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明珠

陸溪亭得御筆賜婚,府中一派歡騰。
我自然也歡喜。
我是陸府家生的奴才,隨陸溪亭同蹲冤獄,共挨天寒。
如今他仕途通達,人人都道,我的好日子也要來了。
我低頭微笑,不置一言。
大婚前,他百務纏身,仍抽空問我一句:
「可挑好了住處?」
一個奴才,得主子恩准自己當自己的家。
何其有幸,何其得臉。
我確實有個想去的地方。
斂衣叩首,在那片雕花金磚上,我輕聲道:
「大人,可否賜奴婢……一紙身契?」

-1-
陸溪亭立在廊前,許久都沒有說話。
我仍舊跪着,額頭抵着磚縫,冷意從皮肉沁入骨血。
片刻後,陸溪亭緩緩開口:
「你想清楚了?」
我點頭。
他道:「陪我多年,如今我登高位,你卻只求離開?」
我說是。
陸溪亭像是被我激怒了,忽地轉身。
「將來你若後悔,莫來怪我無情。」

-2-
將來的事,誰說得準。
但此刻,我是真的想走。
我爹孃受過陸家大恩,我在陸府出生、長大。
八年前,陸家被抄,府中下人四散,我是唯一沒走的那個。
陸溪亭身陷冤獄,我求人送進去一碗藥,讓他熬過風寒暫保性命。
後來他出獄,一無所有。
我帶他流落至城外破廟,天寒地凍,風雪共眠。
我乞過食,偷過藥,跑過堂。
陸溪亭抄過書信,給孩子教過蒙書。
一路走至今日,旁人眼中,我們主僕情分深厚。
前不久,陸溪亭因籌邊獻策、調兵安民,被贊爲「書生謀國第一人」,御賜婚書,擇吉成親。
要娶的,是太后視如己出的外甥女——江芙。
江家簪纓世族,其父兄皆在朝中,手握重權。
這樣一門親事,多少人夢寐以求。
聖旨一下,滿府喜氣洋洋。
下人們之間也能通些氣,有人打聽來江小姐閨閣品性,說她性情溫婉,大度容人。
沒幾日江小姐來府,言語溫和,賞銀也極大方。
果如傳言一般。
她特地另備一禮給我,笑吟吟道:
「你也姓江?可是一字『萍』?」
我正欲作答,她卻自顧自笑道:
「浮萍無根,隨水而生,隨風而去,挺好。」
她語氣平和,我卻微微一怔,不知她是隨口一言,還是另有所指。
末了,當着左右親信,她低聲問我一句:
「你家大人在閨房中,可還溫柔?」
我頓時明瞭。
再溫順的老虎,也容不得家雀在眼前蹦躂。

-3-
府中許是有江家眼線,也或是有人被銀錢收買。
昨夜,陸溪亭去醉春樓赴宴未歸。
我靠在門房打盹。
陸宅新修,陸溪亭起居漸趨講究。
下人們摸不準他的喜好,凡事便來尋我過目。
如此即便沒討他歡心,只要說一句「姜平姐姐看過的」,他多半不會再追究。
被這些瑣事擾得幾日未得安眠,我睡得正香,忽聽雷聲陣陣。
睜開眼,便見陸溪亭面沉如水,目不斜視從我身前走過。
我心中一凜,暗道不妙——
不知是宴席上誰惹了他不快,還是因即將到來的雨。
陸溪亭素來不喜雨天,雨夜更是難以入眠。
我快步跟上,替他解下披風,又吩咐小丫鬟上醒酒湯、換香爐、備沐湯。
陸溪亭坐在內室,袍襟半褪,烏髮微亂。
他面容生得極好,只是冷着臉看上去有些不近人情。
「都下去。」
他淡淡吩咐,衆人退得飛快。
我正要走,聽他喚了我:「你留下。」
心知留Ṭű̂ₐ下會發生什麼,我垂死掙扎:
「大人,您明日還要早起,同江小姐一道去普華寺上香。」
他看着我,半分情緒都無,像是在說——那又如何?
陸溪亭雖曾失勢墜泥,如今卻是天子近臣,早恢復他那金尊玉貴的性子。
譬如,他不慣重複命令。
我認命替他寬衣,又迅速把自己剝了個乾淨。
心中默唸不過是被他拿來瀉火,也不是初次。
早死早超生,運氣好,說不定後半夜還能回去補個覺。
我渾身緊繃,陸溪亭熟練地扣住我,將我圈進懷裏,姿態親暱,卻帶着不容掙扎的力道。
他埋首在我頸側,嗓音低啞:「別繃着。」
我閉了眼。
窗外大雨終至,雨點砸在檐角、打在青石上,噼啪作響。
他的脣貼着我耳,氣息輕沉,力道卻越發篤定。
待我不再掙扎,他像終於滿意似的,貼在我脣畔,渡來一口溫熱氣息,問道:
「明日安排得如何?幾時出發?」
語氣自然,有商有量,好似要同他前去的,是我。
普華寺香火鼎盛,最靈姻緣。
夫婦合點長明燈,年年供奉,塵緣不滅,姻緣長久。
我也曾想同他一起去。
那時他風頭未起,與我寄身西郊,家徒四壁,白日教完學生,夜裏還要抄書。
聞言他筆鋒略頓,但很快又繼續抄寫。
他頭也未抬,淡淡道:
「冥冥之說,不足爲憑,你還信這個?」
有些話不用說得太直白。
我當下有些羞恥,有些難堪。
爲自己的無知,爲自己的妄念。
陸溪亭只是一時落魄,我竟忘了尊卑之分、主僕之別,敢去肖想他。
睡在一起也不算什麼的。
我是奴才,他是主子,用起來方便罷了。
只是人總有愚妄輕狂的時候。
在那之前,我真以爲自己擁有了明珠。

-4-
江小姐只敲打了我兩句,並未再爲難。
她走後,秋鈺還悄悄跟我道喜:
「主母心寬,將來你也不至於太難。」
她並非牙婆賣來,那日她在大街被賭鬼爹強拖進青樓,陸溪亭看我眼中不忍,將她買下。
秋鈺感念在心,入府後勤快伶俐,和我也親近。
她壓低聲音勸我:
「大人成婚前,你還是別去他房裏了。待江小姐過門,在她膝下服個一兩年軟,等她有了身孕,你也算有了機會。」
「往後若能生下一子半女,這宅子裏,你也算站穩了腳跟。哪怕再來幾個姨娘,你安安分分的,大人念着舊情,總能讓你下半輩子衣食不愁。」
她三言兩語,把我餘生安排得明明白白。
那日下午,我閒下片刻,在陸家新修的大宅裏慢慢走了一圈。
屋宇軒敞,雕樑畫棟,每一磚一瓦都新。
下人來來往往,腳步輕快,府中看似繁忙,實則沉靜得很——連風聲都像壓低了幾分。
我忽而想起年幼時,常蹲在牆角,看螞蟻搬食殘渣。
來來回回,年年日日。

-5-
陸溪亭的婚事定在明年春日,三月初八。
年底,各地官員回京述職。
我遇見了孟遠洲。
孟家與陸家舊年同住一條街,素有來往。
後來陸家出事,人人退避三舍。
我抱着銀錢,一家家磕頭求人,無人敢收。
孟家也不例外。
那晚我跪在孟府後巷的雨裏,披頭散髮,手腳冰冷,幾近絕望。
是孟遠洲撐傘從側門出來,看見了我。
他說:「陸家是替人擔了禍,陸伯父早已看開,故而散去親屬奴僕。你拿着銀錢,趁早回鄉纔是正理。」
我不敢扯他袍角,只是不斷叩首,哆哆嗦嗦問:
「孟少爺說得對……可是,不知,還有沒有別的法子?」
他眼中有些遲疑,也有幾分不忍。
最終他嘆了口氣,未收我的禮,反將傘留給了我。
他說他在刑部還有位舊識,或可搭線。
多虧送進去的那碗藥,讓陸溪亭熬過風寒,等到大赦天下。
孟遠洲來得不巧。
陸溪亭攜江小姐一行人去西山賞雪,歸期未定。
他留下拜帖,正要離開,碰巧撞見我頂着風雪回府——
江小姐眼光高,前幾日送過去的喜樣全被打了回來,我只得親自跑鋪子採買。
故人重逢,令人歡喜。
我特地告了半日假,在酒樓設了雅間,一來道謝,二來賠罪。
陸溪亭這兩年扶搖直上,凡是當初袖手旁觀之人,盡數報復,一貶再貶。
孟家也未能倖免。
孟遠洲卻笑着搖頭:「宦海沉浮,皆是尋常。」
他聽說陸溪亭要娶江家女,神色頗有感慨:
「江家門楣兩朝不倒,府中規矩森嚴。你與他共患過難,眼下是情分,日後倒未必是福。」
他直言不諱,我也不願再掩飾,輕聲答道:
「我想過了,待他們婚事圓滿,我便求個恩典離開。」
孟遠洲一怔:「你……要走?」
陸家遭難時沒走,如今好不容易熬出頭,雖仍是丫鬟之名,但陸溪亭風頭正盛,多少人來巴結,都得先問候一聲「平姑娘好」。
這何嘗不是雞犬升天,跟對人少走幾十年彎路。
不然一個奴才還想怎樣?
我笑了笑:「對,我要走。」
孟遠洲問:「捨得嗎?」
「嗐,這個位置油水再多,人死了,終歸只能躺一副棺材。我攢了些銀錢,足夠餘生了。」
他望了我一眼,意味深長:「姜平,你明白我不是這個意思。」
說話間,他眼神忽落在我手腕。
「你知不知道,你一心虛緊張就會摸手腕?」
我一愣,下意識收回手指。
我手腕只戴了一串舊珠,顏色不亮,線裏藏着一縷發。
我辯解:「就是個護身符……」
話音未落,街外忽有呼喝:「閒人避讓!」
循聲望去,長街深遠,一頂軟轎自雪地中緩緩駛來,簾幕掀動,江小姐笑着探出半張臉。
陸溪亭策馬緊隨,從她手中接過一物,低頭系在自己腰間。
是塊玉佩,穗絛打得極好,在風中輕輕晃着。
那處,原也掛過一塊玉,只是許久未見他戴了,連房裏都不曾擺着。
也許早丟了。
我垂下眼,將手串從腕間褪下。
——真的沒有捨不得。

-6-
陸溪亭是提前回來的,趁着宮門未閉,先入宮面聖。
回來後他看到孟遠洲的拜帖,極不客氣拂落在地。
我也是後來才知,孟遠洲回京不久,便上書彈劾了陸溪亭。
想來並非大事,陸溪亭未受處分,可他素來記仇,眉眼間盡是不快。
更叫他警覺的是,既然外人能握證,說明信路出了岔子。
下人都是新來的,陸溪亭擺明要借這件事立規矩,下令嚴查。
最終,卻是在我房中翻出一封舊信——
是孟遠洲離京前託人帶給我的,寥寥數句,無非是叫我保重,若有一日路過他轄內,定要讓他盡東道主之誼。
那信被我遺忘多時,夾在舊書縫裏。
他們又查出,孟遠洲登門那日,我恰巧告了半日假,未在府中。
事有湊巧,便不再是巧。
陸溪亭命我前去當面問話。
我近日頻頻外出染了風寒,未隨他起居,不願悶在屋中,捧着碗藥粥坐在廊下慢慢喝。
小丫鬟急匆匆跑來,說:「您快些隨我來,大人喚您。」
我不知這趟要遭些罪,起身便跟了上去。
廊凳邊剩下沒喫完的半碗粥。

-7-
陸溪亭召得急,可我趕到時,他正在銅鏡前試婚袍。
他神色如常,囑咐裁縫如何收腰改袖,連看都未曾看我一眼。
室外寒意凜冽,屋內卻炭火正旺。
我穿得厚實,背脊已冒薄汗,不知是路上走太急,還是方纔那幾口粥未穩住胃,如今墜在肚中,堵得慌。
時間似被拉得極長。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陸溪亭鮮少劈頭蓋臉發泄怒氣,不夠好看不夠體面。
他們這樣的人,不需言語,只用將下人晾在一旁,就足以令人忐忑不安、跪地求赦。
我不知又觸了他哪片逆鱗,想着先順他的意,擺個反思的態度總沒錯,進門後便裝鵪鶉乖乖罰站。
裁縫走時我悄悄挪了下僵硬的腳,陸溪亭像頭頂長着眼睛,砸了團紙過來——
「沒規矩,站好!」
紙團滾到我腳邊,鬆鬆散散,我低頭看去,認出那封信。
所以,陸溪亭找了半天奸細,最後發現最值得懷疑的,是我?
我張了張口,想要解釋:「大人……」
陸溪亭卻不耐抬手,止住我往下說的意圖。
他繞過案几,坐下,朝我微微一抬下頜——
「過來。」
我腳步僵了僵,心中暗罵,青天白日,成何體統。
可我向來會看眼色,挨草總比挨板子強吧。
這是我今日第一次判斷失誤。

-8-
陸溪亭這次,出奇地有耐心。
他不知從何處尋來些器物,一樣樣放在我眼前。
光是看着,便已叫人發冷。
我心跳如鼓,明知不能惹惱他,只得順着他的意思——
不論他遞來什麼,我都接着、做着,啞着嗓子回他的問題,口不擇言,說了許多混賬話,連自己都記不清內容。
可再怎麼軟言溫語,也未見半分憐惜。
陸溪亭婚袍還穿得齊整,金絲銀線交錯着,奪人眼目。
晃得我眼睛生疼。
他問:「孟遠洲明知我不在府中,還登門拜訪——你說,他是想見誰?」
我從迷亂中拾起一絲神識,喉嚨乾澀,開不了口。
他自顧自問下去:
「這封信,是他託人轉交的吧?
「難怪那日他連茶也不飲,還說施援非爲陸家——
「我當時還疑惑,他臨行前何必特地跑這一遭……原來,是來見你。」
他語調平穩,端起茶盞,舉至我脣邊。
那動作輕柔極了,只是眼神卻越發幽深。
「我記得,你那日正好去城西給我買筆墨。
「緣慳一面……倒是可惜。」
若是從前,或許我還會自作多情,誤以爲他有幾分在意我。
但如今,我只是柔聲討巧:
「大人多心了,哪家貴人會把個下人放在心上?奴婢若再見他,定繞道走。」
陸溪亭好似不太受用。
沉默了一瞬,他冷冷道:「別妄自菲薄。」
他抬手,貼上我頸側,輕輕抬起我的下巴,將我面容別過去,聲音淡淡:
「睜眼。」
我聽話地睜了。
銅鏡之中,映出我狼狽的模樣,鬢髮凌亂,紅痕交錯。
他站在我身後,居高臨下望着我。
一寸寸貼近。
「你——用處大着呢。」

-9-
不知過了多久,陸溪亭才起身,將那件婚袍披在我身上。
屋中凌亂不堪,不好叫人來收拾。
我扶着牀柱起身,甫一動彈,腹中便翻湧如潮。
原以爲我還能撐得住,可顯然,我又一次判斷失誤。
兩聲低咳後,一股腥甜猛地衝上喉嚨。
我驚慌抬手想捂,哪來得及。
我先是吐出未消的粥,鐵鏽味緊隨其後,在齒間迅速蔓延,一口血自喉間噴湧而出。
鮮紅濺在衣服上,飛快融進底色。
要死,這可不吉祥啊。
陸溪亭察覺異樣轉頭,我心中一緊,正要賠個笑,說我這就去洗乾淨,不礙事。
話未出口,人已栽倒。
眼前天旋地轉,我最後看到的,是陸溪亭臉色驟變,大步走來,聲線顫抖:
「姜平——怎麼回事?來人!」
我想說沒事。
這幾日堵得慌,吐出來反倒輕快了些,別大驚小怪,弄得人人都知道了。
可喉嚨像堵着什麼,說不出話。
短短片刻,陸溪亭恢復了鎮定,抱我上榻,命人去請大夫。
他穿着單衣,下雪天卻出了一身汗。
一貫纖塵不染的人,竟不等熱水來,直接用袖口拭去我臉上血污。
他的手很穩,摸我的額角、耳垂、眉眼……指腹冰涼。
我昏昏沉沉,只是想——
他不該讓我穿着喜服,躺在這兒。
傳出閒話,又不知要惹多少麻煩。
我是真心想把最後一樁差事辦好了再走。
可人有時候想做的事太多,能做到的,太少。

-10-
我整整昏睡了一日一夜。
大夫說我風寒未愈,又用着其他藥,底子薄,藥性烈,情緒激盪才致吐血暈厥。
他應是誤認了我的身份,囑我停藥靜養,飲食清淡,切忌操勞。
我聽得一愣,忙將門口的小丫鬟支了出去。
讓人聽了去,非得傳出個「小姐身子丫鬟命」的笑話不可。
我醒後再未見過陸溪亭。
想來他在江府那邊,也得周旋一番。
外頭會怎麼說?
娶親在即,卻與丫鬟廝混,玩得見了血去了半條命?
哪怕陸溪亭再是風姿卓然Ťṻ₋、前程無量,江家那等高門,只怕也得重新掂量這門親事。
我既怕他婚事不成,遷怒於我,不放我走。
又怕他這婚約若繼續,江府必定要他拿出個態度。
深宅中,突然少見一兩個丫鬟,不足爲奇。
三日後,我如常候在陸溪亭房外。
他剛醒,這會兒脾氣最大,小丫鬟已經奉了新茶進屋,他抿了一口,眉頭微皺。
我一眼便知,茶淡了。
往常他必冷着臉,諷一句「你是給我省銀子?」
可今兒,他只瞥了丫鬟一眼,沒說什麼。
合着他只看我不順眼。
小丫鬟不常貼身伺候,手腳有些生疏,梳頭時幾次失了分寸。
陸溪亭終是沒忍住:「輕點。」
丫鬟嚇得手一抖,木梳險些跌地。
我上前接過:「我來吧。」
丫鬟如蒙大赦,忙不迭退了出去。
陸溪亭坐姿變得懶散,從鏡中睨我一眼,語氣平平:
「怎麼又回來當值?大夫不是說要靜養?」
我笑道:「年底諸事繁忙,奴婢哪能跟着添亂,這點小病,不礙事。」
他沒說話,只在我替他束髮完畢時,忽道:
「換把梳子。」
我一愣,他將桌上那把推給我:
「去你屋裏取那把舊的——楊桐木的。那把好。」
那是我從前與他共用的,尋常物什,不值幾錢,只是用得久。
我心裏有些發怔,卻什麼也沒問,點頭應了。
看他臉色比方纔好了許多,我趁機道:
「奴婢想求您一件事。」
放奴爲良,需主家書信爲憑,再遞官府,頗費時日,早辦早妥。
陸溪亭沒作聲,反倒將一旁溫着的魚羹推來。
「早起沒胃口,你喫點再說。」
桌上幾樣喫食,和近幾日送到我房中的如出一轍。
我喫了幾口,陸溪亭自己換好朝服:
「聖上除夕與民同樂,解了宵禁。府中下人可依規回家,其餘人照常賞銀。不當值的,也可出府,但不可惹事。」
他頓了頓,又道:
「你跟我入宮赴宴。」
我差點噎住:「大人,要不您帶竹清去?我不懂宮中規矩,萬一衝撞了貴人——」
陸溪亭抬眼看我,語氣平靜:
「有我在,你怕什麼?」
他狹長目光裏閃過些許神色,映着晨曦淡光,看不出喜怒,下一瞬,又恢復成驕矜凌厲的模樣。
「你不是有事求我?」
「我什麼都答應你。」

-11-
除夕夜,宮門大開,燈火如晝。
陸溪亭執帖入宮,我緊隨其後。
金磚玉階、琉璃覆雪,一路肅穆冷清。
天寒地凍,卻無風,所有聲音都被宮牆吞了,只剩腳步聲沉沉。
我不喜歡這地方。
他似有所覺,忽回頭,將我手握住。
「別走散了。」
我立刻抽開。
他眸色微冷,倒沒強求。
宴席設在延和殿。
一位大人新得貴子,席間衆人相賀。
陸溪亭也笑着舉杯,命人呈上一枚長命鎖,說要「沾沾喜氣」。
衆人鬨笑,皆知他開年大婚,連一向矜持的江小姐,也悄悄紅了耳尖。
他這樣大方,江家明顯不計較,旁人也不好再揶揄什麼,幾日前的風言風語,就被一筆勾銷成一句「人不風流枉少年」。
我跪侍案旁,低眉順眼。
酒過半巡,我正執壺添酒,他忽拿起一瓣橘子,塞入我口中。
我心口一跳,倉皇抬眼,衆人正談朝政,無人注意此處。
我慌亂嚥下,竟不知那橘是甜是酸。
桌下,他的手揉了揉我膝蓋,低聲吩咐:
「去後頭歇一歇,別走遠。」
我知道江小姐來了,他們定要說話。
站在殿後長廊,不知過了多久,忽有一人從背後摟住我。
那人酒氣撲面,壓着聲音笑道:
「長夜漫漫,姑娘孤零零一人,不如陪我解解悶?」
我強忍驚慌,回頭看他,這人穿了一身武服,殿中似沒見過。
其實不必猜他來頭,只需記住一句:他們是主子,我們是奴才。
當奴才的,一生中未必沒有得臉的時候,可終究貴賤有別。
我穩住心神,不敢鬧,到時是他非禮țũ₃我還是我引誘他,哪由我張嘴分辯。
「大人醉了,奴婢是陸大人府上的人,不敢逾禮。我去替您喚人伺候。」
他似笑非笑盯着我,手未松:「陸溪亭?」
眼神里多了點輕蔑,口氣卻似調笑:
「仗是我們打的,功勞倒全叫他搶了,什麼狗屁『書生謀國』,不過是溜鬚拍馬、投機鑽營。
「天天給廉王當狗還嫌不夠,又別出心裁去討好廉王岳家——永樂侯府。
「聽說他取經脈血抄了整本佛經,送去給久病在牀的侯夫人祈福,想侯夫人認一人作義女,好跟廉王妃姐妹相稱。」
他嗤笑一聲。
「前年他查江南賑災,一個三歲孩童跪在他面前,他都不肯網開一面。這樣的人,能有什麼佛心?能對女子動真心?
「好在老天有眼,侯夫人臨出門突發惡疾,今晚來不了,他求旨也求不成了。」
我聽出他借酒裝瘋,正要掙脫,身後忽然響起一句:
「表哥。」
江小姐的聲音,清潤中帶了三分冷意。
陸溪亭與她並肩而立,兩人不知來了多久。
夜色遮住他神情,我卻本能覺出不安。
我略微掙動,反被那男人收緊了臂膀。
他笑着與江小姐道:
「表妹,我明日便回西營,提前祝你白頭偕老、早得貴子。」
又望向陸溪亭,語氣沉了些:
「陸大人,我表妹金枝玉葉,你可別叫她受委屈。」
陸溪亭不語,只上前一步:
「你捏疼她了。」
男人似乎才意識到還扣着我肩膀,嘿笑一聲,懶懶開口:
「這丫頭乖巧。陸大人,借我一宿可好?」
「江家把掌上明珠都給你了,你總不至於連個丫鬟也捨不得吧?」
京中確有將侍妾轉贈的風雅舊事。
更何況,丫鬟——從來不算人。
江小姐這表哥,分明是故意刁難。
看來江家雖息事寧人,但免不了有人看不順眼,要出出氣。
陸溪亭看着我。
那一瞬,我竟不知他會如何。
是冷眼旁觀,順水人情?
還是等我自己開口,替他說一聲「奴婢願意」?
我有事求他,若聰明,便該解他的難纔對。
我張了張口,卻在最後關頭換了說法:
「奴婢……聽您吩咐。」
他眉色一沉,寒聲道:「你倒會討好人。」
語落,他驟然出手,打落我肩上的手,冷聲:
「將軍若有不滿,儘管衝我來。
「拿一個女人出氣,算什麼本事?」
他拂袖帶我離開,快步穿過宮門,登車回府。
除夕夜,京中張燈結綵,火樹銀花不夜天。
我坐在他身側,不敢出聲,只覺風從轎簾縫隙灌進來,似有刀割。
他一路未再開口。

-12-
回府後,陸溪亭盯着我,語氣沉得能滴水。
「你方纔那句話,什麼意思?」
我想了想,道:ṭū⁻「奴婢爲大人效力,自然聽大人吩咐。」
他不動聲色,問:「怎麼,我讓你跟誰睡,你便跟誰睡?」
除了在牀上,他從沒說過這麼難聽的話。
我抬眼看了他一瞬,又低聲道:
「大人一向深謀遠慮,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奴婢信您,不至於濫用。」
陸溪亭胸膛起伏不定,猛然揮手,袖中玉簪跌地,碎裂作響,寒光刺骨。
他咬牙:「我用得着你去陪睡?」
隨即一頓,他壓低了聲音,像是下定決心般道:
「從今往後,也不必看江家臉色。等我成親,你挑個近處住,我打算……」
「大人。」
我打斷他。
那一刻,我抬頭直視他,語氣平穩,卻不肯退讓。
他怔了怔。
大約是我許久未這樣,毫無遮掩地看過他。
「您說過,答應我一件事。」
「我想離開。」
我不是故意在他惱火時添堵。
只是——我怕再不開口,便永無機會。
「離開?」他眉峯擰緊,「去哪?」
我沒答。
他眼中浮現短暫的茫然,似不知所措。
我從未見過他露出這般神色。
哪怕是他從獄中出來,一身傷病,被我揹回破屋爛廟,前路茫茫,他也只是消沉冷肅。
我本想挪開視線,卻強迫自己不要轉開頭。
「我不喜歡這府。」我低聲笑了笑,「太大了。」
「每次深夜從你房中出來,走回我自己屋,我都覺得這條路很長,很冷。」
陸溪亭睡眠淺,我常常等他睡熟後貓着腰起身,赤腳提鞋走出好一段纔敢穿。
有一回下暴雨,我一路想着他會不會醒,直到推門才發現——我忘了穿鞋。
陸溪亭也留過我幾次,我凡事聽從他,只在這件事上固執己見。
歡愉易假,留戀易誤。
我怕自己在他柔情裏沉淪,誤把一時溫存當成託付的憑證。
等哪日被冷落,再去怨恨一個端莊高貴,同樣也得與別人分享夫君的女子。
光想想,都覺得自己可憎可悲。
陸溪亭沉默了片刻,道:
「你不想留在府中,那我在外頭置個宅子,你——」
我斂衣叩首,跪在冰冷金磚上。
「大人,我想要的不是另外一個院子。」
「我想走。
「能否……賜奴婢一紙身契?」
他閉了閉眼。
下一瞬,卻冷笑一聲:
「你不會是想跟孟遠洲一道,去那窮鄉僻壤吧?」
「他早已娶妻,如今三番兩次來招惹你,又是什麼正人君子?」
我抬眼看他。
他像是失去了理智。
孟遠洲彈劾他一事早已水落石出,是驛卒私改路徑。
而我跟孟遠洲,不過是分別時說一句「保重」,相聚時能真心聊幾句的朋友罷了。
僅此而已。
可陸溪亭望着我,卻像是頭一次認識我,低聲喃喃:
「你走了……我怎麼辦?」
我怔住。
這話說得真是莫名其妙。
我在陸府,辦事並不出色。
權責過大,能力不足,忙得團團轉還時常出錯。
江小姐要過門了,她是高門貴女,定能把這宅子打理得井井有條,不至於再讓陸大人失面於外。
至於牀笫情事——
他不可能還願意看見我,再一次血濺喜服的模樣。
大夫也說了,該停藥了。
避子湯又苦又腥,我……實在不想再喝。
陸溪亭臉色蒼白,脣邊也失了血色,似要從齒間咬出血來。
「不喝了。你身子養好之後……我們要一個孩子。」
——孩子。
那兩個字落下,四下陡然安靜。
連我自己都聽見了心跳的聲音。
是啊。
我們……曾有一個孩子的。

-13-
愛上陸溪亭,不是件難事。
少女懷春時,翻兩次話本,再看一眼府中那位被衆星拱月養大的少爺,便覺他如月照檐前,冷白清輝,引人仰望。
那是塵世裏不會動心的天人,冷淡清貴,眼神一掠,便教人心口亂跳。
若人生依舊平順,我應該配個隨從或護衛,嫁作人婦,生兒育女。
日後回想起他,也不過是年少時心頭晃過的一道微光。
可惜世事,偏不平順。
陸府覆亡。
天上明月被擲入泥地,成爲凡人可及的掌中珠玉。
話本里寫,身份懸殊的男女因相愛克服萬難,終成眷屬。
我早知,既然能寫成話本千篇萬卷,便是因這事太難,尋常日子裏尋不到。
可那一刻真的來時,我還是心動了,心甘情願,走上了另一條人生路。
出Ťŭⁿ獄那陣,陸溪亭意志消沉。
是我有次病得下不了牀,燒得糊塗,揪着他衣角喊娘。
他才硬着頭皮走出破廟,揹我去城中醫館。
身無分文,他幾次被趕出來,最後答應替人抄寫三個月藥方,換來一副藥。
我們在街頭擺攤時遇他舊識,那人冷笑譏諷:
「昔日天上月,如今腳底泥。」
他面無波瀾,只淡淡道:
「人生草木一秋,求得三餐一宿,已算幸事。」
他賺的銀子漸漸多了,結交的士人舉子也多了。
後來乾脆搬去恩師府中借住,偶爾捎來口信與銀錢。
我不知他抱負遠大,只知每一分錢都來之不易,不敢亂用,全積攢着,以備不時之需。
平日裏仍做些粗活,洗衣煮飯,事事親力。
對我很照顧的林嬸是個直性子,揶揄道:
「聽說你把你娘留的簪子賣了,買了塊玉給那小郎君長臉?女人要懂得藏私啊。」
我笑,說怎麼不懂。
陸溪亭這陣子送來的銀錢,早夠再買一隻金釵。
她又道:「只送錢不見人,怕不是想打發你?我看那小子將來有出息,你得把握住,到時少說也是個富貴人兒。」
說着,掌心落在我尚未隆起的腹部。
我頓覺羞赧,低聲道:
「他說七夕回來看我。」
陸溪亭失約了。
白日我陪林嬸去寺中還願,心血來潮在花箋上寫了一句「但願人長久」。
臨走回頭望,那棵樹綴滿紅綢,已分不出哪一條是我的。
林嬸說,求姻緣要去普華寺才靈,夫妻一盞長明燈,年年供奉,塵緣不斷。
我點頭,說等他回來便一塊去。
我回家備了幾個菜,等到天黑也未見人影。
屋子太冷清,我索性收拾了飯菜,拿零碎銀錢出門散心。
街上燈火輝煌,處處歡聲笑語。
在京中最大的一家酒樓外,我看見了陸溪亭。
他站在人羣中,衣冠如玉,周圍環繞着貴胄子弟與幾位豔麗樂伎,眉目神情,比往昔更從容,更不可攀。
我一時失神,竟不覺目光停得太久。
似有人低語,他轉頭望來,目光在我身上一頓,隨即含笑搖頭,回身進樓。
轉身一刻,那身影消失於紅塵人海,乾淨利落。
我站了好久,才慢慢轉身往回走。
行至半途,便被小販推車撞倒,跌坐在地。
起初以爲是地面水溼,直到感到溫熱的液體順着大腿湧出,溼了衣角。
低頭一看——
哪裏是水,分明是血。
林嬸說,是個成形的女胎。
還是差了點緣分。
聽說陸溪亭立了功,被舉薦入仕,從此再不用寄人籬下。
他託人捎信,說過些時日便來接我。
我對林嬸笑:「您看,沒孩子他也沒想棄了我,我呀,從此要當富貴人了。」
林嬸極爲哀慟,幾乎坐Ŧũ̂ₐ不住,勉強笑道:
「是,是,往後只管享福去,再無病無災。」
我輕輕撫過小腹。
那裏平平的,軟軟的,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後來我們團聚,陸溪亭將我壓在榻上,手腳緊扣,熟稔纏綿。
我忽然打了個顫。
他低頭問:「疼?」
疼。
很疼。
疼得我都以爲要死掉了。
可哪裏有傷口呢。

-14-
等官府文書生效,我拿回身契,是十日後。
陸溪亭再未見過我。
倒是江小姐趕來送了我一程。
她神情倦怠,淡聲勸我:
「其實你不必走,我與陸溪亭不過各取所需,只要你安分些,我並非不能容下你。」
我笑了笑,沒去揣度這句話裏幾分真幾分假。
第一次見面,她就送我一套繡着春宮圖的褻衣。
尋常未出閣的貴女,怎會想出這種法子羞辱下人。
我聽人說過,江芙自幼在太后身邊長大,對皇宮比自己家還熟,幼時常跟在年長二十歲的皇帝身後喊「皇表哥」。
直到她及笄,回江府後大病一場,近一年未曾出門。
這些事,我能聽見,陸溪亭自是更清楚。
他們是各取所需也好,互相算計也罷——
都與我無關了。
見我不回頭,江小姐又道:
「也罷,姜姑娘,我給你備了些盤纏,足夠你用很久。」
她頓了頓,神色一冷:
「你既下定決心,我江芙敬你三分。但我最厭反覆無常、貪得無厭之人。
「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接過她的銀錢,只作一禮。
這錢,是送給她自己心安的。
一葉扁舟,載我順江而下。

-15-
我一路南行,走了許多地方,最終在一處渡口登岸。
這地名喚青浦,水市臨街,舟楫縱橫。
城不大,因通江通海,倒也算得上繁華。
沿着河埠頭往前走,我看見幾艘閒置舊船泊在岸邊。
除去江芙贈銀,我從陸府帶出的私財已足夠安身立命,衣食無憂。
只是財不可露,心也不可閒。
我並不想終日窩在屋中,眼睜睜看着時日翻頁。
花三十兩銀子,我買下一艘舊食舟。
船雖舊,架子尚穩,鍋竈船篷俱全,打點妥當,便可開張。
可我不識水路,不敢獨自撐船。
守船的陳伯聽說我要做水上買賣,給我引薦了一名船工。
月給銀三錢,管兩頓飯,再送他家兩斤茶葉,三尺細布。
第二日,那人來了,二十出頭,膚色黝黑,手臂粗實,說話不多,舉止卻利落。
他說他叫林二。
林二寡言,船上一應大小事務,全聽我安排。
我很滿意。
開張那天,我起得極早。
將自家做的荷葉糯米雞、梅乾菜飯、小碟醋花生一一擺上條案,又煮了一鍋荷葉粥,鍋裏還有雞湯燉的兩碗小菜。
菜不多,勝在清爽,味道公道,價也不高。
不到午後,便盡數賣完。
頭日小利,但已開了張。
就這樣,風來水動,煙火滋生。
一日復一日,不過眨眼光景,已是三月初八。
那日清晨,第一位上船的客人,是位……熟人。

-16-
陸溪亭依舊挺拔,只是清瘦了許多。
他孤身一人,站在晨光未散的碼頭,衣襟沾了風露。
我上岸請了他一碗茶。
他低頭抿了一口,終是開口:「我不成親了,姜平,跟我回去。」
我搖頭,神色平靜。
「陸大人,我剛在這兒買了間小院,暫時哪裏都不去了。」
碼頭依舊喧鬧,舟車如織,人聲鼎沸。
可這片刻裏,天地彷彿只餘我們二人。
他沉默了很久。
「姜平,」他低聲道,「我不想逼你。」
我看着他。
嶢嶢者易缺,皎皎者易污。
陸溪亭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呢?
他擅籌局佈勢,慣用人心,如今連請求,也帶着篤定與謀算。
他想要的,不計代價,不擇手段也要得到。
從前是權勢,如今是我。
他退婚,是誠意;他遠道而來,是誠心。
可我想要什麼,他有沒有問過?
我一向順他、聽他、服他,事無鉅細,唯他馬首是瞻。
他大概沒想過,奴才不必做到這個地步。
我從前,是愛他。
我給自己也倒了杯茶:
「陸大人,容我說句經驗之談。」
「你再怎麼想全心全意對一個人好,可那好若不是他要的,終是枉然。」
他眉目微動,仍舊不解。
「你想要什麼?夫妻和美,兒女繞膝?從前的房子,我已買下修整妥當,你回去就能住進去。」
我輕笑。
他怎麼還不明白?
就算再住進那間屋,人也不是從前的那個人了。
我在那裏得過一些本不屬於我的東西,也失去了一些註定留不住的東西。
我自己選的,不怨誰。
我一心想退回到「奴才」的位置。
所以我隨叫隨到,親力親爲,喝傷身的湯藥,替他操辦婚事,替他鋪路迎人。
可再下賤的奴才,也終究是個人。
我很痛苦。
陸溪亭像我命裏的胡蘿蔔,總在我夠不着的地方。
當我渴望時,它是折磨;當我放下時,它便成了誘惑。
人都是怕疼的。
直到某一刻,我終於明白。
有一件事,我可以做。
我可以,停止愛他。
——遠在陸溪亭決定愛我之前。
「陸溪亭,」我看着他,字字清晰,「我想要的,只有一個。」
「我想待在你不在的地方。」
將幾個銅板輕輕擱在茶案上,我起身告辭。
一直以來,都是我望着他的背影。
我追逐他。
如今,我想換個方向。
碼頭依舊熱鬧,小販吆喝,孩童嬉笑。
我回了船,捲起袖子,又開始做起生意。
過日子,原本就不需要明珠。

-17-
我在青浦住了五年。
這五年,朝局翻雲覆雨,舊人新貴,幾度更迭。
陸溪亭先投三皇子,又結江氏姻親,左右逢源。
正值風頭之盛,離丞相之位只一步之遙,卻於盛極之時,爆出舊事——
他未入仕前,曾替人代考,案涉人數近百。院試、鄉試、會試,皆有其代筆文章。
此案一出,滿朝譁然,士林震動。
天子震怒,下旨徹查。
陸溪亭鋃鐺入獄,在牢中親筆寫下供詞,自陳罪責,條分縷析,唯留一語——
「願陛下重審陸家舊案。」
此事牽動天下寒門,羣情鼎沸,終難掩蓋。
陸家一案,就此重啓。
彼時衆人才知,陸溪亭早暗中蒐集證據,只等這個時機。
當年陸家爲軍中籌備糧草,遲滯戰機,致譚老將軍孤軍無援、死守山城——這一罪名,原來不過是背鍋之局。
實情是,陸家所行一切,皆奉聖上密旨,遲發糧草,爲的是削譚氏兵權,由太子接手收尾,借戰功一舉封儲。
太子得以立儲,陸家則滿門抄斬。
陸案未了,皇帝忽然暴病,昏迷不醒。
朝中頓成羣龍無首之局。
太子黨與三皇子黨爭權不休,犬牙交錯,勢如水火。
鬥得兩敗俱傷之時,江家卻以退爲進,坐收漁利。
數年前的一樁舊聞也再度被翻出——
傳言江芙十六歲那年在別莊誕下一子,數名宮人作證,此子正是四皇子。
皇帝駕崩,太子身死,諸皇子俱傷。
年幼的四皇子繼位,由太后垂簾,朝政落入江氏之手。
而曾爲死囚的陸溪亭,忽然從天牢被迎入內廷。
一紙聖旨,封爲攝政王。
朝野譁然,至此方悟。
那樁「科考舞弊案」,竟是他自揭瘡疤。
三皇子與他素有交情,案發之初避無可避,落下嫌疑。
太子黨奉旨查案,更是傾盡渾身解數,竭力深挖,妄圖一擊斃命。
誰知這場局,查到最後,竟是自己跌入泥淖。
陸家翻案,引得太子黨亦受牽連。
陸溪亭一人攪亂朝局,反令江家借勢扶搖直上,反守爲攻。
權力鬥爭至此,竟像一盤走了多年才落子的棋。
百姓茶餘飯後討論最多的,卻是當年攝政王與太后有婚約卻未果,不知其因爲何?
我並沒有駐足,也就沒聽太多。

-18-
來青浦時,我是孤身一人,未曾想離開時,卻拖家帶口。
這些年,林二幫我許多。
初見他時,只是個寡言少語的青年。
我聽說他娘癱瘓在牀,便給他漲了工錢,也允他下午若無急事,便回家照料。
他愣在原地,許久不語,眼淚忽地滾下來,連聲道謝。
從那以後,船上粗重活他一力承擔,撐篙、縫補、背米、跑腿,無一不做。
我又教他識字算數、言語進退之道,原是陸溪亭教我的本事,如今我轉授給他,也算傳了個實在人。
再後來,我救下了一對投水的母女。
那天落雨,江水湍急。
林二立在舷邊,眼見一大一小浮沉水中,神色猶豫。
我一句「救」,他才跳下水去,遊得極快,幾息便把兩人拽回船上。
我把她們安頓在艙尾小隔間,煮了碗雞湯麪給她們暖身。
小女孩眼巴巴地喫着,問母親:
「我們能不回家嗎?」
她眼睛圓溜溜的,臉上還有些嬰兒肥。
真是個好看的孩子。
她叫燕燕,母親姓柳,原是北地人,戰亂流離至此,嫁與城中紈絝朱大海。
朱大海賭性極重,債臺高築,竟和張家管事設計,把柳娘灌醉,獻與張家公子作樂。
她清醒後,原欲尋死。
朱大海又哭又跪,哀求原諒,拿五歲的女兒發誓不再犯。
她心一軟,又回了家。
誰知朱大海轉頭又賣了她一次。
這回,是連孩子一併畫押。
所幸債主們與朱大海起了爭執,柳娘纔有機會帶着孩子趁夜逃出。
可流浪幾日,無處可去,只得投河。
沒過幾天,朱大海尋上門來,我與他簽字畫押,付了五十兩,贖得母女清白身契。
柳娘抱着孩子,磕了三個頭,哽聲道:
「我會熬膏藥,能種藥草,也會做針線。只要不趕我,姜娘子,我願一輩子爲你做牛做馬。」
我笑着搖頭:「我不要誰當牛做馬,你們能自己養活自己就行。」
三日後,朱大海卻是反悔了。
他在岸邊大鬧,攔客生事,幾欲翻船。
林二捏緊拳頭要上去,我攔住了他,反鎖船門,歇業一日。
第二天一早,碼頭傳來消息:
朱Ťṻ₂大海夜裏行竊未成,竟縱火燒船,被官府當場擒獲。
林二看我一眼,微蹙眉頭:「是你做的?」
我不答,只笑。
其實我早知朱大海不會善罷甘休,他尾隨我回家。
我在路上故意說賬冊銀錢忘在船艙,傍晚到船頭燒了幾張紙。
朱大海偏偏選了那個時辰,偏偏爬上我的船。
這幾年,我與衙門捕快打過幾次交道,年節送點糕餅細茶,小案小事,他們也樂得順手幫一回。
陸溪亭曾教我,強龍壓不過地頭蛇,做事,須走三步看五步。
我立在岸邊,看那燒得焦黑的船頭,感覺十分無奈。
有些人,在你心上印得太深,深得彷彿你自己都成了他遺下的影子。
那船我修好後,原想送給林二。
哪知他娘年初病逝,他說自己無牽無掛,願隨我一走萬里,看盡江河湖海。
朱大海因賣妻賣女、縱火傷人、盜竊未遂,被判入大理寺牢,十五年刑期,實則已是重判。
我問柳娘:「你可有什麼打算?」
她道:「此地非故土,我無掛念。若姜娘子願收留,我想同去北地——想回去看看家鄉的雪。」
我點頭。
於是我們備了馬車,簡簡單單幾口行李,便起了身。
林二趕車,柳娘糊紙鳶,燕燕邊拍手邊唱歌。
我漫不經心剪紙樣,腦中卻浮現出不久前去錢莊的情景:
那夥計一聽名姓,便忙去稟告。
掌櫃親自出來相迎,寒暄奉茶,語氣恭敬得過了頭。
那壺鐵觀音,是十兩銀一斤的。
我沒動。
只是心裏冷笑——
陸溪亭這人,有必要做得怕人看不出來嗎。
不知他在賬上留了多少銀子,只怕我每次存取,他都能第一時間知道我的行蹤。
真是,陰魂不散。
馬車慢慢駛出城門,輪轍碾過淺淺水窪,映出雲天微光。
(完)
番外:當時明月在
陸溪亭沒有立刻離開青浦。
他去看了姜平現在的家。
兩廂房的小院,院子不大,卻打理得井然有序。
角落裏是初開的杜鵑,葡萄藤吐着嫩綠新芽,風一吹來,空氣裏滿是藥草氣息。
姜平從屋中出來,一身粗布衣裳,眼角眉梢多了一份他未曾見過的平靜。
他站在門外,忽而覺得有些不甘。
姜平這個人,連名字都是他取的。
那年他尚不足三歲。
姜平的父親原是秀才,因故爲奴,陸父惜其才,叫他教自家幼子識字。
姜平出生那年,夫婦二人請他爲女賜字。
陸母連說不妥,三歲孩童認得幾個字?
可他偏指着佛經上的「平」字,說,就這個罷。
平平安安的「平」。
後來他們多年未曾交集。
直到姜平長到七歲,那條街孩子很多,常聚在一起幹些雞飛狗跳之事,不知姜平怎麼被忽悠着出了門。
陸溪亭在同輩中儼然像個小大人了,纔不在意孩童們瘋鬧,面無表情路過,心想給李伯伯王叔叔告完狀,待會你們捱揍時可別叫喚。
這次孩子們真惹了禍。
不知誰下手沒個準頭,姜平腦袋被砸了個口子,血流如注。
陸溪亭趕過去時,衆人圍着,只Ŧúₖ有孟遠洲跪着,用衣襟幫她止血。
姜平有點冒傻氣,居然衝他一笑:「少爺。」
陸溪亭才知道是自己府裏的人受了欺負,斯文內斂的人頭一回發了脾氣,孩子們嚇得作鳥獸散。
只剩姜平自己按着頭,包着眶眼淚要哭不哭看着他。
還是笑的時候比較可愛。
陸溪亭揹她回去,怕挨大人罵,又是幫她清洗傷口,又是找衣服換。
忙活了半天,抬頭看姜平乖乖坐着喫糖,心想我是少爺還是她是少爺?
再後來,陸母從莊子回來的路上,被突發的泥石流捲到山崖底下。
那幾天沒日沒夜下雨,陸溪亭守在靈堂,很害怕很無助,但誰勸他都不肯走。
他不知道,姜平擔心他,一直在外頭守着。
姜平高燒不退時,大夫說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
陸溪亭不信神佛,他娘那麼虔誠都沒半點用。
可他同樣不喜歡喪事。
聽說把頭髮編在手串裏可替人擋災,他第一次信了旁門左道,剪了自己的頭髮,嵌進一條紅珊瑚串的絡線中,給她當護身符。
姜平戴上,就再未摘下。
陸溪亭也沒想到她後來會拿下來。
姜平離府後,他去過一次她的房間。
地方窄小,光線幽暗,沒人打掃,積了一層薄薄的灰。
他看到他換下的木梳,還有櫃櫥裏一件嬰兒穿的肚兜。
拿起那肚兜,掉出一個紅珊瑚手串,和一枚粗製的長命鎖——比他除夕那日送出的那一隻,粗糙太多太多。
都是輕物,卻壓得他胸口沉痛難當,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以前怎麼從來沒來過呢?
姜平什麼都沒帶走,陸溪亭卻覺得自己失去了很多。
好像失去了一切。
從前身陷囹圄,形銷骨立,是她揹着他走出牢門。
那時他並未覺得自己墜入泥沼,反倒像被安放在了人間最溫軟的地方。
可人一無所有的時候,不會覺得自己最需要的是感情。
姜平救了他,傾盡所有。
他想還她這個人情,他感受到她的情意,知道她想要的是什麼就給了她。
那晚姜平眼睛亮亮的,直到聽他說出口的是「我會對你好的」,好似有一瞬的失望。
只是很快便被她隱藏了。
陸溪亭一心都在官場上,江家同樣野心不小。
江父明明白白拿女兒當籌碼。
陸溪亭覺得自己不算很愛姜平,可既然決心要還她情,就不可能再去愛別的女人。
他問江父把女兒嫁給自己,不怕她委屈麼。
江父無所謂的樣子。
這倒讓陸溪亭生出一點同情,也不好待之過薄。
江芙對下人很寬和,這點讓陸溪亭滿意。
他看過一些妾室在夫人跟前備受磋磨的,就算不娶妻,也不想姜平日後受這個罪。
他想了很多,連自己都沒察覺到,姜平不在身邊的時候,他總是想起她。
七夕見一面吧。
可惜臨出門被同僚強留作陪,實在推脫不開。
他站在酒樓外,望着華燈滿街,心中只盼宴散得早一些。
這時,有人笑問他:「那女子,你認得麼?」
他抬眼——
月下,她身形纖瘦,獨立人海,身後是紅燈如晝。
心中所想之人突然出現在眼前,一瞬間,陸溪亭腦中空白,心如鼓擂。
一剎或者一刻,陸溪亭注意不到時間,有點沒回過神, 只想着身邊幾位中不乏好色之徒,不能讓姜平過來。
他轉身時察覺到自己心中不捨,竟連頭也不敢回。
原來早就——早就愛上了嗎?
那晚他心情煩亂,飲醉了酒, 這許是他生平最大的憾事。
後來他聽說,她失了孩子。
姜平生來就在陸府,他便以爲她會一直留在陸府。
他以爲他和姜平會有無限的時間, 所以肆無忌憚把心思放在權勢放在別人身上。
不, 應該說他在這段感情裏習慣高高在上。
即使偶爾察覺到她有點失落有點委屈, 他也不如何在意。
姜平性子軟和, 她能自己開解,在陸府她也算一人之下,生活在他親手創造的這片小小天地裏, 陸溪亭想不出她再難過, 能有多難過。
他習慣索取她的愛, 卻並不會愛人。
姜平執意離開時,他因爲自負甚至在賭氣——她真的離得了我嗎?
陸溪亭讓她走,讓她試。
告訴她別反悔。
他刻意讓自己不去想她。
他習慣當贏家, 等着人回頭, 卻忘了, 人是可以選擇提前離場的。
上元燈節那夜,他坐在空院中,明月如盤, 燈火萬家, 卻覺得眼前漆黑一片。
秋鈺小心安慰:「等大人成了婚,有了孩子, 自然就熱鬧起來了。」
陸溪亭忽覺胸口劇痛, 躬身猛喘。
他伸手用力按在心口,指尖幾乎刺破衣衫直抵血肉, 直將他的心剖出來。
他終於知道自己病了。
病在多年自負,病在不識人心, 病在後知後覺。
退親那日, 江父面色難看:「你置我江家女兒顏面於何地?」
陸溪亭冷笑:「既是權謀聯姻, 又何必裝成很在意女兒名聲的樣子。」
至於江芙,他會補償。
他南下青浦, 本想着,不論如何都要將姜平帶回去。
即便她恨我, 恨也總是從愛裏生的。
可她不恨。
她只是自己痛苦。
陸溪亭後來得知, 她怕再有身孕, 用的是最烈性的避子湯, 又不很愛重身子,底子虧空得厲害。
強行帶她走, 她能撐多久?
姜平不怕, 他卻怕了。
他束手無策, 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麼辦。
然後,他想起那個未能出生的孩子。
若是有孩子,也許一切不會如此。
起碼吵架還能有個念想。
起碼,總不至於……如此乾淨地訣別。
他們沒有。
除了感情, 什麼都沒有。
陸溪亭一直呆到晚上,回去時走過她門前細細的小石子路,每一步都像碾在自己心上。
今晚天邊無月。
【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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