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四年,老公從來沒碰過我。
後來他意外死了,死後陰魂不散,變成鬼站在我牀頭。
他說:「我執念太深無法投胎,你要幫我完成遺願。」
我哆哆嗦嗦問他:「你的遺願是?」
老公淡淡道:「給我弟一個機會吧,你知道他每次管你叫嫂子的時候,心裏有多痛嗎。」
01
凌晨三點,我見鬼了。
死鬼老公站在我牀頭,身上穿着出殯時的高定西裝。
肩寬腿長,風姿綽約。
我當時就發出一聲尖叫,試圖暈倒逃避現實,但失敗。
森森鬼氣氤氳開來,冷得嚇人,我睜開眼睛,與死鬼老公對視。
「老、老公,你出車禍是意外,要索命就去索肇事司機的命,別索我的命啊!」
死鬼老公崔植漂浮在半空,低頭看我。
英俊的臉上是一如既往的囂張。
見我害怕,他雲淡風輕道:「我又不是來索命的,怕什麼,你看你嚇得那樣兒。」
聞言我鬆了口氣,戰戰兢兢問:「那你、你來找我幹什麼?」
崔植微微眯起眼睛,「我來找你,只是因爲遺願未了,等你幫我完成遺願,我就可以安心地去了。」
我愣愣地問:「啊?什麼遺願?」
崔植理了理衣領,不緊不慢地說:
「給我弟一個機會吧,你知道他每次管你叫嫂子的時候,心裏有多痛嗎。」
02
我仔細分析了這句話,然後在心裏給崔植豎了一個大拇指。
又緩緩豎起中指。
大拇指,是誇他大公無私,人都死了,還不忘建設叔嫂文學。
中指,是罵他有病,誰家好人遺願是撮合自己老婆和弟弟啊?
03
不過我和崔植不是什麼恩愛夫妻,他能提出這種要求,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畢竟我是被爸媽賣到崔家的。
04
我爸媽都在崔家做事,一個司機,一個保姆,收入頗豐。
只是好日子沒過幾天,我爸就和一個有賭癮的老鄉來往密切,帶着我媽一起沉迷賭桌。
一來二去,兩個人輸了大幾百萬,被追債的上門潑油漆。
情急之下,他們把我灌醉了,偷偷送到同樣喝醉的崔植的牀上。
雖然崔植這個人毛病很多,比如眼高於頂,脾氣火爆,但他還有基本的良知。
看到被窩裏的我,他沒有怒然大勃。
而是勃然大怒,扔了一牀被子在我身上,罵了一句髒話,就轉身出去了。
可流言自此傳出,我爸媽非說崔植禍害了他們的女兒,只有銀行卡上冰冷的數字,才能撫平他們心裏的創傷。
當時我每天一睜眼,就想找個樓跳了。
因爲我擔心崔植會比高利貸更先殺了我們一家三口。
我爸媽的手段實在拙劣,崔植有一萬種方式平息事端。
事實也是如此,我爸媽很快就被送去鐵窗淚,喫了公家飯。
就在我以爲自己要被高利貸抓走,每天嚇得睡不着的時候,崔植先抓我去結婚了。
我想破腦袋都想不出這行爲背後的邏輯,崔植也不解釋。
他只是在我鼓起勇氣發問的時候看我一眼,不耐煩地說:「哪來這麼多問題,和我結婚委屈你了?」
我只能回答:「沒有沒有,是我高攀你呢。」
我這麼說,他就冷哼一聲,說:「我可不是一般人能高攀的起的。」
談話進行到這裏,往往就會中斷。
因爲他一般會拎着我出門胡買瞎買,以此彰顯自己的財力。
全方位證明我嫁給他,完完全全是高攀。
我吸着奶茶跟在他身後看他刷卡,並不敢繼續追問,我到底是怎麼高攀上他這個盤靚條順的霸道總裁的。
直到後來我隱約聽說,崔植有個白月光,和我一樣身世悲慘。
答案呼之欲出,原來我是個替身。
結婚幾年來,我們之間清清白白,什麼也沒發生,我猜崔植是在爲了他的白月光守身如玉。
畢竟小說裏都是這麼寫的。
看着我的時候,他在想誰,這是我心裏永久的疑問。
即便被當作替身,在他死的時候,我還是哭了很久。
被灌醉的那天,我其實還有一點意識,看他推開門走來,我整個人都害怕到痙攣。
被我媽強行套上的劣質蕾絲情趣內衣一點也不保暖,粗糙的衣料扎得我皮膚好疼。
我總是無法忘記崔植扔過來的那牀被子有多柔軟溫暖。
也許這一點點善意只是他做人的底線,但足夠我在那剎那感恩戴德,淚灑他的葬禮țũ₀。
萬萬沒想到,今日被死鬼老公找上門,讓我去勾引他弟,否則死鬼就不能投胎。
連喫帶拿,這讓我怎麼好意思。
05
也許是我的猶豫太過明顯,崔植飄得離我極近,壓迫感十足。
我緊張地吞了口唾沫,道:「我……我一個小寡婦,老公死了沒多久就去勾引小叔子,傳出去多難聽,我名聲不要了啊。」
崔植面無表情地說:「哦,你不願意,那就算了。」
我趕緊說:「你怎麼這麼容易就放棄了,都不強迫我一下嗎?」
冷空氣從他身上傳來,似乎要凝結成水珠。
崔植指着我,一副興師問罪的表情,「好啊,你果然喜歡我弟!」
小心思被戳穿,我血液衝到腦子裏,下意識就想反駁,卻一時之間找不到什麼合適的話。
我喜歡的確實是他弟,在很久很久之前,我還是個未成年少女時就喜歡他弟了。
但我從小就很懂看人眼色,知道自己的喜歡說出來是要被人笑的,所以我從來不說,也不敢表現出來。
沒想到被崔植看出來了。
05
見我支支吾吾,崔植飄在半空中的身體換了個姿勢,翹起二郎腿,眯起眼睛盯着我,看了足有好幾分鐘。
然後,他開口,問:「怎麼樣,到底答不答應?反正你也喜歡我弟,這不就是順手的事兒。」
他話音剛落,我的臥室門就被敲響了。
崔恩嶼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嫂子,你睡了嗎?」
我嚇得一哆嗦,忍不住問崔植:「怎麼辦,怎麼辦?」
崔植望向門外,說:「開門。」
我:「然後呢?」
崔植目不轉睛地看着我,用命令的語氣說:「然後你就和他說,你喜歡他啊,這還用我教?」
我抓緊手裏的抱枕,差一點劈了指甲。
「……怎麼能這樣!」我幾乎語無倫次,「那你弟會把我當成什麼人啊?」
崔植說:「管那麼多幹什麼,你說就是了,囉嗦。」
他沒有實體的手搭在我肩頭,似乎要把我推到門口。
「等等!」我掙扎:「你不是和你弟一直不對付嗎,爲什麼突然關心起你弟的幸福了?」
崔恩嶼的媽媽是小三上位。
雖然崔植媽媽很快就從這段失敗的婚姻裏走出來,離婚後過得很幸福,但崔植對這個便宜弟弟和後媽一向沒有好臉色。
面對我的疑問,崔植表情變得冷淡。
「勾引成功了,你就把你們的關係張揚得人盡皆知,家裏不會把生意交給一個拎不清的繼承人,就算我爸答應,董事會也不同意。」
我:「……」
好難評的報復心。
見我不動,崔植的鬼魂突然飄到我眼前,鼻尖距離我的鼻尖只有一毫米。
「快點,開門,說,你喜歡他。」
森然的鬼氣將我環繞,嚇得我差點叫出聲,但我忍住了。
畢竟我和他認識這麼久,結婚以後又低頭不見抬頭見,即使變成鬼了我也不怎麼害怕他這張臉。
我對着門外說:「我有點事,等下再出去找你。」
崔恩嶼應了聲好,腳步聲漸遠。
不等崔植髮難,我趕緊說:「幫你可以,你先答應我一個條件。」
崔植嘖一聲,「真麻煩,說。」
我說:「你幫我把乖乖的鬼魂找回來,我想再看它一眼。」
乖乖是我領養的流浪狗,領養它那年我剛結婚,它年紀已經不小,現在我老公死了,乖乖也死了,我很想它。
崔植很不耐煩地說:「這破狗有什麼好見的?出門不拉,一回家就拉一大坨,颱風天吵着鬧着要出門,腳還臭得要命,沒見過這麼奇葩的狗。」
嘴上抱怨兩句,他轉身飄出窗外,我也順着窗戶跳了下去,幸好這裏是一樓。
我提醒:「我把乖乖埋在花園裏了,你去那邊看看。」
崔植在前面飄,我在後面跟着,走到花園處,崔植開始嘬嘬嘬。
我也跟着嘬嘬嘬。
嘬了半天,崔植嘬累了,開始哼歌。
「月亮它照牆根啊,我爲你唱小曲啊……」
我不禁感到一陣惡寒。
他活着的時候就很喜歡在遛狗的時候哼這首歌。
因爲他,我還特意找過這首歌聽,發現歌詞前面深情俏皮,唱着唱着急轉直下,開始唱主人公發現自己老婆出軌。
現在想來,他應該早就發現我喜歡他弟,不知道是在對誰指桑罵槐。
他拿我當替身,我暗戀他弟,很公平呀,幹什麼偷偷罵我?
突然,一陣陰風吹過,崔植誒了一聲,說:「我看到乖乖了。」
我大喜,「你把它抱過來呀!」
崔植往前面看了看,說:「這邊有幾個鬼攔着不讓它過來,等會兒,我去和他們商量商量,你先回去,爬窗戶的時候小心點兒啊。」
我用力點頭,崔植的鬼影隱去。
回到房間裏等了會兒,崔植再次出現。
他臉上多了好幾道傷口,筆挺的西裝也變得破破爛爛,飄着的姿勢遠不如剛纔自然。
做人時他是位高權重的集團繼承人,自然沒人敢打他,但我知道他打架很厲害。
學生時代他不知爲何打了隔壁班的同學,一打三,全勝,崔家賠了好多錢才擺平。
所以推理一下ţŭ̀₄,那幾個攔着他的鬼想必戰力不俗。
一想到他受傷也算爲了我,我的態度立馬殷勤許多。
我起身跑到他身前,問:「怎麼了?你捱打啦。」
崔植說:「嗯,幾個地痞流氓,死了也不安分,讓我打跑了。」
我:「那乖乖呢?」
崔植咳嗽一聲,有些心虛地移開目光,「不知道,光顧着打架了,乖乖被嚇跑了,等會兒我再給你找去。」
我只覺得失望至極,嘆了口氣,說:「哦。」
崔植看我這樣,開始保證:「都答應你了肯定會幫你找到的,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話過?」
仔細一想,他好像真的沒有說話不算話過,答應我的事情他都會做到。
我剛想問問他乖乖做鬼時看起來什麼樣,有沒有受欺負,敲門聲再次響起。
崔恩嶼的聲音比剛纔大了些,「嫂子,你在和誰說話?」
我趕緊跑去開門。
崔恩嶼站在門外,身上的西裝還沒換。
見我出來,崔恩嶼上前一步,淡淡的男士香水味兒鑽進我鼻子,
「你沒事兒吧?」他問。
他臉上表情一言難盡,好像覺得我死了老公備受打擊,開始自言自語,馬上人就要瘋了。
我佯裝鎮定搖搖頭,把頭髮撥到耳後,說:「沒事沒事,你找我幹什麼。」
崔恩嶼又看了我幾秒,抬起手,似乎想碰我。
但我習慣和他保持距離,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他如夢初醒,移開目光,說:「我叫人煮了點夜宵,你要一起喫嗎。」
06
我坐在餐廳,和崔恩嶼面對面喫麪。
我是留守兒童,一直到高中爸媽才接我來到這裏讀書,因爲成績還行,有幸和崔植崔恩嶼讀了一個學校。
同桌問我:「林秋冬,你爸媽都是給崔家幹活的,放在古代你是不是崔家的家生奴才啊?」
於是家生奴才很快變成了我的外號。
這所學校裏的學生非富即貴,我就算捱打也不敢還手,何況只是開點惡劣的玩笑。
所以我對此的反應,就是沒有任何反應。
一直到崔恩嶼出面制止,才鮮少有人在我面前說這四個字。
我孤立無援,他出手相助,我喜歡上崔恩嶼的理由就是這樣俗套樸實。
之後我意外摔壞了腿休學了一段時間,被爸媽送回鄉下養傷。
因爲擔心自己再也站不起來,我每天都偷偷哭。
有個陌生人加了我的遊戲好友,陪我打了一暑假的遊戲。
不管我打得有多菜,他都不厭其煩地陪着我。
我玩輸出,他給我輔助,我坑他到十幾連跪,他只說沒事,第二天依舊來找我一起玩。
我說我要去喫飯,他說給我點外賣。
我說和你們城裏人說不清楚,他就買了一堆遊戲皮膚送我,讓我漂漂亮亮地在遊戲裏坑隊友。
我猜他就是崔恩嶼。
心裏的喜歡越來越多,差點就控制不住表白了。
但我腦袋裏沒有進水,知道如果我和崔恩嶼在一起,可能會惹得他爸媽生氣,到時候我爸媽的工作就難保了。
所以我再也沒上過那個遊戲。
後來的某天,我不小心看到崔恩嶼打遊戲,賬號的 ID 很眼熟,果然就是他。
時過境遷,此時此刻,我們兩人一鬼齊聚一堂,也算團圓。
崔植的鬼魂站在我身邊,似乎是不滿意我的表現。
抬起手敲了敲我面前的桌子,催我趕緊勾引他弟。
「有單獨相處的機會,怎麼不和他說話?破面條有什麼好喫的。」
我深吸一口氣,剛想鼓起勇氣問問崔恩嶼死了哥是什麼感覺。
這麼多家產一人獨吞,是不是心裏暗爽,就看到家裏的幾個阿姨捧着東西魚貫出門。
我好奇地走出餐廳張望。
這棟房子是崔家的老宅,崔植一直住到和我結婚才搬出去,所以這裏留着很多他的東西,即使是婚後他也會偶爾回來住。
一樓的客廳很大,寬敞明亮。
現在這裏開了冷光燈,本來空曠的地面上被雜物堆滿。
崔植讀書時的獲獎證書,反覆觀看到發舊的書,他畫的畫,寫的書法,清一色黑白灰的襯衫,還有許多照片……
這些崔植存在過的痕跡全都被粗暴地堆疊,變成一個垃圾堆。
崔恩嶼也隨我出來,開口催促阿姨們快點搬。
我回頭看了看崔植的鬼魂,他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幕,一直到一個阿姨從他面前經過,手上拿着一個相框。
相框裏的照片,是崔植的媽媽和他在海邊玩的合照。
照片裏,母子二人都笑得很開心。
崔植抬起手,似乎想拿起相框,卻什麼也沒碰到,從相框上穿了過去。
看着這一幕,我忍不住對阿姨說:「張姐,等一下,這個相片留着吧?」
崔恩嶼轉身看看我,「嫂子,一張照片而已,怎麼,你捨不得扔?」
我被他看得有些緊張,小聲說:「留一張照片,也不佔地方的。」
崔恩嶼放輕了聲音勸我:「我希望你快點走出來,這些舊物留着只會讓你難受罷了,你覺得呢?」
說罷,他當着阿姨的面握住我的手腕。
似乎想把我拉進他的世界。
他掌心微涼,微微有些潮溼,和崔植完全不一樣,崔植的手總是很熱,掌心皮膚乾燥。
我被燙了一般下意識甩開他的手,尷尬地打哈哈道:「我——我就是想留個紀念而已。」
崔恩嶼低頭看我,過了許久,才說:「我還以爲我哥走了,你會慢慢接受現實,現在看來,是我想錯了,好,你想留着,那就留着吧。對了,嫂子,我媽給我介紹了相親對象,你想讓我去見面嗎?」
我很想說不想,但當着崔植的面,我沒辦法說出口。
他沒等到我的答案,拿起相框遞給我,沒再說話,轉身上樓。
07
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轉身去看身後的崔植,卻看到崔植板着臉,很不高興。
「爲什麼要惹他生氣?一張照片而已,扔了就扔了唄。」他說。
我一口氣堵在喉嚨,忍不住開口爲自己解釋。
「我是看你捨不得這張照片才留下的啊。」
「我人已經死了,照片也帶不走,留下有什麼用?趕緊追上去哄哄他吧,說不定他正等着你呢。」
他說得理所應當,理直氣壯,我心頭的火卻忍不住噌噌往上冒。
我看着我死掉的老公,深呼吸好幾次,扭頭跑回了自己的臥室。
崔植的鬼魂如影隨形,問:「不去找他?」
「我不去。」我斬釘截鐵地說。
「你出息了啊,林秋冬,都敢和我對着幹了,是不是以爲我死了就拿你沒辦法了?」
崔植一臉威脅地看着我。
他能拿我到底有什麼辦法,我不清楚,因爲他活着的時候我沒那個膽子惹他,他找不到機會收拾我。
不知道是因爲自己面對的是沒有實體的鬼魂,還是因爲心裏實在難受。
我忍不住扔了手裏的相框,抬高聲音說:「我是看你想要這個相框才留下的,你幹什麼反過來說我?」
崔植說:「我想要你就去拿?怎麼這麼喜歡爲別人考慮啊,你都二十多了,林秋冬,打算一輩子當爛好人了?」
好心被這樣指責,我委屈又憤怒,剛一出聲,眼淚就沒出息地掉下來了。
我最討厭和別人吵架,因爲每次都是這樣,什麼還沒說,我就會淚失禁。
很丟人。
但我最狼狽的樣子崔植都見過,我不怕他笑話我。
我狠狠擦掉眼淚,衝他說:「你自己狼心狗肺,看誰都是爛好人!我是你的工具人嗎?當初不顧我的意願和我結婚,問就是有你自己的理由,好,我忍了,誰讓我爸媽不當人坑了你!」
「我生病燒糊塗了,給你打電話希望你回來看看我,你接了電話一個字也不說,一直到我手機沒電也沒等來你吭一聲,好,是我太拿自己當回事了,我忍了,誰讓我ṱŭ⁰自己拎不清呢?」
「現在你都死了,變成鬼了,我好心幫你留下照片,你還在那裏怪我沒有好好勾引你弟,你到底拿我當什麼?」
相框穿過他,我的聲音也穿過他,他飄在半空不爲所動。
好像並不想回答我的任何一個問題。
「我當然不是人了,因爲我現在是鬼。」他抱着胳膊,雲淡風輕地說。
我被氣得火冒三丈,掏出脖子上從小戴到大的玉佛朝他扔去。
他悶哼一聲,被玉佛穿過的地方泛起一層白霧。
下一瞬,他整個鬼都模糊了一秒,臉上終於浮現痛苦的神色。
「我靠,好疼,怎麼這麼疼。」崔植捂着胸口,手有些發抖。
「……活該!」我咬牙罵他,「離我遠點,我告訴你,你愛投胎不投胎,不要再來找我勾引你弟,你弟繼承家業當霸道總裁也和你沒關係,你沒那個命,氣死你,走開!」
他把眉頭皺得很緊,但沒有離開。
「林秋冬,我時間不多了。」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飄。
「所以呢?」
我話音剛落,他突然伸出手,抓住我手腕。
我下意識張開手指揮舞,他卻伸來另一隻手扣住我的手指,與我十指緊扣。
刺骨的涼意過後,我只覺得身體失去控制。
我被附身了。
08
死掉的老公因爲嫉妒弟弟可以繼承家業。
不惜附身老婆,親自上陣勾引弟弟,試圖敗壞弟弟名聲。
這是怎樣扭曲的恨。
09
崔植用了幾秒才控制住我的身體,然後,他推開門,走到崔恩嶼的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門被打開,崔恩嶼有些意外,「嫂子?」
崔植沉默片刻,才說:「嗯。」
很明顯,他詞窮了,他也不知道要怎麼才能自然地勾引崔恩嶼。
這種事情,即使是對身經百戰的霸道總裁崔植來說,也太超過了。
於是他直接走進房間,坐在崔恩嶼臥室的沙發上。
崔恩嶼顯然也有些意外,他猶豫一下,坐在牀邊,離我很遠。
崔植說:「其實我有句話想——」
我拼命爭取身體的控制權,狠狠咬了一口舌尖,崔植的話沒能完整說出口,疼得緊緊閉上了嘴。
「其實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嫂子,剛纔是我的錯。」崔恩嶼說:「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對我哥的感情,比我想得深。」
我聞言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用哪隻眼睛看出來的。
愣神的功夫,我身體重新被崔植控制,他咳嗽一聲,說:「你瞎吧。」
崔恩嶼:「……」
我:「……」
崔植:「我的意思是,你看錯了。」
崔恩嶼拿了煙點燃,吸了一口之後,他才說:「真的嗎,畢竟我哥當初爲了你——」
崔恩嶼並沒有說完這句話就被打斷了。
「有沒有素質啊你這人?」崔植控制着我的身體上前,一把奪過他手裏的煙踩滅,「你自己愛得肺癌得去,讓別人吸二手菸什麼居心?」
說完,他一轉身,大步流星地走開,回到我的臥室,砰一聲摔上了門。
我狐疑地問:「你弟剛纔說,你當初爲了我怎麼了?幹嘛不讓他說完,你心虛什麼。」
崔植沒有回答,他離開我的身體,再次化作鬼形飄在半空。
我指着他,大着膽子威脅:「好,你不說算了,我問你弟去。」
說完我扭頭想往外走,他立馬繃不住,誒了一聲,再次衝過來附身我。
但也許是因爲離玉佛比較近,這一次他沒能完全控制住我的身體。
我爬行到牆邊,把玉佛緊緊攥在手裏,有些艱難地往門口走去。
一股強大的力量拖拽着我的腿,我屈膝,扶着牆,好像頂着八級大風出門遛狗一樣,一步一步,硬是蹭到了崔恩嶼的臥室。
崔恩嶼被我的造型驚住了。
但我沒心思解釋,只扶着門框,異常嚴肅地說:「你剛剛說,你哥爲我怎麼了?」
崔恩嶼似乎意外我專程回來只爲問這個。
他有些意外地說:「你不知道嗎。」
我用力對抗被附身的感覺,咬了咬舌尖,勉強清晰地說:「不知道,你說啊。」
崔恩嶼沉默許久,才說:「你不知道就算了吧。」
我忍不住一拳懟在他胸口。
「你趕緊說呀!你不說我睡不着覺!」
10
崔恩嶼被我懟了一拳,終於不再囉嗦。
「我以爲你知道的。」他說:「你爸媽被抓進去的時候,正趕上我哥接管公司沒多久。」
「有人買通了媒體亂寫,說你爸媽敲詐不假,但我哥侵犯你也是真的,這件事對他的影響很不好。」
我問:「誰買通了媒體,不會是你吧。」
崔恩嶼搖頭,「當然不是。」
我狐疑地打量他兩眼,只見他猶豫片刻,說:「算了,都過去這麼久了,告訴你也沒什麼,是我媽瞞着我做的,我發誓,我當時真的不知道。」
我愕然。
我和崔恩嶼的媽媽很少接觸,在我印象裏她只是一個愛打扮的高傲女人,沒想到居然會對崔植使這種手段。
也許在她心裏,她得到了崔植媽媽的一切,她的孩子也要得到崔植的一切。
「但我媽沒想到,我哥在我爸心裏那麼重要,至少比我重要。」
「爲了保護我哥,我爸想逼你對外承認,你和你爸媽是一夥的,敲詐的事情,你也有份。」
我有一瞬間的無語。
如果當初我真的承認,崔植的聲譽可以徹底得到恢復,所ṱŭ̀ₒ有人都會同情他。
但我的人生基本上等同於被宣判死刑。
崔家這樣的關注度,又是這樣奪人眼球的事件,我恐怕下半輩子都洗脫不掉污點,所有人都會覺得,我是個爲了攀附權貴無所不用其極的下三濫。
「所以你爸爲什麼沒有逼我承認?」我問。
崔恩嶼說:「因爲我哥瞞着所有人拉你去結婚了啊。」
我:「……」
「哦,哦,這樣啊,對啊,你哥拉我去結婚了。」
我魂不守舍地點點頭,轉身回到自己房間,突然覺得身上一輕,崔植離開了我的身體。
他飄在半空,鬼影很淡又很虛,張嘴想說什麼,但說出的話音調古怪,我聽不懂。
我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手裏居然一直握着那枚玉佛!
我趕緊扔了玉佛,快步朝他跑去。
他之前只是被砸了一下就疼成那樣,附身這麼半天會出什麼事?
他身影慢慢變得很淡,好像隨時都會消失。
開口說了幾句話之後,他發現我聽不懂,就沒再說話,只若隱若現地飄在半空,安靜地看着我。
魂飛魄散這四個大字在我腦海裏浮現,我慌張地開口,「崔植,喂,你沒事吧,崔植!」
我看着面前的鬼,自己死去的老公,有無數問題想問他。
爲什麼要和我結婚?單純爲了保護我,還是真的有那麼一個和我很像的白月光?
和我結婚是不是給你帶來了很多麻煩?
我在你心裏到底算什麼?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我喜歡你弟弟的?
他突然飄到窗邊,窗戶浮起一層白霧。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上面慢慢寫:我睡一下,醒了幫你找乖乖。
然後他的身影像太陽昇起後的霧氣一樣慢慢消失了。
「……喂!」我看着他消失的位置喊:「崔植,你去哪裏睡覺了?崔植!」
11
崔植消失了,一直到太陽昇起,他也沒有出現。
如果不是窗戶上的字,我會懷疑一切都是幻覺。
等待天亮的時候,我一直在瘋狂上網查要怎麼見鬼,方法五花八門,看着沒一個靠譜。
最終我查到了本地的一個非常出名的神婆,直接在天亮之後開車,拿錢砸開了她家的門。
神婆聽我說完來龍去脈,倒也不慌,一副見多識廣的樣子。
「你老公受了重傷,暫時沒力氣化形,你要是想快點見到他,就準備一碗生米,一碗生肉,一碗清水,滴上你的血,帶着金元寶去他出事的路口燒掉,再把米上插三根香,念着他的名字,他喫了東西就會好的快點。」
我連連道謝,準備了她說的東西,半夜三更出門,到了崔植出事的路口。
路口空蕩蕩,車都沒一輛,人更是沒有,寒風陣陣,我後知後覺感到害怕。
點燃香,燒了元寶,我突然覺得好冷,嘴裏不停唸叨着:「崔植崔植崔植,崔植崔植崔植,出來喫飯啊啊啊啊啊啊——!!」
剛剛還空無一人的路口,突然憑空出現了幾個人影!
剛想拔腿就跑,我就眼尖地發現崔植也在,只不過落在最後。
他看起來前所未有的虛弱,咳嗽着慢慢向我靠近,卻被一個鬼抓住頭髮摔在地上。
我猛地起身,突然想起自己看鬼片看到的,鬼害怕人的陽氣。
也不知哪來的勇氣,我深吸一口氣,對着衝過來Ṭü₃喫東西的鬼大吹特吹。
那些鬼好像真的很害怕我對他們吹氣,一時間紛紛後退。
我抓緊時間喊:「崔植快來喫東西啊,快點!」
崔植走到我身邊,對我說了句什麼,鬼言鬼語,我還是聽不懂。
見我這樣,崔植只好蹲在地上,抓起碗裏的米和肉,狼吞虎嚥地喫了起來。
不斷有鬼試圖撲過來搶,我一邊害怕到閉着眼睛跺腳,一邊吸氣吹氣,很快就覺得缺氧。
「你喫完了沒崔植,我好害怕啊啊啊嚇死我了,你快點喫呀!」我帶着哭腔說。
崔植沉默不語,只大口吃東西。
他臉上的傷口很快癒合,看起來也沒那麼虛弱了。
那些鬼再次圍過來,崔植反手把我一推,冰涼的感覺穿過我的胸口。
他有些喫力地說:「你先開車回去,我處理好了馬上去找你,快點走,別被纏住了。」
我點點頭,連滾帶爬地開車回家,發現崔恩嶼的媽媽正坐在客廳喝茶。
12
崔植去世之後,她藉口身體不舒服,一直沒露面過,其實是飛到國外去度假了。
我猜她心情一定很好,一直以來的眼中釘崔植死了,崔家的一切全都是她和她兒子的了。
我突然能夠理解崔植想要報復的心。
憑什麼早死的人是他呢?小三帶着兒子霸佔了本該屬於自己和媽媽的位置,如果不是自己頭腦聰明性格強硬,恐怕早被喫得渣都不剩。
自己死了,自己的媽媽傷心欲絕,她卻能去度假慶祝,還帶了一堆紀念品回來,容光煥發,宛若新生。
知道我一直喜歡的是她的兒子,崔植心裏到底是什麼感覺呢?說到底,他做過什麼傷害過我的事情嗎?無論結婚是爲了什麼,這段婚姻都最大限度地保護了我——一個被捲入麻煩事裏的普通人,父母欠債幾百萬又進了監獄,很難想象如果沒有他,我會落入怎樣的境地。
婚後他雖然經常嘴上說我高攀,卻從來沒表現得我低他一等,我撿來乖乖,他說不喜歡,但還是負責地照顧,每天早起遛狗。
乖乖拉在家裏二十多萬的沙發上,他捏着鼻子收拾了,氣得去跑步兩小時也沒有對它吼一聲。
這種事情還有很多,我只是太習以爲常了而已。
我好像今天才發現,崔植不是一個眼高於頂脾氣暴躁的人。
他脾氣很好,人也很好,愛乾淨,有責任心,頭腦聰明,做飯好喫。
直到這一刻,我才清晰地意識到崔植死了,我沒有老公了。
我壓下心裏雜亂的思緒,對她點點頭就回到了房間,等了很久崔植纔回來。
13
他累得氣喘吁吁,但比之前精神了許多,不再是那副隨時會魂飛魄散的樣子。
看見他,我趕緊起來,說:「你好了沒?現在怎麼樣?」
崔植說:「你拿來的那麼大一堆喫的我都喫了,當然好了,我說你怎麼不給我帶雙筷子,我還得用手抓。」
我謙虛謹慎道:「哦哦,你說的對,那下次我給你準備餐具。」
崔植飄在半空,伸了個懶腰,「不用了,估計等不到下次補充營養我就去投胎了。」
聽到投胎二字,我心裏悵然若失。
他一半身體飄到窗外,抱了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回來。
「哎呀!」我驚喜地叫了一聲,「乖乖!」
乖乖的鬼魂上躥下跳,冰涼的魂體不斷穿過我的胳膊,好像很想讓我抱它。
但我沒辦法碰到它。
崔植拍了拍乖乖的屁股,讓它安分下來,乖乖就趴在崔植懷裏,安靜地看着我。
好像之前我們一起出門遛狗時一樣,我有時候磨蹭了,乖乖等得不耐煩就會叫,崔植一邊罵它煩人,一邊把它抱起來拍拍。
回憶一閃而過,我回頭看了看梳妝檯上的鏡子。
裏面照出的只有我一個人。
原來鏡子照不出死人,也照不出死狗。
「好了,乖乖幫你找回來了,你該幫我完成心願了吧?」崔植抓着乖乖的爪子晃了晃,說。
我沉默不語,崔植又說:「你是不是還小心眼記仇呢?你生病了給我打電話,這都多久之前的事兒了,我那天也生病了,嗓子根本發不出聲,我那麼忙都接你電話聽你叨叨了,再說,當天晚上不是抽空趕回去看你了嗎?行了啊,別記仇了。」
是這樣嗎?
我努力回想着第二天他出現時的樣子,風塵僕僕,無精打采,坐在我的病牀邊低頭看了會兒郵件,就趴在牀上睡着了,原來是因爲他也生病了嗎?
喉嚨像被堵了東西,我清清嗓子,有許多話想和他說,卻一時之間不知從哪開口。
思來想去,我還是問出了那個問題。
「崔植,你到底爲什麼想和我結婚?」
崔植動作一頓,理所應當地說:「娶誰不是娶,你沒脾氣,又聽話,除了有時候有點氣人以外沒什麼毛病,這就是理由,滿意了沒?」
「就這樣嗎?」
「就這樣啊。」
14
沉默持續了很久,崔植放下乖乖,飄到我面前。
「好了,林秋冬,別磨蹭了,早點睡覺,明天起來好好拾掇一下,趕緊去找我弟,你再不抓緊時間,他就去和別人相親了。」
我問:「你一定要完成這個心願,是嗎,讓我去勾引你弟,不再換一個了?」
崔植點頭,「對。」
我也點頭,說:「好,我答應你。」
我一夜未眠,第二天無精打采地起牀洗漱,約崔恩嶼出了門。
老宅附近有一處茶園,風景優美,空氣清新,我突然意識到這還是我第一次和崔恩嶼沒有打擾的獨處。
崔恩嶼比我先開口,他問:「嫂子,你這幾天情緒好像不對,你怎麼了?」
我咬了咬牙,把心一橫,破釜沉舟地說:「因爲我想勾引你。」
崔恩嶼:「……」
我眼前一黑又一白,覺得自己的表現好像失心瘋。
早知道昨天喫安眠藥也要睡夠八小時。
他的沉默震耳欲聾,我乾澀地笑出了聲。
「是不是嚇一跳,啊哈哈,我也嚇一跳,我這兩天可能被鬼附身了,腦子不太好,你就當我瘋了吧。」
崔恩嶼停下腳步看着我,那眼神好像確實覺得我瘋了。
「嫂子,其實我理解你,我哥的死對你打擊很大,是不是。」
「沒有,怎麼會,我對你哥根本就沒有感情,你哥那人,你知道的,毛病一大堆,我都不知道和他結婚是爲了什麼。」我趕緊擺手。
崔恩嶼聞言笑了一下,「真的嗎。」
「嗯嗯。」我點頭,在心裏醞釀着應該如何開口。
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
「我——」我深吸一口氣,大聲說:「我想謝謝你。」
是的,話到嘴邊,我卻突然說不出口了,比起喜歡,我更想說的是謝謝。
「謝我什麼?」他問。
我笑了笑,壓下心裏的緊張,說:「嗯,謝謝你當初出手相助,你還記得嗎,讀書的時候學校裏有人欺負我,是你幫我說話他們才閉嘴的。」
崔恩嶼哦了一聲,「你說這件事啊,其實我一直都想找機會告訴你來着,是我哥讓我幫你說話的,你記得嗎,後來他和別人打架,也是爲了你。」
我腦袋裏嗡一聲,臉上的表情僵住,過了幾秒鐘,才木木地說:「哦,哦,是這樣啊。」
崔恩嶼點點頭,「後來你受傷了回老家,我哥那段時間經常偷偷打遊戲,被找家長好幾次,差點捱揍,他其實是在陪你是不是?後來他把那個遊戲號給我了,我玩了很久,也沒看到你上線,你們吵架了?爲什麼?我很久之前就想問了。」
情緒像細砂一樣沖刷過我的大腦,我呆楞在原地,只發出一個含糊的,「啊。」
——餓了嗎,我給你點外賣?
——我喫不了外賣,算了,和你們城裏人說不清楚。
——什麼意思,聽不懂,你不喫外賣那我送你點別的。
——我去,你送我這麼多皮膚幹什麼,我這麼菜,用這麼貴的皮膚好浪費。
——想哄你開心。
——哦。
——哦,那你開心嗎。
——開心^-^
原來哄我開心的人是崔植,遛狗的人是崔植,清理沙發的人是崔植,毫不吝嗇給我花錢的人是崔植,用結婚保護我的是崔植,我人生裏濃墨重彩出現過的人從頭到尾只有一個他。
長久的沉默將空氣籠罩,還是崔恩嶼先將這沉默打破。
「嫂子,我知道我的話很不合時宜,但是,我真的很想說,我喜歡你很久了,你和我哥之間也許發生過很多,你很難忘掉他,可他畢竟已經不在了,你的日子還țũ̂⁵有很多,我想問問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照顧你?」
崔恩嶼認真又安靜地看着我,這場景簡直只會在夢裏發生,可它真的發生了,我的反應卻是下意識後退,再後退。
「不好意思我,我有事要回家一趟,等下再說。」我快步朝着老宅的方向走去。
「嫂子!」崔恩嶼抓住我的胳膊,「我不是想逼你回答,對不起,最近我媽一直崔我相親,我只是想聽聽你的想法,如果你覺得我們有機會,我願意等你。」
「我不知道,對不起,不好意思,你去相親吧,我想回去一趟,我有急事。」崔恩嶼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失望,但他沒有放開我的胳膊。
「你等一等再回去吧,我們不談這個了,我帶你去喫個飯,家裏現在應該很亂,我媽帶了人去家裏做法事。」
「做法事?!」
「嗯,你別介意,嫂子,我媽那人有點迷信,我哥雖然不是在老宅去世的,但我媽她——」我一把推開崔恩嶼,拔腿就跑。
15
老宅裏是濃重的香燭味道,大理石地面上有很多水漬和香灰,茶几前還擺着一個供桌。
崔恩嶼媽媽和幾個人一起從客臥出來,其中一箇中年男子拿着羅盤,低頭和她說着什麼。
她一副很害怕的表情,「哦呦,這麼嚇人的啊?幸好找你們來看看,這個米要撒在哪裏?」
我一腳踢翻了供桌。
香爐貢品紅布倒在地上,發出巨響。
「你幹什麼你!」崔恩嶼媽媽跑下樓梯,衝我尖叫:「天呢,你瘋了?」
「你才瘋了!你在家裏搞這些神神鬼鬼的幹什麼?你腦子進水了啊!」
我的聲音比她還大,我真的覺得自己要瘋了。
崔恩嶼媽媽用力拍了幾下茶几,氣得脖子都紅了,「家裏死了個人,多晦氣?你知不知道多晦氣?」
「晦氣個屁!!」我掀翻了茶几,喊得嗓子都有點疼,「死的是我老公,有什麼好晦氣的,我問你有什麼好晦氣的!你死了才晦氣!!」
趕回來的崔恩嶼看着這一幕,趕緊擋在我身前,同時回頭用息事寧人的語氣對他媽說:「好了媽,你先帶着人出去吧。」
「我憑什麼帶着人出去?」崔恩嶼媽媽用力撫了一下頭髮,似乎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狠狠瞪了我一眼,道:「算了,我不和你一般計較,小林,等一下有記者來家裏,你不要亂說話。」
「記者來家幹什麼?」
「哎呀,你知不知道那個肇事司機很可憐的?疲勞駕駛,他家裏很窮,老婆還生着病,出了這種事,他們家天都塌了啊,我們作爲受害者家屬,出個諒解書,賠償金麼也不要了。」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憑什麼?!」
崔恩嶼媽媽一副理所應當的語氣,「我們恩嶼要接手家裏公司了,你知道吧,他的形象很重要的——啊!」
她的話還沒說完,我就忍不住伸手狠狠給了她一巴掌。
崔恩嶼趕緊攔着我,我卯足了力氣,在他臉上也甩了一巴掌,把我的手都打麻了。
那麼多話想說,可最先說出口的是根本壓不住的詛咒。
「去死!」我指着他罵,「去死吧,你們都去死吧,去死!你哥死了你有必要這麼開心嗎?急着把他的東西都丟出去,還原諒殺人兇手,你怎麼不替你哥死了呢!」
崔恩嶼媽媽也許是沒見過我這幅發瘋的樣子,一時之間被嚇住了,結結巴巴地說:「真、真是瘋子,天呢,大師,我們先走,先走,改天再來。」
她帶着幾個神棍慌忙走了,崔恩嶼一副焦頭爛額的樣子,對我說:「嫂子,你聽我說,我不是——」
「滾開!」我踹他一腳,整個人都在發抖,「我沒興趣聽你的心路歷程,你媽當小三破壞了你哥的家庭,你還要和她一起原諒撞死你哥的肇事司機,你噁心死了!」
他整個人都僵住,站在原地不動,好像不敢相信這種話會從我嘴裏說出。
我沒再看他,直接跑上樓,打開了我的臥室門。
一進來我就覺得心裏一涼——這裏也有香燭的味道。
「崔植,崔植?」我慌張地說:「喂,你在不ẗū⁽在,崔植!」
過了幾秒,一個熟悉的聲音纔在我牀底響起。
「我在這裏。」
16
我心下一鬆,趕緊跑去看,卻在見到他的剎那呆住了。
他的身影非常淡,幾乎接近透明,整個鬼看起來都很虛弱,沒有像之前一樣飄在半空,而是坐在地上,屈膝,胳膊抱住膝蓋,把臉埋在了胳膊上。
「你是不是受傷了?要不要喫飯,你等一下,我這就去準備喫的,你堅持一下啊。Ṫù₂」
我剛要慌里慌張地起身,就聽到他說:「你回來。」
「幹嘛?喫東西不管用了嗎?那怎麼辦?要不你附我身?」
「我附你身幹什麼……失策了,我正在這兒補覺呢,她帶着人就衝進來了,我躲都來不及。」崔植的聲音悶悶的,「你剛纔去找我弟了?」
我隨手把頭髮往後捋,點點頭,說:「去了,但是出了點意外,一句兩句的說不清楚,總之你放心吧,你的目的不就是把他名聲搞臭嗎?我有的是辦法。」
「但我想你和他說你喜歡他。」
我急了。
「你這人怎麼這麼犟呢?難道對付他只有這一個方法嗎?」
「哎,我對付他幹什麼,我都死了,還爭名逐利的有什麼意義,你說的很對啊,人的命天註定,我就是沒那個命。」
「那你非讓我勾引他幹嘛?」
崔植仍然沒抬頭,只聳了聳肩膀,似乎是笑了一下,更正我:「我沒有讓你勾引他,我是想讓你對他說,你喜歡他。」
「……我不喜歡他。」
「都這時候了,別撒謊了,我知道你喜歡他好多年了,你有個微博小號,早就不用了的那個,每天嘮嘮叨叨的,我都看過。」
我也不知怎麼回事,眼淚奪眶而出,一串一串,止也止不住,我不知這是爲了什麼,我現在不生氣,也不激動。
這突如其來的感覺是什麼,是傷心嗎?
我在爲了什麼而傷心?
答案呼之欲出,可我不敢面對那個現實,這恐怖的答案對我來說好龐大,我連看都不敢看。
崔植已經死了,我老公已經死了,曾經保護過我,陪我打遊戲的人已經死了,我的狗也死了,我什麼都沒了。
越是想忍住眼淚,眼淚流得越多。
崔植終於抬起頭來,安靜地看着我。
「其實我一直都想和你說一聲對不起來着,不經過你同意就拉着你結婚,你這幾年應該過得很鬱悶吧,但我這個人就這樣,嘴拙,也不喜歡錶達,可能是因爲家裏這個情況,習慣把話在心裏放着吧,我總覺得咱倆還都這麼年輕,慢慢相處,等關係緩和了,我再補個求婚儀式什麼的。」
我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崔植安靜地看着我,抬起幾乎透明的手,隔空碰了碰我的臉。
「哎,對不起,你別哭啊,我知道你不喜歡那些包啊首飾的,你喜歡小動物,但我總不能弄一堆小動物在家裏,乖乖一個就夠麻煩的了,我只好買一堆包和首飾,想讓你開心點,其實我好多次都想和你說說我心裏的話,但是,我一想到你喜歡的人是我弟,我就又把話咽回去了,心想改天吧,拖着拖着,拖到我都死了,也沒什麼說的必要了。」
我哭得說不出話,不住搖頭,可我也不知自己在否認什麼。
「我還記得你在小號裏寫,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懦弱的人,怎麼就不能鼓起勇氣對喜歡的人表白呢,所以我就想,反正我也死了,順手幫你一把,就當爲我下輩子積德了,還有,我想說,你不懦弱,每個人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都會瞻前顧後,很正常。」
「所以就算、就算現在也不能說嗎?」我抽噎着,不住深呼吸,好不容易把話說完整,「我喜歡崔恩嶼,因爲讀書的時候別人欺負我,他幫了我,還在我受傷的時候陪了我很久。」
崔植笑了一下,說:「哦,那他人還挺好的。」
「我、我知道那個人是你,不是他啊!崔植,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爲什麼和我結婚?」
崔植看着我的眼睛,神色安靜。
「我不想讓你難受,我死了,你知道吧,世界上不會再有崔植這個人了,這個問題沒什麼意義。」他說。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再次湧出,我開始嚎啕大哭。
我只敢在他面前哭,因爲除了他沒有人會因爲我哭就心生不忍。
「誒,你別哭了。」他嘆了口氣,說:「好吧,老婆,我和你結婚是因爲喜歡你,我很久之前就開始喜歡你了,我覺得你很可愛,但我知道如果和你在一起的話,我爸可能會找你麻煩,你會很爲難,所以我就想再等一等,等着等着就出了那件事。」
「我知道你喜歡我弟,和我結婚挺可憐的,所以我就想對你好點,但我這個人不會說話,心裏想的是一回事,嘴上說出來又是一回事,我也知道自己嘴賤,哎,不說了,反正我都死了,過去的恩怨,咱們就一筆勾銷,怎麼樣?老婆。」
他抬起手, 伸出小指,「來拉個鉤。」
我跪坐在地, 哭得手臂發麻,根本沒辦法抬起來。
「我要走了, 這回真的沒時間了,別讓我擔心好嗎?如果你喜歡誰一定要和誰說,別管他是不是我弟, 我都死了,我的那些私人恩怨和你沒關係, 他對你好你就好好和他在一起,對你不好就早點跑路,不要委屈自己。」
他晃了晃手,等着我的回應。
我勉強抬起手, 勾住他接近透明的手指。
「好, 答應我,後半輩子天天開心。」崔植看着我的眼睛,「照顧好自己,林秋冬, 有緣分的話, 下輩子見,好嗎。」
我看着他越來越淡的身影,瘋狂搖頭。
可他一直看着我, 眼裏滿是懇求。
他從來都沒求過我什麼。
我閉着眼睛,點了點頭。
於是他走了。
17
我老公徹底消失在了我的生命裏。
18
幾年後我開了一個小動物救助中心,崔植留了很多遺產給我, 我一輩子都花不完, 但我只有一張嘴, 一具身體,又能消耗掉多少世俗的快樂呢?所以我把錢用來救助流浪動物, 很熱鬧, 讓我覺得自己沒有那麼孤單。
我揹着崔家人接受採訪,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 影響了崔氏的股價,因此和他們鬧掰, 徹底沒了聯繫。
爸媽出獄後找過我, 也被我態度強硬地趕走了。
因爲崔植說希望我後半輩子天天開心, 所以我儘量讓自己不要受傷。
19
某天我逛超市的時候, 突然聽到一首熟悉的歌,就是崔植之前遛狗時很喜歡哼的。
「一百年, 啊一輩子——」
我一邊挑蔬菜一邊聽,總覺得不對,心想這首歌的歌詞爲什麼和我之前聽的不一樣呢。
掏出手機, 我查了查, 才發現這首歌有兩版歌詞, 超市裏放的是改版之後的。
我看着手機上的字,耳朵裏傳來男人的歌聲,帶着笑意。
「我活着是你的人兒啊。」
一片嘈雜聲裏, 我的呼吸與心跳被盡數吞沒,我看着屏幕,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死了是你的鬼兒啊……」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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