過的人才會明白。
可是當你像個人一樣真正活過的時候,誰又能忍受如牲畜般苟活於世。
世人皆驚詫,斯方街區區五百四十三口人,何以能叱吒邊疆, 整編十萬大軍。
可只有斯方街的人知道,這條路, 我們走了整整二十幾年。
二十幾年來,我們曾經跪着走,爬着走, 苦熬了一代人,才能站着走,跑着走。
女人們不用再迎來送往,男人們不會被罵做雜種。
我們一家也終於可以無所畏懼地活着。
我們購置了更大的院子,種上許多花草, 裝上鞦韆, 又尋來許多名家字帖。終於安下心來, 想要好好生活。
李子墨見我如此, 背過身去, 偷偷抹淚。
這麼多年,李子墨或許猜到了什麼, 可他卻從不多言。
他只是一遍遍地告訴我,無論何時何地,我在哪裏, 他就在哪裏。
爹爹與孃親知道了我隱瞞了許多事情,卻將我們這麼多年的逃亡全部歸結到他們身上。

-21-
後又五年, 大夏國皇位更迭, 新帝不過是一歲小兒,朝政全由年輕的太后掌控, 北魏蠢蠢欲動,想要趁着皇權不穩, 趁火打劫一番,兩國交界處摩擦不斷。ṱũ²
朝會上是戰是和, 臣子們爭論不休, 最後太后拍板, 定了和議, 願呈歲銀, 以換和平。
太后出身國公府, 乃二房嫡出姑娘,傅家權勢如日中天。
傅岐山作爲兩國來使, 再次踏足蓉城, 斯方街大族長設宴款待,我與子墨以故人身份作陪。
分別時, 傅岐山亦如多年前,盯了我許久,方纔笑着說道:「老太君身體康健, 府醫每日把脈, 每頓能喫一大碗粥,晚上睡得也好。身邊亦有嬤嬤照顧,不必掛念。」
衆人聽得雲裏霧裏, 待要細問,傅岐山已經登上馬車離去。
這也是,我與他最後一次相見。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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