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意

從宋家贖身後,我在城西開了間糕點鋪子。
每日揉麪蒸糕,迎來送往,日子過得平靜安逸。
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前東家的長子突然連夜敲響了我的房門,
他懷裏,還抱着一個三歲的女娃娃。
「安意姑娘,家逢鉅變,境遇危急,幼妹無人託付,不知姑娘可否暫時照料一二。」
我只一瞬猶豫,便應下:「好。」
畢竟,宋家於我有再造之恩,我不是那等沒心肝之人。
之後十載,我守着糕點鋪子,看着小娃娃長成豆蔻少女,等到宋家東山再起。
我想,恩情已還淨,是時候考慮我的終身大事了。
可沒想到,相親那天,宋家長子穿着緋紅官服,在我家院子裏直挺挺坐下。
銳利眼光一掃,嚇得所有人如坐鍼氈,他說:「我來替你把把關。」

-1-
「篤篤」。
一陣急切的敲門聲在風雨中響起。
我點燃燭火,披上外衣起身,走至門前謹慎道:「誰啊?」
一道低沉喑啞的男聲道:「宋行雲。」
這聲音我再熟悉不過,趕忙放下門閂開門。
閃電劈開夜空發出白光,我看清了門外的男子。
一身蓑衣披在身上,寬大的斗笠微微抬起,露出一張俊逸清冷的面容。
「快進來吧。」
我連忙關門,點燈,燭火昏黃,暈染了整間屋子。
蓑衣脫下,宋行雲把護在懷裏的娃娃小心抱了出來。那娃娃玉雪可愛,被宋行雲裹得嚴嚴實實,一雙葡萄般的眼睛滴溜溜轉着,看見我了還囉唆着手指露出一個笑臉。
我遲疑:「這是——二小姐?」
宋行雲看着她,神色複雜:「是。」
我離開宋府的時候,二小姐宋行雨剛剛兩歲,現在大抵三歲。
宋行雲揉了揉二小姐的腦袋,看着我難以啓齒道:「安意姑娘,在下有一不情之請。
「家逢鉅變,境遇危急,幼妹無人託付,不知姑娘可否暫時照料一二?」
宋行雲說着,眼眸垂下:「若姑娘不願,宋某再另尋去處。」
我這纔看清宋行雲的外衣上還沾有星星點點的血跡。
我一愣,下一秒便脫口而出:「好。」
宋家於我有再造之恩,我不是那等沒心肝的人。
宋行雲表情動容,似乎沒想到我會同意得這麼幹脆。
他放下二小姐,朝我認認真真地彎腰道謝:「姑娘大恩大德,在下沒齒難忘。」
我連忙扶他起來:「大公子莫要如此,若不是宋家,我現在還不知被賣到哪裏。宋家於我纔是有大恩。」
宋行雲眼眶微紅,從腰間解下一枚玉佩:「這是我現在手上唯一值錢之物,就留給姑娘,任憑姑娘處置。」
他似乎有些難堪,眼神躲避不敢看我。
我心中五味雜陳。宋行雲,宋家大公子,往日如此光風霽月之人,現在竟只有一塊傳家玉佩能贈人。
我將其收下。
「阿雨往後便託付給姑娘了,隨姑娘姓,就叫安寧。」

-2-
我是五歲時被父母賣進宋家的。
一袋小米,一兩碎銀,換來我剛出生弟弟的口糧。
宋家是個好人家,不苛責下人,宋夫人和善,覺着我親切就把我帶在身邊。
我在宋府過了無憂無慮的童年。
宋行雲大我兩歲,我跟在宋夫人身邊,時常能見到宋行雲。
他被教養得很好,雖家世優渥,卻並未沾染半點富家子弟的驕縱紈絝,待人接物有禮有節,溫和矜貴。
他是天之驕子,自幼天資聰穎,五歲能誦,七歲成詩,十二歲時所作文章引得京中大儒誇讚。
我十八歲提出要離開宋家,宋夫人雖不捨,但仍給我安排好一切。
在宋家十八年,我學會的東西很多,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竈上的活計。
我在城西開了一家糕點鋪子,日子過得平淡,但足夠我安穩度日。
可不到一年,宋府就遭了難。
不知爲何,宋家舉家下獄,家產全被抄沒。
我得知消息後萬分急切,想找機會見一見宋家人。可不知爲何,獄卒看管極嚴,無論我如何說,如何塞銀子,他們也不同意我探監。
我不知宋行雲是怎樣從獄中出來的,還把二小姐帶了出來。但我知道,宋家於我有恩,我定會全心全力照顧二小姐,照顧安寧。
宋行雲把安寧放在我這兒後便離開,叮囑我不要對任何人說起他來過。
我點頭知曉。
門被掩上,宋行雲來過的痕跡被雨水悄無聲息沖刷乾淨。
我抱着安寧,任由安寧小手抓着我的頭髮。
小安寧,往後,你便跟着我好好長大。

-3-
除了昨晚突如其來的風雨,其他的一切都一如往常。
安寧睡着,我卻翻來覆去睡不安穩。
卯初時分,我起身至廚房準備材料。
外頭雨聲淅淅瀝瀝,順着屋檐滑下落成雨幕。
天光漸曉,院裏的公雞開始打鳴。
我在竈上熱了羊奶,蓋一掀開熱氣騰騰。盛上一碗放置溫熱,我端去看安寧醒沒醒。
安寧已經醒了,不哭不鬧坐在牀上抱着腳丫子玩。
見我來,臉上又露出一個大大的笑。
看得我心一軟,抱着她又親又摸。
可沒一會兒,安寧肚子開始咕咕叫,她嘴一撇,眼裏已經形成一個小水窪。
我趕忙把羊奶拿來餵給她。安寧小手也抓着碗,一個勁往嘴裏灌。
「慢點慢點。」我輕輕哄着。
等到把安寧餵飽,我給她梳了梳小辮。昨晚洗澡,我把安寧身上的衣服換了下來,現在她穿着我連夜改小的衣服,很不合身。我尋思着今天早點關門,帶小安寧去鋪子裏置辦東西。
我買的院子臨街,後面住人,前面開店。
我一邊守着店,一邊照顧安寧。
常客過來見到安寧,無一不誇讚她玉雪可愛,問是誰家孩子,我便說是我娘生的妹妹,養不起了,我就把她接過來住了。
客人們聽了唏噓不已。
都說小孩愛哭鬧,安寧偏生乖巧,我忙起來,給她抓個點心,她自己就坐在旁邊抱着啃。
夏日悠長,聽着蟬鳴不知不覺便度過一天。
「安娘子,今兒這麼早關門啊!」
「是啊,待給孩子買身衣裳。」
「嬸子跟你說,去雲雀街的張裁縫那兒買,便宜又實惠。」
「好嘞……」
晚霞滿天,隔壁賣餛飩的崔嬸子的叮囑在晚風裏悠悠散開。
街邊小販的叫賣此起彼伏,安寧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快忙不過來,四處都是吸引着她的新鮮事物。
買了一個撥浪鼓,她在手中咕咚咕咚搖着,小辮一甩一甩,樂此不疲。
好不容易買了幾套小孩子的衣服,我又裁了幾匹布回去準備自己縫衣。
晚上,我給安寧換好新衣裳,卻見安寧怏怏的。
我輕輕問着:「安寧,怎麼不開心啊。」
安寧癟着嘴,眼淚珠子刷一下掉出來:「我要孃親!」

-4-
安寧想孃親了。
她哭得像小貓叫似的,嘴裏不停叫着「我要孃親」。
我也是第一次哄孩子,一時手足無措,只能把她抱在懷裏不停拍着後背哄着:
「安寧乖乖,孃親去了一個神祕的地方,暫時不能和安寧見面,安寧以後跟着阿姐住。」
「那,安寧還,還能見到孃親嗎?」安寧一邊用小手抹着眼淚,一邊哽咽。
我心中悲慼,卻還是要安慰安寧:「能的,安寧乖乖長大,長大了就知道了。」
長大,就知道所有的真相了。
安寧眨巴眨巴眼睛:「阿姐,哥哥說了,讓安寧跟着姐姐,要乖乖的,安寧乖乖的。」
我心中驀地一軟:「安寧最乖了,明天姐姐帶你去山上摘青梅好不好?」
「好!」
小孩子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聽着故事,伴着外面的夏蟲的私語,不知不覺進入夢鄉。
窗外潔白的梔子花隨微風搖曳,細膩濃稠的花香慢慢鑽入鼻尖。
「大夫人,我還能見到我娘嗎?」
「嗯——等你長大就知道了。」宋夫人溫溫柔地笑着,手裏還繡着要給宋行雲的香囊。
坐在一旁溫書的宋行雲則面無表情給我潑了盆冷水:「娘你騙她作甚,她娘不要她了,她才被賣到這兒。」
下一秒,宋行雲就被宋夫人敲了腦袋:「淨瞎說!」
那是我剛進宋府的日子,一個溫暖的午後,我在宋夫人身邊伺候。
那時的宋行雲還沒有變得儒雅周道,直截了當戳破了我最後的幻想。
我被我爹牽走的時候我娘還在坐月子,她懷裏抱着弟弟,遙遙看着我,最後只流下兩行淚。
我的理智告訴我宋行雲說的是對的,可我的情感卻讓我仍對她抱有一絲期待。
所以我從宋府出來後,我先乘着驢車回去了那個破敗的小院。
院ṱŭ̀⁶子還是那個院子,可看得出來翻新過了。
一個小男孩牽着小女孩在院子裏亂跑,裹着頭巾的婦人一邊炒着菜一邊笑着看着他們,還不忘叮囑:「慢點跑,別把妹妹摔着了。」
菜香瀰漫在這一方天地,平淡,卻又溫馨。
我如路人般經過又離開,這裏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師傅,回去吧。」我揚起笑,又坐上了來時的驢車。
「好嘞!」趕車的師傅同我閒聊,「姑娘不是來探親嗎,這麼快就看完了。」
「看完了,他們過得很好……」
驢脖子上的鈴鐺叮鈴鈴響着,逐漸消散在鄉間小路上。
涼風帶着黃葉打着旋兒從我面前飄過,被遠遠甩在後面,多年執念化爲一縷輕煙消弭在天際,再抬眸,只見無邊無際的絢爛晚霞。

-5-
夏夜多雨,淅淅瀝瀝順着窗檐砸在梔子花上,變成清晨的第一抹露珠。
安寧睜着葡萄似的大眼睛,目不轉睛盯着站在窗沿上一啄一啄的小雀,試探般伸手去捉。
撲了個空。
她看着空空如也的小手,小嘴癟了癟。我失笑,伸手從窗邊摘了一朵新鮮的梔子花,手腕輕甩,水珠子下雨般滴落到桌案。
將花簪到安寧剛梳好的小揪揪上,銅鏡裏的小姑娘眼睛刷地亮了起來,喜笑顏開。
隔壁的崔嬸子已經支上攤。
「阿嬸,要一大一小兩碗餛飩。」
「哎!來嘞!」
兩碗熱騰騰的餛飩擺在桌上,嫩綠的蔥花漂在面上,香味混着熱氣鑽到人心坎兒。
一顆餛飩一勺湯,鮮香極了。
「好喫!好喫!」安寧只嚐了一口就兩手一拍,雙眼放光,得出如此結論。
「哈哈哈哈哈哈,」崔嬸笑得開懷,「小娃娃嘴真甜。」
「安意姐,安意姐,她是誰啊?」崔嬸的小兒子跑過來在我們旁邊坐下,好奇地問道。
「這是安意姐的妹妹,小安寧。」
「安意姐還有妹妹啊。」
崔小河一臉驚奇,還要追着問,卻被他哥哥崔江拎着脖子提溜走。
崔江看着我,白淨的面孔上染上一層不好意思:「那渾小子沒規矩,看我怎麼收拾他。」
我柔聲笑道:「沒關係,小河挺活潑的。」
喫完餛飩,我預備給錢,卻被崔嬸再三推拒,只好作罷。
牽着安寧,我背起揹簍抱起安寧,崔江叫住我們:「等等。」
他匆匆跑來,把手裏的糖果遞給安寧,笑得靦腆:「給小安寧的。」
小安寧看了看我,在我點頭後翹起嘴角接下,聲音甜甜的:「謝謝哥哥。」
「你們這是去哪?」
「去城外青山摘梅子。」
「我跟你們一起吧。」
「你今日不上工啦。」我笑着調侃。
「這……」崔江陷入爲難。
「好了,我們走了。」
「那你們注意安全!」崔江遠遠招手。

-6-
等到達青山,日頭已經老高了。
正是青梅結果的季節,來青山摘青梅的人也不少,散在各處。
安寧第一次見這種景色,高興得手舞足蹈。
昨晚的不快被拋之腦後,眼裏只剩下這清清脆脆的果子。
我笑着把她舉高高,讓她自己嘗試摘青梅,摘下一顆她高興得直蹬腿。
我拿衣袖擦乾淨,笑眯眯問她:「想不想喫啊。」
安寧大聲說想喫,迫不及待塞進嘴裏要嚐嚐什麼滋味。
可下一瞬就被酸得皺起臉,急得跺腳。
我笑得樂不可支,忙讓她吐出來。
陽光透過樹葉間隙,斑斑駁駁灑在地上,轉眼間,日落熔金。
我揹着滿滿的揹簍,一手牽着蹦跳的安寧下山。
安寧拽着不知從何處扯來的狗尾巴草在手裏一甩一甩,快樂極了。
「今天開心嗎?」我一邊在安寧牀邊給她講故事,一邊問。
安寧興奮點頭:「安寧很開心。」
消耗了一天的精力,安寧睡得很香。
哄睡安寧,我悄聲出門,走到廚房,醃製我今天摘到的青梅。
清洗,切片,裝罐,醃漬。
我的手發酸,正想休息一下,卻聽見安寧的屋子傳來風鈴聲。
「有人來了。」

-7-
我忙推開門衝去安寧那裏。
屋子的門半掩着,一道黑影靜靜立在安寧牀邊。
我趕到時,黑影正準備伸手放在安寧脖子上。
「住手!」我驚呵。
黑影動作微頓,朝我看來,半邊臉被月光照亮,我看清了黑影,是宋行雲。
提着的心瞬間落地,我大大鬆了口氣。
宋行雲伸手給安寧搭了搭薄被,仔細端詳安寧片刻才往外走。
「出來說。」我看了眼熟睡的安寧,悄聲道。
宋行雲乖乖跟着我走到院裏。
宋行雲左邊身子藏在陰影裏,他看起來更加消瘦,整個人多了幾分鋒利狠絕的氣息。
「你怎的神出鬼沒,嚇我一跳。」
他眼眸低垂,聲音有些沙啞:「抱歉。」
他話音一轉,問道:「安寧沒給你添麻煩吧?」
我道:「安寧很聽話,沒有給我添麻煩的。」
宋行雲似乎放下心,點了點頭。我內心躊躇,到底還是出聲詢問:「大公子,最近幾日你去了何處?」
院內一時寂靜,宋行雲沉默不語。話一出口我才覺不妙,宋行雲不知使了何種法子才把自己和安寧從牢獄中救出來,但一定付出了不小的代價。所以他在做什麼又是我能問的。
我攥着袖子訕訕接道:「我的意思是,大公子若是無落腳之處,可隨時來我這裏。」
說完後,我耳畔只聽蟬蟲鳴叫。宋行雲雙手微不可察地蜷縮片刻,下頜稍頓,好半晌才聽得他開口,語調些許沙啞:「好。」
他語氣中帶着苦澀和自嘲:「宋家落難,家財奴僕散盡,昔日善友避如蛇蠍,你還是頭一個不計風險不求回報肯幫我的人。安意,你於宋家之恩德,我宋行雲銘諸肺腑。」
我輕輕一笑:「大公子言重了,宋家對我恩重如山,我不過是投桃報李罷了。」
院外傳來幾聲古怪的鳥叫,宋行雲面色一凝:「我該走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十兩的銀票塞到我手裏:「往後我不能常來,這錢你拿着,照顧好自己和安寧。」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他欲起身翻牆離開。他的另一半身子離開陰影,銀灰色的光照在他左半邊臉上,一道鮮紅的、還在往外滲血珠的傷疤赫然出現,從鬢角斜斜延伸至下頜,猙獰至極。
我瞪大眼睛心中一顫,脫口而ẗü⁼出:「等等!」
宋行雲身形頓住,我慌里慌張跑回屋裏從櫃子裏掏出一瓶金創藥塞給宋行雲。
「大公子,萬事小心。」
宋行雲深深看了眼手裏的藥瓶,將其小心塞至懷中:「好。」
下一瞬,袖袍翩躚劃出破空聲音。
一如那個雨夜,宋行雲再次悄然離開,這次沒有雨水幫他掩蓋痕跡,一抹悠長醇厚的沉香餘味是他來過的證明。

-8-
正如宋行雲所說,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再見過他,杳無音信,仿若人間蒸發。
夏去秋來,這是安寧來這裏的第二個秋天。
「店家,給我來一份桃花酥。」
「好嘞。」我利索地收拾出一份桃花酥,用油紙包好遞給客人。
那客人拿着桃花酥就坐到隔壁崔嬸的鋪子裏要了份餛飩。
我拿着抹布慢慢擦着櫃檯,他們的談話悠悠傳到我耳邊。
「最近可不太平,那赤羽衛聽說換頭兒了。」
「嗐!小聲點,赤羽衛奉皇命前兩天才抄了幾個官,風頭緊得很。」
我漫不經心手上的動作,他們的下一句卻讓我瞬間打起精神。
「聽說了嗎,那宋家要被流放了。」
「啥時候的事?」
「今天早上才貼的告示……」
我愣神,是宋家。
我忙放下手裏的模具,邊往外走邊告訴安寧:「安寧乖乖待在店裏,阿姐有事出去一趟。」
「崔嬸,幫我看一下店和安寧!」
「行啊,誒?你幹嘛去?」
……
我步履匆匆穿過人羣來到衙門前貼告示的地方,一個字一個字盯着看。
他們說得是真的,宋家衆人要被流放至邊城。
激動瞬間充盈全身,眼眶微微發熱,我捂着嘴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宋家人沒有性命之虞便是天大的好事。
他們出城的日子就在三日後,我趕緊往回跑。
一輛華麗的馬車從我身邊擦肩而過,差點把我撞倒。馬蹄「噠噠」,將一片枯黃的打着旋的樹葉狠狠踩在腳下。
我內心激動,對此渾然不在意,只想把這個好消息帶回去說給安寧聽。
糕點鋪,崔嬸給安寧放了一個高腳木凳讓安寧坐着。安寧捧着臉乖乖坐在凳子上,雙手捧臉緊緊盯着路上的行人。
見到我回來她瞬間雙眼放光,手撐着凳子就要從上面下來。
「阿姐你幹嘛去了?」
我捧着她肉嘟嘟的小臉興奮極了:「安寧,想見見你阿爹阿孃嗎!」

-9-
我記着宋行雲的叮囑,不讓外人知道安寧的身份。Ṱû⁶
出城那日,我牽着安寧隱匿在人羣裏,遙遙看着被戴上刑枷的宋老爺和宋夫人。
牢獄兩年,溫婉柔麗的宋夫人變得面色枯黃,永遠挺直腰背的宋老爺被沉重的鐵鏈束縛住雙手向下拖拽,身形佝僂。
我抱起安寧,讓她再好好看一眼父母。或許是變故深刻,安寧雖小,可仍對宋老爺宋夫人有印象。
她看着被獄卒不斷推搡催促的父母,剎那紅了眼眶。
她不斷用手擦着雙眼裏氤氳升起的水霧,只爲看清父母此刻的模樣。
許是心有所感,前行的宋夫人突然回頭朝我們的方向看過來。母女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會,跨越了兩年的時光,穿過了攢動的人頭再次相見。
容顏易改,情深不換。
宋夫人被牢獄蹉跎得黯淡的眼眸迸發出驚人的光芒,愛意、驚喜、無措、惶恐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最後只剩再多看安寧一眼的期盼。
「看什麼呢,還不快走!」獄卒兇狠地推了宋夫人一把,宋夫人一個踉蹌差點倒地。宋老爺緊緊牽住宋夫人的手,哈腰賠罪:「是,是……」
宋夫人趁着轉身的工夫最後再把留戀的目光從安寧身上逡巡而過,最後落在我身上。
我看見她的眼裏充斥着感激,脣齒微動道出兩個無聲之字:「謝謝。」
……
陰沉的雲不知何時覆蓋了頭頂,秋風蕭瑟捲過,濃墨似的厚重雲層中滴落冰涼秋雨。
看熱鬧的行人瞬時四散開,捂着頭往家裏趕,朝廊下避雨。
已至城門口,我抱着安寧躲在一家鋪子門前。雨越下越大,狠狠砸在人心上,把心臟冰得一縮一縮。
下雨了,獄卒押着犯人在城樓下躲雨。
我抱着安安靜靜等待雨停,目送宋夫人和宋老爺的身影消失在城外。
青山一道同雲雨,明月何曾是兩鄉。
企盼來年春草綠,離人再相見。

-10-
春猶淺,柳初芽,杏初花。
安寧到這裏的第四年春日,小姑娘不情願的叫喊聲響徹了整個小院:
「不要嘛,我不要去學堂!」
從牆頭伸進小院的杏花枝丫微微一顫,一隻棕灰色小雀從轉身蹦躂兩下,就被從牆頭裏探出來的一顆沾滿杏花的腦袋擠走,落下簇簇花瓣。
「安寧又逃學啦!」崔小河響亮的嗓門響起,他利索地踩着自家院子裏那棵有些年頭的杏花樹熟練地翻身而上騎在牆頭,指着在院子裏捂着耳朵跺腳的安寧毫不留情地嘲笑。
「崔小河!你閉嘴!」安寧氣急敗壞,也不顧自己剛換的門牙,指着崔小河就用說話還漏風的嘴巴威脅他,「小心我把你在課堂上不寫字,畫鴨子被先生罵的事告訴崔嬸,讓她用雞毛撣子狠狠揍你。」
「你還是先擔心自己吧!」
安寧一轉身,就見我拿着雞毛撣子衝出來作勢要揍她。
安寧一邊躲一邊爭辯:「阿姐不要打我,我就是不喜歡唸書嘛!」
聽到這話我就頭大。
宋家一屋子飽學之士,怎得偏生出安寧這個與衆不同的娃娃。
我站在臺階上,氣得雙手叉腰,萬般無奈卻又無可奈何:「不想讀書你想做什麼?」
「我想習武!」安寧雙眼放光,雙手握拳在空中左揮右揮。
我呼吸一滯,氣血上湧,不禁懷疑起自己:難道是我的問題?
安寧小跑過來,抱着我的手撒嬌:「阿姐阿姐,就算你小時候天天晚上在我牀邊念《詩經》,給我買各種話本子來看,可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強扭的瓜不甜,阿姐你還是放棄吧。」
我太陽穴突突直跳,盯着她看了好半晌,內心嘆氣。
「不願意學就算了吧——但是,你還是要去學堂上課,起碼要把字認全,不能當個一字不識一個的睜眼瞎。」
「好欸!」安寧興奮得直蹦。
而騎在牆頭的崔小河嘴一撇,滿腹惆悵地看着下面同樣拿着雞毛撣子趕來的崔嬸大聲嘟囔:「娘你看人家安意姐……」
隔壁院子雞飛狗跳,我想,該給安寧再請個武師傅了。

-11-
入夜,星月交輝。
我披衣正欲吹滅燭火,卻陡然聽見窗外的風鈴傳來規律聲響。
我立刻打開窗牖,一道身影翻身進來,帶來一剎清冽松香。
是宋行雲。
除了最初的那一年宋行雲不見蹤跡,第二年第三年宋行雲來得多些。從隔兩三個月來一次到一個月來一兩次,有時碰上安寧沒睡着,還能跟安寧見一面,敘敘話。只是近來,快有半年未見宋行雲了。
我關上窗,宋行雲熟練找地方坐下:
「前段時間辦了趟差事,這纔回來。你們近來可好?」
「一切安好。」我藉着燭火仔細瞅了瞅她,觀察他是否有受傷的痕跡。
前兩年宋行雲出現在我面前時身上總是帶傷,即便他仔細遮掩過,我仍能嗅出些血腥氣。
這次倒沒有,我輕輕鬆了口氣。
「我想喫你做的酒釀圓子了。」宋行雲低啞磁性的聲音在幽幽燭火晃動下響起,他看着我,很認真地說出這句話。
我輕輕笑道:「你跟安寧的口味真像。」
說罷,我起身出門進入竈房,宋行雲緊隨其後,掏出火摺子就抓了把稻草引燃塞進鍋爐下,順勢抓起旁邊的木頭塞進去。
好在我是做糕點的,酒釀、糯米麪,什麼都是現成的。
我在一旁揉麪搓圓子的工夫,宋行雲已經開始燒水了:
「本來除夕和上元節的晚上都是給你留了一碗酒釀圓子的,安寧還專門守着等你來一起喫,可惜你都沒來。
「不過沒關係,現在喫也是一樣。」
火光映在宋行雲臉上影影綽綽,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自從宋家遭難後,宋行雲的話更少了。與他相處的時候,大多數時候都是我說他聽着。
「喏,好了。」我盛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酒釀圓子,遞給宋行雲。
宋行雲接過,和我一同坐在小板凳上喫着。
「還是以前的味道。」宋行雲低垂下眼眸,攪動着勺子。
我不禁一笑。從前還在宋府的時候,每年元宵我都會在宋夫人的小廚房親自煮上一鍋酒釀圓子端上桌,每逢這個時候宋夫人都會笑着招呼宋行雲來上一碗。
那時宋行雲嘴上不說,實際上比旁人喝得都多。
宋夫人還會專門留一碗給進宮的宋老爺,等宋老爺趕回來第一時間就能喝上一口熱湯。
往年再平常不過的事,現在也成了奢侈。
「也不知他們遠在邊城能不能喫上一口熱乎飯。」我蹙眉輕嘆。
「我手中現在已稍有人手,父親母親那邊我也派人打過招呼,想必不會太艱難,你莫要擔心。」宋行雲喝完,說着話,雙眸閃過一抹晦暗:「再等一等,不需要太長時間了……」
我既喜又憂。離人歸來,親人團聚再好不過。可——我看着像變了個人的宋行雲,難過油然而生。
我到現在也不知他付出了怎樣的代價才力挽狂瀾,爲自己和家人獲得一線生機。
爲了岔開凝滯的氛圍,我輕快道:「安寧今天說想要習武。」
「習武?」宋行雲語氣疑惑。
「我準備爲她請一位武師傅,你今晚來得可正好,我正愁不知哪裏去找呢。」
「交給我來辦。」
……
時間靜謐而快速地流過,宋行雲又該走了。
他照例留下銀票,這次是一百兩。
我將銀票放進一個精緻的小匣子,裏面一張張都是宋行雲曾經給我的。
糕點鋪的進項足夠我跟安寧生活,這些錢就攢着給安寧當嫁妝。
我悄悄將小匣子放好,安然進入夢鄉。

-12-
第二日一早,我看着安寧和崔小河去上學堂。
我正把做好的糕點往鋪子裏擺,就看見店門口站了一個扎着高馬尾的幹練女子。
「客官要來點什麼?」
「安意姑娘,我是行雲公子請來的武師傅。」
我愣了一瞬,趕忙把人請進來。
「我叫金玉,今年二十,姑娘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二十,倒是比我還小上三歲。
我細細聽了金玉的介紹,確定了她是宋行雲請來的師傅,這才放心。
於是安寧下學回家,就看見一個身姿高挑的女人跟我一起看店。
得知是請來教她的武先生,她樂得手舞足蹈。
「誒,先說好,你只有完成了學堂先生教的功課才能跟着金玉姐姐練武,知道嗎?」
「好!」
安寧藏不住心事,樂滋滋地就去找隔壁崔小河炫耀。
我瞬間失笑。
安寧說習武也不是一時興起,之後的一段時間,她每日天不亮就起來扎馬步,金玉領着她在院子裏跑圈,完成晨練後就揹着書袋去學堂。
崔小河說,安寧在學堂一改往日懶散行爲,聚精會神聽先生講學,早早在學堂就完成了大半作業,回來後嚷嚷着要找金玉教她武功。
習武之後,安寧的飯量也變大,有時候一頓能喫三碗飯。
習武免不了磕碰,我晚上給她身上那些青青紫紫的傷口上藥,心口都疼得緊。
我問她不覺得習武辛苦嗎。
安寧笑嘻嘻地回答,做自己喜歡的事怎麼都不辛苦。
我心疼她,就變着法地給她補身體。
日子久了,安寧不僅個頭高了不少,臉上的嬰兒肥逐漸消失,都快趕上隔壁大她兩歲的崔小河了。
崔小河不願意,鬧着崔嬸也要習武。崔嬸拗不過他,便讓崔江提着兩隻雞和銀子上門,想讓金玉也教教崔小河。
「好說,好說。」我笑着同崔江寒暄,聊起了自家的兩個娃娃。
「那這……」崔江拎着東西看了看我,我轉眼看了旁邊坐在石凳上面無表情擦匕首的金玉,「都給金玉,畢竟是金玉辛苦教導。」
金玉挑剔目光在崔江身上打量個遍,似乎帶着防備之意,把抹布往匕首上一抹,微揚下頜高冷道:「放桌上。」
崔江被她看得嚥了咽口水,忙不迭將東西放到桌上,迅速撤到我身邊。
解決完小孩子的事,崔江小麥色的臉上閃過猶豫和短暫的紅暈,他喉結上下滾動了幾圈,才囁嚅道:「安意,我……我想同你說件事……」

-13-
我的糕點鋪前面有護城河流經,金烏西墜,楊柳曼舞,波光粼粼。
我和崔江站在樹下,崔江不停搓手,欲言又止。
我抿了抿脣,笑道:「崔江哥,你想說什麼儘管說。」
崔江這才鼓起勇氣:「我……我馬上就要成親了。」說完,他鬆了口氣,落寞中又帶着些許期待。
我驚訝:「怎麼這麼突然?這可是喜事啊!」
說完我突然反應過來,崔江今年也二十五了,旁的男子這個時候早已娶妻生子,快一點的娃娃都能打醬油了,偏生崔江拖到現在。
其實崔江的條件不錯,家中父母健在,略有薄產,公公雖早逝,婆婆卻是能幹不添亂的,崔江自己除了幫忙經營餛飩鋪子,還去幹了好幾份工,自身勤懇踏實,任誰看都是一樁不錯的親事。
「安意,你知道……」
「崔江哥。」我出聲打斷他,「你是個好人。從我搬來這裏的時候,就是你和崔嬸一直幫我,幫我盤下鋪子,幫襯我生意,生活中多有照拂。安意定將此情意銘記在懷,但我志不在此。我只求把安寧照顧長大,過好自己的日子。」
崔江已然深深低頭,我仍繼續道:「崔江哥,還將舊來意,憐取眼前人。往後娶了娘子,可要帶着娘子好好過日子。」
晚風輕拂,金柳拂過髮梢,路上的行人談笑打鬧,家家戶戶炊煙裊裊。
最後,崔江終於釋然:「好。」崔江笑得開懷:「安意,你比我通透。」
那些朦朧的情愫在未被言明之時就隨微風消散在河岸,而前路曦光燦爛。
崔江的親事很熱鬧,崔嬸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混沌鋪子暫時關了,全心全意準備崔江的親事。
崔嬸拿着銀子找我,說他們成親要用的點心果子都從我這裏買,我忙推送回去:
「嬸子不必了,這幾年你們照顧我良多,這些點心就算我的一份心意。」
「這怎麼行!」崔嬸急了,仍要把錢塞給我,「不能讓你白勞累啊。」
見狀,我只好從裏面拿了一枚銅錢:
「嬸子,這便夠了,剩下的你收好,給崔江哥娶媳婦用。」
崔嬸知道拗不過我,只好作罷,她神色感慨:「多好的孩子,是我家阿江配不上你。」
「嬸子這是什麼話,崔江哥很好,只是我們有緣無分罷了。」
崔嬸情至深處,眼角竟泛出了些許淚花,她忙用手去擦:「瞧我,真失態。」
她長長舒了口氣,拉過我的手道:「安意,你要是我的女兒多好。」
我的心臟彷彿被熱泉包裹,眼眶竟也酸澀起來。我安意何德何能,顛簸數載,相遇的每個人都是良善之人,宋老爺宋夫人、宋行雲、安寧、崔嬸、崔江、崔小河……
他們不是親人,卻勝似親人。
「不然讓我娘認安意姐做乾女兒吧!這樣安意姐也是我親姐姐了。」崔小河歡脫的聲音冷不丁響起,把我和崔嬸都嚇了一跳。
只見安寧和崔小河站在一處,身後是崔江和金玉。崔江笑得憨態可掬:「我看小河的提議不錯。」
安寧也抱着手點頭:「贊同。」
「好!」崔嬸高興應下,「安意丫頭,你可願意?」
我脫口而出「願意」二字。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
在這個春日,我又有了新的家人。

-14-
結髮爲夫妻,恩愛兩不疑。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
紅綢高懸,賓客喧囂,親友歡歡喜喜鬧着新婚夫妻的洞房,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安寧跟着崔小河一起去新人那裏湊熱鬧,我則滿懷笑意回了自家院子。
誰知院中傳來隱隱酒香,定睛一看,院裏石桌上散落了幾個空酒瓶,而宋行雲一人拿着一個酒瓶還在往嘴裏倒酒。
我心情歡愉,拎着裙子踱步過去:「你怎麼來了?」
「想見你……們,就來了。」宋行雲仰頭灌下一口酒,脣角邊有酒液滑落,順着喉結滾進衣領。
我瞧了瞧桌上的空酒瓶,輕笑道:「可是遇上了什麼煩心事?」
宋行雲略微思考:「是也不是。」
我興致上來,順手拿起旁邊的酒瓶倒了一杯,品了品,是梨花白:「那可否說來聽聽?」
宋行雲胸腔裏發出一聲輕笑:「還是讓我獨自一人消受吧。」
我渾然不在意:「那你便聽聽我的歡愉之事以作消解。」
今日心情大好,我開始絮絮叨叨給宋行雲講我最近的喜事,比如,我有乾孃了,我比之前多了很多親人、安寧最近竟得了學堂老夫子的誇獎了……
不知不覺間,我一人喝了兩瓶梨花白。
宋行雲靜靜聽着,甚至在我講得開懷的時候也破顏一笑。
今夜的月色格外美,美到讓我醉在了朦朧月色裏。
「你知道嗎,今天我悄悄看了一眼崔江哥的新娘子,她長得真好看……穿着紅嫁衣,笑起來羞澀極了……」
「你也很好看。」宋行雲突然接道。
我突然怔了一下,隨後笑呵呵道:「這是自然,那個女孩子不好看呢。」
隔壁院子又傳來一陣鬨笑,宋行雲又道:「那你想不想做新娘子?」
宋行雲的聲音如流水緩緩傾瀉進腦海,我竟認真思考了起來。
自然是想過的。
譬如十幾歲時,我也曾對那些話本子裏的有情人心馳神往過,自然也暢想過未來我若有夫婿,他會是什麼樣子的人。
我瞧着宋行雲的面容發愣,十幾歲的少年君子,容貌俊逸,風度翩翩,一襲白衣便可成爲府中多少女子的夢中情人。
我跟在宋夫人身邊,接觸的自然更多,也做過一些不切實際的美夢。但我接觸得更多,自然也知道我同他的天壤之別。
他是天上仙,自有高潔美麗的靈花來配,那裏是我這個紮根在泥裏的小野花夠得上的。
所以我便收了這份心,將其深埋在土裏。
「做新娘子啊,年少無知也是想過的。但是現在,我只想看着安寧好好長大,等宋老爺和宋夫人回來,把我的鋪子照顧好……」
我自顧自說着,也沒看見宋行雲逐漸黯淡下去的雙眸。
醉意上湧,我眼前一片朦朧。
最後只聽見似乎有人在我耳邊說了一句:「可是我想啊……」
想什麼呢?
宋行雲垂下眼睫,靜靜地看着醉倒趴在石桌上的心愛姑娘:
「我想安意做我的新娘子。」

-15-
清晨,窗外鳥鳴聲把我喚醒。
我揉了揉宿醉的腦袋,發現自己躺在牀上。
我是怎麼回來的?
牀裏邊的人伸了個懶腰,嚶嚀幾聲:「阿姐,你怎麼醒得這麼早。」
我更疑惑了,安寧怎麼在我牀上。
「你今日不晨練嗎?」
「我哥說了今日放我一早晨的假,我可以好好睡個懶覺。」
安寧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起來。
「那你怎麼到我牀上了?我昨晚是怎麼回來的ţű̂ₖ?」
「自然是哥哥把阿姐抱回來的。」安寧笑嘻嘻偎過來抱着我的腰,「昨晚我哥還想趕我走來着,可他沒得逞……阿姐身上真香……」
我一臉嫌棄推開安寧,失笑道:「你個調皮蛋。」
昨夜之事猶如蜻蜓點水,在我平靜的心湖泛起一陣漣漪。
我懊惱搖頭,瞎想什麼呢,就算仙人暫時跌落雲端,也終有迴歸之日,那裏是你可以沾染的。
我長長舒了口氣,心想,還是努力賺錢要緊。
普通人的日子沒有那麼多故事,我的生活依舊如往常一樣。
做自己喜歡的糕點果子,用自己的雙手掙銀子,跟自己的親人一起把日子過好。
這種平平淡淡的生活,纔是我一直以來最大的嚮往。
綠懷高柳咽新蟬,薰風初入懷。一轉眼,到了安寧來這裏的第七年。
小院裏,安寧正在四處揮舞着她新得的長鞭。
「小心打到我種的黃瓜!」我大聲朝她叮囑。
「阿姐放心,不會的啦。」
我搖頭笑笑。
打累了,安寧氣喘吁吁到我旁邊來喝水:「也不知道我哥把金玉姐叫回去幹什麼了,我想學新招式了。」
我一邊摘豆角,一邊應道:「你都快把你金玉姐的招式掏空了。」
這三年,安寧的武藝越來越嫺熟,跟崔小河打架也總是佔據上風。這也造成了他們總是約架,可惜最後都被崔嬸狠狠教育一番。
崔家嫂子也在嫁過來第二年生了個大胖小子,喜得崔嬸整日高興得合不攏嘴。
而宋行雲,這兩年來看安寧的頻次也逐漸穩定下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我的糕點鋪子也逐漸被京城更多人知曉,甚至也有富貴人家驅車來我這裏定做糕點。
「意丫頭,外頭有人找!」
崔嬸隔着門喊道。
「哎!這就來!」
我趕緊出去,崔嬸稍顯窘迫地站在店裏,用眼神催促着我。
而店裏,一個身着綾羅的女子四處看着,見我來了,才微笑道:「是安掌櫃吧,我家主子聽聞你家的糕點做得格外好喫,想請你去府上做上一份。」

-16-
馬ťû⁴車咕嚕駛過街巷,來到一處宅院。
我跟着那女子下了車,小心一瞥牌匾,「公主府」三個字赫然入目。
我心中湧起滔天駭浪,無數個念頭都從腦海裏閃過,最後只得強裝鎮定。
「安掌櫃,請吧。」女子催促。
她帶着我七轉八轉,最後至一間廚房前停住:「安掌櫃,食材都給你準備好了,有什麼需要的儘管吩咐那些下人。」
「是。」我低頭應道。
華陽公主是當今聖上最寵愛的女兒,還未嫁人便有了自己的公主府,皇帝對她要星星給星星,要月亮給月亮,把她寵得矜嬌萬分。
難道,真的只是華陽公主想喫糕點了?
無論再怎麼猜疑,我還是要先把眼前之事辦好。我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做糕點,力求每一塊都盡善盡美。
等到那女子把做好的糕點端走再進來,我的背後已經冒了一層冷汗。
「殿下很喜歡,請您去前廳一見。」
我再次跟着她走,一路不敢多看。
直到進入前廳,那高位之上的華陽公主才慵懶道:「抬起頭,讓本宮看看。」
我這纔看清她的面容。
一襲鵝黃薄紗,肌膚勝雪,懶懶躺在榻上,只一眼,便覺雍容華貴。
「撲哧……也不過如此。
「你的手藝着實不錯,只是你可知本宮爲何要召你?」
「草民不知。」我謹慎道。
「嘖,真是麻煩。那便由本宮告訴你,本宮召你來,就是爲了看看是什麼樣的女子能吸引我們赤羽衛首領宋行雲的注意,甚至不惜向父皇拒了與本宮的婚事。」
宋行雲?
我心中慌亂。
眼下情形已然分明,華陽公主不滿宋行雲拒婚,來找我的麻煩了。
「你知道嗎,本宮跟他本是有過婚約的,雖然只是父皇口頭承諾,而且還沒宣佈宋家就被抄了。我跟他說,只要他願意做本宮的男寵,本宮可以向父皇求情,他便可不用自毀面容去當父皇手裏的刀來保全家人。
「但他竟然不願!
「本宮的眼光果然不錯,他還是憑藉自己的本事走到今天。於是本宮再次提出要他當本宮的駙馬。畢竟他現在的身份也算面前配得上本宮,可以當個正室。他竟然又拒絕了。
「所以,本宮倒要瞧瞧是何方高人入得了宋首領的眼。」
我手心冷汗直冒,只覺今天必死無疑。我一邊在心裏暗罵宋行雲,一邊快速想着解決之法。
我撲通一聲跪下地,向華陽公主解釋:「草民身份卑微,哪裏能與宋首領和公主您相提並論。公主天之驕女,宋首領定然不會錯過明珠。」
「你倒是會說話。」華陽公主語氣滿意。
她突然問了我另一個問題:「你喜歡宋行雲嗎?」
前廳一片寂然,靜得只聽得我心跳的聲音。我一字一句開口道:「宋首領身份尊貴,草民自知不可高攀,自是心無所念。」
一片寂靜之後,是華陽公主肆意的笑聲。
「好一個心無所念,宋行雲,原來你也有一廂情願的一天……」
「殿下,適可而止。」
宋行雲從廳外大步流星闖進來,聲音冰冷,一把拉起我把我護在懷裏。
「安姑娘微臣帶走了,還請公主恕罪。」說完,宋行雲就緊緊拉着我的手,帶我離開。
身後傳來華陽公主的嗤嘲:「安掌櫃,你的糕點很好喫,下次還請你來哦……宋行雲是真喜歡你還是因爲報恩,你可要掂量清楚啊……」
華陽公主的聲音漸漸消失,可卻在我心上落下痕跡。
我看着緊緊拉着我的宋行雲,心中微顫。
華陽說的是真的嗎?宋行雲真的喜歡我?還是爲了報恩?
一時間無數念頭在腦海裏纏繞,我的心緒亂了套。
直到出了府,宋行雲才握着我的雙肩,正視我道:「安意,別聽她的,聽我說好嗎?」

-17-
「華陽這麼說就是爲了報復我兩次掉她面子的仇,但不可否認的是,我最初確實是因爲恩情才注意到你。」
宋行雲瞳孔微顫,語氣不自覺緊張:
「但是,情以恩情始,卻一往而深。」
我怔怔看着他,心中一團亂麻。
「當初宋家遭難,安寧無人託付,是母親告訴我或許有一人可信任,她讓我找你。
「我一直知道你,因爲在母親身邊,你是最討她喜歡,也最會做東西喫的人。
「我原以爲你也只是一個普通的丫鬟,但當你接下安寧這個燙手山芋時,我才發現你與我想得完全不同。你善良、溫柔、堅定,能靠自己的本事安身立命。
「你心靈手巧,能做出許多美味的食物。
「你永遠有自己的思想,能堅定走自己的路……
「安意,我喜歡你,不止恩情。」
他的話猶如驚雷在我心裏炸開,腦子裏嗡嗡作響。我把他的話在心裏反覆咀嚼,高興、無措、疑問種種情緒相互纏繞:
「可我……真的配得上你嗎?」
所有的情緒化爲疑問被我宣之於口,而宋行雲眼中的忐忑終於被欣喜和堅定取代:「安意,你應該說,是宋行雲配不配得上安意。」
……
「安意,你不用着急回答我,你可以花很長時間來思考這個問題。
「我會用我的餘生來向你證明,宋行雲配得上安意。」

-18-
撥雪尋春,燒燈續晝。
這是安寧來這裏的第九個冬日,也是有宋行雲的第一Ṱū́⁺個除夕夜。
「安意,酒釀圓子好了!」
宋行雲清朗的聲音在廚房響起,我連忙笑着應了聲好。
今年,是宋行雲在廚房裏準備年夜飯,而我和安寧還有金玉在院裏玩摔炮。
我一路小跑進廚房,湊到宋行雲身邊接過碗,端起聞了聞。
宋行雲一臉期待:「怎麼樣?」
我裝作思考:「還可以。」
轉身笑着出了廚房叫其他人進來喫飯。
飯桌上,安寧嚐了嚐酒釀,咂咂嘴:「一般,酸了。沒阿姐做得好喫。」
我扭頭偷笑,不忍看宋行雲的臉色。
反倒是宋行雲一臉淡定,自然道:「確實比不上安意的手藝,安意做的才ẗûₓ是最好喫的。」
這話反倒讓我鬧了個紅臉。
關於那個問題,我仍舊沒有回答他。宋行雲也依舊履行他的承諾,默默向我展示他的決心。
這幾年,宋行雲逐漸開始出現在衆人面前。
他爲皇帝做事,爲宋家翻案。
而宋老爺宋夫人,也被他暗中着手接回。
當天空中炸開絢爛煙火時,我們都知道,冬日即將結束,春日馬上來臨。

-19-
在安寧到來的第十個春日,宋行雲爲宋家洗冤平反。
他將陷害之人的罪證一一陳列於金鑾殿前,親自帶兵圍剿收監。
一張長達十年之久的網終於收緊,皇帝親自下詔,迎回宋父宋母。
皇帝爲了彌補宋家人,不僅給宋行雲加官晉爵,還給安寧封了嘉澤郡主。
冊封安寧的旨意是宋行雲帶來的,當他念完之後,竟拿出了另一道聖旨。
是冊封我爲宜明郡君的旨意。
宋行雲長身玉立,言笑晏晏:「宜明郡君,還不接旨。」
多年後,我猶記得那個春日,杏花紛揚,徜徉於天地間,而宋行雲笑着對我說:「安意,這是你爲自己掙來的,宜明郡君。」
宋老爺宋夫人回來那日是個大晴天。
我、安寧、宋行雲都守在城外十里長亭等待他們歸來。
宋行雲直挺挺盯着前方官道,安寧一會兒站,一會兒坐。
當視線裏遙遙出現一個黑點時,宋行雲蹭地站起身來。黑點越來越近,那輛馬車載着十年親人的期盼終於從萬里之外的邊地駛回京城。
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
宋夫人和宋老爺更加衰老, 眉生皺紋, 鬢染寒霜。
宋老爺宋夫人雙眼含淚,四人緊緊抱在一起。放開後,宋夫人一邊向我招手一邊踉蹌走來。她握着我的手將我看了又看,哽咽道:「好孩子,謝謝你。」說罷,泣不成聲。
宋老爺扶着宋夫人也伸手抹淚:
「幸得有你,纔能有我們如今一家團聚啊。」
我笑道:「若非宋家當初收留我, 又怎會有我今日,善因結善果, 夫人,您教我的……」
今年春草綠,離人, 再相見。

-20-
自從我被封爲宜明郡君後,說親的人紛紛踏破門檻。
崔嬸子看着絡繹不絕提着禮品上門的媒人,整個人呆愣住了:
「祖宗保佑,我崔家竟也出了皇親貴戚……」
反倒是崔小河,以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 在門口立了塊牌子,上面寫着:排隊入內。
之後再有安寧銳眼識人, 拿着筆仔細看每個候選人的資料,刷掉不合適的,剩下的再遞給媒人,讓其親自來相看。
候選人到齊,安寧把我推上座椅, 而對面男子排排坐,不像相親, 倒向面試。
安寧一本正經:「阿姐的幸福,由我守護!」
我哭笑不得,不過本着來都來了的原則, 我還是決定相看一番。
正當我對着名單認人的工夫, 大門被「砰」一聲推開。
宋行雲氣勢洶洶、大步流星闖進來,身上還穿着那身緋紅官服。
安寧瘋狂給崔小河甩眼刀子, 崔小河擠眉弄眼,表示自己根本攔不住宋行雲。
隨後又恨恨盯着緊跟宋行雲身後的金玉:你怎麼能給我哥通風報信!
金玉看天看地, 就是不看安寧。
我嚥了咽口水,後退兩步,想悄悄把手裏的名單藏進袖子, 卻被ṭùₔ宋行雲眼疾手快,一把奪走。
我默默捂臉。
宋行雲用哀怨的小眼神瞟了我一眼, 彷彿我是什麼拋夫棄子的渣女, 他現在不收拾我, 先收拾外邊那些小妖精似的。
他搬了張凳子直挺挺坐下,銳利眼光一掃:「我來替你把把關。」所有人嚇得如坐鍼氈。
宋行雲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念過去,又一張臉一張臉看過去, 最後雞蛋裏面挑骨頭,把每個人都挑出毛病,氣得那些人面紅耳赤卻又忍氣吞聲。
「這些人都不行。」宋行雲最後得出結論。
我挑了挑眉,問道:「那你覺得誰可以?」
宋行雲清了清嗓子, 神情認真而嚴肅:「自然是……宋家大公子,宋行雲。」
「安意姑娘可願意?」
晴雲輕漾,薰風無浪。
我聽見我的聲音碧空下輕響:「我願意。」
——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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