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譽未婚妻因他而死。
他答應允她幼妹三個承諾。
第一個承諾,她奪走了裴譽向我提親時的那對聘雁,哭鬧着:
「那分明是你爲我姐姐打的!你不許給這個女人!不許!」
第二個承諾,她逼裴譽讓我相讓皇后娘娘賜的東珠。
「既是新婚賀禮,合該也是我姐姐的!姐夫你好狠的心!姐姐一死,你便要娶新人!」
可那分明是皇后娘娘特意賜給我的。
東珠被奪,皇后問我還要何賞賜。
我盈盈一拜:「那便請娘娘,毀了這樁婚事吧!」
他們不知,我答應嫁給裴譽。
是因爲他皇兄救過我的命。
可他早已戰死沙場,屍骨無存。
不久前,我派去的人回信說。
邊遠西北,突然有了他的蹤跡。
我要啓程,去帶他回家。
1
裴譽站在門口,離我三步開外。
「晚儀,母后那裏,還需要你去說情。」
上來便是命我做事。
侍女春華不高興,剛要發作。
我伸手攔住她。
「好,我會去說。」
裴譽被我爽快的答應給堵住,事先準備好的說辭生生嚥下去。
半天只憋出一句。
「嘉柔還年幼,不懂事,你不要和她一般計較。」
「更何況……我還欠她一條命。」
他總是這般說。
一月前,他親自來向我下聘時。
沈二姑娘非說自己未曾見過下聘,纏着他跟過來。
卻一眼瞧上了聘禮中的那對聘雁。
大雁是忠貞之鳥。
尋常人家下聘,都是要備一對的。
母親也說:「偌大一對聘雁,看來他是用了心的。」
可沈嘉柔只是瞧了那聘雁一眼。
便放聲哭了出來。
質問他:
「你這聘雁是什麼時候準備的?」
「這根本不是給江晚儀的!這分明是你爲我姐姐打的!你不許給這個女人!不許!」
大庭廣衆之下,她哭鬧着一拳拳打在裴譽身上。
裴譽斥責她胡鬧。
沈嘉柔止住哭,委屈又倔強地看着他。
「姐夫,你明明答應了姐姐要好好照顧我的,你答應姐姐會許我三個承諾。」
「這第一個承諾,便是不許你把這聘雁給她!」
擲地有聲。
我們才知還有這一回事。
裴譽爲難地向父親說明緣由。
父親體諒他重情重義,未曾計較。
事後,他也曾找過我。
「嘉柔她長姐剛過世,受了打擊,她不是故意爲之,你不要放在心上。」
「待我有空,一定再爲你尋一對聘雁。」
我道:「好。」
可一月過去。
他似乎忘了這回事。
2
今早,皇后娘娘召我進宮說話。
她賜我一顆碩大的東珠。
將鑲嵌東珠的簪子插在我的髮間。
笑盈盈地安慰我:
「好孩子,委屈你了。這顆東珠,便作爲你的新婚賀禮吧!」
東珠乃是御用,何況是如此大的一顆。
我跪地謝恩。
可回府時,恰好碰上裴譽。
沈嘉柔跟在他一側。
一眼瞧見我髮間與衆不同的髮簪。
「姐姐這髮簪好漂亮啊!不像妹妹我,都沒見過……」
春華嘴快:「這可是皇后娘娘賜給我家小姐的新婚賀禮!」
我皺眉不語。
這段ẗű̂₁時間,裴譽常爲了維護沈嘉柔而落了我的面子。
春華是在維護我。
沈嘉柔一聽,直接哭了出來。
挽上裴譽手臂。
「姐夫!你好狠的心啊!姐姐一死,你便要娶新人!」
「那東珠既是新婚賀禮,合該也是我姐姐的!是我姐姐的!」
皇后所賜之物。
豈能輾轉贈與她人?
裴譽皺眉直說胡鬧。
沈嘉柔故技重施:「我不管!姐夫這簪子你必須給我!我要拿到姐姐墳前給她!這明明就是她的!」
「你還欠我兩個承諾,這第二個承諾便是要你將這東珠給我!」
裴譽猶豫糾結。
沈嘉柔心一橫,哭着跑出府。
「你不給我,那我也不活了!我這就下去告訴姐姐你是多麼的負心薄倖!告訴她你根本沒有遵守承諾!」
見人尋死覓活,裴譽終於不再猶豫。
「晚儀,你母親與母后有舊,一顆東珠而已,你若想要,多少都不是問題,嘉柔她……是我對不起她姐姐,我不能眼睜睜看着她去死。」
我苦笑着將簪子取下來給他。
他拿過簪子就追了上去。
春華爲我打抱不平。
「皇后娘娘所賜的東珠,小姐你不給,他們又能拿你如何?」
我不說話。
他們能用道義綁架我。
卻過不了皇后那關。
3
不過,我現在改變主意了。
半年了。
我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將來信收好。
我走到門前,緩緩開口:
「不過就是怕皇后娘娘責罰,我現在就去娘娘那裏求情。」
裴譽明顯地一愣。
驚喜開口。
「晚儀,我替她謝謝你。」
我不語,轉身出門。
裴譽乃是當今六皇子。
不過他出生卑微。
母Ṱū́₇妃乃是一名灑掃宮女。
半年前,皇后親生的二皇子意外戰死沙場,屍骨無存。
皇后傷心欲絕。
陛下便下旨將裴譽記在皇后名下,由她撫養。
而原本與我定親之人。
也不是他。
而是他的皇兄——
裴昭。
他不親自替沈嘉柔求情。
是怕他求情,反而會把事情弄得更糟。
現在,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們本就是陰差陽錯。
西北那邊情況複雜。
我要親自去帶他回家。
4
「荒唐!來人,去把裴譽召進宮來!還有那個誰,一併召進宮!」
知曉一切後,皇后氣得直拍桌案。
立刻命宮人去找裴譽。
我緩緩開口:「娘娘,不用了。」
皇后嘴邊的話一噎。
瞧見我面無表情的模樣。
神色動容。
拉過我的手,柔聲安慰:
「好孩子,委屈你了。若不是昭兒他,你也不會……」
我無奈苦笑。
半年前,得知裴昭意外身亡。
我的傷心並不比皇后少。
父親是當朝太傅。
裴昭作爲陛下唯一的嫡子。
自幼便被嚴格要求。
父親負責教導他。
他經常來往府中。
我們也算得上青梅竹馬。
若不是一年前祖父病逝,我回鄉守孝。
我們早該成婚。
而不是與裴譽糾纏不清。
皇后眼中也閃過淚光。
「不說他了。好孩子,你想要什麼賞賜,和我說,便是將人趕出京城,我也——」
我鬆開娘娘握我的手。
拉開距離,緩緩跪地,深深叩首。
「那便請娘娘,毀了這婚事吧!」
皇后神色一愣。
「晚儀,你說什麼?」
我抬起頭:「娘娘……」
我示意殿中宮女。
皇后立刻屏退宮人。
將我扶起身。
「晚儀,你想說什麼?」
我低聲開口:「殿下他……並沒有死。」
5
自半年前裴昭意外戰死,卻未找到屍骨後。
從京城派去西北的人一波接一波。
都未曾發現他的蹤跡。
半年過去,連皇后都放棄尋找。
一門心思放在裴譽身上。
也下旨將我與裴昭的婚約改成了他。
可我始終沒有放棄。
終於今日收到來信。
信中說西北發現了裴昭的蹤跡。
只是情況有些複雜。
裴昭情況不明。
京城,大皇子又虎視眈眈。
若讓大皇子一黨知曉,恐又免不了一次「戰死沙場」。
我再次跪地:
「請娘娘允許我親自前往西北。我發誓,一定將他平安帶回京城。」
皇后喜極而泣。
「好孩子!我知道你用心良苦。」
「本宮立刻下旨,毀了你與裴譽的婚事,你便可藉口離開京城回鄉!」
「這裏我有數十暗衛,你一併帶上,京城這裏,我一定命人盯緊他們!」
抬頭,與皇后對視上。
「晚儀定不負娘娘所託。」
6
回府後,我便開始收拾行李。
這次計劃回鄉半月後,待人放鬆警惕。
再出發前往西北。
父親那裏,等皇后懿旨下來。
便一切都好說。
只是還未等到懿旨。
裴譽突然急匆匆趕來。
「江晚儀!皇后爲何會突然召嘉柔進宮?你到底在母后面前說了什麼?」
「虧我還以爲你寬容大度,原來也是蛇蠍心腸!」
來者不善。
春華阻攔無果,被他強行破開了門。
我示意她退下。
瞬間明白怎麼回事。
我是在皇后面前替她求情。
可皇后要不要原諒她,也不是我能左右的。
更何況,要藉口悔婚。
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我嘆了口氣。
「我確實有在娘娘面前替她求情。」
裴譽冷笑一聲。
眼底是毫不信任。
他衝過來抓我的手腕。
「跟我進宮,去母后面前求情!你不去求情,以嘉柔的性子,恐怕半條命都得丟宮裏!」
我不想去。
抽手,結果力道太大。
反倒差點摔倒。
裴譽不顧我的狼狽,再次抓住我的手。
「今天你不去也得去!」
手腕處生疼。
反抗不得。
突然,外邊丫鬟急匆匆跑來。
我眸光一閃,率先開口。
「既在府中,你這般着急做什麼?」
丫鬟惶恐:「小姐,老爺那邊喚你去前廳,皇后懿旨,要取消婚約。」
還不待我鬆口氣。
手腕忽地一鬆。
裴譽渾身僵硬。
「你說什麼?」
7
啓程回鄉那日。
裴譽早早就來了。
他無措地看着忙碌的隨從。
「晚儀,你和一個孩子賭氣什麼?嘉柔她還小,孩子脾氣,母后已經責罰過她了!你也知道我欠她頗多,你只管把她當作妹妹看待便是……」
我早聽聞。
那日沈嘉柔被召進宮。
皇后訓斥她。
結果她還大言不慚地反駁。
「若我姐姐沒死,這一切都該是她的!聘雁是,東珠也是!娘娘分明就是偏心!」
「姐姐她才死了多久啊!你們一個個的都把她忘了!」
「你們忘了她,我可沒忘!是我姐姐的我絕不允許給她人!」
皇后氣得差點暈倒。
「這東珠本宮分明是看在晚儀母親的面上,你姐姐哪裏來的臉面?」
氣到頭上,皇后差點用刑。
是裴譽趕進宮。
「母后!嘉柔她姐姐因我而死,我絕不能再對不起她!求母后寬恕她年幼不懂事!」
裴譽替她求情,跪在殿外良久。
才讓皇后息怒,只是罰跪了幾個時辰,便讓人離開。
他把人當妹妹。
她可沒想把他當兄長。
我笑着回應:「這與我有何干系?」
裴譽被我一噎。
怒上心頭。
「江晚儀,你爲何如此任性?!皇兄已死,朝中除了我,你還能嫁給誰?」
我不說話。
默了,他又覺得話重。
「你孝期未過,回鄉守孝也好,待嘉柔及笄,長大了懂事些,喪姐之痛過去,我再去接你。」
我剛想反駁,話音未起。
不遠處急急跑來一靚麗人影。
「姐夫!」
沈嘉柔上來便往裴譽身邊靠。
像蛇般纏住他的手腕。
「姐夫你怎麼來送這個女人!我都知道了,你們的婚約早就沒了!你爲什麼還要送她?!」
「你是不是把姐姐忘了?姐姐過世還不足半年,你就變心了!姐夫,你好狠的心啊!」
低眸瞧着緊緊纏繞在一起的手。
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擺脫不了這個人了。
不過這一切都和我沒關係了。
他說得對。
若沒有裴昭,他確實是最有可能與我成婚之人。
可裴昭還活着。
行李已收拾完畢,我起身上馬車。
裴譽伸手攔我,被沈嘉柔一把扯回去。
「姐夫!你是不是變心了?你是不是喜歡上這個壞女人了?是不是?!」
裴譽皺眉:「胡鬧。」
沈嘉柔纏着他不放。
「說,你到底有沒有變心?你是不是忘記姐姐了,你是不是喜歡上她了?」
「姐夫你還欠我一個承諾!這第三個承諾便是我不許你喜歡上別的女人!不許!」
發車之前。
我聽見裴譽被她纏得無可奈何。
隱帶怒氣地道:
「能不能不要胡鬧了?!我沒有忘記你姐姐,更沒有喜歡上她!」
8
到達西北時,已經是一月ṭű̂ₔ後。
西北苦寒,十月末便已經開始飄雪。
皚皚白雪落於蒼茫大地。
我終於見着了心心念唸的人。
「阿昭!」
我快步朝前走去。
不遠處,一男一女執手立於雪中。
不知說着什麼。
相談甚歡。
男子聽到聲音轉身,神色猶疑。
「你是在叫我?」
熟悉的面龐。
可眼中卻是疏離與防備。
女子順勢看過來。
目光落在我精緻的衣袍上,再一瞧我面容。
面上閃過幾分不悅。
語氣帶着些質問和嬌嗔。
「她是誰?」
裴昭着急地緊握她的手,表明立場。
「阿月,我不認識她!」
我緩緩上前,行了一禮。
「你好,我名喚江晚儀。是他的——未婚妻。」
「你應當知道,他意外受傷失憶,我此次前來,是爲了帶他回家。這些時日多謝你照顧他,我有重謝。」
說到「未婚妻」一詞。
裴昭已然不悅。
聽到要帶他回家,更是難掩怒氣。
「阿月,我不認識她!不認識她!你別趕我走!別趕我走!」
目光落在我身上。
裴昭心一橫。
手狠狠朝我推來。
「走開!你誰啊?我不認識你!你纔不是țú³我的未婚妻!我的妻子只有阿月!」
猝不及防被推。
我差點摔倒。
春華趕忙上前來扶住我。
眼瞅着裴昭眼底的厭惡。
我早該知道的。
暗衛傳信回來時。
便告知我裴昭重傷失憶,被一農家女所救。
當今太子可以失憶。
卻不能是個傻子。
我得治好他,再帶人回京。
索性這女子還算明事理。
「這邊沒什麼人家,你就先跟我們回家吧!」
裴昭卻不樂意:「阿月你幹嘛讓她跟我們回家?你不要我了嗎?」
女子安撫性地牽他的手。
「不Ťũⁱ論怎樣,她也是千里迢迢來找你的。你要聽話……」
二人背影逐漸遠去。
冰涼雪花落在身上。
融化後侵入心脾,涼得發顫。
他憎惡我。
卻十分聽她的話。
親疏立見。
春華擔憂:「姑娘,這可怎麼辦?」
我拂落臉上的一片冰涼。
「我們帶了醫師,待阿昭恢復記憶就好。」
9
「不、不要!走開!你別碰我!」
裴昭不願意讓醫師把脈就診。
顏月站在一旁勸他。
「你不是想知道自己是誰嗎?等大夫把完脈,恢復記憶就可以了。」
「那你會拋棄我、把我趕走嗎?」
裴昭可憐兮兮地抬頭望她。
「不會,我怎麼會拋棄你呢?我們說好要結爲夫妻的!」
「好!那你可不許騙我!」
兩人視若無睹地親暱發誓。
嘴角無奈升起一抹弧度。
春華想說話,被我打斷。
我們才知,那女子名喚顏月。
乃是一名孤女。
半年前她在山崖下意外撿到裴昭。
便將人帶回了家。
半年多過去,二人漸生情愫。
早已私定終生。
可裴昭的婚事,豈能自己做主?
醫師把脈完畢。
我忙問:「情況如何?」
醫師提筆寫藥方。
「身上的傷已無大礙,失憶乃是頭上有淤血,我開幾副藥化瘀,看看是否有效,姑娘不用擔心,不甚嚴重。」
我欣喜,熬好藥後趕忙端過去。
輕聲細語地哄裴昭。
「阿昭,該喝藥了!」
裴昭正與顏月說鬧。
聽到我的聲音,眼中閃過不悅。
「就算喝了這藥,我也不會娶你!」
我無奈嘆氣:「阿昭,婚約一事不是你想的那麼容易,顏月她——」
欲言又止。
裴昭卻已經聽出我言外之意。
猛地站起身。
「你就是嫌棄她!你們城裏來的便是高貴?可她救過我的命!不能娶她,這藥我絕不會喝!」
猛地伸手一推。
哐噹一聲。
藥碗摔倒在地,碎裂開來。
湯藥四濺,好些灑在身上。
我默默掩住手背。
幾乎祈求般地道:
「好,等你恢復,你想娶她就娶她。」
轉身出門重新熬藥。
屋子裏是顏月着急的聲音。
「你怎麼這麼衝動,傷到自己怎麼辦?」
「那還不是她詆譭你!我絕不允許任何人欺負你!」
風雪太大。
壓得我呼吸不過來。
心底的痛儼然蓋過了手背的滾燙。
饒是我早有預料。
卻還是被裴昭給傷到。
天空一片蒼茫,又開始下雪。
霧濛濛的,看不清前方。
過去的裴昭從不會對我疾言厲色。
10
裴昭是皇后之子。
幾乎所有人都認定他是未來儲君。
也就使得他必須事事完美無缺。
君子六藝,必得樣樣精通。
自從十歲那年,父親負責教導裴昭。
我好似也被標榜。
不僅被要求精通琴棋書畫。
更得端莊有禮。
一時間,我從無憂無慮的太傅之女,到由皇后親自派嬤嬤來教導。
一天有五六個時辰都在學習詩書禮儀。
最累最苦的時候,我不是沒有怨言。
父親說,弟弟年幼,家族未來還需靠我。
母親教導我,世家大族之女向來如此,從前是我對你太寬容了。
父țṻ⁰母之命無法違抗。
我將一切怨言放在了裴昭身上。
終有一日,我藉口身體不適逃課。
趁裴昭路過間隙,抓過地上的泥團朝他丟去。
他被我丟得一身污泥。
「誰?誰在弄本王?」
小小年紀,口氣倒不小。
我偷笑之際。
被他逮個正着。
比我大好幾歲的年紀。
裴昭比我高上不少。
拎着我的衣領將我拽出假山。
「就是你這個小姑娘在整我?」
我掙扎:「你放開我!放開我!」
「不放!我就不放!非要將你也粘上泥也不可!給你畫成小花貓!」
裴昭饒有興致地捉弄我。
我怕弄髒了臉被嬤嬤懲罰。
趕忙求饒。
裴昭這才反應過來。
「你是太傅之女?」
「是啊!怕了嗎?還不快放開我!」
裴昭鬆手,疑惑:「你爲何……要朝本王扔泥巴?」
我嘟囔着:「還不是怪你,要不是你我會被嬤嬤管得這麼嚴嘛……」
裴昭聽到我的嘟囔。
笑出了聲。
「孔嬤嬤就是這麼古板,改日我帶你出府喫好喫的。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我驚喜:「真的?你不騙我?」
裴昭笑得如沐春風:「那是自然,本王從不騙人。」
那日春風和煦,園中梨花簌簌飄落。
年復一年的落花紛飛中。
裴昭遵守了他的諾言。
11
待我及笄後,京中也曾流言四起。
世人皆知,京城世家貴女典範。
當屬沈家大小姐,沈嘉婉。
她才貌俱全,且儀態端莊、談吐不凡。
唯一的缺點便是出身不足。
流言最厲害的時候。
也曾有人背後數落我。
「江晚儀終究還是比不過沈大小姐,聽聞她不僅溫婉大方,還心地善良,就連六皇子她都敢出言相救!」
「那可不!誰不知道六皇子母妃卑賤,整日不學無術!都不知被陛下罰了多少次,還屢教不改!」
「江家小姐是端莊,卻像個木頭一般!不似沈小姐有人情味!太子妃選拔也不能只看身世吧?」
……
一句身世,便將我近十年的努力歸作白費。
裴昭看出我悶悶不樂。
帶我出府逛街,大張旗鼓送我生辰禮,爲我撐腰。
我終於綻放出笑顏。
可也是那個冬日,初雪宴上,我看紅梅出神。
一隻手從身後猛地將我推入湖中。
湖面結冰,咔嚓聲中我墜入湖底深處。
不時便有人呼救。
一個接一個的侍衛跳入水中。
我知道,這是有人刻意爲之。
爲的便是毀我名節。
湖中冰冷刺骨。
我掙扎着不讓他們碰我。
當時我想,寧願身死,也不要和裴昭分開。
幸好裴昭及時趕來,將我救起。
那日之後,京中流言四起。
裴昭跪在殿前一夜,終於求來了賜婚聖旨。
晨光熹微時,他手捧聖旨朝我一笑。
笑容晃盪了我的眼睛。
那時我便想。
我要的是裴昭這個人。
不是世人的眼光。
饒是我不如旁人,不是當之無愧的京城第一才女。
只要裴昭心底有我就行。
手背刺痛已經轉淡。
我撐起笑顏。
胡亂擦拭掉臉上的淚。
告訴自己。
只待裴昭恢復記憶便好。
區區半年。
怎能比得過我們十年相伴呢?
12
裴昭終於肯好好喝藥。
不過每次,都需顏月好言哄着。
我識趣地退出房間。
大夫是我們專程帶來的,專治這失憶症。
裴昭Ţû₌很快就會好了。
我不由得輕快許多。
只是突然間,暗衛急匆匆朝我而來。
對我耳語。
「有人朝這邊來了,來者不善,請姑娘趕緊帶殿下撤離。」
我知道行蹤暴露了。
進屋拉過裴昭的手就準備帶他離開。
「快走,有刺客。」
裴昭眼底懷疑。
「你說有刺客便有刺客?焉知不是你騙我跟你走的把戲?」
心又一次抽痛。
不待我回答。
裴昭猛地抽手,力道太大。
砰的一聲撞在牆上。
他喫痛地捂着頭。
顏月先我一步扶住他。
屋外刺客已經殺過來。
裴昭終於意識到不對,下令:「走。」
我一怔。
暗衛掩護我們撤退。
可我們手無縛雞之力。
豈是來勢洶洶刺客的對手。
逃至半山腰時,暗衛已經所剩無幾。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半山腰上,又是截殺。
兩道人影直直朝我和顏月而來。
我心下大驚。
關鍵時刻。
裴昭狠狠將我一推。
我重心不穩,從山腰滾落。
天地顛倒之前。
我瞧見裴昭將顏月護在懷裏。
從另一道滾落山腰。
我瞬間明白。
他已經想起來了。
13
意識轉醒時,有人在給我喂藥。
我下意識打翻藥碗。
「你是誰?」
來人一襲外族人打扮。
是個女子。
她不說話,起身告退。
我這才注意到,營帳內還有一人。
常服打扮,也是外族人。
卻是……女扮男裝。
雖說應當是她救了我。
可終究非我族類。
女子勾脣一笑,聲音難辨雌雄。
「我替你叫人。」
不待我說話,已經轉身出門。
沒一會兒。
一人影匆匆趕來。
裴昭腳步匆匆,立於我三步外。
「晚儀……」
我驚喜開口:「殿下。」
裴昭這才上前,落坐牀畔。
擔憂地瞧我臉上劃傷。
「當時情況危急,不得已纔將你推下山腰。阿月她……你有暗衛護身,她沒有,我才……」
未說明的話我知曉。
離得近了,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苦味。
「那你呢?剛剛在做什麼?」
「晚儀,你畢竟未出閣,我照顧你實屬不妥,所以纔將你交給她們。」
「那她呢?」
裴昭神色凝重。
「這半年,我已經與她結爲夫妻。晚儀……她救過我的命,且我們早已有夫妻之實。」
「夫妻之實」四字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不說話,淚便已經先流下。
裴昭慌張替我擦淚。
「晚儀,她出生卑微,無法與你相爭,正妃之位還是你的,待我登基,皇后只能是你。」
皇后只能是我?
我要的是皇后之位嗎?
我倔強地盯着裴昭不說話。
直到門口一聲輕語。
略帶哭腔。
「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裴昭轉身瞬間。
顏月捂着淚轉身奔出房間。
我來不及言語。
裴昭已經急匆匆追出去。
「阿月,你聽我解釋。」
我無奈苦笑。
14
出神之際。
原先女扮男裝的女子已經踏進門來。
「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完顏伽。」
完顏伽……
那不是——
不待我說話。
她已經牽上我的手。
溫熱的掌溫穿透冬日冰寒。
她笑意盈盈:
「想不想看出好戲?」
——
屋外寒風呼嘯。
屋內炭火聲噼啪作響,抽泣聲不斷。
裴昭緊張無措:
「阿月,你聽我解釋!」
顏月委屈倔強的聲音。
「好,我給你機會解釋。」
裴昭清冷嗓音難掩緊張。
「江晚儀父親乃是當朝太傅,母親琅玡王氏,我與她早早便定下婚約,難以更改,我心中自然是有你的,可聖旨難違,你且耐心等等我,我一定會想辦法娶你。」
顏月反問:「那她呢?」
「她……」
裴昭猶豫一瞬。
「若不是爲了皇位,我不會娶她。」
眼淚簌簌落下。
我儘量讓自己不哭出聲。
完顏伽磁性的聲音落在我耳畔。
「傷心了?男人就這樣。」
語中帶笑。
下一瞬她直接將我攔腰抱起。
扔至馬上。
再翻身上馬。
「你帶我去哪兒?」
風聲獵獵,我下意識抓緊繮繩。
「帶你兜風。」
15
呼嘯風聲中,馬蹄踏踏。
西北的風與雪過於凜冽。
打得臉生疼。
不知在草原上奔騰了多久。
待我不再慌張與灑淚。
完顏伽才策馬停下。
我翻身下馬,防備地盯着她。
「你究竟想做什麼?」
她神色自如,手指前方。
「你看。」
我轉身看過去。
皚皚雪山頂天而立,勢要將這天捅破一般。
連綿雪山過於震撼。
恰在此時,雪也漸漸停了。
落日餘暉中,金輝與白雪相映。
竟是日照金山。
震驚得忘了說話。
完顏伽自顧自地說着。
「我沒騙你,男人就不是個好東西。」
「知道了我的名字,你就該知道我是誰。我祖母本是女真族正統傳人,結果誤信男人,落得個死無全屍的下場,我蟄伏二十年纔將屬於完顏一族的東西奪過來。」
我微微皺起了眉。
「你爲何與我說這些?」
完顏伽突然湊近來。
離得近了,我微微睜大了眼。
「因爲……我需要與你們合作,奪回屬於我的東西。」
「蒙古族這些年聯合部族,勢必要南下,可我不喜戰爭,若我們合作,對你們是百利而無一害。」
我心神微震。
腦中迅速思索。
這半年來發生的事,突然被串聯起來。
爲何半年來未曾有人發現裴昭還活着?
爲何裴昭淤血不嚴重,卻久久未曾痊癒?
爲何顏月一直未曾帶他就醫,且處處透着古怪……
一個大膽的猜測。
「顏月是你的人?」
完顏伽滿意地笑。
「她是一個合格的女真人。」
「不過今後她就是我的人了。」
我下意識就想要告訴裴昭。
完顏伽一句話讓我冷靜。
「你說了也無用,無論你說什麼他都不會相信你,還會加深你們之間的芥蒂。」
是了。
我無奈苦笑。
完顏伽仍在說着。
「你們該慶幸,救下裴昭的是我的人,若不是,他死了十回也有了。」
「那你爲何與我說這些?又爲何偏偏把裴昭的消息透露給我?」
完顏伽不再玩笑,緩緩湊近。
我神色抗拒。
她卻在我耳邊緩緩落下一語。
「那自然是因爲……」
我心神一震。
16
京城中,大皇子虎視眈眈。
失蹤半年,朝中恐怕有人倒戈。
裴昭不得不拿出點成績來,纔好浩浩蕩蕩回京。
與完顏伽合作。
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只要重傷蒙古。
便至少可換邊疆十年安穩。
這買賣不ţû⁼做白不做。
完顏伽提出合作後,目光轉向我。
我猶豫之後相勸:「殿下,京城虎視眈眈,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裴昭順着我給的臺階應下合作。
邊疆守將有裴昭母族之人。
但這一仗也實在兇險。
再見裴昭是一月之後。
他自戰場而回。
渾身浴血。
我想要給他擦拭眼角的血痕。
顏月卻已經率先衝入他懷中。
眼淚奪眶而出。
「阿虎,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阿虎是裴昭失憶時,她爲他取的名。
手中繡帕驀地掉在地上。
春華嘟囔:「大庭廣衆之下,這像什麼話!」
我不說話,正要撿起地上的帕子。
一隻手先我一步。
調笑的聲音。
「這麼好的帕子,可惜了!」
完顏伽撿過帕子就用來擦臉。
我欲言又止:
「帕子髒了。」
「怕什麼?我不嫌棄!今日大破敵營,待會犒賞士兵,你可要來?」
餘光掃視還抱在一起的人。
我道:「好。」
17
返京時,已經是半月之後。
裴昭通過手下將士向皇宮遞了奏摺。
嚴明他過去半年是潛伏在敵營。
只爲今日大破敵軍。
聖上高興,下旨等他回宮,犒賞三軍。
啓程時,我與裴昭同乘一架。
裴昭說:「晚儀,我得帶阿月回京,我要了她,自得對她負責。」
我笑得自然。
裴昭高興。
「晚儀,我就知道你不會同我生氣。」
馬車內,裴昭想要抱我。
被我自然避過去。
「殿下,我們還未成婚。」
裴昭眼中閃過不滿。
恰在此時,馬車外響起人聲。
「我自幼生在邊疆,整日與牛馬作伴,常常奔走草原之上,區區騎馬有何難的?不像某些人,京城來的,就是不一樣!」
顏月聲音傲嬌。
裴昭皺眉:
「我去說說她。」
裴昭掀簾下馬車。
外面很快傳來他的聲音。
不一會卻是爭執兩聲,極快的馬蹄聲一閃而過。
春華進來,語氣不快:「小姐,他們兩個又策馬不知道幹啥去了!」
我但笑不語。
雙手重疊於身前。
被燙的地方早已不會痛了。
就像心被一次次割開。
剖個乾淨。
癒合後早已刀槍不入。
我甘願做籠中鳥。
是因爲我愛裴昭,是我以爲我們兩情相悅。
可這一切原來都是假的。
我不願意將就。
無論是裴譽。
又或者是裴昭。
18
裴昭與我同時抵達京城。
藉口是我回鄉後聽聞裴昭未曾身死。
於是匆匆趕來。
他將我在邊疆的所作所爲抹了個乾淨。
無論是功是過。
回尚書府時。
意料之外的人等着我。
裴譽身邊依舊跟着沈嘉柔。
他一臉擔心:「晚儀,你可知道皇兄並沒死?」
我點點頭。
沈嘉柔陰陽怪氣的聲音。
「阿譽哥哥,這下好了,你不用和她成親了,和她有婚約的又不是你,你來這幹什麼?」
我對她變了的稱呼並不感到很驚訝。
只微笑着道:
「我還未曾聽聞六殿下有一個妹妹,難道是陛下有公主流落在外?這可是喜事啊!」
裴譽皺眉,微微甩開纏着他的手。
「不要胡說。」
沈嘉婉被訓斥,神色不悅。
我毫不客氣:
「還請讓我進府拜過父親。」
二人無奈讓道。
與父親講述這一路發生之事還沒多久。
一小廝急慌慌跑來。
不知同父親說了什麼。
父親神色凝重,轉頭交代我。
「晚儀,還需要你進宮一趟。」
進宮的路上,我便已經知曉全貌。
陛下當朝嘉獎了裴昭。
大皇子一黨十分不滿,卻也無可奈何。
可轉頭,裴昭跪在了殿外。
求陛下給顏月一個身份。
顏月身份卑微不明,裴昭卻張口就要側妃之位。
龍顏大怒。
最後將問題甩給了皇后。
如今宮內正僵持不下。
袖中五指隆緊。
父親的意思我明白。
19
趕到宮內時,天色已經漸晚。
天空開始下起了雪。
大雪簌簌落下。
這裏的雪與西北不同。
西北的雪凜冽如刀割。
此刻的雪卻似陰雨連綿。
不直接讓你冷若徹骨,卻一步步一點點侵入骨髓。
等你反應過來,全身上下已經沒有一處是暖的。
裴譽跪在殿外,身體挺得筆直。
已經跪了近一天。
他傷未好,這樣跪下去恐怕會落下病根。
我接過宮娥手中的傘。
緩步走上前去。
雪漸漸大起來,如鵝毛片片落下。
裴昭發現雪不見了。
抬頭瞧見是我,眼中閃過驚訝、失落,神色複雜。
默然無聲。
我正欲抬步進殿。
一隻冰涼的手透過袖口傳來。
「晚儀。」
裴昭有話說。
「阿月她出身卑微,雖有救我之功,仍舊不足爲妃。」
「而你出身高貴,又有賜婚聖旨,自是不用擔心。」
裴昭聲音喑啞。
「這一路上我想了很久。」
「今日殿上,我……將你的功勞,盡數安在了阿月身上,這般她纔有機會。」
指尖微微抽動。
我不說話。
「我知道,這樣對你不公平,但爲了你的聲譽着想,這功勞無人領受也實在可惜。」
「待你入府,我會盡力補償你,你自是比阿月重要。」
裴昭握着我的手加重。
天陰沉沉的,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半晌,只是用力抽回了手。
我以爲我早已經被傷透了。
早就不會心痛了。
可原來不是。
他又一次將我抽絲剝繭。
我儘量讓自己看起來還算端莊。
勉強撐起一個笑來。
「殿下高義。」
轉身進殿。
卻更加堅定了心。
20
殿內早不見陛下蹤影。
皇后急切地過來拉我的手。
「這一路辛苦你了,晚儀。」
我不說話。
當今陛下年事漸高。
身體早不如從前。
二位皇子鬥得水深火熱。
大皇子虎視眈眈。
裴昭有皇后一族撐腰。
陛下有讓兩人相制衡之意。
側妃之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皇后拉着我落座。
「晚儀你怎麼看?你是未來的王妃,我自要問問你的意思,何況那本就是你的功勞。」
旁人不知。
皇后卻是一清二楚。
我低頭沉默。
父親的叮囑猶如在耳。
「區區一個孤女,還敢妄想側妃之位?我看裴昭是糊塗了!」
「你且進宮說明,若他實在堅持要迎她進府,也無不可。事後有的是法子治她。」
父親的意思很清楚。
那我的意思呢?
我緩緩躲開皇后的手。
退開一段距離。
「娘娘,晚儀何種身份,豈能置喙殿下之事?」
皇后神色錯愕。
「你——」
屋外大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不知不覺間,我也在殿內待了很久。
我揉了揉發麻的腿。
緩步走出屋。
裴昭抬眸向我看來。
待我走近,率先開口。
「如何?」
急切的聲音。
我笑:「如殿下所願。」
裴昭高興得起身。
「晚儀,我就知道你該是大度的!」
我躲開裴昭的手,往外走。
「殿下,時辰不早了,臣女還要出宮。」
裴昭未曾聽出我語氣中的疏離。
還沉浸在與顏月終於可以相守的喜悅中。
21
回家時天色已晚,裴譽卻還在等我。
他也聽聞了宮中之事。
我無力應付他,只說了一句:
「二殿下想要娶誰,與我無關。」
裴譽聽出我言外之意,喜笑顏開。
「晚儀,你若不介意,我可以——」
「姐夫!」
一道人聲打斷他的話。
沈嘉柔聽到了我的話,一臉鄙夷。
「不是你的終究不是你的,無論你怎麼奪都奪不走!」
我筋疲力盡,無力思考她話中深意。
主動繞開他們進府。
可才入殿。
狠狠一巴掌落在我的臉上。
「孽女!老夫這麼久的籌謀竟被你毀了!」
還想再打,母親替我攔下。
忤逆父親,遭此打我並不意外。
只鄭重道:
「父親,二殿下於我無意,我爲何還要嫁給他?女兒只想嫁一個兩心相悅之人!」
父親被氣笑。
「出生這樣的家族,你還想尋一個兩情相悅之人!真是可笑!看來我過去真是對你太縱容了,縱得你不知天高地厚!」
我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倔強地抬頭盯着父親。
「好!好!今天我就把真相告訴你!裴昭他根本喜歡的不是你!」
我早知道了。
裴昭他對我只是虛情假意而已。
可父親下一句,卻是我意料之外。
「你可知……沈嘉婉?」
我心頭微震:「父親何意?」
父親莫名一笑。
「當年流言四起,皆言你才貌不如她,你當何意?」
心頭隱有猜測。
母親嘆了口氣,替父親說出真相。
「京城傳聞,通天手筆,乃是二殿下所爲。」
過去一直支撐着我的信念在此刻崩塌。
裴昭從未對我有情。
虛情假意。
虛情都沒有。
「是你父親施壓,纔將此事壓下來,若不是你父親,皇后下旨賜婚的便不是你了,那時你又該如何自處?」
人人皆認的王妃,一朝換人。
江家該受到潑天的議論。
裴昭他放出流言非議我。
不知道這個結果嗎?
眼淚無端落下。
我不顧父親阻攔,起身往外走。
原來一直以來都是我自欺欺人。
裴昭利用我,父親也利用他。
他爲之奮力反擊的人。
先前不是我。
如今也不是我。
混沌迷糊間,我受了冷高燒不醒。
母親來看我:
「皇后下了懿旨爲二殿下封側妃,未提正妃之事,你安心待嫁。父親在一日,正妃便是你。你莫怪父親嚴厲,家中晚輩實在沒有爭氣之人,你弟弟還小,只待來日殿下登基便好。」
我急切地抓母親的手。
「阿孃,我問你,沈嘉婉是因我而死嗎?是嗎?」
母親搖頭:
「不是,大皇子想借秋獵殺了六殿下,誤殺了她。」
我安心下來。
又不知是問,還是喃喃自語。
「世家大族之女就都該如此嗎?還有沒有別的路,阿孃,當年你也是這般嫁給父親的嗎?阿孃……」
阿孃不語。
阿孃嘆氣。
22
一病便是半個多月。
這半個月來發生了許多事。
春華一件件告訴我。
裴昭已經與顏月完婚。
婚儀倉促,還引得她大鬧了一番。
不過裴昭就喜歡她這樣。
說她不似京中貴女那般古板。
春華嘟囔:「誰不知道他說的誰!簡直氣死我了!」
第二件事,裴譽多次來探望我。
雖然每次都有沈嘉柔跟着。
一切明瞭之後。
我也知道與沈嘉婉有情之人,不是裴譽,而是裴昭。
裴譽對沈嘉柔這般不同。
答應許她三個承諾。
恐怕也是因爲她姐姐救了他的命。
正想着,丫鬟來報。
裴譽來了。
他特意沒帶沈嘉柔。
我屏退丫鬟。
裴譽見我神色蒼白,十分關切。
「晚儀,你身體如何了?我特意帶了些補品,給你補補。」
我微笑回禮:
「殿下有何話不妨直說。」
裴譽猶豫:「晚儀,我都知道了。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娶你!」
我無奈苦笑:
「那沈姑娘呢?」
裴譽想起來什麼似的。
「那第三個承諾委實讓我做不到,我還欠她一個承諾,待我兌現所有諾言,待她及笄,我給她找個好人家。」
我沉默半晌。
「殿下請回吧,晚儀實在無意。」
話落,我喚春華送客。
裴譽有承諾要兌現。
他總說沈嘉柔年幼,讓我不要同她計較。
裴昭有心上人。
她出身卑微,他便說我不要同她計較,無人能動搖我的位置。
可我爲什麼要處處忍讓?
爲何要喫這碗夾生的飯?
春華送完人回來。
一臉擔憂。
「小姐,二殿下有側妃。六殿下又有一個不清不楚的『妹妹』,到底該怎麼辦啊!」
還未等我說話。
牆頭忽然一陣響動。
一個熟悉的人影翻牆進來。
春華驚呼:「你怎麼會在這兒?」
23
女真使者進京。
陛下下旨舉辦宮宴歡迎使者。
作爲太傅之女,我自然也該出席。
宴席上,裴昭一眼瞧見我。
他朝我走來。
人多眼雜,我主動引他到僻靜處。
我行禮:「殿下。」
裴昭要說的話被我打斷,他皺眉:
「晚儀,你怎麼對本王這麼疏遠?前些日子聽聞你病了,我也曾探望過。不是我不關心你,而是這段時間事情太多。」
我點頭:「臣女知道。」
裴昭愈發不悅:「本王知道你是爲了阿月的事同我生氣,可事情已成定局,無法更改了。」
「我沒有生氣。」
我只是死心了。
我緩緩抬眸看向裴昭。
「殿下,你可知顏月是誰的人?」
眼中一絲遊離被我捕捉到。
我垂眸:「殿下既然知道,那臣女便無話可說了。」
我轉身回席。
裴昭無奈跟上。
宴席上觥籌交錯。
剛打了勝仗,陛下很高興。
女真使者那邊也很高興。
一壺酒過去。
完顏伽站起身:「陛下,我這次來京,除了想與貴朝結交友邦之好,也是想爲我家大王求親的。我家大王的意思是,既要結交友好,貴國定是要派一位公主來女真和親!」
話音落,滿座觥籌聲瞬間消散。
只餘下她好似醉醺醺的聲音飄蕩在空中。
完顏伽不是以女真族長的身份來的。
陛下也好似喝醉了。
「和親?」
「是,臣此次前來便是爲王上求親!」
「大膽!」
席間一大臣率先發難,走至殿前與之對峙。
「區區女真,也敢求娶公主?」
完顏伽毫不示弱:「貴國半年前才與蒙古開戰,如今收成不好,餓殍千里,我們是好意和親,有與貴國互通有無之意,不要讓我家王上爲難!」
陛下眼眸半眯,已經在考慮。
一靚麗人影瞬間跪地。
「陛下!公主還年幼啊!七公主還尚未及笄,怎可去那苦寒之地和親?」
一時間,氣氛凝滯到了極點。
陛下尚存於世的公主只有兩位。
一位已經出嫁,一位卻纔十二歲。
不怪貴妃擔憂。
可大戰在前,天災在後。
實在不宜再動干戈。
完顏伽語氣隨意。
「公主年幼,聽聞貴國貴女衆多,選一位德高望重的貴女,也未嘗不可啊?」
話音落,裴昭騰地起身。
「不可!」
衆人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
陛下凝眉:「爲何不可?」
裴昭一時語塞,說不出所以然。
我垂下眸。
完顏伽的話迴盪在耳邊。
24
「當年隨蒙古使者進京,我曾見過你一面。」
「宴席上滿座的人都解不開那九連環,皇帝窘困之際,是你砸了那九連環救局。」
「自那時起,我就知道你絕不是被困在籠中的鳥兒。」
「即使此刻受困,你也會早晚會掙脫出去。」
「我欣賞你。」
「此次我進京,是要爲女真迎娶公主,那皇帝老兒肯定不願意公主和親,我勢必是要一位公主的,你若願意,我就帶你走!」
「待兩國結交永好,互通商貿,若你想走,我放你走。」
「從此天高海闊,任爾高飛!」
天高海闊。
任爾高飛。
我緩緩起身。
朝高座行了一禮。
「陛下,臣女願代公主和親。」
一石激起千層浪。
滿座莫不驚訝。
父親想開口說話,終究無可奈何之事。
貴妃率先反應過來:
「早聽聞太傅之女乃世家貴女之典範,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陛下您看如何?!」
陛下面色微沉。
皇后也神色難看,卻終究不說話。
打破一切的是裴昭。
「不行!」
衆人目光皆落在他身上。
裴昭頂着壓力:
「若我沒記錯,如今女真族王上乃是一女子,女子怎能和公主聯姻?」
「若要和親,如今朝上還有一位皇子。」
「荒唐!」
陛下震怒。
滿座莫不起身下跪。
「從古至今,何來皇子和親之先例?」
「女真既有意和親,自然有能和親之人,來人擬旨,封太傅之女江晚儀爲儀華公主,即日出塞和親!」
聖旨下,再無轉圜。
25
出宮前,裴昭攔住了我。
他第一次失態地扯住我的手。
我防備不及,被他拉住。
「晚儀,你等等本王,一定還有辦法的,一定還有辦法!」
我默不作聲地看着眼前這個自己喜歡了十年的人。
我在想。
爲什麼呢?
他爲什麼可以爲了沈嘉婉而想毀了我。
又爲什麼可以爲顏月逼問中宮。
甚至又捨不得我?
或許他放不下的不是我,而是未來既定的權勢吧!
又或者,一個人的心就是可以掰成很多塊。
一個心尖尖上放一個人。
可這樣的心我不要。
我嫌髒。
我撫落裴昭的手。
「殿下何必呢?我早就知道了,你既不愛我,爲何還要惺惺作態?」
裴昭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我說什麼。
直到對上我的眼睛,才恍然大悟。
我也瞬間明白了。
過去他對我愛答不理。
是因爲我註定屬於他,離不開他。
可如今要失去了。
他纔開始害怕。
可笑啊可笑。
我欲走,裴昭又攔。
一隻手慵懶地搭在他的肩上。
「二殿下想對我們的和親公主做什麼?」
笑且威脅。
我轉身行禮,也微微一笑。
「儀華還要回家拜別父母,就不勞皇兄相送了。」
起身瞬間。
我瞧見裴昭臉黑得可以滴水。
26
和親在即,這次父親未再訓斥我。
母親數次欲言又止,最終含淚給我準備嫁妝。
即使我多次相告,我與那女真王上相熟。
期間裴譽來找過我,被我拒之門外。
一切都按照計劃中的走。
雖未嫁給誰做王妃,爲家族掙得榮耀。
可終究會有人和親。
我主動提出,也算替大乾國獻身,不負父母教導。
只是和親前夕,有一些變故。
我衝進房間,一眼瞧見那相熟的臉龐。
女子含淚的眸:「堂姐。」
我拽緊了手。
欲說什麼,終究……
稚嫩的臉龐低了下去。
「堂姐,不怪你的,若不是太傅……若不是父親,我阿孃還病得無藥可醫呢!你爲國和親可是大義,我嫁過去也沒什麼苦的……」
父親命她逐日起學習我的一言一行。
是何意味,我知道。
所以我問完顏伽。
「我逃離了這皇城,可還是會有下一個人接替我,這一切值得嗎?」
完顏伽隨着我的目光回望皇城。
「人的努力向來很渺小,世人如此,女子更是如此。」
「不過你怎知那對她而言是囚籠,不是另一番天地呢?皇城之內,皇權至上。被困在皇權籠中,怎知沒有反控皇權之力?」
是啊!
她自幼喪父,族中對她多是放任不管的態度。
引她入深宮,豈知不是給她通天鋪路?
我笑:「好。合該我也爲兩國和好盡一份力。」
27
後記:
去女真族和親的第五年。
我有幸同完顏伽回京都。
曾經信中所聞,皆成眼中所見。
一切才原來如此真實。
我和親後不到一年。
裴昭便娶了江家嫡次女江晚寧爲妃。
一年時間,她從什麼都不懂的鄉野丫頭,到京中無不稱讚的太傅之女。
她比我做得更好,儀態更端莊大度。
她聰慧過人。
將太子府治理得很好。
是的,裴昭已經被封爲太子。
如今也是他的登基大典。
我曾見過江晚寧一面。
她從一個小姑娘到中宮皇后。
早不是那個會哭哭啼啼的小姑娘了。
至於裴譽。
如我所料,與沈嘉柔成婚。
沈嘉柔用最後一個承諾逼他娶自己。
裴譽不願。
她差點自戕於姐姐墳前。
裴譽終究答應下來。
沈嘉柔驕縱,卻不聰明。
早晚有一天會失愛於裴譽。
不過這一切和我都沒關係了。
邊疆穩定。
兩朝商貿來往頻繁。
大乾文化與禮儀,農耕與女織。
能夠教與女真的我都已經盡力而行。
完顏伽放我自由。
我想起來。
曾有一個人說要帶我去看江南水鄉。
他未曾允諾。
我要自己去了。
從此天高海闊。
任爾高飛。
全文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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