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書

京城曾流傳着這樣一句歌謠。
「嫁得良人孟懷瑾,久兒好命福滿襟。」
我就是歌謠中的久兒,太師的獨女。
成婚三年,夫君孟懷瑾待我如初,縱是無子,他也不曾狎妓納妾,更是一句重話都不曾說過。
反而縱着我的性子,處處包容,連母親都說,我是得了世間最好的姻緣。
直到診出喜脈,我特意囑咐友人瞞住他,要在他生辰當天,告知這份喜事。
可當日我卻在趙府的朱門前,看見往日對我溫聲細語的人,此刻正厲聲冷言吩咐道:
「細細搜!一個活口都不能留!」
01
我怔怔望着陸昭遞來的脈案。
「脈滑如珠,乃是孕象。」
幾個字像一團暖火,在這冰天雪地中,猝不及防得將人化開。
和一旁難掩興奮的桑禾不同,我摸上小腹,心中泛起的更多卻是酸楚。
我是京中人人稱羨的貴女。
當年皇上登基時,父親成了定策功臣,一時間權傾朝野。
而作爲父母唯一的掌上明珠,自我有記憶起,就過着鐘鳴鼎食的生活。
及笄後,父親更是爲我千挑萬選了夫婿——他的門生孟懷瑾。
孟郎雖說家世清貧了些,可人品端正,丰神俊朗,更是三年前的新科狀元郎。
何況他才識過人,官路也走得順遂,不過幾年便從翰林院的小官,做到了能入閣議事的位置。
爹很滿意爲我挑的這個夫婿。
可我一開始,卻還有些不情願。
只因新婚之時,孟懷瑾尚未有如今的溫厚體貼。
他常常深夜才歸,一身濃重的酒氣撲面而來。
我那時性子也遠比現在嬌縱。
見他總不陪我,一氣之下,便賭氣得收拾包袱回孃家。
誰知父親竟第一次對我發了火。
他說孟郎在官場步步爲營,如今有了爹的關係,更不想被旁人落下口舌,讓我們家難堪,這才走的如此艱難。
而我呢?非但不懂得體諒他,還離家出走,讓他擔憂,實在是不應該。
這話聽得我眼眶漸紅。
而父親見狀,又軟了語氣,指了指旁邊的錦盒:
「罷了,爲父前日剛得的深海珊瑚礁,知道你最愛這些精巧物件,拿去玩吧。」
我還沒起身,母親已將珊瑚礁仔細包好,又從食盒裏取出一碟糕點,塞到我手裏。
「久兒,嫁了人,就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任性了,懷瑾是個真心待你的好男人,別總欺負他,聽見了嗎?」
我靠在母親肩頭,淚滾如珠落。
再抬眼,竟見一身白衣立在院中。
許是跑得急,孟懷瑾衣襬上沾染了泥點,正愣神望着我,看不清神色。
天下憐我,愛我之人都在身邊。
我還有什麼不滿足?
若真要說什麼美中不足的,便是我與孟郎成親三年,卻始終無子。
孟懷瑾總說這事急不得,每次我提及此事,他便岔開話題,哄着問我,是不是想他了。
而婆母雖從不與我提及此事,可我總覺得,她那樣心善之人,獨獨對我冷淡的原因,皆源於此。
這事,總歸讓我心底有了疙瘩。
更別說每次臨近年關,朝中有些官員就拿他無子嗣做文章。
明裏暗裏說他無後難免心浮,將一堆棘手的差事都推到他頭上。
那天夜裏,他又因應酬醉得不成樣子,回房後,只往我懷裏鑽,一遍遍地叫我的名字。
彷彿要將我融入血液。
我心中莫名有些異樣。
可終是荒唐一夜,處處旖旎。
第二日晨光剛亮,宮裏就派了人來傳旨,連平日裏爲我備在牀頭的蜜水。
他都忘得一乾二淨,急匆匆就隨太監入宮了。
誰也沒想到,竟就是那一夜……
醫館內炭爐正旺,點點火星映着藥碾,藥香隨暖煙漫開。
我回過神,低聲拜託陸昭,孟懷瑾的同窗好友,替我瞞下這個喜訊。
陸昭拿出幾個安神的香囊,連帶着方子一起遞給我,笑得一臉瞭然。
「好說好說!我這幾日正打算南下去遊歷一番,這一去便是三五載,等我回來那時,想必小侄都能叫我陸叔叔了!」
屋外雪似乎下得大了些。
02
回府的馬車剛停穩,就見一個穿青布裙的小丫頭慌慌張張撞過來。
車伕急忙勒馬,車身還是猛地顛簸了一下,桑禾立刻掀簾下去:
「怎麼走路怎的這般冒失?沒看見車裏有人嗎?」
我掀開簾子,見那丫頭卻往後縮了縮,眼圈紅紅。
婆母身邊的嬤嬤快步走過來,一把將小丫頭拉到身後,一臉戒備:
「不過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夫人何必跟她計較?我們姑娘可憐,可不敢礙着夫人的眼。」
風簌簌往馬車裏灌,讓我的心也冷下幾分。
這小丫頭是婆母去年從城外撿回來的,取名憶青。
不知爲何,婆母見她第一面,便待她格外熱絡,噓寒問暖。
那般溫柔的模樣,是我嫁入孟家三年都未曾見過的。
我自認這些年,在婆母面前收起了性子,也對她恭敬有禮,可她總是不曾多看我一眼。
如今,卻對這個撿來的孩子如此熱絡,我實在費解。
可終究,我還是強忍着壓下不快,沒有發作,在車簾放下的瞬間,我猛得看見了個熟悉的身影。
「阿福叔?」
我有些欣喜。
這是爹當年從青州帶回來的啞僕。
爲人老實憨厚,這些年一直跟在父親身邊,對他唯命是從,忠心極了。
阿福叔下了馬,衝我比劃着,神神祕祕從背後掏出一枝紅梅。
我接過來,鼻尖泛起一陣酸意。
風過梅枝,紅梅輕顫,豔紅的花瓣落了幾片。
我知道,這是娘想我了。
每次她想我,總會讓阿福叔帶給我一枝紅梅。
母親就我一個人孩子,雖說同在京城,卻總是有多般不放心。
她身子不好,就總拜託阿福叔來看我,聽他說上一兩句我的消息,便能安心幾日。
可憐天下父母心。
我摸上小腹,不禁想,我將來也會是這樣的母親嗎?
爲兒憂,爲兒喜……
而孟懷瑾,又會是一個人怎樣的父親?
可直到亥時,他還沒回來。
我熄了大半燈燭,只留了盞琉璃燈,撐着睏意等孟郎。
許是懷孕後容易乏累,我竟趴在桌上睡着了,夢裏竟是片黑漆漆的懸崖。
背後有什麼東西步步緊逼,我慌得伸手去抓,卻突然被一雙溫熱的手握住。
「阿久,醒醒。」
我睜開眼,看見孟懷瑾額角沁着細密的汗,衣服上還沾着幾分寒氣。
「做什麼噩夢了?臉色這麼白,今日聽說你暈倒在街上,你不知道我當時有多急。」
我沒答他的話,反而撲進他懷裏:
「我沒事啦,倒是你啊,皇上怎麼總給你派那麼多活?你都好幾天沒陪我用晚膳了。」
孟懷瑾將我仔細查看一番,然後伸手將我用被子裹緊,語氣輕輕的:
「朝中事多,忍忍就過去了,久兒乖,過了這幾日便得空了。」
我就知道,又是這套說辭。
我不滿得哼了聲,又從被子裏露出兩隻眼睛,試探着問:
「那……如果我們有自己的孩子呢?你會不會開心?他們也就Ṫũₙ不用爲難你了。」
他的動作突然頓住。
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背過身去,語氣無波無瀾:
「阿久,沒有孩子也無妨的,何況……我真的討厭孩子。」
他喉結滾了滾,眼神別向窗外。
「孩子只會哭鬧,還要管着他長大,我怕我……不會是個好父親的。」
好似有一根細針,猛地扎進我心口。
將那些滿滿當當的念想一下扎破,只剩下了滿地的空落。
03
冷戰就這麼開始了。
一連幾日,我都沒再像往常那樣,睡眼惺忪的送孟懷瑾到府門口。
就連我也不知自己在彆扭什麼。
是氣孟懷瑾對這個他並不知情的孩子,沒有期待嗎?
還是氣他說出口的他不會是個好父親?
我想得糊塗,索性一連幾日躲着他。
誰曾想,一向潛心佛堂的婆母,竟將這一切默默看在了眼裏。
到十五這天,我陪她去相國寺上香時,婆母難得地主動與我搭話。
「你自幼嬌生慣養,懷兒疼你、縱着你,不代表你能得寸進尺。身爲妻子,沒有子嗣已是失職,如今竟還敢跟他鬧脾氣?太師府難道就是這般教女兒的?」
說着,她眼角的餘光輕輕掠向我的小腹,眉頭卻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這話像巴掌似的打在我臉上。
婆母從來不曾說這樣的重話,更別提如此明顯的敲打了,我半天都說不出話反駁,只得吶吶稱是。
下山後,我便立刻以身子不適爲由回了孃家。
母親正在爲我縫製冬衣,她欣喜我的到來,可看見我眼圈發紅,又皺起了眉頭。
桑禾性子急,沉不住氣,便將這兩天的事說了一通,只隱瞞了我懷有子嗣的消息。
父親原本在看奏摺,聞言重重拍了下桌子,臉色沉了下來。
我怕他對孟懷瑾有了嫌隙,立刻顧不上什麼,替他解釋道:
「其實都是我性子太過嬌縱,與孟郎無關的,他一直都待我很好的。」
聞言,母親和父親對視一眼,都嘆了口氣,沒再多說,只是讓我放寬心。
等孟懷瑾趕來時,母親沒給他好臉色,父親則直接把他叫進了書房。
我在廊下急得來回踱步,隱約能聽見書房裏父親的嘆息聲,輕卻很沉。
等兩人出來時,父親臉上已沒了愁緒,抬手拍了拍孟懷瑾的肩:
「懷瑾,我的身家可都交給你了。」
孟懷瑾應了聲「嗯」,臉色卻有些發白。
我見父親沒有爲難他,鬆了口氣。
想必是父親又託付了他重任,畢竟父親一向對他器重。
酒過三巡後。
父親有些醉了,他直盯着孟懷瑾看:
「懷瑾啊,你真是像極了我的一個故人,可這是不可能的」
「他在青州,對,在青州,離京城實在太遠了。」
孟懷瑾面色一僵,手抖得不成樣子。
「不知岳父大人說的……是何人?」
父親苦笑一聲,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不提也罷,不提也罷。」
我看孟郎樣子奇怪,抱着湯婆子,忍不住好奇,湊過去問:
「你之前說自己是池州人,可我聽父親提過,青州前些年雖荒蕪,卻也有不少文人墨客,你去過嗎?」
孟懷瑾似是沒聽到我說話,低着頭,看不清神色,過了半晌才啞聲道:
「青州我只聽過,沒去過。岳父說的故人,我……也不認識。」
我哦了一聲,對此並不感興趣。
04
席間外面下了雪,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寒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子似的。
母親替我緊了緊披風,指尖觸到我鬢邊的一縷白絲,眼圈瞬間紅了:
「都怪娘,把你養得太金貴,連這點風雪都受不住。嫁人了,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別總讓懷瑾擔心。」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搞什麼啊,我猛吸了吸鼻子,明明只是回趟夫家,卻像要分別很久似的。
「等你下次回來,孃的冬衣,就給你和懷瑾縫妥了,布料是你最愛的軟絨,穿着定是又暖又舒服。」
她又轉頭吩咐孟懷瑾:
「懷瑾,久兒性子雖任性了些,可她是個好孩子,也是個認死理的,你答應我,多擔待她,好不好?」
我用力憋住眼淚,終究還是沒開口告訴他們我有喜的消息。
馬車啓動時,我掀着簾往後望。
父母站在雪地裏,身影越來越小,直到變成兩個黑點。
「阿久,原諒我好不好?」
孟懷瑾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那日我說的都是氣話,我怎麼會討厭孩子?只要是你生的,我疼都來不及。只是此事不必急,你纔是我最放在心上的人。」
我將手中的湯婆子抱得緊了些,點點頭,還沒從剛剛離別的情緒中抽離。
孟懷瑾鬆了一口氣,伸手將我往懷裏帶了帶。
「你這兩天好像格外怕冷。」
我往他懷裏縮了縮,小聲道:
「不是我怕,是有人怕。」
他沒聽清,追問了句:
「阿久,你說什麼?風太大,我沒聽見。」
「沒什麼。」
笨蛋。
我閉上眼,把臉貼在他溫熱的衣襟上。
外面的雪還在下,馬車軲轆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05
孟懷瑾生辰那日,天又陰了下來。
灰濛濛的,像要再下雪。
我昨夜沒睡好,早上起來時,看見他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望着光禿禿的梅枝發呆。
「怎麼還不去上朝?」
我走過去,遞給他一杯溫熱的蜜水。
「是遇到什麼棘手的事了嗎?」
孟懷瑾一向冷靜自持,這般反常的樣子,我真是見所未見。
好在他立刻回過神,接過杯子,一飲而盡。
「嗯,是官場的事。」
我鬆了口氣,笑着安慰他:
「我還以爲多大點事,只要不是觸及國法,我父親肯定能幫你解決,別擔心。他就我一個女兒,早就說過,會護我一生一世,自然也會護着你。」
他那雙看着我,嘴脣動了動,卻沒說一句話。
臨走的時候,他又磨蹭了好久。
平日裏雷厲風行的人,竟像個捨不得上學的孩子,腳步遲疑。
我笑着推了他一把:
「快去呀,我在家等你回來,我還有有好東西要給你呢。」
孟懷瑾突然抓住我的手,語氣急促:
「阿久,答應我,今日怕要下雪,千萬別出門,就在府裏待着,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着點頭。
「好,我不出門。」
他這才鬆開手,腳步匆匆的走了。
一下都沒有再回頭。
對不起呀,孟郎,我騙了你。
我摸上小腹,笑意盈盈。
今日是你的生辰呀,我必須出門了。
見孟懷瑾走遠,桑禾邊給我披斗篷,邊在一旁打趣:
「小姐,您這份驚喜要是說了,姑爺肯定高興壞了。以後你們一家三口,就像老爺和夫人那樣,京城的那些貴女們更要羨慕你了。」
是啊,就像父親母親那樣,我們一家三口平平安安的,那該有多好。
我回過神,連忙吩咐道她快去準備馬車。
天香樓的招牌糕點,是孟懷瑾最愛喫的芙蓉糕。
因每日供應有限,我便早早便預訂了下來,還特意讓掌櫃多加了桂花。
我與他的初遇,恰是桂樹含芳之時,他一襲白袍立於樹下,衣袂沾香。
與我遙遙一顧,只一眼,便讓這份情纏了心,入了骨,再難割捨。
賞了掌櫃銀子,我們便提着食盒往回走。
雪又開始下了,簌簌的,越下越急,馬車走得很慢。
我有些犯困,靠在車壁上打盹,不知過了多久,突然被一陣嘈雜聲驚醒。
掀開簾子一看,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只有一抹刺目的紅,在雪地裏格外顯眼。
我如遭雷劈,定神一看。
是一個小廝被兩個官差拖着走,腿上的傷口還在流血,只是身上穿的青布衫……
竟和阿福叔的衣服一模一樣!
不對,就是阿福叔!
我心裏一緊,剛要喊人。
卻看見不遠處的巷口,被幾個官差圍着的兩個人,髮髻散亂,衣衫也沾了雪和泥。
我不敢置信瞪大眼。
面前一個身穿緋色官服的人攔在府門口,那人背對着我,語氣冷淡:
「仔細搜,一個都不能留!」
我顫抖着掀開簾子,想要跳下車。
那緋色官服的人卻突然轉了身。看清他臉的那一刻,我頓時僵在原地。
那張臉,竟和孟郎一模一樣。
06
「阿久,阿久。」
耳旁輕喚溫軟。
我緊蹙的眉峯忽就鬆了,先前滿目的血腥,竟如薄霧般散了去。
還好,只是一場噩夢罷了。
還好,孟懷瑾還是我的孟郎。
昏昏沉沉睜開眼,我下意識便往他懷裏縮,啞着嗓音輕喃:
「孟郎,剛剛嚇死我了,你不知道我做了噩夢,我夢見——」
話未說完,戛然收住。
眼見他身側攤着一紙明黃詔書,上頭朱印鮮紅奪目,尤其「趙家」二字,更是刺眼。
我強忍着顫抖,慢慢抬眼,望向那仍在爲我擔憂的人。
孟懷瑾眉頭緊鎖,帶着後怕的手,探向我的額頭,似要確認我是否安好。
「你說什麼?阿久,你哪裏痛——」
我猛地揚手,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落在他臉上。
天地間忽地被抽走了所有聲息。
我軟在車壁上,渾身骨頭像被抽去了般,雙臂抖得不成樣子。
孟懷瑾沉默着,偏過頭,不再看我。
「別激動,阿久,你身子素來弱,經不起氣……你別這樣,好不好?」
我轉頭,雙目赤紅,死死瞪着他,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
「爲什麼!」
「到底爲什麼?他們做了什麼,值得你這樣趕盡殺絕?我父母這些年待你如何,你都忘了嗎?」
「孟懷瑾!你有良心嗎?我爲什麼會愛上你?我恨你!我恨你!」
孟懷瑾聞言,突然似受了什麼刺激,將詔書揉作一團,蒼白着臉:
「你去問你父親!你去問趙衆元!他當年在青州,到底做了什麼?!」
孟懷瑾的話像團迷霧,我全然不解,卻讓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父親,他做了什麼?
他究竟做了什麼,能讓我的夫君,竟親手將他抓入了監牢?
車簾被風掀起一角,漏進些冷意。
「是你父親,當年害死了我爹!」
滿天風雪,都被這話驚得驟然間,狂亂地旋舞起來。
不可能……
爹爹一生行善積德,怎會害別人?
再者,孟懷瑾的父親明明是早年染病而亡,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心亂如麻,可也只能絕望地凝視着他,任憑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
抱着那點僅存的希望,輕聲道:
「不可能……我父連蟲蟻都捨不得傷,怎會殺人?」
孟懷瑾緩緩閉上眼,長睫輕顫,眼尾泛着一圈紅。
「阿久,事到如今,你還要自欺欺人嗎?你父親若是真清白,官家怎麼會讓我去查?」
我腦袋一片混亂,幾乎不能呼吸,眼淚不要錢得砸在衣料上:
「我要見他們,孟懷瑾,你今天不讓我見父母,我就是死,也拉你一起陪葬……」
他僵立片刻,喉結滾動了一下。
「去監牢。」
07
臘月的監牢寒如冰窖,頭頂的窗戶簌簌吹風。
父親母親只裹着單薄的囚衣,在角落裏相互依偎。
見我進來,他們立刻紅了眼。
我這才知道,原來孟懷瑾的父親與爹本是故交。
當年父親在青州管河防,孟懷瑾的父親是營衛統領,兩人一道守着河堤。
那一年汛期來得猛,河堤裂了口子,父親連夜寫急報,求朝廷撥銀。
苦等多日,官家的聖旨終於抵達,可展開一看,父親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聖旨上明明白白寫着,要他按兵不動、不得聲張,那意思再清楚不過。
是要放棄青州被困的百姓。
聖上心憂藩王會借「民不聊生」起兵謀反,怕到時候戰火蔓延,非但青州難保,整個中原都要陷進去。
那時候,死的就不是幾百人,而是數萬、數十萬的性命。
最後聖旨上還特意嚴令,此事絕不能告知孟懷瑾之父,違令者,斬。
只因他性子剛烈,斷不能容忍捨棄百姓,若知曉真相,定要衝動行事引|發亂子。
尤其這些天,朝廷沒傳半點消息,他本就疑心父親私吞糧草、暗通他人。
所以父親思來想去,爲公爲私,他都決定對孟懷瑾的父親隱瞞下來。
可他沒料到,正是這份被愚忠,讓他眼睜睜看着孟兄帶着滿心怨懟,衝進了決堤的洪水裏,再也沒能回來。
一起帶走的還有他的小女兒。
「承業生前總提,老家有等着他的妻子,可直到最後,也沒見那人來領屬於他的撫卹金。」
父親長嘆一口氣。
「沒想到,孟懷瑾竟就是孟兄的兒子,罷了,這或許就是命吧。」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死啊。」
我整個人已經徹底慌得亂了分寸。
沒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是非對錯,我已經來不及細想。
不管怎樣,如今監牢裏冰天雪地,是絕不能讓父母再留在這兒了。
那樣一定會出人命的。
我慌亂得抹掉淚,語氣堅定:
「爹,娘,我去求孟懷瑾!你們一定要好好保重身體,等我回來!」
「別去……」母親猛地抓緊我。
「阿久,聽孃的,快逃,走得越遠越好!再也不要回京城來!」
父親也在一旁急着催我:
「快走吧!你別管我們了!真相如何如今重要嗎?難道要皇上親口承認是自己的錯?久兒!別傻了!」
「我們家樹大招風,已經是死路一條了,不是孟懷瑾,也會有別人的!」
我被他們推搡着往外走。
心裏又慌又亂。
只想着趕緊去求孟懷瑾,竟笨的沒看清,他們望着我背影時,那眼裏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悲慼。
監牢裏。
「你說,我們若死了,他們會不會放了阿久?我們的命還不夠嗎?」
母親咳着,聲音輕得像要碎了。
空氣中一片寂靜。
「但願吧,總歸我相信,他……會保住阿久的。」
趙衆元苦笑一聲。
昔年陛下令自己隱匿青州災情,自己便硬着心腸瞞了下來,縱是遭萬人唾罵,縱是被孟兄視作仇敵,也未曾回頭。
他以爲自己至少保留了忠心。
直到後來聖上召自己回京爲太師,趙衆元也滿心以爲,是陛下記掛自己的一片赤誠。
如今方知,自己不過是他掌中的棋子罷了。
聖上忌憚自己與太子親近,欲除之而後快,便以當年之事爲柄,要自己給天下蒼生、給蒙冤的孟家,做個了斷。
只是他沒想到,這個人是孟懷瑾。
那以後,他的久兒該怎麼辦?
該由誰來保護,他捧在手心的久兒。
母親緩緩抬眼,望向監牢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聲呢喃:
「平平安安,我的阿久……」
08
「承業!這麼多年,我們終於大仇得報了,你和小妹在天之靈,總算可以安息了。」
佛堂內燭火搖曳,映得孟母滿臉淚痕。
她早沒了往日的雍容端莊。
髮絲散亂地貼在頰邊,對着案上的牌位又哭又笑,狀若瘋癲。
「承業啊!我這顆心懸了十八年,今日總算落地了!你看到了嗎?仇人終於伏法了!」
孟懷瑾立在側旁,雙腿發軟,幾乎栽倒。
他再也忍受不了,踉蹌回房,猛地闔門,將一切聲響隔絕在外。
孟懷瑾的童年,是在仇恨中度過的。
幼時他同父親如出一轍,性子急烈,只愛舞槍弄棒,於聖賢書向來不屑一顧。
可爲了母親,爲了給爹和小妹報仇,他竟硬生生改了性子。
寒冬臘月裏苦讀,凍得渾身發僵時,幾次想擲筆放棄,都是母親在身旁都紅着眼,一遍一遍逼他:
「想想你小妹,想想你爹!你怎能偷懶?仇人還沒有死,懷兒,你必須爲他們報仇啊!」
小妹,爹……
他記得,那年他才十歲。
母親因家鄉瑣事未能同行,他便牽着尚在蹣跚學步的小妹,隨父親上任。
滿城的花樹都伴着桂香。
小妹最喜歡仰着小臉,伸手去夠落在父親肩頭的桂花,還總把撿來的花瓣偷偷塞進他的衣兜裏。
可這些,早隨父親的屍骨,一起埋在了青州的亂墳崗裏。
無數次驚醒的夜裏,他都恨不得抽自己幾個耳光。
那天怎麼就沒看住小妹,讓她跑到父親當差的地方?
還偏偏遇上河水決堤。
小妹明明跟他提了好幾遍,她想讓爹爹陪自己要過生辰,他怎麼就忘了?
怎麼就沒看緊她?
是他,是他害死了小妹。
於是孟懷瑾拼了命地考學,只爲一步步靠近那個心底的名字——趙衆元。
後來,他如願以償娶了趙久兒,可那段日子,他幾乎要被自己逼瘋。
趙家待他越親厚,他心裏的煎熬就越甚。
趙衆元待他如親子,教他爲官之道,給他引|薦人脈。
趙母待他慈愛有加,事事周全。
趙久兒更是對他一片赤誠,將真心毫無保留地捧到他眼前。
可他滿心都是恨,尤其恨趙衆元不把壞事做絕,偏偏留給他這許多恩情。
讓他連恨都恨得束手束腳,滿心愧疚。
他只能拼命往外跑。
泡在酒局應酬裏,用忙碌麻痹自己。
可夜深人靜時,趙久兒的笑臉總會鑽進腦海,讓他痛得輾轉難眠。
他終究是輸了,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仇人之女。
這些年,每當他被愧疚纏得快要動搖,母親總會捧着父親和小妹的牌位,在他面前紅着眼痛哭:
「懷瑾,你忘了那血海深仇嗎?他們可是害死你親人的兇手啊!」
他幾乎快要被逼瘋了。
趙衆元爲官如何,這幾年他都看在眼裏,體恤百姓、實心做事,分明是個難得的好官。
可偏偏,害死自己生父的,也是這個人。
他到底是忠是奸,自己也辨不清了。
他不是沒猜過,這裏頭或許藏着隱情,可那天趙衆元親口說了,是他對不起青州百姓。
甚至還把一份名單塞給他,讓他幫忙找名單上人的親人,說要好好補償。
可這事兒,豈是一句補償就能算完的?
是他整整十八年的仇恨啊!
孟懷瑾靠在門板上,大口喘着氣,胸口悶得幾乎要窒息。
他望着遠處的天,心裏存了最後的盼頭。
無論如何,久兒都是無辜的,要是她還肯原諒自己,要是她還願意……
他願意用往後所有日子,護她一世安穩。
如今趙衆元已經伏法,他打算去求聖上,饒過趙母和久兒的性命。
從此忘了這些仇恨,同她好好過日子,不知道阿久……還能原諒自己嗎?
門外突然傳來丫鬟急促的腳步聲:
「大人!夫人……夫人跪在院外的雪地裏,說要等您見她一面,怎麼勸都不肯起來!」
09
「小姐,別跪了,再跪下去可怎麼能撐得住啊!小姐!我求你了!」
肚子的墜痛感一陣比一陣強。
我咬着牙蜷起身子,半點不曾移動。
桑禾幾次伸手想扶我,指尖剛碰到我的胳膊,卻都被我輕輕推開。
我的靠山沒了。
從此再不能任性半分。
別說跪到天荒地老,便是今日真跪死在這雪地裏,我也絕不能放棄。
我一定要救爹和娘。
忽然,一雙青灰色靴子停在我眼前。
靴底碾過地上的薄雪。
我艱難地抬頭,撞進那張熟悉到能描摹出每道輪廓的面容。
他眉眼間的疏離與冷漠,又讓我覺得陌生得可怕。
「孟大人,當年之事,並非我父親所爲,這其中是有苦衷的。」
我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哀求。
求你,孟懷瑾。
放過我父母一條生路吧。
看在他們曾經待你如親子的份上。
放他們一條生路。
他卻沒有接話,只是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我。
長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讓人猜不透半分喜怒。
我心下一慌,再顧不得什麼。
伸手便去抓他的衣袍:
「大人,求您查查當年的事,我父親也是被逼無奈啊!」
孟懷瑾就站在那裏,連衣袍都未曾動過半分,任由我抓着那片冰涼的布料。
「當年賑災的銀兩,並非我父親貪污,是……」
我猛得吞下所有的話。
我該怎麼說?
說當年的一切都是聖上的錯?
所以該進監牢的是聖上?
父親說的對,不能這樣說。
天子犯法,何時與庶民同罪過?
我急得眼淚直流,砸在雪地上。
膝蓋早已沒了知覺,卻還是拼盡全力,在雪地裏重重磕了個頭,額角都紅了。
「我願以性命擔保,求您查清楚!」
「夠了!」
孟懷境終於厭煩了我,猛地俯身將我提起,轉頭對桑禾厲聲道,
「扶你們家小姐回去!」
「不!我不回去!」
我掙扎着,死死攥着他的手臂,不肯鬆手,徹底沒了章法。
「好!我說!其實當年是……」
就在這時,一道急促的聲音從院外傳來,帶着幾分慌張,幾乎是跌撞着進來:
「大人!趙家……太師和夫人,在獄中自盡了!」
漫天飛雪,如絮覆塵。
一時間,天地間盡是蒼茫。
10
「小姐,你別這樣,你跟我說說話啊!你已經幾天不喫不喝了,身子怎麼受的住啊?」
桑禾跪在柴房的乾草堆前,雙手緊緊攥着我的衣袖,嗓音沙啞。
我整個人空落落的,心如死灰。
活脫脫一具失了魂魄的木偶。
七情六慾都似被抽乾了。
不餓,不渴,連身處何地都辨不清。
只有心一直在痛。Ţû₃
滿腦子都是娘和爹的模樣。
「小姐,他怎能如此狠心?你好歹是他的妻,如今懷着身孕,他竟任由老夫人把你關在這冰窖似的柴房裏!」
聞言,我終於有了反應,緩緩抬眼:
「桑禾,我好恨……那日我若再狠些,怎會讓他活着?」
那日僕從入內,稟明父母於獄中殞命的消息,孟懷瑾面上的震驚絕非佯裝。
他指尖微顫,欲上前來扶我,卻忽略了我眼中的滔天恨意。
於是趁此機會,我猛地拔下發間金簪,直向他心口刺去。
見他胸前鮮血汩汩湧出,我只覺渾身被烈火灼燒,好不痛快!
即使現在被關在柴房,我也毫不後悔。
我只恨,怎麼沒將他刺死!
我閉上眼,滿心都是恨意。
桑禾眼見我失了求生的慾望,將我抱緊,悲慼喊道:
「小姐,我八歲來到府上,夫人老爺對我恩重如山,替我供小弟讀書,還給我置辦了小妹的嫁妝。」
「他們是什麼樣人,我最清楚了,是對是錯,你該看的是自己的內心!如今他們不在了,可我知道!我明白!老爺和夫人最希望的,就是你能好好活下去!」
見我沒動靜,桑禾咬咬牙繼續道:
「小姐,夫人和老爺爲什麼自縊?你當真不知嗎?」
「算桑禾求你了,活下去!不要讓老爺和夫人的犧牲白廢!」
說着,桑禾跪在地上重重磕了幾個頭,伏案久久不起。
我還要再讓一個愛我的人落淚嗎?
我終於望向她,兩行清淚落下。
「桑禾,帶我走吧,我們去青州。」
11
「青州柳,垂兩岸,繡娘針下花正豔。紅嫁衣,映笑臉,嫁個情郎心不換。」
「多好聽的歌啊,滿是喜氣。」
桑禾坐在對面,手裏捻着絲線,笑着感嘆。
我從堆着的紅綢中抬起頭,望着孩童們蹦跳的背影,眼底泛起溼意:
「是啊,可惜我的念兒,要是也能這樣唱就好了。」
如今的我,不再是太師府的千金。
我只是個青州城西,一間小繡坊的繡娘。
每日我只顧埋首縫製嫁衣,賺的銀錢不多,卻也夠我和念兒維持溫飽。
想起當年,初到青州時的光景,仍忍不住心頭髮酸。
那時我無依無靠,身上帶着病,差點病死在破廟裏,每天夜裏都抱着念兒偷偷哭。
實在窮得揭不開鍋時,我便將念兒託給桑禾照顧,自己繡些荷包去集市賣。
剛開始時的半年,一直無人問津。
直到城南張府小姐要出嫁,一直尋不到合適的繡娘。
聽聞我繡活好,便讓我做嫁衣。
我傾盡所學,在嫁衣上繡了百蝶穿花,裙襬用銀線綴出流雲紋。
這些,都曾是京城最流行的樣式。
果然,張小姐大婚那日,那身嫁衣轟動了半個青州城。
從那以後,找我做繡活的人越來越多,日子纔算有了起色。
只是可憐我的念兒,因我孕期情緒波動,導致她早產,生下來便不會說話,就連走路都比旁人遲。
這些年,我把賺的銀錢全花在了她的病上,青州的大夫找了個遍,卻始終不見好轉。
念兒始終不能開口說一句話。
她和尋常孩子不一樣。
每日要麼坐在窗邊看書,要麼就偷偷看武館師傅練拳。
小小的身影透着遠超同齡人的沉穩。
常常讓我覺得,她不像個孩子,倒像個心思深重的大人。
更讓我心疼的是,她連生病、摔倒都從來不哭。
上次她發燒到渾身發燙,小臉燒得通紅,卻只是默默拉着我的手。
偶爾在院裏摔倒,膝蓋磕出了血,她也只是自己爬起來,拍了拍褲子,一聲不吭。
街坊鄰居私下裏,罵她是沒爹的野孩子,念兒也從不爲此難過,更從不問我爹爹在哪裏。
她只是在聽到那些話時,悄悄握緊我的手。
這樣的懂事,比哭着鬧着要爹,更讓我心疼得快要喘不過氣。
只盼着我的念兒,有朝一日能像尋常孩童那般,笑着跑着,無拘無束。
抬眼望向窗外。
鉛雲低垂,風捲着院角的落葉打旋,連檐下的燈籠都晃得厲害。
分明是要變天了。
12
「懷瑾兄,別來無恙啊!」
孟懷瑾這些年手段愈發凌厲,官職也節節攀升,朝中之人雖有幾分敬畏,卻鮮少有人敢與他親近。
畢竟,能親手將自己岳父送入獄中的人,誰又敢深交?
可也正因他不涉任何派別,皇上對他反倒多了幾分信任。
方纔下人來報有客到訪時,他還暗自納悶,待見到來人,才知是多年未見的好友陸昭。
久別重逢,二人在亭心對坐。
酒過三巡,話匣漸漸打開,酒意也添了幾分酣然。
「多年未見,伯母近來身體可還安康?」陸昭隨口問道。
孟懷瑾緩緩搖頭,聲音輕得像落了層霜:「早幾年就去世了。」
他想起母親當年大仇得報後,支撐她半生的那口氣彷彿驟然散盡。
此後的日子,她便日日守在父親與小妹的牌位前,沒捱過多少時日,便也撒手去了。
臨終前,她已分辨不清來人,孟懷瑾看着她緊緊攥着憶青的手,哭的像個孩童。
「別怪娘,娘心裏苦,結果讓你也活成了悲劇,兒啊!娘對不起你!」
「娘更對不起久兒,久兒是個好孩子,她最是無辜,找到她,懷瑾……告訴她,我對不起她。」
孟懷瑾苦笑一聲。
久兒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了,更別提同他說上一句話。
此生,他們再難相見。
後來,孟懷瑾自己大病了半年,才勉強從鬼門關爬回來。
如今回想起來,竟像上輩子一樣遙遠。
陸昭聞言,端起酒杯又飲了一口,連忙岔開話題,笑着打趣道:
「對了,我此番歸來,馬不停蹄便尋你來了,你倒好,竟只在這亭中設宴,連府裏都不肯回?莫不是府中小侄太過鬧騰,擾了我們敘舊?」
孟懷瑾這幾年酒量見長,就是不知怎的,總喝的頭痛欲裂。
聽他這般說,只覺雲裏霧裏,一時未反應過來。
待回過神來,他猛地坐直身子:
「你……方纔說什麼?」
陸昭卻未察覺他的異樣,仍沉浸在昔日的回憶裏: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還記得那日,嫂子在我藥房前暈了過去。我爲她診脈,竟把出了喜脈。她還笑着說,暫不要告訴你,要給你個驚喜呢。」
他搖了搖頭,語氣裏滿是感慨。
「你是不知道,嫂子她是真的愛你至深。從前她來我這拿藥,哪怕只是尋常的風寒藥,也會仔細問清用法,生怕錯了半分。」
「對了,就是你生辰那日,她說要在那日告知你這個消息的,怎麼?是不是很驚喜?」
「……」
「孟兄,你……怎麼了?」
陸昭話未說完,見孟懷瑾身形僵直,不由出聲詢問。
孟懷瑾緩緩從濃重的夜色中抬起頭。
天邊一輪寒月,清輝灑在他臉上。
映出滿目的蒼白與失神。
「或許,我還能再見她一面。」
13
連續幾日,念兒都回來得很晚。
每到她該歸的時辰,我便會點燃一根三寸長的火燭,放在窗邊。
就像兒時母親那樣。
我黯然仰頭,窗外一輪明月高懸。
母親已經很久沒來夢裏看過我了。
娘,你還在怪我嗎?
娘,怎麼不來看我了?
久兒好想好想你啊……
等念兒推門進來,我問起晚歸的緣由,她只是抿着嘴笑,不肯答。
「小姐,您瞧,念兒這是有小祕密啦。」
桑禾端來溫好的糖水,笑着說。
念兒聞言,眼睛轉了轉,撲進我懷裏,咯咯地笑個不停。
小胳膊緊緊摟着我的腰。
她素來安靜,這般黏人的模樣,倒讓我有些恍惚。
哄她睡下後,我坐在牀邊,望着窗臺上燃盡的燭芯,不知在想什麼。
「我聽巷口張嬸說,這幾日青州來了位大人物,那排場大得很呢!」
桑禾一邊收拾,一邊說道。
我回過神,摸着念兒的頭,心中泛起擔憂。
「念兒往後出門,可千萬不要衝撞了那位貴人,知道嗎?」
她在睡夢裏哼唧了兩聲,不知有沒有聽清。
話剛說完,我心底的愧疚就湧了上來。
我實在沒用,既無權也無勢,更給不了念兒一個完整的家。
連父親的身影,她都從未見過。
我只能一遍遍地教她遇事要忍。
這無關對錯,只是在這世上活下去的法子。
可每次看着她懵懂點頭的模樣,又覺得自己虧欠了她太多。
沒能讓她像別的孩子那樣,活得肆意些。
念兒,我該怎麼辦才ţű̂⁼好呢?
……
孟懷瑾在青州已待了數日,卻連半點關於趙久Ţû₀兒半點線索都沒尋到。
他徹查了當年渡口的所有人,確定Ťṻ₁趙久兒是來了青州。
可是怎麼會不見人影?
知府弓着腰,滿臉堆笑又帶着爲難:「孟大人,您讓屬下找的人,按您描述的模樣,青州城裏實在沒尋到啊。」
孟懷瑾沉默片刻。
「取紙筆來。」
他提筆蘸墨,腦海ţù⁼中浮現出久兒的模樣。
一雙杏仁眼,眼尾微微上挑。
笑時含着光,偏生她自己半點不覺,總帶着嬌憨的認真,勾得人失了魂。
他停下筆,黯然低頭。
久兒,你究竟在哪兒啊?
你帶着我們的孩子,這些年,是不是喫了不少苦頭?
孟懷瑾猛吸一口氣,不敢再往下想。
畫罷,他拿着畫像出門,想親自去街上打聽。
剛走到街角,忽然被一個小小的身影撞了一下。
隨從連忙上前阻攔,卻見撞人的是個扎着羊角辮的小姑娘。
孟懷瑾看清來人後,心頭猛地一跳。
這孩子眉眼間的神態,竟與久兒有幾分相似。
尤其那雙杏眼!
再看她的衣服,雖洗得發白,卻乾乾淨淨。
只是身形格外瘦小,瞧着竟不像五歲的孩子,倒像個三四歲的小娃娃。
孟懷瑾心中失落,可他還是忍不住開口問:
「小丫頭,你多大了?」
14
「不好了!念兒衝撞了貴人,被人當街扣下了!」
隔壁大嬸氣喘吁吁地闖進來。
什麼?
手裏的針線啪地砸在布料上。
哪還有半分猶豫,我拔腿就跟着她往街上跑。
念兒,她是我僅剩的一切了,我不能再失去了!
一路狂奔,氣喘吁吁,終於在街口看見被圍在中間的念兒。
幾個高大的隨從,像拎小雞似的鉗着她,念兒眼裏滿是慌亂。
「趕緊交代!是誰讓你跟着大人的?」
「大人問你話,爲何一直不吭聲,難不成是來探消息的奸細?」
隨從的聲音又兇又急,伸手就要去拿一旁的鐐銬。
不要——
「別嚇她!」
我嘶喊着衝過去,膝蓋一彎,直直跪了下去。
這些年,我從太師府千金,淪落到孤苦無依的平民百姓。
見過太多的世態炎涼。
早就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尊嚴在生存面前,輕得像一片羽毛。
「大人,求您開恩!」
我重重磕了個頭。
「大人,這是我的女兒,她年紀小,不懂事,肯定是誤會,求您放了她吧!」
「大人,一切罪責民女願意承擔,求大人念在她年幼,高抬貴手!」
說完,我又連着磕了幾個響頭。
風嗚咽着吹過,周圍的人都靜了下來。
那位身着錦袍的大人緩緩走到我身邊,陰影籠罩下來。
我不敢抬頭,只將身子縮得更緊,額頭緊緊貼在地上。
忽然,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阿久,真的是你嗎?」
15
驟雨砸在青瓦上,噼啪作響。
念兒扒着窗臺,小腦袋探出去,死死盯着院外那個淋雨的身影。
她拽了拽我的衣袖,一雙眼睛清澈。
「娘,那是誰呀?爲什麼站在雨裏不進來?」
我站在她身後,看着雨幕中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輪廓。
我該怎麼說?
說他其實是你的親生父親?
說他是害死你外公外婆的兇手?
可不等我反應,念兒已掙開我的手,踩着碎雨衝了出去,伸手便要去拉孟懷瑾的衣角。
他顯然愣了,隨即眼中湧起驚濤駭浪,混着雨水的臉上滿是狂喜。
孟懷瑾忙將小小的念兒護在自己身下,用寬大的衣袍替她遮去風雨。
我跟着衝出去,慌亂地喊:
「念兒,回來!」
她仰着小臉,眼裏滿是疑惑:
娘,爲什麼呀?他好可憐。
我心下一緊。
這些年,街坊鄰里的孩子,總圍着她喊沒爹的野丫頭。
她從不反駁,也從不在我面前提半個爹字,只默默牽着我的手回家。
這孩子,遠比我想的要聰明,也遠比我想的要執着。
我不敢去想,她是否已經知曉真相。
可此刻,雨勢更急了,念兒的髮梢已沾了水珠。
我怕她受涼發燒,終是閉了閉眼,對孟懷瑾道:
「罷了,進來吧。」
孟懷瑾像是受了極大的恩惠,站在門口,渾身的雨水順着衣襬往下滴,卻不敢邁步。
只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又看着念兒。
「你這些年過的好嗎?」
他剛開口,便猛地住了嘴,顯然是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是啊,何須多問。
他只需看一眼這簡陋的屋子。
看一眼我因常年勞作而佈滿薄繭的手,再看一眼念兒那雙懂事得讓人心疼的眼睛。
便知我這幾年過得好不好。
積壓多年的情緒突然翻湧上來。
我原以爲早已將他忘了,可每個深夜從噩夢中驚醒。
眼前浮現的,除了慘死的爹孃,便是他當年決絕離去的背影。
我抱着念兒進了裏屋,輕輕帶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光,纔對他冷聲道:「你走吧。」
「不,阿久,跟我回去,好不好?」
孟懷瑾的聲音發顫,臉色發白。
我轉頭看他,滿心都是訝異。
他怎麼有臉說這話?
「我知道你恨我,可念兒不能沒有父親,你也看到了,不是嗎?」
他往前湊了湊,眼神里滿是急切。
「她該像別的孩子一樣,有完整的家,能光明正大地喊一聲爹,你捨得讓她一輩子都活在缺憾裏嗎?」
「阿久,別太固執。」
「你比誰都明白,跟着我,念兒纔能有更好的日子。」
眼淚順着臉頰往下淌。
他偏偏說到了我最痛的地方。
爲了念兒,我連恨都變得不那麼堅定了。
16
馬車在細雨中前行。
車簾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將外面的雨霧擋在簾外。
念兒被我抱在懷裏,小腦袋轉來轉去,一會兒瞅我一眼,一會兒又瞄向對面的孟懷瑾。
眼神里滿是好奇與試探。
她素來乖巧沉靜,從沒有過這般雀躍又不安的模樣。
孟懷瑾坐在對面,目光柔得能滴出水來,念兒哪怕只是皺一下眉,他都立刻起身問:
「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餓了?」
念兒看了看我,又指了指桌上的糕點。
孟懷瑾便小心翼翼捏起一塊,遞到她嘴邊。
念兒瞬間露出了甜甜的笑。
我鼻頭一酸。
那纔是她這個年紀該有的活潑。
這麼多年了,是我剝奪了這份天真。
見我神情低落,孟懷瑾神色一僵。
「這次回京城,我一定好好補償你們,你放心,再沒有人敢欺負念兒了。」
他伸手下意識得想撫我的臉頰,卻被我猛地偏頭躲開。
我無聲警告他。
離我遠點。
我仍然恨他,恨他當年的背棄,恨他讓我和念兒顛沛流離。
如果我還有骨氣,應該離得他遠遠的,此生再不復相見。
可如今我有了念兒。
作爲一個母親,就不得不爲子女打算。
就像當年,在監牢自縊的父母。
而念兒該有父親,該有屬於她的一切。
孟懷瑾說得對,我不能因爲自己的仇怨,毀了她的人生。
所以我不得不回京城,讓念兒擁有本屬於自己的一切。
可是……
「爹爹呢?」
念兒突然伸出小手,在我掌心比劃着,眼裏滿是期待。
我心一緊,抓住她的手。
「你猜到了?念兒,你猜到他是父親了對不對?可是你爲什麼不開口說話呢?」
「念兒,大夫說你能說話的,爲什麼不肯說?你告訴娘,你到底在怕什麼?」
她被我的激動嚇住了,眼眶瞬間紅了,用力掙開我的手,轉身跑走了。
我僵在原地,保持着伸手的姿勢。
直到孟懷瑾喚我,我才如夢初醒。
這裏是他新購的宅院,青磚黛瓦,雅緻清幽。
他說要給我一個全新的身份,讓我擺脫過去的陰影,更要給念兒最好的前程。
我不再是那個揹負着家族血仇的太師之女,只是一個普通的婦人。
這些日子,我們像極了尋常夫妻。
他對我體貼入微,晨起備好了溫水,夜裏會掖好我的被角。
他以爲,我放下了仇恨。
加上我們的婚期已訂,所以這幾日,他心情大好。
孟懷瑾看了看周圍,提着籠子晃了晃。
「念兒呢?」
籠子裏是他答應給念兒買的鸚鵡。
孟懷瑾滿心滿眼是對念兒的愧疚,所以自從回京後,他恨不得將京城的一切,Ŧű̂₅都送到念兒手上。
「我剛剛在教她唸詩。」
我沒來由的冒出一句。
「哦?」孟懷瑾見我難得和顏悅色同他講句話,頓時來了興趣。
我望着遠處的流雲,輕聲念道: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撫我畜我,長我育我。」
他的身子猛然一僵,啞着聲音道:
「這首詩……再好不過了。」
17
七月初七,乞巧之日,紅燭將新房映得一片豔紅。
窗臺的龍鳳燭燒得正旺,燭淚順着燭身緩緩流下。
我摸着袖口下的假戶籍文書。
如今我只是一個,隨遠親遷居京城的孤女蘇詞雲。
可京城誰不知,我就是當年滿門獲罪的太師之女,但孟懷瑾如今權傾朝野,竟沒人敢說半個不字。
就連念兒,也得了他求皇上賜的鐵帽子爵,往後便是金枝玉葉,再不用受半分委屈。
這樣的日子,是不是最好的?
我端坐在喜牀上,思緒像團揉亂的絲線,怎麼也理不清。
孟懷瑾在前廳陪客,直到深夜纔回來,一身酒氣裹着寒氣進門,輕輕喚我:「卿卿。」
我一時晃了神,當年大婚之日的場景突然清晰如昨。
紅燭高燃,鳳冠霞帔。
可那時的我望着他,滿眼都是藏不住的嬌羞。
如今,兩眼相望,只剩下了恨。
滿室沉寂,只剩餘彼此呼吸。
我執壺斟了兩杯酒。
他抬手接過,卻沒有喝,盯着酒杯,晦澀不明。
苦澀在空氣中蔓延。
風從窗外鑽進來,吹得燭火忽明忽暗。
我實在受不了。
這樣的氣氛讓我幾乎窒息。
起身去關窗,剛拉上窗栓,便聽見身後傳來酒水入喉的聲音。
回頭時,有一空酒杯放在桌上,發出輕響。
「是我對不住你,對不住太師。」
他聲音沙啞,不敢看我。
「當年是我錯了,母親以死相逼, 我甚至不敢去問真相,這些年, 我每夜都夢見太師的臉,他每次問我,爲什麼沒有保護好你。」
孟懷瑾突然笑了。
眼淚順着眼角滾落, 伸手想去碰我的臉,指尖卻抖得厲害:
「可是你這個傻瓜……你恨我不是ŧū₋嗎?爲什麼卻要給自己下毒?」
我看向桌子上的酒杯。
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說話啊, 你不該給我下毒嗎?你以爲……我會看不出來嗎?我太瞭解你了。」
「久兒,你太善良了, 即使是我,你也捨不得下手是不是?」
「久兒, 你還愛我?是不是?你恨我, 但也愛我,是不是?求你了, 久兒,哪怕騙騙我呢?」
我再也忍不住了, 撲過去, 顫抖着摸上他的頭,眼淚終於決堤,一遍遍地喊:
「我恨你!孟懷瑾,我恨你!」
「我恨不得你死千百萬次!」
這些年的折磨、掙扎、愛恨交織,早已讓我疲憊不堪。
「我該拿你怎麼辦?我該恨死你的,可夜裏醒來,眼前還是你的樣子, 我真的快要瘋了!」
他氣息漸弱, 緊緊抓着我的手。
「你終於成了我, 你能懂了嗎?懂我當年的痛。」
「你告訴我, 當年我該怎麼辦?一邊是生養我的母親,一邊是我心愛的你……」
孟懷瑾又笑得一臉淡然。
今夜的他, 好像一直在笑。
「我死了,你和念兒才能好好過。」
「我死了,你才能記住我。」
「我們的親人……都在九泉之下等着呢,你和念兒一定要好好活着。」
他喘了口氣,聲音裏帶了幾分哀求, 「若你肯原諒我, 下輩子,我們還做夫妻。若不肯, 那麼下輩子, 我只護你一世安穩, 再不多求。」
孟懷瑾死了。
愛與恨,一瞬間竟全部消散。
原來在生死麪前,一切都這麼渺小。
不知過了多久。
我垂着眼避開室內的景象。
強壓着翻湧的心緒走出房間, 剛踏出門檻,便⻅念兒站在不遠處。
她沒有像尋常孩子那樣哭鬧,小小的身影立在⻔邊,眼神清澈卻異常鎮定。
「娘, 念兒陪你, 一直陪着娘。」
又一陣風吹來,吹得窗欞吱呀作響。
紅燭終於燃盡, 只剩下一縷⻘煙,緩緩消散在夜色裏。
我抱住念兒。
「平平安安,我的念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