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寧歡樂

徐宥禮生於京門權貴之家，二十三歲主導的併購案震動華爾街。
他手段凌厲，卻隱忍內斂，在牀上才堪堪放任情緒。
故而，我從未想過。
這樣的男人會有私生子。
那孩子的生母段位高，出身低。
以徐家資助的貧困生身份進入集團，替中了藥的徐宥禮解決生理問題，而後徹底消失。
她深知太子爺最恨脅迫，七年後才牽着與他有五分相似的兒子，在 MBA 同學會偶遇。
我在衣帽間，嗅着丈夫西裝上的晚香玉氣息，視線卻落到那張揉皺的親子鑑定上。
奶呼呼的女兒跑進來索吻。
我愛憐抱起，瞬間覺得美好珍貴的她，不需要亂七八糟的哥哥陪襯。
做我沈歲寧一人的獨生女，足矣！

-1-
徐宥禮是那種投資決策前，要團隊提供十年數據推演，容錯率不超過 0.01% 的嚴謹大 BOSS。
他一定是慌亂異常。
纔將親子鑑定遺漏在手工訂製西裝的口袋。
同牀共枕七年。
圈子裏的人都知道，我們是難得恩愛的聯姻夫妻。
這一點，我確信無疑。
因此不認爲他是故意擺在眼皮底下，讓我主動發現。
我慢條斯理地補着妝。
思索他心亂的來由。
首當其衝。
應是害怕我發現後的反應。
沈徐兩家聯姻，合作項目資金高達百億。
且不說他真心實意愛上我，與我育有一個寶貝女兒。
當初，我帶來的嫁妝，就有相當一部分成了他與董事會抗衡的底氣。
徐宥禮不是忘恩負義的人。
六年前，我九死一生，誕下女兒樂瑤。
他在產房外守了一天一夜，不曾閤眼。
出院後，徐宥禮不顧董事會反對，把名下 3% 的股權轉贈給我。
連我家母上大人都感慨我找了個好女婿。
鏡子裏的口紅暈染得恰到好處。
然而，我的內心沒有這麼淡定。
痛心有之、憤怒有之、絕望有之。
只是事已發生，糾結徐宥禮緣何背叛，無濟於事。
有人說過：
「女性如果精神貧瘠，執着於被愛，過於渴望被認可，那無論她擁有何種能力和資源，都很難救她於困境。」
我確信，女人的安全感，不可仰仗於男人的良心之上。

-2-
我用了半天時間，消化發現私生子的事實。
刺骨的冷意在骨髓中翻湧。
像鋼針刺入傷口，反覆碾磨撕扯，血肉模糊，痛不欲生。
但我一貫不打無準備的仗。
沒讓自己哭太久，就着手讓人調查有關那對母子的一切。
女孩名叫蘇雨桐。
出生在偏遠山區，面容明豔，身姿窈窕，頭腦聰明。
她並非徐宥禮親自資助的貧困生。
助學，只是徐家慈善活動的一部分。
但蘇雨桐明晃晃打着報答徐總的名義，985 畢業後，成了徐氏集團祕書處的一份子。
她聰慧的地方在於，以模棱兩可的關係，攀上貴不可言的徐總。
在徐宥禮身邊兩年。
高知祕書對總裁的仰慕和追隨，不少人心照不宣。
我不知道徐宥禮是否對她動過心。
有一點卻看得清楚。
我的丈夫，是一個對事業很有野心和征服欲的男人。
甚少把精力花在女人身上。
根據過往軌跡，兩人交集基本是在公司。
出差在外，徐宥禮身邊一定是男助理。
除了那次，仇家往酒裏下藥，身邊人意外換成了蘇雨桐。
這件事，他由始至終沒有告訴我。
我更傾向相信。
兩人在某種特定情況下，水乳交融整整一夜。
並孕育了一個新生命。
隨後，蘇雨桐不知所蹤。
徐宥禮不想破壞三天後的婚禮，不曾對我多說半句。
可謊言一旦埋下。
便有可能在某個意想不到的時刻，長出糾纏的藤蔓。

-3-
此前，徐宥禮並不知道私生子的存在。
私家偵探提供的資料，證實了這一點。
上週五，徐宥禮受邀參加 MBA 的聚賢會。
下榻的酒店裏，一個小男孩跑出來，抱住他的腿喊爸爸。
蘇雨桐面色煞白，衝上前道歉。
徐宥禮的記憶力很好。
自然不可能忘記跟在身邊兩年的前祕書。
看到男孩那張比親生女兒更酷似自己的臉。
還有什麼不明白？
像很多帶球跑的金絲雀故事裏一樣，霸總髮現自己有個流落在外的孩子，馬上做親子鑑定。
徐宥禮也不例外。
他不見得很重視這個孩子。
但絕不會授人以柄，大做文章。
蘇雨桐全程沒有多說半句。
她紅着眼，抿着脣，緊緊抱住兒子。
擺足一副「我的孩子自己養，與任何人無關」的驕傲姿態。
我無心惡意揣測。
但如果蘇雨桐不想讓徐宥禮發現孩子，小男孩怎會一眼認出爸爸？
徐宥禮參加的聚賢會，是提前安排好的私人行程。
私家偵探查到一週前，她跟徐宥禮現任祕書聯繫的蛛絲馬跡。
飯局上，蘇雨桐以「學妹」身份，通過中間人牽線搭橋，完成了一場看似巧合的偶遇。
有時候，所謂巧合，未必不是處心積慮的結果。

-4-
到家時，徐宥禮神色如常。
偌大的客廳鋪着小型賽道，七輛遙控小賽車一字排開。
樂瑤舉着粉色遙控器，跑到他面前控訴：
「爸爸，媽媽今天耍賴，你幫我一起贏她。」
深灰色西裝隨意放在意大利真皮沙發上。
徐宥禮鬆開領帶，挽起袖口，露出分秒不差的冷冽腕錶。
他單膝跪地，握住女兒肉嘟嘟的小手，修長指尖懸在按鍵上方。
兩輛賽車如同離弦之箭，在定製的環形賽道上飛馳。
眼看粉色賽車率先衝過彎道，女兒歡呼着蹦了起來。
徐宥禮冷峻的眉峯驟然軟化。
很溫馨的親子畫面。
從前每每看到這一幕，我都會感慨，日子怎麼會跟誰過都一樣呢？
聯姻夫妻多有貌合神離。
徐宥禮不止一次把我擁在懷裏，慶幸遇到的是我，愛上的也是我。
可此刻，我的拇指反覆滑動手機鎖屏。
三小時前，私家偵探發來視頻。
高級商場的玩具店被清場。
徐宥禮牽着那男孩的手，耐心挑選變形金剛。
他不經意間舒展的眉梢，和眼前低頭陪女兒玩賽車的溫柔，別無二致。
原來僅憑血緣，男人便能輕易承認私生子的身份。

-5-
哄睡了女兒，徐宥禮側躺在我身邊。
像往常那樣，他將我攬入懷中，深嗅髮間的氣息。
「歲寧，媽是不是又催生了？」
是啊！
我的婆婆，小門小戶出身，憑藉孕肚從公公的鶯鶯燕燕中脫穎而出。
正因母族無法提供助力。
父親去世後，徐宥禮花費好大力氣，才從強盛的旁支奪回家族掌控權。
我的到來令他如虎添翼。
可是，兒媳家族太過強大，讓本就被圈裏人看不起的婆婆很沒存在感。
她在我面前擺不了長輩的款。
只能在催生一事上，將我拿捏。
以往，有徐宥禮擋着。
六年前，他親眼目睹我大出血，稀有血型更是差點要了我的命。
抱着女兒那一刻，他說他太害怕失去我，不想我再冒生育的風險。
性別不對等，大抵在此事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女人的子宮一次只能孕育一個生命。
男人只要播種勤快，何愁秧苗不長！
徐宥禮強行將我面對面抱住，下巴抵在額頭：
「不用管她，我說過有樂瑤就夠了。」
我起了試探之意：
「前陣子，何家太太說，她老公多了個私生子。你猜，她是怎麼解決的？」
男人的身體瞬間僵住。
但多年的寵辱不驚，讓他很快鎮定：
「洗耳恭聽！」
「生了又不能塞回去，但你知道何太太的手段。那樣的女強人在商場都不喫虧，自然把人遠遠打發。」
「歲寧，如果，我是說如果事情發生在你身上呢？」
我沉默。
徐宥禮很少假設情感問題。
他的表達都是很直接的愛或不愛，行或不行。
哪怕面對做蠢事的生母，照樣流露出不屑。
從小，樂瑤就展現出比同齡人更高的智商。
只讀一次，就將牀前明月光，背到天生我材必有用；
對數字遊戲，更是展現出不同尋常的興趣。
五歲那年，徐宥禮拍下一顆價值 1.9 億的藍寶石當禮物。
並激動地宣佈：
「樂瑤會成爲我唯一的繼承人。」
他直言我是他的唯一。
女兒是我們愛的結晶。
當下那一刻，我相信他愛我們母女入骨。
作爲回饋，我交付了沈家能調動的資源。
然而，生活有時好爲人師，它會讓人懂得：
「當你毫無保留地信任一個人，最終只會有兩種結果，不是生命中的那個人，就是生命中的一堂課。」

-6-
身邊人熟睡後，我看着他好看的眉眼。
每一寸都長在我心間。
其實，當得知徐宥禮中了藥，才被迫跟蘇雨桐睡了一覺時。
我第一次失了控。
像絕望主婦一樣，咬斷新做好的美甲，甚至拼命幫他開脫。
當時，會不會事態緊急，情非得已？
又或者他根本無法掌控身體，纔將身邊的祕書當成了我？
畢竟婚前，我們就互相看對了眼。
且不說，我不希望六歲的女兒從此生活在支離破碎的家庭裏。
一旦離婚，傷筋動骨的不止是我們。
還有沈徐兩家上萬名員工。
我試圖用大局觀規勸自己寬容。
徐宥禮跟我一樣，根本不知道那孩子的存在，給他一次機會去原諒？
可是，當看見徐宥禮愛憐摸着那男孩的視頻。
我就知道一切不可能了！
一個私生子，憑什麼搶走我女兒的父愛？
更遑論，徐宥禮婚前三天的欺騙，是不可罔顧的事實。
只是，這盤棋該怎麼走，才能利益最大化？
將偌大家業拱手讓給看似人畜無害，內心深不可測的祕書母子，如何甘心？
那本該完完整整屬於我的女兒。

-7-
一夜無眠。
起來時，我看見徐宥禮照舊到兒童房喚醒女兒，把她抱到洗漱臺。
他握着卡通牙刷的動作，輕柔又熟練。
樂瑤含着草莓味的泡沫，含糊不清地說：
「爸爸，昨晚我用你教的 SWOT 分析法，把小雞農場遊戲的虛擬公司市值，做到排名前三！」
「先刷牙。」
「我還發現對手公司的弱點！」
徐宥禮用溫熱的毛巾，替她擦去小臉上的水珠：
「基礎調查完成了嗎？」
「當然！我把用戶畫像分成五個維度，用 AI 預測……」
不等女兒說完，徐宥禮的手機響起。
他直接掛掉，吻了吻女兒：
「抱歉！爸爸今天不能陪你喫早餐了，待會乖乖跟媽媽去學校。」
低沉的嗓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
我知道。
是蘇雨桐打來的。
她越界了。
徐宥禮的動作非常快。
把那對母子安置在郊區的別墅裏。
他似乎真的很怕被我發現。
今天，是蘇雨桐兒子到新學校面試的日子。
年少時，徐父只顧風流，徐母哭哭啼啼。
徐宥禮經歷過好長一陣兵荒馬亂，被宗族子弟欺負。
通過深度學習獲得計謀，纔有了絕地反擊的能力。
故此，他很重視孩子的教育。
認了那男孩，一定不會不管。

-8-
上學路上。
樂瑤用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
「媽咪，你有點不開心！」
有個鬼靈精女兒，很難掩飾住所有心情。
見我不說話，她突然抬頭：
「我發現爸爸最近怪怪的。」
心猛然一揪。
女兒那麼小，縱使再聰慧，我也不希望她過早見識到豪門祕辛。
我溫柔地摸摸她的頭：
「說來聽聽。」
「他問我想不想要一個小哥哥，這樣可以保護我。」
一股濃烈的恨意迸發而出。
我從未料到，徐宥禮竟想堂而皇之把私生子搬到檯面。
「你怎麼回答？」
樂瑤皺了皺小鼻子。
「切，我纔不稀罕呢！」
「外婆說過，真正的猛獸，都是獨行者！」
到了校門口，她像只小貓，鑽進我的懷裏。
「媽媽，等我長大了，一定把讓你難過的東西都打倒。」
我環住女兒小小軟軟的身體。
比任何時候更能體會到，女子本弱，爲母則剛。
那麼，好不容易生下千億霸總繼承人的蘇雨桐，必然不會比我遜色。

-9-
徐宥禮心思縝密。
決定讓私生子認祖歸宗，又不想和沈家交惡，一定會想個萬全之策。
他給那個叫蘇錦程的孩子，安插了一個新身份。
徐父生前風流。
圈裏不少人知道，他有個比徐宥禮小三歲的兒子，恰好在七年前死亡。
「歲寧，你應該聽說過，我爸有個私生子。」
「過世前，他不慎讓一個女人懷孕。如今，她帶着兒子找上門來了。」
徐宥禮敢在我面前扯下彌天大謊。
仗的是將一切痕跡抹除。
包括，他跟蘇雨桐不爲人知的一夜。
但徐宥禮沒想到，平素只愛逛街購物、跟闊太喝下午茶、帶女兒上精英課的我，能找到超高水平的私家偵探。
更不會料到我的反應那麼快。
搶在他佈局前，將一切查得水落石出。
在我丈夫看來，我的眼睛揉不下沙子，決計不能讓我發現蘇雨桐的事。
跟沈家的聯姻，絕不能破。
徐家不惜一切代價，也要保住這段能帶來巨大資源的聯姻。
爲此，擅長商業佈局的徐宥禮，將謀略和謊言算計到我們的婚姻裏。
不失望是假的。
我曾以爲的真愛，終敵不過他想維護徐氏商業帝國的決心。
只是，人心難測。
就算我願意相信。
隱忍七年才露出水面的蘇小姐，難道甘願當私生子的未亡人，讓兒子淪爲羣嘲對象？
心心念念想抱孫子的徐母，當真能忍住真相，看着那孩子成爲平生最恨之人的遺腹子？
鑼音喧囂，鼓點震落。
大戲，徐徐開場。

-10-
徐宥禮把我接回老宅：
「歲寧，你勸勸媽。」
「人死爲大，她再恨宥謙，也不能把火撒到孩子身上，有失世家體面。」
是呢！
圈子裏，私生子是很普遍的存在。
法律同樣賦予他們，有平等的繼承權。
當權利掌握在大部分男人手中。
話語權總歸由他們制定。
鬧得太難看，原配非但不能全身而退，還會令家族蒙羞。
可她們又有什麼錯？

-11-
好戲的第一場，由徐母配合演繹。
她把博古架上的青花瓷瓶狠狠摔在地上：
「滾！當年你爸就想讓私生子認祖歸宗，現在還想我替他兒子擦屁股？」
徐宥禮的領帶夾泛着冷光：
「媽，二房三房巴不得我們內訌。如果抓住把柄，一定會鬧到董事會。」
「野種的野種還想分家產？告訴他們母子，除非我死！」
「不過就是一個孩子，家裏不差一口飯錢，接回來養着就是。」
徐母保養得不錯的手，死死摳住紫檀木扶手。
「把人帶過來看看。」
話音剛落，管家領着蘇雨桐母子進來了。
她刻意將羊毛衫釦子錯扣，穿着沾着泥點的針織裙。
手裏牽着的蘇錦程吸着鼻子，睫毛上還掛着未乾的淚珠。
好一齣苦肉計！
徐宥禮知道我同情弱者。
有事沒事給山區捐幾個億。
可他不知，在抹除痕跡前，私家偵探查到一夜激情後，他給了蘇雨桐一塊昂貴的表。
價值五百萬。
蘇雨桐賣掉這塊表，費用全部用在培養兒子身上。
給他安排外教，學馬術，拉小提琴。
同時沒有忘記進修自己，投資小生意，到 MBA 進修，打造出優秀的女性形象。
如果蘇雨桐所謀的對象不是我丈夫。
興許，我會高看她一眼。

-12-
蘇雨桐的膝蓋重重砸在青磚上，故意讓聲音帶上哭腔。
「對不起，孩子天天問爸爸在哪！」
「徐宥謙跟徐總有幾分相似，錦程那天才會不小心認錯。」
「七年了，我沒有徐宥謙任何消息，不是有意回來打擾你們的。」
她楚楚可憐的樣子，讓我心中感慨。
當真能屈能伸。
私生子徐宥謙繼承了徐父的風流，在公司待過一陣。
長得有幾分姿色的女孩，基本被他調戲過。
包括蘇雨桐。
被仇家無差別對待墮海後，徐家連私生子的屍體都懶得找。
屬實是仗着死人不會說話了。
我好像第一țű̂ₖ次看清徐宥禮。
腥風血雨中殺出重圍的他，正緩緩向我展示最真實的一面：
工於心計、爾虞我詐、深謀遠慮。
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徐宥禮脫下西裝外套，披在我身上。
「冷嗎？」
我輕輕搖頭。
眼角餘光卻瞥見，蘇雨桐抿緊了脣，蘇錦程看我的眼神更是充滿恨意。
恨一點好啊！
說明他早就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
有野心，就會搶奪。
何愁不露破綻？

-13-
有了徐宥謙遺腹子的身份。
作爲兄長的徐宥禮，合情合理地把蘇錦程安排到女兒的貴族學校。
他耐心地對我解釋：
「歲寧，爸在臨死前逼我發誓，照顧好徐宥謙。」
「我沒能完成他老人家的遺願，只當給那孩子補償了。」
我勾起脣：
「一個死了爸爸的孩子，確實挺可憐，我沒理由爲難。」
他露出被噎住的表情。
「你不喜歡他們母子？」
「問得好奇怪，爲什麼要喜歡？」
「也是！蘇雨桐的身份跟你相差十萬八千里，你不認可她很正常。」
「但那孩子很可憐，身子骨不太好，有先天性心臟病，經常喫藥。」
「歲寧，你最心善，希望多些照顧。」
我嘲弄地笑着，險些溢出胸腔。
徐宥禮當真以爲可以瞞天過海，篤定我不可能知道，蘇錦程是他的私生子。
不對。
如今該叫徐錦程了。
前一天，老宅書房。
我看見蘇雨桐眼眶泛紅，強忍着不讓眼淚落下，在徐宥禮面前哀求：
「徐總，無論學歷、家世還是樣貌，我自知比不上徐太太。」
「但那晚，我也是受害者。醫生說我不宜打胎，才生下錦程。」
「他是無辜的，不能沒有父親。我什麼都不要，名分、錢財，我統統不要，只希望孩子能好好長大，有個完整的家。」
說着說着，她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兒子柔軟的髮絲上。
蘇錦程抱住蘇雨桐，仰着倔強的小臉：
「你讓媽媽不高興了。我寧可被壞人欺負，也不讓你當爸爸了！」
我看見徐宥禮緩緩蹲下，替親生兒子擦去眼淚，把他擁入懷中：
「你是我兒子，不會有任何人越過你。」
那一瞬間，我想到了我的女兒。
心裏有一個聲音：
別哭，公主的皇冠不能掉！

-14-
「徐宥禮，記不記得我媽最好的朋友，差點被丈夫和私生子害死？」
徐宥禮面色鐵青。
他當然知道。
我爸是戀愛腦，心甘情願把家族掌控權，交到白手起家的我媽手裏。
短短二十年，擁有超強商業運作能力的她，成了京圈女首富。
「我媽對你毫無芥蒂把私生子的兒子帶回來很有意見。」
「城北灣區的合作項目，就算了吧！」
「歲寧！」
徐宥禮修長的手指一下下敲擊着桌面，發出不規律的聲響。
這項目對整個徐氏來說非常重要。
我替母上大人拒絕了。
她忙着帶我爸環遊世界，把公司交給培養多年的職業經理人。
徐宥禮不知道。
真正的幕後決策者，成了我。
正如我從未真正看清他一樣，他也沒有見識過完整多面的我。
徐宥禮大概從未相信，我對他毫無保留付出過。
他默許蘇雨桐存在，是因爲她單純，乾淨得一眼看透。
不像我，同樣生於豪門世家，深不可測。
愛意在一瞬間消散。
或許更早之前，從他心中的天平，天然向兒子那邊偏移。
我就決定不愛他了。

-15-
聯姻帶來的好處，是強強聯合。
以至於離婚議程提上來時，麻煩的是尋找下一個合作對象。
一時半會，很難有人吞掉上百億的項目。
我讓投資團隊和財務開始清算和剝離。
電話響起。
一道久違的低沉男聲出現。
「歲寧，我回來了！」
「別掛電話！」
「我給你和樂瑤帶了禮物，有她一直想要的威爾士小馬。」
一小時後。
陸淮與倚在公司樓下的邁巴赫旁。
眼神冰冷。
周身散發着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息。
我轉身想走。
他快步上Ṫûₗ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一聽說你想解除跟徐家的合作，我就馬不停蹄趕回來了。」
「坐了十幾個小時航班，一直在處理工作，沒睡覺，沒喫飯。」
這人還跟以前一樣。
沒皮沒臉。
我用力甩開：
「我結婚你都不肯回國，現在是來笑話我麼？」
「歲寧，我錯了！」
「十八歲那年，我不該拒絕你的表白。」
「如果當時我回來，就成了搶婚的那個人了。」
「這麼多年，我還是忘不掉你。」
「夠了！上車！」
我極少羞惱到這種程度。
再讓他說下去。
明日新聞頭版，該是國際科技巨鱷當街表白已婚少婦了！

-16-
陸淮與比我大兩歲，是我媽好閨蜜的兒子。
我媽的第一桶金，是陸阿姨給的。
八歲那年，陸阿姨臨終託孤，把兒子送到我們家。
陸淮與全無寄人籬下的自卑。
賽車、打架，樣樣精通。
我媽也不管他，還說狼崽子纔有殺傷力對付陸家，奪回他們母子的一切。
少女時期的我，很難不愛上肆意張揚的男生。
十八歲時，我向陸淮與表白了。
那是我人生中做過最大膽的事。
可是，他拒絕了。
理由是時機未到，他要回陸家拼個你死我活。
一去五年。
像是徹底人間蒸發。
只在我和徐宥禮結婚時，送上了價值千萬的吊墜。
上面刻着：歲寧。
樂瑤出生後，陸淮與以小舅舅的身份，每年寄回很多禮物。
包括已停產的阿蓋爾粉鑽。
昂貴且稀有。
女兒很喜歡這個小舅舅。
學會打視頻電話後，她越過我，直接跟陸淮與討論感興趣的話題。
「小舅舅，黑洞會不會是宇宙的漏洞？」
「小舅舅，埃菲爾鐵塔的三角形結構很多，是因爲三角形具有穩定性嗎？」
「小舅舅，你說現在利率這麼低，債券市場是不是要反彈呀？」
她跟陸淮與學習模擬投資遊戲。
然後回學校實踐，偷偷把擺攤「賣」玩具，還搞起了「以物易物」的小交易。
可以說，先有了陸淮與送她的《小狗錢錢》當啓蒙。
徐宥禮才關注到女兒對金融世界的興趣，從而捨得花時間培養。

-17-
陸淮與幽深的雙眸，一錯不錯地看着我。
「歲寧，如果沈氏跟徐氏終止合作，我可以接下所有投資項目。」
「好大的口氣！」
「我說過，我永遠會是你的後盾。」
「所以一走數年？」
「對不起！」
我的手搭在方向盤上。
其實，心裏清楚這些年，陸淮與對我們母女的關注。
私家偵探是他第一時間幫忙找的。
我媽丟開公司去瀟灑，是知道如果我搞不定，總會有人出手。
「我說過，沒有人能欺負你。」
「我也不能！」
我不知道，陸淮與是對十八歲的我說，還是如今的我。
但不重要了。
人脈，也是實力和資源的一種。
何必計較是不是靠男人？
只要事情發生有利於我。
「這就對了！你可以盡情使喚我、利用我，甚至變本加厲折磨我。」
「但不能不理我！」
我忍了忍。
終究還是沒忍住。
用力錘了陸淮與十幾下。
「哎喲，仔細你手疼。」
「無賴！」
有些人，無論相隔多少年再見，都能很快勾起熟悉的相處模式。
就像十歲那年，陸淮與偷偷帶我去遊戲廳，害我捱罵，我撕了他的作業本；
就像十四歲那年，陸淮與去廢棄工廠探險，撞破別人走私古董差點被追殺。我一手拿着官方獎勵，一手掐他脖子；
就像十七歲那年，陸淮與帶我去飆車，我受傷昏迷。醒來的第一時間，他抓着我的手扇了自己十個耳光。
我始終記得，跟陸淮與在一起的荒誕深夜。
他看不慣有人霸凌我。
深夜，帶我潛入學校，利用黑客技術把那女生的成績從 98 改成 58。
包庇她的教導主任照片，被爆改成長髮女郎。
他笑得張揚，打印了很多份，準備貼到校園牆和校長辦公室。
值班老師的手電筒光束掃來。
那只有力矯健的大手，抓起我的手腕狂奔。
校服衣角在風中揚起，吹起的不止年少輕狂。
試問這樣的人，如何輕易忘得掉？

-18-
徐宥禮難得抽空接女兒放學，沾的是徐錦程的光。
一路上，樂瑤用兒童手錶給我發信息：
「爸爸好煩，叮囑了一百遍，讓我好好照顧『弟弟』。」
「我看過資料，他分明比我大六個月。」
女兒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
強者就有義務照顧弱者嗎？
總裁辦公室。
徐宥禮開會去了。
徐錦程坐在他的位置上，旁邊放着幾種不同口味的蛋糕，還有徐宥禮手把手教他寫的英文日記。
我忽然想起……
女兒剛開始有家庭作業時，他總是很忙，把事情交給家庭育兒師。
他還打趣我，應該給孩子一個快樂的童年。
直至樂瑤展現出驚人智商，徐宥禮才重視她的教育，親自把關。
可徐錦程寫的字母歪歪扭扭，甚至比不上一般小孩。
只因是個兒子，就輕易博得他的青睞。
多諷刺！
有些事不能深究。
越對比，越心疼。
徐錦程的旁邊，放着四塊不同口味的蛋糕，每個都咬了一口。
我相信蘇雨桐不是蠢貨。
盼着親兒子迴歸豪門，自然會請人教他禮儀。
眼前的浪費做派，無非是恃寵而驕。
他最近過得不錯。
徐宥禮爲了彌補徐錦程喫過的苦，給他們母子買了很多東西，報了昂貴的興趣班。
更遑論我婆婆心疼孫子，暗度陳倉送了不少貴重禮物。
樂瑤進來了，眼睛紅得像小兔子。
她撲到我的懷裏，指着徐錦程：
「媽媽，我剛纔打電話給小舅舅告狀，他把我最喜歡的蛋糕喫了。」
徐錦程站起身，怒視着我和女兒：
「爸爸說我在他的辦公室做什麼都可以，你們快滾出去！」
骨子裏的東西，很難改的。
稍有顏色，馬上開染坊。
我冷冷盯着他：
「信不信，我馬上找人把你送走？」
不知哪個字刺痛他弱小的神經。
徐錦程抓起兩塊蛋糕，跑過來砸向我們。
我拉起女兒閃身一躲。
他連人帶蛋糕狠狠摔在波斯地毯上，草莓果醬沾到臉上，宛如幾滴血珠。
辦公室的門開了。
蘇雨桐大聲尖叫，撲過去抱住兒子。
徐錦程哇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19-
徐宥禮剛進門，就看見蘇雨桐滿臉委屈：
「大嫂，你有什麼不滿衝我來，錦程還是個孩子。」
看見徐錦程臉上的「紅血珠」，他也以爲被我們母女欺負。
「歲寧，你一向大度，怎麼跟一個孩子過不去？」
我不語。
樂瑤低下頭，像做錯事，抓住一片衣角。
徐宥禮捏住她的肩膀：
「錦程說你在學校欺負他，爸爸還不信。」
「告訴我，這次是不是你先動的手？」
我冷眼看着這一切。
蘇雨桐搶先開口：
「大小姐這麼乖，一定是我們錦程做得不對，她才推人的。」
謊話張口就來。
看來是認定，樂瑤推了她兒子一把。
徐宥禮的聲音變得嚴厲：
「徐樂瑤，給錦程道歉！」
蘇雨桐眼裏閃過一絲得意，轉瞬即逝。
樂瑤咬着脣，眼眶泛紅，愣是不說半個字。
「不肯認錯，就罰抄十遍道德經！」
這是小時候，旁支欺負徐宥禮時，支持堂叔伯的徐老爺子定下的規矩。
我嗤笑一聲：
「樂瑤是我沈家的孩子，不搞體罰這一套。」
「歲寧，從小不教好，長大以後會喫虧的。」
我對上徐宥禮的眼。
「你確定是女兒的錯？」
「錦程流落在外多年，膽子小，沒理由欺負樂瑤。」
「看來你心中早有了答案。」

-20-
我掏出手機，把一段視頻發了過去。
「好好看看！」
從看見徐錦程坐在那張我專門請風水先生安置的總裁桌開始，就錄下來了。
我嫌晦氣。
打算請教風水先生，怎麼破掉徐家的財運。
看完視頻，徐宥禮臉色一變。
他沒想到，清純小白花口中的乖兒子，有小惡魔的一面。
蘇雨桐瞬間白了臉。
徐宥禮在女兒面前蹲下：
「爸爸錯了，讓陳祕書給你再買蛋糕好不好？」
她倔強地扭過頭：
「不必了！小舅舅回國了，他答應給我訂一個三米的大蛋糕請同學。」
「爸爸，你不用來了。免得向同學打聽我有沒有欺負你的錦程時，認定是我收買人心。」
「徐錦程是轉學來的，說我把他推下樓梯，可能不清楚樓道的監控，比他的心眼還多。」
這孩子口齒伶俐。
看得出，沒少跟陸淮與學。
徐宥禮偏頭看我，希望我從中調和。
我沒有理會，直接挑明：
「蘇小姐也在公司，想必是入職了！」
他有些許無奈。
「雨桐一個人帶着孩子辛苦，回來上手容易，接送也方便。」
我深吸一口氣。
男人怎麼做到敢在眼皮底下欺騙妻子的？
覺得她們是蠢貨，還是認定她們發現了也不敢鬧？
那絕不是我沈歲寧！

-21-
坐上車，徐宥禮面不改色地幫我係安全帶。
「生氣了？」
我拍開他的手。
「歲寧，我只是同情蘇雨桐。她年紀輕輕放棄事業，當單身媽媽，需要很大的勇氣。」
「錦程從小沒有爸爸陪在身邊，過得比樂瑤差很多。」
我打斷道：
「是我讓蘇雨桐懷孕的嗎？」
「是樂瑤搶了蘇錦程本該擁有的一切嗎？」
「就算沒有你們徐家，我們沈家的資源，足夠她揮霍十輩子。」
徐宥禮沉默了。
偏女兒插了一句：
「小舅舅說，如果爸爸的錢不想給我花，他可以立遺囑把錢全贈予我。」
一句話，讓他的神色瞬間變了。
「歲寧，以前我只知道樂瑤的小舅舅在國外，以爲是你的表親。」
「可雨桐那天看ƭü⁾見，科技大佬陸淮與去學校接她，她撲過去喊的是小舅舅。」
「我知道陸淮與跟你一起長大，他回來是不是爲了……」
對上我冰冷的視線。
徐宥禮不敢說下去。
婚前追求我的人，少說有半打。
當時的他，不算最優秀。
但眼緣這種東西怎麼說？
家裏不需要我聯姻，挑個喜歡的就行。
新婚夜，徐宥禮抱着我吻了一遍又一遍：
「歲寧，我何德何能娶了你？」
「有我在的一天，一定讓你歲歲安寧。」
可今天，他選擇護着那對母子，就證明了誓言只在說出的那一刻有效。

-22-
徐宥禮比往日更用心地陪女兒。
但她不是忘性大的小孩。
出色的記憶力，銳的洞察力，讓她感受的痛苦比別人更強烈。
徐宥禮有些難受。
「老婆，女兒哄不好了，怎麼辦？」
「她認爲我不經調查就冤枉她，是不愛的表現，怎麼可能？」
他甚少露出脆弱的一面，埋進我的頸窩：
「我對蘇雨桐母子，真的只有同情，別的不會有了。」
「睡吧！」
我實在不想拆穿。
他把兩千萬的別墅改到蘇雨桐名下，諮詢律師準備給親兒子立三億的信託。
溫熱的吻湊了過來。
我下意識衝到洗手間狂吐。
原來，當一個女人不愛的時候，身體是會有明顯排斥反應的。
徐宥禮怔愣在牀上。
久久回不過神。

-23-
徐宥禮比以往更粘人。
早上送了女兒去學校，再繞去城西，買我愛喫的雲吞。
中午，他預定了法式大餐，問我有沒有時間過去。
哪有工夫理他。
我和陸淮與商議着新的合作方案，通過私人律師籌備股權變更手續，祕密約見令徐宥禮頭疼的人物。
確保離婚事宜順順利利進行。
徐宥禮應該是失落的。
這天是他的三十歲生日。
我和女兒同時「忘記」。
私家偵探很盡責，拍到了蘇雨桐預定餐廳，帶上兒子陪他慶生。
不苟言笑的徐總，喫到兒子親喂的長壽麪，臉上很開心。
視頻裏的一家三口，甚是其樂融融。
徐錦程對着蠟燭許願：
「希望爸爸媽媽永遠和我在一起。」
徐宥禮含笑把他抱在懷裏。
看！地球並不會離了誰就不轉。
那些在濃情蜜意時說過的，「歲寧，除了你，不會有別人讓我歡愉」，不過是場笑話。
我嘛，比較不喜歡喫暗虧。
在手機裏翻出一張陸淮與和樂瑤切三米蛋糕的照片，發到了朋友圈。
配文：我女兒說這是她最喜歡的人！
我媽和我爸第一時間點贊。
樂瑤評論：
「媽媽，你最懂我！」
徐宥禮的電話隨之而來。
我沒接。
他很敏銳，大Ŧųₔ概察覺到危機感。
徐宥禮並不知道我爸媽那麼喜歡陸淮與。
只聽說家裏收養過一個男孩。
但不知是他。
全家越是刻意隱瞞小舅舅的身份，證明裏面的水更深。

-24-
樂瑤留在了爸媽家。
她十分眼饞陸淮與送的最新高倍望遠鏡。
我回去時，徐宥禮坐在客廳，不知等了多久。
「老婆，你終於回來了。」
他把一條新拍的鑽石手鍊戴到我手腕。
「在拍賣場看到，很襯你。」
「謝謝！」
「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
我眼底閃過一片茫然。
過去七年，我沒有一次忘記徐宥禮的生日。
童年的不好經歷，讓他不習慣記住這個特殊的日子。
可我家很重視。
每一次，我都替他隆重張羅。
徐宥禮的笑意僵住：
「老婆，今天是我生日。」
「抱歉，忘記給你ťŭ̀₇準備禮物了。」
「不要緊！你在我身邊，就是最好的禮物。」
他湊過來想吻我。
我推開了：
「好臭！你身上有我不喜歡的味道。」
是蘇雨桐的晚香玉。
徐宥禮抿脣，笑容有些蒼白。
「可能是見客戶時，不小心沾上的。」
我沒有了聊天的心情。
上牀側身睡覺。
他洗了澡，從身後將我攬住。
抱得好緊。
可我只是蜷縮着，像一團繃緊的毛線球。
徐宥禮喉結滾動。
我知曉他在等我點頭。
可我始終別過臉去。

-25-
早上起來，徐宥禮親自給我做了早餐。
「歲寧，你不是很想去馬爾代夫嗎？我抽出時間，帶你和女兒過去。」
「不了！爸媽最近不在國內，讓我看着點。」
他垂下眸子，終於問出卡在心裏的問題：
「陸淮與是你媽的養子？」
「嗯！」
「沒聽你說過。」
「重要嗎？」
「你們一起長大，關係很好？」
「徐宥禮，誰還沒有一段過去呢？」
我故意激他。
「我沒問過你，你也別盤根問底。」
他陡然頓了頓，沉默喝着咖啡。
連續幾天。
我拒絕了徐宥禮的飯局，跟陸淮與出雙入對。
女兒更Ťų⁼是不着家，一口一個小舅舅真好。
我知道。
蘇雨桐密切關注我們夫妻的動向。
一定會趁機做點什麼的。
監控裏。
她扶着應酬完的徐宥禮回了別墅。
姿態親暱，幾乎抱在一起。
蘇雨桐替他解開衣領釦子：
「宥禮，我喜歡你很久了，爲什麼你總是不肯回頭看看我？」
「得知你是聚賢會的輪值理事，我才追隨你的腳步，去讀 MBA 見識更大的世界。」
「我不後悔生下錦程！你不用知道我有多愛你，我知道就夠了。」
徐宥禮沒有說話。
酒精的作用下，眼底翻湧着情緒。
蘇雨桐主動吻了上去。
他沒有拒絕。
心猛地一刺。
縱使我告訴過自己別愛了，還是有點難受。
大抵剝離一段感情，需要經歷戒斷反應。
可當一個女人真正決定做一件事時，她的內心一定是無比平靜的。
我截下視頻，轉手發給律師。
愛情沒了。
讓利益最大化，才能對得起我的損失。

-26-
我藉故出差，給蘇雨桐製造機會。
她不負所望。
多次打着兒子想玩、想買、想要的旗號，跟徐宥禮出雙入對。
私家偵探拍回來的每一幀都是高清。
多幸福的一家子。
關係好的富太太特意打電話來問：
「歲寧，你老公最近跟什麼人走得那麼近？」
「徐家那私生子的生母。」
「留點心眼，那女的不像安分的。」
我看着照片。
蘇雨桐穿着素淡的白裙子，柔順的烏絲落在肩頭，臉上是心機素顏妝，看起來很純粹。
女人一眼能看出的僞裝，落在男人眼裏，卻是柔弱清純的小白花。
我約了徐家二房和三房的人見面。
有意無意問起這女人和徐宥謙的關係。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他們早就不滿大房母子的壓制，一定會趁機攪弄風雲。

-27-
京郊馬場。
是徐宥禮私人開的。
樂瑤很喜歡陸淮與送的威爾士小馬。
趁着報名馬術比賽，接連好幾天過來訓練。
那天，蘇雨桐母子也在。
她知道徐宥禮很喜歡騎馬。
給徐錦程選的興趣班裏，就有價格不菲的馬術課。
但遺傳和天賦這玩意，真的不好說。
樂瑤不但腦子好使，運動細胞還特別發達。
小小的她，騎在高高的馬背上，毫無懼色。
把身子骨薄弱的徐錦程，襯得黯然無光。
可不知爲何。
樂瑤騎上馬時，馬匹突然受驚，險些將她整個人掀翻。
現場一片混亂。
我的心揪成一團。
小小人兒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徐錦程大概嚇到了，下馬時絆了一下，下巴撞在地上。
徐宥禮是在這時過來的。
第一眼看見躺在地上的寶貝兒子，匆忙跑過去。
不忘叮囑陳祕書：
「馬上聯繫直升飛機，把小少爺送到醫院。」
我抱着女兒蹲在人羣裏。
冷冷看着這一幕。
人羣散開。
徐宥禮終於看到了我們。
臉上一片驚恐。

-28-
手術室外。
徐宥禮緊緊握住我的手：
「醫生說女兒只是骨折，別擔心。」
蘇雨桐抱着裹着紗布的兒子，滿臉委屈地走過來。
心中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憤怒。
我上前，狠狠甩了她一個耳光：
「蘇雨桐，你給威爾士小馬餵了什麼東西？」
「自己招，還是我把你做的好事登報，讓你坐牢？」
徐宥禮拉住了我：
「歲寧，有事好好說，別嚇到孩子。」
徐錦程哇哇大哭，指着我大罵：
「壞女人！你搶走爸爸，還打我媽媽，我恨你！」
徐宥禮忽然呆住了。
他叮囑過這個孩子，在我面前別亂叫爸爸。
可畢竟是六歲多的小男孩。
沒有過人智商，只有過重心機。
根本掩飾不住！
蘇雨桐捂着紅腫的臉，茶裏茶氣：
「大嫂，我是餵過小馬喫草料，但沒有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徐宥禮立馬猜到大概，但他不願Ţṻₕ相信蘇雨桐會對女兒下手。
「歲年，也許真的有誤會！」
我的人是專業的。
通過蛛絲馬跡查出真相，易如反掌。
他不想我在徐錦程面前爲難蘇雨桐，試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好！就算是她的錯，讓小馬誤喫東西。」
「樂瑤也沒有大礙，頂多不參加這次的馬術比賽。」
話音剛落。
樂瑤被護士推着出來。
眼裏滿是失落和不敢置信。
她大喊一聲：
「爸爸，你好偏心，我再也不要你了！」
事情既然已經這樣了。
我決定直接攤牌：
「徐宥禮，我們離婚吧！」
他眼裏閃過一陣錯愕。
蘇雨桐臉上，則呈現出一種異樣的驚喜。

-29-
徐宥禮不肯離婚。
預料之中。
「歲寧，夫妻七年，你不能爲了一點小事，就不理智地判我死刑。」
我說過，我不打無準備的仗。
把這些時日收集到的他與蘇雨桐母子的互動，一一呈現。
當然，少不了那張他帶回家的親子鑑定。
徐宥禮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去。
「歲寧，你早就知道了。一直裝作不知，是不想失去我嗎？」
男人果然是自大又自信的生物。
我懶得掰扯無關話題。
「徐宥禮，我不是跟你商量，而是通知！」
「離婚後，沈徐兩家合作正式解除。你是出軌方，我要求得到婚後財產的七成。」
「追回你贈予蘇雨桐的一切，還有給私生子的信託。」
「女兒的撫養權歸我，否則，我不介意把你贈予的股權，賣給二房和三房。」
我的攻勢來得很猛。
徐宥禮無法招架。
再無往日的從容和淡定。
一旦解除聯姻，沈氏早就找好了退路。
徐氏股價大跌。
旁支趁勢攻擊長房。
我那位心疼孫子，默許蘇雨桐照顧兒子的好婆婆，氣得一口血沒緩過來。
中風了。
旁支還找到蘇雨桐爬牀的真相。
七年前，有兩撥仇家準備對付徐家兄弟。
一撥嫌徐宥謙口無遮攔，行事荒唐，惹下大禍。
另一撥，則準備報復手段凌厲的徐宥禮。
蘇雨桐提前得知。
跟當時的男祕書換了行程。
她把那杯加料酒換給了徐宥禮。
一切結束後。
徐宥禮沒有追究她的責任，是因爲徐宥謙成了他的替死鬼。
但他沒有扶正這個女人，只因他需要更強大的沈氏作爲盟友。
多年後遇見，徐宥禮心中存着虧欠和一絲恩情。
爲了維護她們母子，他才選擇委屈我和女兒。

-30-
「歲寧，你是我的妻，爲什麼不能站在我的角度多想想？」
「樂瑤是個女孩，讓她繼承家業，一定有很多反對的聲音。」
「錦程沒她有才華，將來只會當幌子，幫她堵住悠悠衆口。」
我打斷他：
「承認吧！在你眼裏，女兒需要成爲天才，纔有資格當你的繼承人。」
「徐錦程只需跟你一個姓氏，便值得全力培養。」
「可是在我這，樂瑤只要是我女兒，我就可以給她一切。」
無關性別。
無關能力。
「可是歲寧，你看不到我對你的愛嗎？」
「那是因爲我有價值！徐宥禮，我本可以不嫁你的。」
儘管，我不後悔生下樂瑤。
「你那麼在意徐錦程，是知道自己精子質量太差，很難再有兒子了，對吧！」
徐宥禮對外宣稱是不想我喫苦，纔不想要二胎。
其實是他不行。
「蘇雨桐給你喝的那杯酒，非常傷身體，尤其是對男人。」
徐錦程身體那麼差，跟這個有關係。
我生女兒時保胎了五個月，也是徐宥禮的問題。

-31-
徐宥禮迫於各方面的壓力，簽署了離婚協議。
一切按我的要求。
頹然得夜夜喝悶酒。
蘇雨桐自知惹毛了他，只敢讓兒子哄他開心。
聽說樂瑤康復後，又一次報了馬術比賽。
她想壓我一頭，證明她兒子比我女兒厲害。
請了最好的教練，給徐錦程加練。
但是吧，這孩子有先天性心臟病。
本來不嚴重。
認祖歸宗後，徐宥禮請人好好調養。
問題是，蘇雨桐太想證明她兒子的本事。
逼得太過，徐錦程從馬上摔了下來。
剛好被馬蹄踹到後腦勺。
當場沒了。
我有些遺憾。
還沒追究蘇雨桐害樂瑤摔下馬的責任，她就瘋了。
看來失去嫁入豪門的唯一籌碼，對她打擊很大。
徐宥禮毫不留情地把蘇雨桐送到精神病院。
聽說，裏面有個五大三粗的女護工，特別會教訓不聽話的病人。
我讓她幫我出了一口惡氣，替女兒「報仇」！
旁支的搶奪，董事會的聲討, 讓徐宥禮身心俱疲。
但他畢竟是個有本事的人。
過了三年, 才終於穩住局勢。

-32-
彼時, 我嫁給了陸淮與。
肚裏還懷了一個。
那是樂瑤強烈要求的。
她說陸爸爸那麼有趣，要給她生一個好玩的小跟班。
陸淮與不答應。
跑到醫院，想做結紮手術。
我問他：
「生樂瑤時, 我大出血, 是你找了稀有血型的人來幫忙？」
「我不想你出事。」
「你結Ťū́⁽婚那會，我剛好結束了家裏的內鬥，但被人設計出了嚴重車禍, 趕不回來。」
「生死邊緣時，我就在想, 爲什麼不答應 18 歲的你表白？」
「沒你在身邊，潑天富貴，無上權力，統統變得沒有意義。」
後來, 陸淮與密切關注着我的舉動。
加入稀有血互助羣, 每個月給大家發六位數的紅包。
只爲有朝一日做準備。
試問這樣的男人, 不值得嫁嗎？
我環住陸淮與的脖子：
「那你擔心什麼？」
「樂瑤想要小跟班，你爲我們全家投資了一所頂級醫院, 有什麼好怕的？」
「我不想失去你！」
最終, 他妥協了。
我順利生下一個女兒，她叫樂歡, 她很愛她的姐姐。

-33-
再次見到徐宥禮。
他周身縈繞着蝕骨的落寞。
商界叱吒風雲多年, 徐總舉手投足皆是鋒芒畢露的銳意。
可如今這股銳氣如同被澆熄的火, 整個人都黯淡下去了。
女兒十二歲生日。
徐宥禮送了一份大禮：徐氏集團 10% 的股份。
我讓樂瑤笑納了。
看着攀巖在高處的女兒，徐宥禮露出驕傲的笑意。
是啊！
這個小姑娘二年級學編程, 連跳兩級, 六年級建熱門網站，誰不喜歡？
她還擅長馬術、游泳、芭蕾……
每一樣都學得精彩紛呈。
「歲寧, 以前是我想岔了。聽我媽的, 覺得還是有個兒子好。」
「原來每個女生都是獨特的宇宙, 擁有自己的光芒萬丈。」
「是我短視了。」
我笑笑,
「當你測試一塊玻璃的硬度時，這塊玻璃註定要碎。」
「而我，從未想過我女兒不行！」
「歲寧, 我這輩子不會結婚了！離開你，我愛不動別人了。」
「可我還想問一句, 你是不是曾經，把我當成別人的替代品？」
「你執意跟我離婚，是不是爲了他？」
「不是！」
我回答得斬釘截鐵。
「徐宥禮, 別侮辱我對你的愛。」
「是你的欺騙，才導致我們分道揚鑣。」
「我本來是不用淋雨的, 女兒也不需要有人跟她共享爸爸。」
很多事，第一步錯了, 後面一路錯下去。
徐宥禮黯然垂眸。
「是我自作自受。」
離婚後, 他拼命力挽狂瀾，三餐不定時得了胃癌。
他找律師立了遺囑，把財產留給我和女兒。
我當然不會拒絕。
樂瑤客氣地感謝了徐宥禮的禮物。
疏離的態度，讓他的胃痛又發作了。
我視而不見。
揪着陸淮與的耳朵, 命令他不許再帶兩個女兒爬樹掏鳥蛋。
一家四口其樂融融的畫面，大概刺激了徐宥禮。
他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
但無人在意。
天空很藍。
我只知道，歡樂永遠屬於懂得珍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