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持利劍斬風雪

我娘出身高貴,卻尋死覓活,非要嫁給我那流氓爹。
我三歲那年,我爹犯事,被下了獄。
我娘抱着還在襁褓裏的妹妹,頭也不回地上了回京城的馬車。
留我一人在漫天的風雪中。
十八年後再相見,妹妹已經是皇帝身邊的寵妃。
她輕蔑的眼神像一片雪花,冰冷地落在我的手上:「這麼多老繭,也算一雙女人的手?」
1.
我爹犯事了。
他喝多了酒,和酒友發生口角,把對方打成重傷。
對方是縣令的寶貝兒子,我爹當天就下獄了。
消息傳回家,我娘愁容滿面。
她猶豫再三,寫下一封信。
我問她寫的是什麼,她說:「這封信是寫給你外祖父外祖母的,娘求他們救救你爹。」
「外祖父外祖母有這麼厲害嗎?」
娘得意地昂起頭:「那是自然,你外祖父是開國元勳,被封爲鎮國公,你外祖母是太安郡主。只要是他們想做的事,就沒有做不成的。」
她眉飛色舞,有那麼一瞬,她瞥到自己身上穿的粗布衣裳,眼神黯淡下來。
「想當初,那些外邦進貢的綢緞布匹,皇上必定會先賞賜給國公府。國公府這麼多孩子,爹孃最寵愛我,那些華美的布料,總是先穿在我的身上……要不是我跟你爹私奔……」
她如是說,語氣中滿是懷念。
我一生下來就穿粗布衣裳,所ťū⁵以,我不懂娘此ṭṻ₁刻的懷念與嚮往。
爹出門前還在對我大吼大叫,說我笨,說我一根筋,不會察言觀色,沒有及時給他遞上擰好的洗臉巾。
爲此,他還把我的胳膊擰得青一塊紫一塊。
所以,我也不懂娘想要救他的急切心情。
畢竟,他下獄了,我就不用捱打了。
後來,我才發現這時的自己果然很笨。
我竟然覺得娘露出那麼急切的表情是因爲她想快點把爹救出來。
其實,娘沒有那麼想救爹。
2.
一個月後,京城來人了。
那日清晨,我推開門,率先映入眼簾的是氣派的高頭大馬。
後頭的馬車又高又寬,大得像是一間屋子。
馬車的兩旁立着許多小廝僕婦。
片刻之後,從馬車上下來一個貴氣十足的夫人,還有一個文質彬彬的男子。
男子的年紀看上去和我爹差不多。
我娘看見來人,眼淚瞬間溼了衣襟。
她一把將我拉到一邊,自己徑直撲進那夫人的懷裏:「母親!女兒知錯了!求母親救救女兒!」
我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來人是我的外祖母——太安郡主。
我爹經常罵我,說我又傻又呆,不會討好大人,不會說討巧的吉祥話。
於是,我鼓起勇氣向前邁出一步,想要和外祖母打聲招呼。
然而,外祖母垂下眼眸,冰冷的視線竟然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朝我紮了過來。
真是奇怪,明明沒有受傷,但這一眼的對視,卻讓我心口生疼。
我咬住下脣,口中的「外祖母」三個字,怎麼都喊不出來。
3.
我娘和外祖母,還有那個文質彬彬的男子,一起進了裏屋。
他們關上門說話。
我爹不止一次教訓我,讓我不要離開自己家,不要到外頭野,要隨時守在家裏,只要他需要,我就得隨時伺候。
所以我哪裏也沒有去,就守在門外。
我家的木門很薄,還有裂縫,裏頭的談話聲我聽得清清楚楚。
外祖母冷冷道:「嬿雪,當年你叛逆,背棄和文淵的婚約,和那個一無是處的流氓私奔,就該料到自己會有今天。」
沈嬿雪,這是我孃的名字。
我娘沒有說話。
她的哭聲不斷傳來。
我緊張地咬着脣,不知該不該推門,進去幫她擦擦眼淚,會不會被罵不孝順。
要是進去,又會不會被罵沒眼色,打擾大人談事。
那個喚作曹文淵的男子,溫柔道:「我不怪嬿雪。」
外祖母道:「罷了,既然你已經知道悔改,我也不會爲難你,誰讓你是我最疼愛的女兒。你寫的信我已經看過,該打點的一切我都已經幫你打點好了。幾年前你私奔,國公府並未聲張此事,一直對外聲稱你身體不好,幽居在寒香寺清修積攢功德。等你回到京城,我會立刻安排你跟文淵成親。」
我娘猶豫道:「可是……」
外祖母厲聲道:「可是什麼?!要是換作別人家的小姐,便是打死也不爲過,不是誰都和你一樣,還有回頭路可以走的!」
曹文淵溫聲道:「嬿雪,家裏我都打點好了,你只管放心。只要你從此收心,我絕對不會薄待你的。」
妹妹的哭聲驟然響起。
我娘把她抱起來哄,爲難道:「我的孩子……」
外祖母的聲音更冷了:「孩子不能帶走。」
曹文淵卻說:「無妨,這孩子剛出生沒多久,帶回去悄悄養着,過幾年大一些再帶出去見人,就說是嬿雪和我的女兒,絕不會被人看出端倪。放心,我一定會將她視如己出。」
外祖母嘆了口氣:「你如此深情,嬿雪當年真是瞎了眼。你放心,往後,國公府必是你仕途上最大的助力。」
曹文淵笑道:「我並不在意什麼仕途,我心所念,唯嬿雪一人而已。」
誰也沒有提一句救我爹的事情,彷彿是一種天然的默契。
我娘將妹妹哄睡,許久,她才顫抖着聲音道:「那我的大女兒……」
外祖母似乎很生氣:「嬿雪!曹家也是世家大族!要不是身爲曹家獨苗的文淵爲你力排衆議,一力承擔,你以爲曹家的長輩會接受你?!難道你不顧及文淵的體面嗎?!」
我娘沉默了。
門外,我也沉默着。
就像我爹說的,我很笨,總是不能聽懂大人說的話,不能體貼大人的心思。
這些話裏,我唯一能聽懂的就是——
我娘跟我妹妹要去京城了。
就她們兩個。
4.
屋外風雪正盛。
我娘抱着我妹妹,目光緊緊盯着那輛精緻的馬車,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僕婦取來一件繡着金絲的華美斗篷,披在我娘身上。
她閉上眼,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我抓住她的手,蠕動了一下嘴脣:「娘……」
我娘沒有回頭看我,只丟下一句:「別怪我,你妹妹還小,娘實在舍不下她。」
說着,她甩開我的手,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
曹文淵鑽進馬車之前,看了我一眼,那溫柔的目光驟然黯淡。
一行人在風雪中浩浩蕩蕩地離開。
只留下我。
還有我眼前的瘦高男子。
我一眼便注意到,他兩頰凹陷,眼底烏青。
還有,他手裏的匕首。
利刃出鞘。
晶瑩的雪花裹着利刃冰冷的寒光,迅速朝我襲來。
5.
我躲開了。
男人驚訝地看着在地上滾了一圈,迅速起身並做出防禦姿態的我:「你……」
我渾身發抖,但絲毫不敢哭。
求生的本能告訴我,眼淚會模糊我的視線,讓我看不清刺向我的下一刀。
可男人將匕首收了起來,他的眼神和他的臉龐一樣頹廢陰鬱:
「別用那種眼神看着我。既然你不想死,那就不死好了。」
那種眼神?
我不知道。
驟然間,我想起幾個月前的一件事。
我爹好賭,欠了大伯一家很多債,大伯帶人闖進我家要債。
我爹知道他要來,提前吩咐我說:「等你大伯一來,你就撲上去抱住他的腿哭,越可憐越好,這樣你大伯就會心軟了。」
然而,大伯來的時候,我一點都哭不出來。
那時我想,哭不出來的話,就算抱住大伯的腿也沒用吧。
所以我什麼都沒有做。
一通爭吵後,大伯揍了我爹一頓。
我爹在他離開之後,迅速把他挨的打報復在我身上:「你真是個小廢物,生你有什麼用?一點也不伶俐……你真是笨死算了。」
那一刻我依然沒有流淚。
直到我眼角的餘光瞥見對我捱打無動於衷的我娘時,眼淚才決堤而出。
思及此,我咬了咬牙,撲上去抱住眼前之人的大腿,開始哇哇大哭:「叔叔,求求你不要殺我……」
我心裏很難過,所以我現在有很多眼淚。
有眼淚,他就會心軟了吧?
他嘆了口氣,陰沉的臉龐愈發籠罩在陰霾裏。
只一瞬,那把鋒利的匕首再次出鞘,劇痛隨之而來。
6.
當天,男人快馬加鞭,趕上了停在官道上休息的馬車。
曹文淵掀開馬車的車簾,瞥見他的身影,笑着對沈嬿雪說:「我出去透透氣。」
他走進樹林深處,從那個叫程渡的賞金殺手手裏接過被鮮血浸透的手帕。
手帕裏包着一隻小小的耳朵。
「你做得很好。」
他從懷裏拿出一錠金子,扔到地上。
程渡立在原地許久,才彎腰撿起金子。
曹文淵回到馬車上,沈嬿雪注意到,曹文淵的指縫中沾了一絲鮮血。
她彷彿已經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心跳猛然快了一瞬。
曹文淵並沒有遮遮掩掩,他打開自己緊握的拳頭,將帕子展開,將沈嬿雪大女兒的耳朵清晰地展現在她眼前。
沈嬿雪嚇了一跳。
她深吸一口氣,仰起頭不去看。
眸光裏,馬車裏掛着的香袋輕輕搖晃。
哪怕是這最微不足道的裝飾,連垂下來的流蘇都是金線編織的。
她低下頭,看了看懷裏的小女兒,睡得正酣,面容恬靜。
於是,沈嬿雪微微揚起嘴角:「文淵,謝謝你。」
從此,她的人生將會重回正軌。
所有年少輕狂所留下的污點,都將被抹除乾淨。
曹文淵很滿意她的表現,馬車重新開始向前,他隨手將那隻耳朵從車窗裏丟出去,沾染無數飛揚的塵土。
7.
程渡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
他一手提着燈籠,一手提着烤雞,穿過仍未停歇的風雪。
當他看到我捂着不停泛起疼痛的耳朵坐在門檻上等他的時候,露出我看不懂的、極爲複雜的表情。
他撇了撇嘴:「你怎麼不跑?不怕我改變主意,一回來就把你殺了?」
他這樣說着,也坐到門檻上,挨着我。
我垂下眼眸:「叔叔,我才三歲。」
家裏一分錢沒有。
娘不要我,爹在大獄裏。
唯一的親戚大伯,他本來就恨死我爹了。
我要跑到哪裏去?
我是真的不知道。
程渡嘆氣:「你哪裏笨,這不是很有自知之明嗎?」
他老是嘆氣。
我爹說,小孩子要懂得察言觀色,體貼大人。
但我不知道這時候應該怎麼做纔算體貼。
我聞着烤雞的香味,嚥了咽口水:「叔叔,你渴不渴?我給你倒杯水?」
水我家裏還是有的。
程渡抬起燈籠。
在昏黃光芒的照耀下,他原本就鬼氣森森的臉色看起來更加蒼白。
和我爹一樣,他似乎是一個大部分時間都不開心的人。
片刻之後,他嘆了口氣,扯了個雞腿,塞進我的嘴裏。
於是我發現,他還是一個愛嘆氣的人。
那他和我爹不像。
我爹不嘆氣,模樣也比他好看,所以我娘纔對他一見鍾情,千里迢迢私奔到這裏。
然後他們生下我,嫌棄我,不要我。
8.
翌日,我從睡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被割下的耳朵已經重新接上了。
能摸到細細密密的線,像縫一塊布一般縫好。
程渡沒有離開。
他遞給我一個饅頭:「曹文淵未必不會派別的人回來查,你要是不想死,就儘快離開這裏。」
我鼓起勇氣握住程渡的手:「叔叔……」
他垂下眼眸:「你會殺人嗎?」
我握住他的手緊了緊:「我可以學。」
9.
程渡並不是曹家豢養的死士。
他是道上有名的賞金殺手。
沒有任務的時候,他會隱居在無人問津的深山裏,躲避仇家的追殺和金主的滅口。
不知爲何,黑黢黢的蚊子格外喜歡我,完全無視程渡的存在,一味貪婪地從我身上吸血。
跟隨程渡進山的第一天,我就頂着滿臉的小包,忍耐着四處遊走的癢意,握緊手中沉重的劍,跟隨程渡的動作,揮舞着一招一式。
是夜,我累到極致,沉沉睡去。
翌日,我睜開眼睛,慶幸自己還活着。
循着淡淡的清香走出木屋,庭院裏的白煙映入眼簾。
程渡點了艾草驅蚊。
旁邊的小爐子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程渡看見我出來,拿出一個嶄新的小碗,把粥盛了出來。
那時我三歲,很笨。
但那個瞬間,我確信,程渡不會殺我。
10.
想要成爲一個殺手,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高超的武藝只是基礎中的基礎。
程渡說,要熟讀兵書,學會臨機應變。
還要隨時隨地有防人之心。
防金主滅口,防目標反擊,防官府追查。
毀屍滅跡,易容縮骨,隱藏氣息……
程渡不愛說話,總是扔一大堆書給我看,而我必須倒背如流,融會貫通。
每隔兩三個月,他都會出門做任務,然後帶屍體回來。
我逐漸學會了怎麼扒皮做人皮面具,也學會了怎麼用毒藥融化屍體,怎麼用香料掩蓋腐臭,怎麼找到最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就近掩埋屍體。
最重要的是,我清晰地瞭解到心肝脾胃腎的位置,對人體的命門和弱點了如指掌。
但即便如此,程渡依然沒有認可我,從不讓我接任務。
一直到我十八歲,我依然一個人都沒有殺。
程渡越來越老了。
他原本就顯老,年紀一上來,就顯得更加憔悴。
而他花在我身上的時間和金錢,我始終沒能回報他一絲一毫。
我不禁陷入焦慮,連做夢都在殺人。
在夢裏,第一個死在我劍下的人,長着一張和我娘一模一樣的臉。
花錢買我命的人是曹文淵。
但我最恨的,是沈嬿雪。
11.
適逢先帝駕崩,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在沈嬿雪原本的設想中,她的第一任丈夫穆常風被判終身幽禁,即便不殺他,他也沒有機會離開牢籠,給她的人生帶來一絲波瀾。
她想,那畢竟是曾經一見鍾情過的男人,是這世間難得一見的美男子,她可以對他仁慈。
但新帝大赦天下,穆常風也是被寬赦的人之一。
沈嬿雪太瞭解穆常風了。
即便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也會在出獄後前往京城,找到國公府去。
所以,爲了她和曹文淵的體面,穆常風必須死。
這個任務,是程渡接的。
而程渡把這個任務,轉交給了我。
「他是你的親爹,他要不要死,你來決定。」
我直直地看着程渡的眼睛:「我只有一個爹,那就是你。」
程渡一向頹喪的臉龐有一瞬被震驚替代,但很快恢復平靜。
「隨便你,想殺就殺好了。」
他沒否認他是我爹。
12.
我回到那個建在清雪鎮最偏僻地帶的家,敲響了那扇依然熟悉的房門。
這個家更加殘破了。
穆常風開門的時候,幾乎要把整扇脆弱的門卸下來。
十多年的牢獄生活,將他折磨得不成樣子,讓他看上去比程渡還瘦削。
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這麼多年過去,還是依稀可以看出他年輕時的英俊風采。
就是因爲這張臉,沈嬿雪纔會跟他私奔。
就是因爲這張臉,我纔會誕生在這個佈滿風雪的世界。
穆常風看着我,滿眼都是困惑。
他沒有認出我。
儘管我繼承了他的優點,有着一雙幾乎和他一模一樣的桃花眼。
我泫然欲泣,哽咽道:「爹,我是你的女兒。」
我沒有說名字。
因爲爹孃沒有給我取過。
連小名也沒有取過一個。
13.
不知爲何,被穆常風請進門之後的事情,我記不清了。
只有他對我說的三句話,我記得很清楚。
第一句是——「我餓了,你去給我做飯。這麼多年都不來牢裏看我,現在總該給我盡孝了。」
第二句是——「當初你娘走的時候,你就應該抱着她的腿哭,這樣她就會心軟帶走你,就是因爲你太沒用,我出獄後才過得這麼慘。」
第三句是——「爲什麼?」
他大概是想問,我爲什麼要殺他。
我把刺進他身體的劍深入幾分,淡淡道:「因爲你和沈嬿雪生下了我。」
我對程渡的過去一無所知。
但殺死穆常風的這個瞬間,我彷彿對程渡感同身受了。
他總是一臉頹喪,看上去那麼厭世,但依然活着,依然每隔兩三個月就出去殺一個人,依然領着染血的髒錢,懶懶散散地苟活於世。
依然,日復一日地照顧着我的日常起居。
我厭惡這個世界。
也厭惡我自己。
但我不想死。
也許我沒有那麼想復仇,這只是一個爲了活下去才萌生的藉口。
14.
我割下穆常風身上一塊帶有胎記、能證明他身份的皮膚,作爲已經殺死他的證據,然後點上一把火,毀屍滅跡。
我帶着輕快的心情,回到我真正的家。
程渡看見我回去,一臉震驚。
他總是對我的所作所爲很震驚,彷彿我總是在做什麼很奇怪的事情。
「莫離,爲什麼回來?」
莫離,是程渡給我取的名字。
我微微嘆氣:「難道你覺得我會下不了手?」
程渡搖頭。
他相信我能殺死穆常風,不帶一絲同情。
但他不相信我會回到這個地方。
他把這個任務交給我,就是想放我自由。
我道:「你每隔兩三個月就會離開這裏去做任務,留我一個人在家,我要是想遠走高飛,早就趁機走了。」
程渡垂下眼:「這不是什麼好歸宿。」
他沒否認這裏是我們的家。
我淡淡一笑:
「確實不是個好歸宿,但總歸,還算是個歸宿。」
15.
對我來說,程渡的死很突然。
他曾經教過我怎麼隱藏自己的氣息,讓被跟蹤的目標對自己毫無察覺。
我學會以後,第一個跟蹤的人就是程渡。
然後我發現他試圖在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上吊自殺。
我尊重他的意願,沒有阻止他。
是他自己在最後一刻放棄的。
從那時起我就知道,程渡那張厭世臉並非天生如此。
他是真的想死。
因此,我早有準備。
如果他哪天自盡了,我會安然接受。
那天他放棄了上吊,去鎮上給我買了燒雞。
如果不是因爲我,他早就不再被這個世界束縛了。
可惜,他不是自殺的。
當我完成任務回到家時,程渡的屍體赫然映入眼簾。
這裏是深山,沒有人會經過,所以他的屍體沒有經過任何僞裝,也沒有被毀屍滅跡。
殺他的人彷彿很傲慢,很外行。
我屋裏屋外全都查看了一遍,發現我在這裏生活的痕跡已經全部被抹除。
這纔是殺手如此自信的原因。
他不知道還有一個人跟程渡生活在一起,所以不覺得這具在深山裏的屍體會被發現。
抹去這些痕跡的人,是程渡。
他提前預感到了自己的死。
所以他又一次隱瞞了我的存在,保護了我,然後毫無抵抗地死在殺手的刀下。
他大約是覺得,我這麼怕死的人,會很識趣地接受現實。
但他錯了。
他放棄了求生。
但他不是自盡的。
我不接受。
16.
上位者們爲了祕密不被泄露,喜歡僱傭殺手,然後僱其他的殺手滅口。
後來的殺手不知道之前的殺手殺的人是誰,也就無從得知上位者的祕密。
程渡的死,和沈嬿雪,還有她現在的丈夫曹文淵脫不了干係。
我打開通往地下室的暗道,準備收拾一下,出發去京城。
地下室裏有很多「寶貝」。
還有一封程渡留給我的信。
不知道爲什麼,我打從心底裏抗拒這封信,不願意拆開來看,僅僅把它收進包裹,隨身攜帶。
17.
我進京城的那一天,正好是麗妃被晉爲麗貴妃的日子。
已經成爲宰相的曹文淵大擺宴席,上謝龍恩,下沐百姓。
京城中的窮苦人,無需禮金,只消說句吉祥話,便都可以入席。
我也去蹭了一頓。
我知道這是一場博取名聲的作秀,出乎我意料的是,在這毫無規矩和體面的嘈雜宴會中,曹文淵和沈嬿雪竟然親自出席,對下面的泥腿子們笑臉相迎。
曹文淵在外接待男客,沈嬿雪則在內接待女客。
大家紛紛讚歎,宰相和宰相夫人平易近人,體恤百姓。
我遙遙看向沈嬿雪。
此時此刻,那個生下我的女人因爲我的妹妹在宮廷混得風生水起而面露驕傲,滿面春風。
然而當她的眼神落在一些格外窮苦的、面容飽經風霜的婦人臉上時,她並沒有露出一副碾壓她們的愉悅表情。
相反,她皺起眉。
我知道,這些清晰的、飽受摧殘的面容,讓她想起了那段和穆常風生活在一起時的窮困日子。
那是她最不希望回憶起來的污點人生。
她揉了揉眉心,嘴角努力揚起,不經意間,朝我這邊看來。
我們的視線隔空交匯。
她微微愣住。
我眯起眼睛,衝她笑了笑。
沈嬿雪的瞳孔瞬間放大。
18.
是夜。
沈嬿雪揮揮手,讓伺候的人全都退下。
她憂心忡忡地看着曹文淵:「夫君,我今天好像看見一個人,和我的大女兒很像,你說,會不會是……」
曹文Ţū⁰淵皺眉:「你說什麼?」
沈嬿雪的神情愈發焦灼:「那丫頭雖然蠢,但她從小就是個美人胚子,我想,我或許沒有認錯。」
這麼多年,她一直都默認,自己的大女兒已經被曹文淵暗中除掉,對此一直都很放心。
然而,今天乍一看,着實嚇到她了。
曹文淵輕咳一聲:「嬿雪,你看仔細了嗎?她、是不是少一隻耳朵?」
沈嬿雪頓時心領神會,搖搖頭:「我看得真切,那姑娘並無殘疾。」
曹文淵鬆了一口氣:「那便不是她,巧合而已。」
沈嬿雪松了一口氣。
當初,她的大女兒的確是死了,而且,還被割下耳朵作爲證據。
既然那個姑娘只是湊巧長得像,那她還是和以往一樣,高枕無憂。
誰也不能威脅到她現在的生活。
她是國公府的嫡女,是宰相的妻子,是寵妃的母親。
她必須是完美無瑕的,她必須是雲端上最高貴的女人。
但她的安心並沒有持續太久。
很快,在京城中,一家新開的武館因爲館主本領過人而聲名大噪。
那館主,正是那個和她大女兒很像的姑娘開的。
聽說,她叫莫離。
聽說,她沒有父母。
沈嬿雪後來幾次以家族晚輩尋找劍術師傅的名義去莫家武館,多次近距離觀察莫離的雙耳。
那確實是一雙真正的耳朵。
即便如此,不知爲何,自那時起,沈嬿雪的心底就時常湧起一股不安的情緒。
她說不清這是一種怎樣的恐懼,也說不清爲何恐懼,只覺得彷彿有一條蟒蛇,纏得她喘不過氣來。
19.
我花費兩年多的時間,徹底在京城站穩腳跟。
新皇登基以來,一直崇尚武學。
我打敗了無數踢館的人,又和達官貴人多有聯繫,我的名字自然順利進入皇帝的耳朵。
於是,太子十七歲生辰時,二十一歲的我被皇帝召入皇宮,成爲太子的師傅,授他武藝。
我進宮的第一天,就見到了麗貴妃,曹妍。
她說她好奇,又說我是個女子,見見也不算壞規矩,皇帝便準了她的請求。
她看到我的第一眼,眸子裏湧動的情緒,是清晰可見的驚訝。
這並不是因爲我和她長得像。
她柔和嫵媚,更像沈嬿雪。
而我繼承了穆常風的好皮囊。
曹妍只是驚訝於一個劍術師傅,會有不亞於她的美貌。
這讓她下意識地對我產生了一絲忌憚。
她上下打量我,面色愈發不快,片刻之後才終於緩和。
她輕蔑的眼神像一片雪花,冰冷地落在我的手上:「這麼多老繭,也算一雙女人的手?」
我看向她的手。
那雙手稱得上纖纖玉手,指甲上塗着明媚的紅,莫名刺眼。
我說:「娘娘,您的手真美。」
曹妍得意地笑起來:「那是自然。」
我教太子練劍,一招一式都很紮實,不是那種好看的花拳繡腿,曹妍看得很無趣,沒有坐太久就走了。
太子說,皇帝一直嫌棄他不會武,所以他學得很認真。
快結束的時候,他問了我一個問題:「師傅,今天你只是教我一些基礎,還遠沒有到入門的時候,但你怎麼渾身都冒着殺氣呢?」
他很敏銳。
我抿了抿脣,說:「師傅第一次進皇宮,天家威嚴,讓師傅太緊張了。」
太子看着我微微顫抖的手,說:「放心吧,師傅,我和父皇都是講道理的人,你別這麼害怕。」
然後他笑了起來:「大家都說師傅是天下武學第一人,我還以爲你絕對是一個超脫凡塵的女子,沒想到也會害怕呀,真好玩。」
超脫凡塵?
怎麼可能?
我是沈嬿雪和穆常風生的。
我怎麼可能是個超脫之人?
看到曹妍的那一刻,我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壓住內心的嫉妒。
我們一母同胞,我們都是女子,容貌也是一樣的美。
我們是一樣的起點。
然而,我們的命運卻如此不同。
她十五歲前錦衣玉食。
十五歲後進宮,也是一路晉升,順風順水。
她有疼愛自己的爹孃,寵愛自己的夫君。
我只有一個程渡。
我還失去了他。
憑什麼?
就因爲我比她早出生三年,我就該死嗎?我就該一無所有嗎?
我深深地嫉恨這個女人。
哪怕她從未傷害過我。
20.
我第一次見到皇帝,是在教太子劍術的三個月之後。
他想看看太子學得怎麼樣了。
但從始至終,他都沒怎麼看太子,眼神一直落在我的身上。
作爲天下最有權勢的男人,他的身邊不缺美貌女子。
他並不是被我的美貌吸引的。
他只是非常驚訝,原來我的名聲完全符合我的實力,沒有一絲一毫是溢美之詞。
良久,他終於按捺不住,拔出他自己的佩劍,朝我攻來。
太子默默退到一邊。
我的腦海中閃過無數人情世故。
我知道我應該輸給皇帝,但是我沒有控制住我自己。
只要一想到曹妍如今的日子這麼快活,也有他的一份功勞,我就連他一起討厭。
我用的是木劍,但劍鋒抵住皇帝咽喉的那一剎那,氛圍瞬間緊張了起來。
我迅速收起劍,皇帝哈哈大笑起來:「朕欣賞你!」
很遺憾,我不欣賞這個老男人。
我以前對自己有很多誤解。
我本以爲我一生所求,只是活下去。
直到程渡不在我的身邊,我才發現,其實我也可以無所謂生死。
我厭惡我看到的一切,我想讓所有人死。
沈嬿雪去死,曹文淵去死,曹妍去死,皇帝去死……
如果皇帝死了導致天下大亂,那全天下的人都死光好了……
皇帝離開後,太子笑吟吟地走過來:「師傅,你那是什麼表情?好奇怪啊。」
我不知道。
程渡也說我經常擺出一副奇怪的表情。
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表情。
也許就像程渡說的那樣,我實在太笨,至今沒有練好演技,把自己真實的憎惡露在了臉上。
我有一顆多麼醜陋的心啊。
我沒有說話。
太子卻笑得更開心了:
「師傅,你是不是很討厭父皇啊?」
我猛地一驚,把頭深深地低下去:「殿下,千萬別開這種玩笑,莫離萬萬不敢。」
太子,他還年輕,但是,也應該去死……
21.
我一直很後悔。
後悔殺穆常風的時候沒有狠狠折磨他,只是多捅他幾劍,我給予他的痛苦太少了。
所以,這一次,我學乖了。
潛入宰相府殺死沈嬿雪,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但這無法滿足我。
我要先毀掉她最在意的東西,讓她從雲端跌落下來。
而這第一步,就是讓國公府和曹文淵失勢。
22.
但凡沒有被金主們滅口的殺手,都掌握着很多金主的祕密。
程渡是守規矩的,從不泄露這些祕密,也不利用這些祕密。
但他並沒有銷燬這些祕密,而是把這些祕密全部整理好,安放在地下室。
我知道,這是他留給我的遺產。
有了這些,要操控京城裏的大人物們,簡直易如反掌。
首先,是一具被扒光皮、血淋淋掛在國公府大門前的屍體。
按說,國公府的下人會第一個發現這具屍體。
但在我的安排下,第一發現者成了一個官府的差役。
這事沒有一絲被隱蔽的可能,自然而然地就鬧大了。
經過查證,那具屍體的主人是一個僞裝成外邦商人的奸細,和鎮國公的孫子勾結,在邊境祕密開礦採礦。
這事很大,但鎮國公本人並未參與其中,純粹是他的孫子裏出了一個蠢貨。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
他的顯赫地位來自他在戰場上建立的功勳,而非世代薰陶的貴族之風。
正是因爲家教不嚴,纔會養出我娘這樣的女兒。
能養出這種孫子,也在意料之中。
我知道做蠢事的只有那個孫子,鎮國公在這件事上無辜,但皇帝不可能信。
幾個月的調查下去,越來越多上不得檯面的事被翻了出來。
最終,鎮國公被褫奪爵位,家也被抄。
沈嬿雪哭哭啼啼地去送那些被流放的家人那天,我也去了。
好熱鬧。
好多人圍觀。
我站在最前面,眼神和垂垂老矣的外祖母對上。
十八年過去,她的眼神已經不再和當初那樣,像刀劍一樣冰冷,而是渾濁黯淡,無法再傷我分毫。
她看了我一眼,有一瞬的恍惚,而後就被推着繼續前進了。
這把年紀被流放,她必死無疑。
沈嬿雪也知道這一點,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當初,她拋下我的時候,神情中是壓抑不住的愉悅。
她沒有爲我掉過一滴眼淚。
23.
我一如既往,在既定的時間進宮,教太子劍術。
他的話越來越多了。
「師傅,你看,我簡直就是個天才,我現在都能和你過上幾招了。」
「當然,那都是師傅你教得好。」
「師傅師傅,不要再喊我殿下了,喊我鍾熙。」
「是不是太生分了,那你喊我阿熙好了。」
我不禁想起我和程渡相處的那些時光。
他是我的父親,也是我的師傅。
但我從來沒跟他撒過嬌。
他總是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我不好意思跟他說太多話。
他死後我才發現,我跟他的交流是那麼少那麼少。
鍾熙可真討厭啊。
這麼熱情,這麼自信。
現在我不僅嫉妒曹妍,也嫉妒他。
我一劍重重揮下,鍾熙喫力抵擋:「莫離姐姐,你生氣了?」
我猶豫了一下,擠出一個笑容:「阿熙,我沒有。」
鍾熙手一顫,手裏的劍被我砍掉,他向後跌坐在地上,雙肩不停顫抖。
我蹲下查看他是否受傷,卻發現他正在拼命忍笑。
「你笑什麼?」
鍾熙緊緊盯着我:「莫離姐姐,你笑起來又醜又好看的,好奇怪的表情。」
我大概是惱羞成怒了。
這一刻我想砍死他的慾望是那麼強烈。
鍾熙扶着我的胳膊站起來,樂呵呵地說:「莫離姐姐別生氣,就像我不會用劍,需要跟你學一般,你不會笑,就跟我學。我們可以互爲師徒。」
這個提議挺好的。
一個殺手是需要好演技的。
但我不想點頭。
我討厭鍾熙。
良久的沉默過後,鍾熙再次開口:
「你聽說了嗎?那具無皮屍體的事情。其實我已經看過那具屍體,要想那麼完美地呈現出那種死狀,必定是一個用劍或用刀的天才。你覺得呢?」
這個話題轉得很生硬。
所以顯得意有所指。
我淡淡地看着鍾熙。
僅僅是看着他,然後問他:「我現在是什麼表情?」
鍾熙從懷裏拿出一面鏡子,對着我的臉:「呵,自然是想殺人的表情。」
24.
程渡曾經說過,我是個武學奇才。
從我躲開他刺向我的第一刀就可以看出來。
除此之外,我還有另外一個能力——
我能判斷出,我所面對的人,是不是會真正威脅到我。
就像很笨的我確信程渡不會殺我那樣。
我知道鍾熙不會把他對我的懷疑告訴別人。
我就是這麼篤定。
因此,儘管以我的能力,夜半潛入皇宮,悄無聲息地刺殺太子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我也沒有這麼做。
25.
當我再次入宮,鍾熙幾乎要朝我撲過來。
「太好了!莫離姐姐!我以爲我惹你生氣了,你再也不會來了!」
我淡淡道:「教你劍術是皇上的命令,我怎麼可能不來。」
鍾熙挑眉:「以你的本事,把討厭的人全殺一遍,再換張臉浪跡天涯,誰能抓得住你?」
看來,他真的很喜歡惹我生氣。
我放下手裏的木劍,拔出一把真劍:「阿熙,你也是我討厭的人。」
鍾熙嚥了咽口水:「姐姐別生氣,我開玩笑的,我是站在你這邊的。」
也許他說的是真的。
可我想殺他,並不是因爲他選擇站在哪一邊。
我對他的快樂有着深深的嫉妒。
僅此而已。
26.
國公府倒臺後,曹家表面上沒有受到牽連,實際上暗流湧動。
原先和曹家往來甚密的一些家族,已經開始疏遠曹家避嫌。
沈嬿雪在國公府倒臺之後大受打擊,臥病在牀。
在她養病的這半個月裏,昔日時常走動的密友,無一人前來探望。
與此同時,皇帝也在不斷地試探曹文淵。
他每日上朝後回家,脫下外衫,每每發現自己的裏衣早已被汗水浸溼。
恐懼無孔不入。
他不會恐懼太久的。
或者說,我不會讓他恐懼太久的。
程渡說,有時候,他會碰上非常壞心眼的金主,要他給予目標的身心以最大的折磨,最後再殺死。
所以我知道,一味的恐懼是不ŧůₓ足以折磨人的。
我要他恐懼,慢慢習慣恐懼,忘卻恐懼,安下心來,最後重新面臨絕望。
27.
皇帝很喜歡曹妍。
即便他對曹家有猜忌,對曹妍的寵愛依然不衰。
連曹妍自己都確信,即便真的有什麼,皇帝也會看在她的面子上對她的爹孃網開一面。
因此,她依然趾高氣揚,絲毫沒有要收斂的意思。
在後宮枯燥的生活裏,她把我當成新的樂趣。
取笑我佈滿老繭的手,取笑我不柔軟的腰肢,取笑我在武學上已至頂峯,卻還要對他們這些上位者卑躬屈膝。
她看上去很開心的樣子。
真讓我羨慕。
就這Ṫų⁻麼點無聊的瑣Ţü⁽事,都能讓她找到優越感。
有一顆這麼簡單的頭腦,無論如何都不會過得不開心吧。
我的所有羨慕,都是嫉妒。
她有人愛,有權力,沒腦子,和鍾熙一樣,隨時可以笑得出來。
我沒有辦法從她的身上找到優越感。
我的樂趣,是在腦海中勾勒她悽慘的死狀。
直到有一天,我從鍾熙這裏得知,她流產了。
那股想要殺死她的慾望,瞬間就淡化了。
程渡已經離開我很久了。
但我還是一遍遍地想起他。
他是殺手,是罪人,是冷血的。
但那一天,他對我動了惻隱之心。
沈嬿雪很無情,女兒和丈夫死就死了,她只會鬆一口氣。
但看到母親被流放,她會哭到暈厥。
人,真是一種複雜到噁心的存在。
28.
幾天後,鍾熙來學劍的時候,臉上帶着無法忽視的巴掌印。
剛看到的那一瞬,我有點想笑。
他面容俊秀,即便臉上有印子,也不會有滑稽可笑的感覺。
我只是喜歡看到這個一直在我面前笑嘻嘻的傢伙,受傷喫癟的可憐樣。
「阿熙,皇上打你了?」
鍾熙牽脣:「姐姐現在越來越習慣叫我阿熙了。」
我伸手擰他臉上的傷痕。
鍾熙又笑。
但他很快就忍不住疼,連連求饒:「我錯了!我錯了!」
「說吧,怎麼回事?」
鍾熙捂着臉,眼角還帶着一點淚花,看樣子是真的很疼,不過我手一鬆,他又笑起來:「麗貴妃流產,是父皇做的,我故意在父皇面前哪壺不開提哪壺,惹他生氣。」
我不解:「爲什麼要惹他生氣?」
「爲了讓父皇慢慢地開始討厭我。」
「嗯?」
鍾熙斂起笑,認真道:「我不想當太子了。」
這話確實令我驚訝。
比皇帝讓曹妍流產更讓我喫驚。
但從聽到這個消息開始,我對曹妍的嫉妒全部轉化爲對皇帝的殺意。
這一天,最讓我感到驚訝的是,我好像根本不瞭解我自己。
難道我其實什麼都不在乎,只是一個滿腦子都想着殺人的瘋子嗎?
只要能殺人,殺誰我都無所謂嗎?
我皺眉:「阿熙,你爲什麼不想當太子?」
鍾熙幽幽嘆氣,把腦袋靠在我的肩上:「那太無聊了,我會變得笑不出來的。」
我的疑問瞬間得到了解答。
其實也不是殺人我就開心的,看到鍾熙這麼不高興的樣子,我就挺高興的。
鍾熙彷彿看穿我的想法,不悅地瞥了我一眼,但他眼睛一轉,又開心起來。
他笑道:「姐姐,我們結盟吧,把所有惹我們不開心的人通通殺光。」
我笑:「那你應該先自盡。」
鍾熙震驚地看着我,彷彿我說了什麼很不得了的話。
他這麼敏銳,不該察覺不到我討厭他纔是。
鍾熙頰上泛起紅暈:「姐姐,你笑了。」
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我原本就會笑。
29.
隨着時間的流逝,皇帝對曹文淵表現出的疑心漸漸淡了。
曹府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沈嬿雪又擺起了從前的派頭。
我找準時機,將能置曹文淵於死地的罪證放在了皇帝的枕邊。
耐心地等了半個月,沒有動靜。
於是我將整理好的罪狀抄錄幾十份,趁夜送去京中大臣們的枕邊,人人一份。
翌日,天翻地覆。
曹文淵剛放下沒多久的心又提了起來。
他被下獄了。
鍾熙嘆氣說:「你就不怕父皇懷疑你?一般人的身手,可做不到這種事,也就你這種高手……」
我摸了摸不自覺揚起的嘴角:「我們不是結盟了嗎?你幫我矇混過關。」
鍾熙一下就不嘆氣了:「包在我身上!」
我算是看出來了,他對我很親近。
親近到讓我後悔,以前沒有好好地和程渡親近。
我認他做爹,卻沒有好好盡孝過。
「阿熙,對你父皇好點,別等他死了再後悔。」
鍾熙一個激靈,興奮道:「你什麼時候殺他?」
我恍然想起,那只是他的生父。
不是人人都仰慕自己的生父生母的。
皇帝在他心裏的地位,和穆常風在我心裏的地位是一樣的。
我搖搖頭:「殺他幹什麼?殺了他,你就要登基了。」
他不是不想當皇帝麼。
鍾熙卻笑道:「殺了他,我跟你浪跡天涯去。」
「那豈不是要天下大亂?」
「姐姐你纔不在乎什麼天下大亂呢,你不是覺得全天下的人都死光了纔好嗎?」
說得還挺有道理。
但我浪跡天涯憑什麼帶上他?
30.
曹妍爲了幫曹文淵求情,長跪不起,以致Ťŭ₍暈厥。
皇帝最終下令,即便曹文淵罪行累累,罄竹難書,但還是網開一面,不砍曹文淵的頭,只判流放。
一時間,朝野議論紛紛,將曹妍稱爲禍國妖妃。
皇帝是最開始拿到罪狀的人,但他遲遲沒有動作,說明他一開始就沒想要曹文淵的命。
根本不能把曹文淵輕判的結果算到曹妍的頭上。
他的流放正是我想要的結果。
但曹妍的痛苦,並不是我想要的。
31.
鍾熙還是有些用處的。
在他的一番操作下,曹文淵流放的時間,剛好是我不用進宮教劍術的日子。
路上,我打暈了押送他的衙役,將曹文淵帶走。
曹文淵茫然地看着我。
這麼多年,他的上位之路,屍骸無數。
他怎麼可能記得自己隨口命令下的一縷亡魂。
於是我撩開頭髮,讓他看到我耳朵上的疤痕。
今天我沒有上妝,這疤痕清晰可見。
他是個聰明人,瞬間明白了一切。
「你做這一切,都是爲了報仇!可冤有頭債有主,當年想殺你的人只有我,你爲什麼要牽連無辜?國公府上上下下那麼多人,你怎麼忍心……」
我控制不住自己臉上的笑,絲毫不爲自己辯解:「難道,這天下只有你有殺害無辜的資格嗎?」
曹文淵說不出話來。
我摩挲着手上的劍,欣賞他眼底的恐懼。
這些日子,他從恐懼到安心,再恢復恐懼,當得知自己可以逃過一死的時候,即便痛苦不已,想必他也是鬆了一口氣的。
但此刻,他又要重新墜入地獄了。
曹文淵知道我不可能放過他,於是他問起了那兩個他最關心的人:「你要怎麼對付你娘和你妹妹?」
曹妍並不是他親生的,但相處日久,他對曹妍還是有父女之情的。
至少,他比皇帝更愛曹妍。
我知道自己並不擅長演技,撒謊也許會被他看出來,於是我的回答模棱兩可:「放心,你不會孤單的。」
曹文淵的眼眸被更深的絕望浸染。
我慢悠悠地割下他的耳朵。
長劍遊走,偏僻的狂野裏,響起一聲聲淒厲的慘叫,卻只有走獸飛禽能夠聽見。
當日,前宰相曹文淵在流放之時潛逃的消息,傳遍了整個京城。
押解的官差因爲看管不力,受了罰,捱了打。
我從鍾熙那裏要了金子,從窗戶扔進了他們的家。
鍾熙笑吟吟地問我:「姐姐,你不是想全天下人都死光嗎?他們捱打你就愧疚了?你這是打算做好人了?」
我不知道。
我問他:「你能不能委屈一下,當一下一個皇帝?」
我跟皇帝接觸很少。
但不知道爲什麼,我是真的想殺他。
也許,是因爲他曾經想包庇曹文淵。
又或許,是我對那個趾高氣揚的曹妍,有那麼一絲絲同情。
我說不清,畢竟人就是這麼複雜的存在。
鍾熙似乎有些不開心。
大約他是真的非常不想當皇帝。
他皺眉看着我:「姐姐,你就一點都不在乎我嗎?」
我笑道:「沒有,遇見你我很高興。」
不論好人壞人,我依然覺得,我還算是個人。
這都是因爲遇見了程渡。
因爲遇見了讓人嫉妒的他。
32.
所有事情都在我的計劃之內。
唯獨一點出乎我的意料。
沈嬿雪瘋了。
俗話說虎毒不食子,但她是一個可以不管親生孩子死活的女人。
這樣的女人,竟然會瘋……
但轉念一想,這或許並不奇怪。
她不在乎的,或許從頭到尾都只有我。
我不想結束沈嬿雪的痛苦,沒有殺她。
但只是讓她瘋掉,我不高興。
於是我開始琢磨該怎麼樣,才能讓一個瘋子痛苦。
在我思考的這些時光裏,鍾熙似乎也在忙他自己的事。
我被放了好長一個假。
三個月後,東宮起火了。
在我毫無防備的時候,聽到了鍾熙的死訊。
33.
鍾熙的死訊帶給我的感覺和程渡的屍體在我面前的感覺截然不同。
但我想,大概那也是一種極爲痛苦的感受。
因爲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癱在原地。
然後我回到住處,顫抖着打開了程渡留給我的那封信。
程渡不在了。
至少他曾經寫下的文字還能陪我說說話。
34.
莫離。
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其實我已經病入膏肓。
以前我總想着快點死掉就好了, 但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做一對真正的父女。
鄰國有位神醫,我準備動身去見他。
最近你娘似乎想對我動手, 以防萬一, 我在出發之前會先清除家裏的痕跡,不讓別人發現你的存在。
你回來以後要是沒看見我,不用慌,直接收拾好行李到邊境來, 我會在那裏給你留下口信。
這事原本要和你商量,但你知道我的性情,猶猶豫豫、優柔寡斷。
我必須馬上出發, 否則決心必會動搖。
孩子,你看完信也儘快出發, 路上小心。
35.
我很多年沒有流過眼淚。
但此刻卻淚眼模糊, 哭到喘不過氣。
原來程渡不是甘願被殺手殺死的。
他只是病了, 沒有力氣,才死在沈嬿雪派去的殺手手下。
我不知道他有什麼痛苦的過往,Ṭū́₅ 但這麼多年過去,他想開了,他想要向前看。
他不想死了。
他想活下去。
36.
我花費好幾個月的時間, 去查鍾熙的死,但始終沒有發現蛛絲馬跡。
我不相信他是自盡的, 但查不到兇手令我十分焦躁。
時間在我的焦灼中一天天流逝。
新的太子被冊立了。
我開始查新太子, 最終的結果卻是, 他在這件事上是完全清白的。
思考再三,我決定實現鍾熙生前的願望。
他不是很想皇帝死嗎?
那我就滿足他。
離開京城之前, 我給皇帝下了藥。
半年後,他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暴斃。
猶豫再三,我最終還是沒有去看曹妍。
她不是我的妹妹。
我已經選擇了自己的家人。
37.
鄰國。
客棧。
房門被大力推開的時候, 我還以爲是有強盜闖進來了。
但進來的不是強盜,而是沈嬿雪。
她眼睛雪亮, 一點不像是個瘋子。
而綁着她進來的人,是鍾熙。
那一瞬間,我的心在狂跳。
蠢笨如我,在一瞬間就明白了一切。
鍾熙是詐死的。
他說他不想當皇帝, 那不是哄我玩的。
他是真的不想。
怪不得我什麼都查不到。
而沈嬿雪,她是在裝瘋。
環繞在她身邊的人都遭了厄運, 這讓她意識到自己也身處危險,所以她是裝瘋保命。
我忍不住渾身顫抖, 笑道:「這真是太好了。」
沈嬿雪看到我的瞬間, 也明白了很多東西。
她驚恐萬分, 下意識想要開口尖叫, 被我餵了一顆啞藥。
求饒的話我不愛聽, 沒意思。
38.
沈嬿雪的屍體, 留在了異國他鄉。
她再也不會有回頭路可以走了。
39.
復仇結束之後,我的生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我彷彿再也沒有什麼目標了。
唯一不變的是,一直纏着我、賴着我的鐘熙。
他總拉着我的手, 哪兒也不肯去。
我想起程渡當年問我的問題——你會殺人嗎?
話一出口,卻變成了——「阿熙,你會掙錢嗎?」
殺人以外的掙錢方式。
鍾熙笑眯了眼睛:「我當然會!」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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