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禮那天,三分醉的姐夫闖進了我房裏。
當夜,我被堵住嘴帶進了侯府,嫡姐說她不能生,借我肚子用一用。
一年後,我生下兒子,嫡姐將我帶去竹園,四個婆子捂住我的嘴,將我埋在了早就挖好的坑裏。
死前,我一直在想,我這樣的人來這世上的意義是什麼。
可沒想到,我又被人挖了出來,那人很瘦很小,卻蹣跚地揹着我走了十里。
他將周身唯一的衣裳蓋在我身上,讓我活下去。
我被一位老者撿回家,那日開始我便換了姓名,變成了另一個人。
五年後,我的餛飩鋪子開到京城,卻碰到嫡姐一家被髮賣。
嫡姐求我救兒子,我卻指着另一邊跪着的少年道,
「我只救他。」
-1-
我父親是誠意伯,但卻是個尸位素餐的紈絝。
他畢生做得最成功的事,便是生孩子。
他前後一共納了二十一房姬妾,生了十四個女兒,當他還要再生時,得了馬上風,留下口歪眼斜的後遺症,這纔算消停。
嫡母則是個心狠的人,父親納妾她幫着張羅,姬妾懷孕她送藥送暖,但孩子出生後,生死卻都由她說了算。
若是男嬰,一律溺死;若是女嬰則養着。
我們好似也矜貴,因爲嫡母不讓我們幹粗活,說女子手不能粗,可嫡母也不讓我們多喫飯,說女子不宜胖。
我們十三個庶女,像是她圍欄裏的兔子,乖巧膽小,懦弱怕事。
待我們長到十五六歲,都會被嫁給商賈換極高的聘禮,或送去做貴妾爲兄長換前程。
嫁出去了,便嫁了,若過得好便有孃家,若過得不好,則生死有命。
我以爲我會嫁給富商,姨娘說,嫁給富商也不錯,好歹是正妻。
可萬萬沒想到,及笄那夜,三分醉的姐夫闖進了我房裏。
我用茶盅砸破了姐夫的額頭,可逃不過嫡姐的那句話,「我立刻將你姨娘賣去窯子裏。」
我像個牲口一樣被抬去了昌平侯府。
嫡姐成親十年膝下無子,她想要個兒子。
她在孃家剩下的幾個庶女裏挑中了我。
她說我腰細屁股大定能生兒子,其實我知道,她選我是因爲我膽小怕事。
姨娘說,這就是庶女的命。
生下來,便由不得自己。
一個月後,我查出有孕,嫡姐讓人相看了我的肚子,說肯定是男嬰。
於是好喫的山珍海味,流水似的往我房裏送。
我想,這孩子是孽債,不來這世上纔是他最好的命。
我將送來的喫食,全部倒在後院的竹林中,有時候是兩個饅頭,有時則是半隻雞。
伺候我的嬤嬤發現了,跺着腳道,「姨娘將喫的丟去竹林,豈不是便宜了那雜種。」
什麼雜種?我不關心侯府的人事,反正那些山珍海味我是不會喫的。
但七個月後,我還是生下了一個男孩。
嫡姐抱着孩子,冷臉望着我,
「官哥兒身份尊貴,你若活着只會讓他蒙羞。」
嫡姐讓四個婆子堵住了我的嘴,將我拖到竹園裏,埋在早就挖好的坑裏。
坑的位置我很熟悉,因爲我每天都會將飯菜放在這裏。
最後一捧土蓋在我臉上時,我在想,我這樣的人來這世上的意義是什麼?
但我又被人挖了出來。
那孩子瘦得像是個新筍,彷彿風一吹就能斷,可他卻硬生生揹着我走了十里地。
他一路都沒說話,走時將僅有的一身長褂脫給了我。
寒冬臘月他光着瘦弱的膀子,用稚嫩的聲音對我道,
「活下去。」
他走時,我將我姨娘給我的金戒子塞在他手心。
-2-
我被一位早起賣餛飩的老者救了下來。
他將我扶進家裏時,他妻子拿擀麪杖打破了他的頭,
「兒子死了兒媳跑了,田兒才三歲到處都要花錢,你這個老不休,居然還往家裏帶女人。」
老者捂着流血的額頭,急得面紅耳赤,
「路、路上撿的,你胡說八道什麼。」
後來我才知道,老者姓劉,他妻子姓楊,兩人有一個兒子,但一年前就戰死了,上半年兒媳也改嫁了。
如今老兩口一個挑擔子賣餛飩,一個在家種田,養着三歲的小孫女。
楊大娘根本不聽老劉解釋,一個勁兒把我往外推,
「管她死啊活的,反正我家養不起,走走走!」
我噗通跪在她面前,求她收留我。
「你、你跪什麼,讓外人看到還以爲我家怎麼你了,起、起來。」
我跪着不起,哽咽着道,「我喫得少話也少,所有的活我都能學着做,晚上您隨便給我一間屋子就行。求您了。」
死過一回我想明白了,像我這樣無權無勢又懦弱無能的人,來這世上一遭,本就沒有意義。
可就算沒有意義又怎麼樣。
這條命別人輕賤,我自己得珍惜。
「煩、煩死了,哭哭啼啼的,老頭子,你帶回來的你管。」
楊大娘丟了擀麪杖氣沖沖地走了。
老劉將我拉起來,「你大娘她刀子嘴豆腐心,你擔待些。」
「謝謝。」
我被他們收留了。
我不太會做家務,因爲在孃家時,嫡母不許我們做粗活,我只會做女工理中饋。
楊大娘更氣了,
「掃的什麼地,剛洗曬的衣服都被你揚了一層灰。」
楊大娘將我推開,麻利地在院子裏灑了一層水,我站在邊上學着,下午我就會使掃把了。
楊大娘包餛飩的時候,我也站在邊上望着,她瞪了我一眼,
「你那牛眼瞪了一下午了,會了嗎?」
她雖這樣說,但我知道她包得比平時慢也比平時細緻。
「會了。」
我包給她看,她看我包了七八個,就趕我走,
「行了行了,你聰明瞭不起,趕緊走,別耽誤我做事。」
她將我攆回房裏,不許我進廚房。
晚上喫飯的時候,她煮了兩個雞蛋,丟給我一個,
「田兒喫不了,你趕緊喫了吧,看你瘦成這樣哪天被風吹跑了,我可不去找你。」
我剝着雞蛋鼻尖酸澀。
「明兒賣餛飩的時候,去鎮子上抓一副雞藥回來,晚上我把母雞殺了燉。」
雞藥是一劑補藥,和母雞一起燉,會大補。
老劉很喫驚,「家裏就一隻會下蛋的母雞,你作甚殺了?」
楊大娘踢了老劉一腳,
「讓你買就買,廢話囉嗦的。雞藥裏放點人蔘須,別摳摳搜搜的。」
老劉應了,又問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去,正好給我買身棉襖。
我想雲淡風輕地說不用,可眼淚還是忍不住流了下來。
第二日,楊大娘站在我邊上,盯着我喝了兩碗湯喫了半隻雞才走。
「剩下的明天再喝。」
她出門去依舊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誰家作孽,剛生了孩子就給趕了出來。」
我身體慢慢好了起來,做家務也駕輕就熟了。
而且我做事很麻利,地裏的活我都學會了,抄着鐵鍬松地的時候,手心磨了好幾個水泡。
水泡破了接着磨,便就成了老繭。
有了繭子後,手心就不疼了。
我包餛飩也很快,楊大娘都沒我快。
不過,我覺得餛飩味道很一般,我和她商量,餡料的口味能不能調一調。
她先罵了我一頓,又依着我往肉餡裏打了三個雞蛋放了一勺粉。
「是不是好喫點?」我問她。
楊大娘喫了兩個餛飩,抿着嘴沒說話,但第二天她和餡時喊我來調。
老劉的餛飩攤子生意越來越好,原來要中午才能賣完,現在辰時不到他就回來了。
「要不,我們搭個棚子吧,每天定時定點地賣,生意會更好。」
老劉搖着頭,「這邊街上都沒地方擺,而且,鎮上賣餛飩的攤子多得很。」
楊大娘忽然問我,
「你說擺哪裏?」
「學堂門口,那邊攤子少,應該能找到地方搭棚子。」
幾日後老劉找好了地方,我們一起搭了棚子,意料之中,生意很好。
那些孩子上學堂前來喫早飯,中午嫌家裏送的飯菜不好喫,也會來喫碗餛飩,就連晚上下學,也三五成羣地喫了再回家。
老劉笑得眉眼都開了花,我和楊大娘將地裏的活做完後,就會去他攤子上幫忙。
過年時,楊大娘給我和田兒一人做了一身新棉襖。
「妮兒真俊,就是瘦了點,以後多喫點飯。」老劉笑着道。
「窮人家的孩子,好看是禍害。」楊大娘道。
「纔不是,姨姨不是禍害。」田兒抱着我的脖子護着我。
楊大娘瞪了田兒一眼,「你懂什麼。」
我知道楊大娘的擔憂,我的容貌在姐妹裏不算出衆,但在這裏確實很扎眼。
我想了想,將田兒抱起來,「您說得對,要不……往後對外就說我是田兒的娘吧。」
有孩子就有男人,別人也不知田兒的父親沒了,我想,應該是有用的。
楊大娘沒作聲,算默許了。
「我有娘了?」田兒問我。
「是,以後你就是我女兒!」
田兒很開心,我悄悄去看楊大娘,發現她也在笑。
-3-
因爲我們的餛飩和餃子好喫,生意也越來越好。
便有人也學着我們,同樣搭了棚子賣餛飩餃子,可生意卻沒有我們好,他們便來搗亂。
老劉的攤子被人砸了,他倒在破爛的棚子裏,身上被熱湯燙得脫了皮。
我又急又氣,和楊大娘一起將老劉送去醫館。
回來時,隔壁那家耀武揚威地瞪着我,我沉默地收拾着攤子。
「不想被打,以後就滾遠點。」那戶攤主在路上叫囂。
他有四個兒子,各個膀大腰圓,所以根本沒將我們放在眼裏。
我一夜沒睡,覺得就算以後不去擺攤子,老劉的罪不能白受,藥錢也得讓他們掏。
第二日天剛亮,我提着桐油和火把獨自去了他們的攤子。
當着他們的面,先是將油倒在我自己身上,又潑在了他們的攤子上。
他們嚇得不輕,幾個大男人逃出了攤子,喊着要報官。
我讓他們賠老劉藥費,否則今兒我燒他們的攤子,明日我還燒他們的家。
「我後半輩子就盯着你們,這個仇,我定是能報得了。」
報官沒用,官府也不會管,便是管了,他們收的案牘費我們也交不起。
只能自己爲自己出頭。
這世道,軟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
他們最終賠了五兩銀子,我穿着一身桐油的衣裳回了家。
楊大娘站在院子裏,眼睛通紅,
「你不要命了,那裏不能待,我們就換個地方,你怎麼腦筋這麼死。」
我抱着楊大娘,也哭了一回。
我其實怕得很,長這麼大,我甚至沒有和誰發過脾氣,說過重話。
我沒資格生氣,更沒資格對誰發脾氣。
「以後不會了!」我哽咽着道。
這件事後,老劉養傷養了兩個月,他躍躍欲試還想挑擔子去賣餛飩。
我想了好幾天,提議讓老劉盤個鋪子。
有鋪子會穩定,地痞搗亂也少一ťũ̂₊點。
老劉和楊大娘都同意了。
幾日後,我們正式開了一間劉記。
生意依舊很好,還有外地來學手藝的,不過世道不穩,每日也有不少要飯的蹲在門口。
老劉心善,經常施捨,於是餛飩鋪子的乞丐比食客還多,楊大娘知道後劈頭蓋臉把他罵了一頓。
但她興沖沖去趕人的時候,卻是半句罵人的話都沒說出口。
「後面有個巷子,我讓他們去那邊吧,堵在我們門口,咱們都別活了。」
我們掙錢也不容易,每天能接濟的也只是多做幾個黑麪窩窩,散出去大家分一分。
「能有口吃的就不錯了。」領頭的大娘說我們是好人,積功德,會福運連連長命百歲。
福運嗎?我也覺得我是有福運的人。
後巷是個死衚衕,我送窩窩去的時候,發現那裏還躺着個男人。
男人絡腮鬍子,看上去年紀不大,但身上有舊傷,不知是不是傷口染了風邪,渾身高熱神志不清。
我喊老劉來將人拖回鋪子裏,給男人請了大夫。
「染了風邪,我將他傷口腐肉刮掉,上一層藥,能不能活就看他造化了。」大夫道。
刮肉的時候男人醒了一下,臉色煞白,人很虛弱,但一雙眼睛卻透着兇意。
好在他只是看了一眼,又昏睡過去。
第二天早上我們再去,男人已經離開了,鋪子裏他待過的地方,被他收拾得乾乾淨淨,桌子上他還放了五兩銀子。
我沒去找他,他受的是刀傷,右手虎口有很厚的繭子,身材又高大威猛,一看便不是尋常人。
日子過得平靜又忙碌,到年底時,老劉攢了四十兩銀子。
他開心不已,晚上還打了二兩酒。
楊大娘當着我的面數完銀子,最後遞給我十兩。
我說我不要,他們收留我,讓我有地方住有飯喫,我已經很滿足了。
豈能再拿錢。
「給你就拿着,你還客氣上了。」
「謝謝娘。」
這兩年,在外面喊她娘,喊順口了。
楊大娘嘴角動了動,什麼都沒說。
我想了好些天,還是悄悄回了一趟京城。
還好,姨娘雖憔悴了不少,但身體挺好。我沒和她見面,我還活着的事不告訴她更好。
我也悄悄打聽了侯府的那個孩子。
其實,當年我是有意將喫食丟在那個竹林裏的,我也知道,他是老侯爺的兒子,只是生下來被道士判爲不祥人,三歲就被關在侯府後院的竹林裏,自生自滅。
我那時自身難保,能幫他的只有每天給他留點喫的。
悄悄打聽了一圈,可惜沒有他的任何消息,彷彿這世上沒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回到臨城天已經黑了,還沒進村,便已看到有個人孤零零提着油燈,似在等人。
等走近了我才發現,竟是楊大娘。
「您怎麼在這裏?」
楊大娘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漫不經心地道,
「睡不着,出來走走。」
我忍着笑,上前挽着她胳膊。
漆黑的夜裏,我們慢慢往回走,到家門口,老劉和田兒也站在院子裏,伸長了脖子在等。
田兒看到我蹬蹬跑過來,我接住她抱在懷裏。
「娘,我還以爲你不回來了呢,祖父和祖母都擔心死了,要去京城找你。」
我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臉,
「這裏是我的家,我肯定要回來的。」
「嗯嗯,我們是一家人!」田兒甜甜地道。
我從未想過,在這世上除了我姨娘外,還會有家人。
「站外面說這麼多話也不怕冷,喫飯了!」楊大娘喊道。
「走嘍,喫飯去。」
楊大娘和老劉都沒問我去了哪裏,做什麼去了。
四個人在昏暗的燈下,喫着餃子,肉餡是我早上出門前調好的,楊大娘留了一些包了餃子,等我回來喫。
我想,一輩子和他們這樣過下去挺好的。
我們都是這世上可有可無的人,我們的命輕賤得別人動一動腳就能碾死。
但我們還是得努力活着。
我想,活着的意義就是活着吧。
-4-
可人生的意外,比戲本子的轉折還要猝不及防,過年前,歇了兩年的北莽人又打了過來。
臨城離通順關不遠,所以,城裏開始四處招兵。
可仗打了三個月,招的兵都有去無回,朝廷就招不到兵馬了,於是,他們開始強抓人去從軍。
每家每戶,必須出一個男丁。
可我們家除了老劉,根本沒有男人。
我以爲,沒年輕男人,補點錢應該就能放過我們,可錢他們拿走了,老劉也被帶走了。
老劉走的第二十八天,就傳回來他的死訊,骨灰是一個月後送回來的。
楊大娘抱着骨灰罈子,在院子裏坐了一天一夜。
「他們父子兩個死在一個地方,同一個死法……」
楊大娘說完這句話便暈了。
我將老劉葬在他兒子的墳邊上。
那天,村子裏好像家家戶戶都在做白事,無論走到哪裏,都能聽到撕心裂肺的哭聲。
鋪子裏生意很差,街上似乎只剩下女人和孩子,到處都搭着靈棚。
偶爾幾個客人,聊的都是打仗。
他們說郭將軍一個月前失蹤了,現在滿朝文武沒一個能打仗的,北莽人就是看中這一點,纔會鉚足了勁。
又過了幾日,外面在傳,昌平侯被派去通順關了。
昌平侯就是那個讓我夜夜都夢魘的男人。
我心情很複雜,既盼着他勝,又盼着他輸。
他若贏了一定會因軍功而加官進爵,他不配。
可他若輸了,最後受苦的還是黎民百姓。
但事與願違,昌平侯輸了,但他沒死,死的是無數百姓。
臨城被破的時候是在夜裏,楊大娘將我和田兒藏在米缸裏,
「家裏的錢都在老鼠洞裏,田兒交給你了。你……你儘量將她養大,如果不能……不能也別勉強,你自己想活着。」
「您去哪裏?」
她將我摁在米缸裏,蓋上了蓋子,
「你還年輕,好好活着!」
我想告訴她,北莽人來就是爲了搶錢的,區區米缸,藏不住我們。
-5-
我將田兒塞在牀底下,用舊破棉絮裹着她,
「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要出來。」
田兒很懂事,她噙着眼淚點頭,「娘,你和祖母都要回來。」
我將臉抹黑,揣着剪刀,打開了門,院子裏停了兩匹馬,莽子穿着皮毛的衣裳,皮膚粗糙、眸光兇狠。他們提着刀,刀尖滴着血,便是不動也已是殺氣沖天。
我很害怕,可ţųₘ害怕並不能解決問題。
楊大娘蹲在牆角,臉色煞白,看到我她喝道,
「回去!」
我過去將她扶起來,低聲道,「他們來就是爲了搶東西的,我和田兒躲不過去的。」
「兩個女人!」莽子拿刀指着我,「把家裏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
「家裏窮,所有的錢都在這裏了,你們拿去。」
我將錢袋子丟過去,他們撿起來數了數,裏面有十一兩銀子,是上次楊大娘給我的。
大約是對銀子的數目還算滿意,兩個莽子很滿意,他們拿刀挑着院子裏的柴火,又踹開了房門,在裏面搜了一圈纔出來。
「走!去下一家。」
他們進城就是爲了搶錢,所有值錢的他們都不會放過。
但好在,田兒窩在牀底的破棉絮裏,沒被發現。
我暗暗鬆了口氣,等着他們離開,就在這時,走的兩個人忽然停下來看向我。
「臉這麼黑,但手卻這麼嫩?」
莽子提了提褲子,停在我面前,而後露出一嘴黃牙,笑了起來,「這娘們,臉上抹的黑灰。」
另外一個莽子拉他離開,他將同伴推開,像餓狼一樣盯着我。
我握緊了藏在袖子裏的剪刀。
莽子用刀尖挑我的衣領,「自己脫。」
「別傷害無辜的人,」我聲音發抖,「去、去房裏。」
我被他拖到房裏去,田兒就在牀底下,我忽然就想到,那年昌平侯衝進房裏的場景。
我渾身發抖,將剪刀扎進了男人的脖子,但他反應很快,頭偏開我只紮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惱羞成怒,扇了我一巴掌,拔刀便砍。
-6-
我沒死,那把刀落下來的時候,有人救了我。
那人刀法又快又狠,轉眼之間莽子便倒在了血泊裏ṱü₋,死後那雙眼睛,都瞪得直直的,死不瞑目。
「傷着沒有?」
男人站在我面前,我驚魂未定,攏着衣裳望着他。
是幾個月前我救的那個男人。
他剃了鬍子,但眉眼的冷冽和粗糙卻有增無減。
他的目光在我胸口轉了一圈,又面無表情地移開,
「今晚有我在,他們不會再回來。」
我勉強鎮定,和他道謝。
「門關好,屍體我帶走。」
他一手一個,將莽子的屍體拖走了。
楊大娘衝進來將我抱在懷裏,我們都仿若劫後餘生。
天亮時,那個男人又回來了。
他走路帶風,步伐穩健有力,徑直進門後看到了田兒,忙退出了院子,再進來時,他帶血的外套已經被他脫了丟在了院子外。
男人大馬金刀地站在院子裏,與我說話,語氣不容置喙,「臨城不能留,你們儘快搬走。」
楊大娘有些激動,「搬去哪裏?」
「京城!莽子怎麼打也不可能打去京城的。」
男人沒說什麼,留了一包銀子便走了,他上馬時,忽然問我,
「叫什麼?」
「我沒名字,大家都喊我十二孃。」
「十二孃。」
我的名字,好像在他的嘴裏嚼了一遍似的,磨着牙,說得又沉又黏。
「我叫蕭長風。」他道,「你收拾好東西,天亮後我讓人來送你們去京城。」
他說完,便拍馬走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楊大娘無力地坐在門檻上,
「真的要搬嗎?」
「搬吧,什麼都不如活着重要。」
如果再來一次今晚的事,我們就沒這麼好運氣了。
-7-
蕭長風安排了人護送我們去了京城。
送我們的少年搓着脖子紅着臉道,
「千戶說這房子你隨便住,如果他三年內不回來,這房子就是你的了。」
他說着,在桌子上留下了Ťũ̂₆一張房契,飯都沒喫便走了。
我站在小小的院子裏,心裏五味雜陳。
兜兜轉轉,我竟又回到了京城。
不過,這裏是西城,是窮人住的地方,如果我不往北去,嫡姐他們不會永遠都不會發現我。
「我們在京城能做什麼?」
自從老劉去世後,楊大娘蒼老了很多,沒了以前的精氣神,家裏的事都讓我拿主意。
「別怕,我們有手藝,不會餓死的。」
我和楊大娘在西城找了個空處搭了個簡易的棚子,一開始幾天生意不好,但漸漸的便有客人來。
我們手裏有積蓄,加上餛飩鋪子的收入,日子過得下去。
有事做ťú⁴,楊大娘慢慢恢復了精神,「聽說通順關還在打,他們說郭將軍找到了,不過已經死了,屍體就埋在了西山裏,有人猜是被人暗殺的。」
我暗暗喫驚,北莽人最忌憚郭將軍了,爲什麼會有人要暗害他。
「連郭將軍都害,缺德玩意!」楊大娘一邊掃地一邊罵道。
我想到蕭長風,他就是郭將軍麾下的千戶。
現在郭將軍確定沒了,朝廷不知道會不會把郭家軍一起給昌平侯統領。
果然,一語成讖,聖上真的下了這道聖命。
蕭長風說昌平侯根本不會領軍打仗,有他在,郭家軍早晚被他折騰得全軍覆沒。
我猶豫要不要給蕭長風去信的時候,他託人給我送了一封信。
信裏只有兩句話,一句是說他還活着,一句是問我可好。
除了信,他還捎了十兩銀子。
依舊是送我們回來的少年小兵,他笑嘻嘻地道,
「這是千戶的家書,還有他的軍餉,他說都給你。」
我拿着信和銀子,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他可說了,爲什麼要將軍餉給我?」
少年小兵臉更紅了,「千戶沒說。不過……不過他沒成過親,也沒喜歡的女人。」
「他看上你了。」楊大娘道,「我看他不錯,人雖粗了些,但心細有擔當,是個能託付的。」
看上我了?可我和他統共說的話沒超過十句。
我將蕭長風的信和錢都收好了,想了想給他回了一封信,讓少年小兵帶回去。
「你叫什麼?這一袋餅子和包子是給你的,其他是給千戶的。」
少年小兵說他叫楊柱,十三歲就從軍,跟着蕭長風兩年了。
通順關不遠,快馬一天就到了,我讓他騎慢點,那封信仔細收好,切不可讓別人看到。
楊柱將信貼身放着,快馬走了。
三天後楊柱又回來,這次沒有信,只帶了一句話。
蕭長風說:「知道了!」
楊柱依舊紅着臉:「千戶還說讓您照顧好自己。」
我點頭,依舊給他做了一包餅子。
-8-
轉眼便是過年。
我知道姨娘正月十五的時候會去法華寺燒香,十五那天我早早去路上等着。
果然看到姨娘坐的馬車。
她半道下了車,和丫鬟兩個人徒步上山。
她比以前老了不少,兩鬢竟長了白頭髮,要知道,姨娘今年也才三十六歲而已。
我心裏酸澀,想她想得緊,一路跟着她到法華寺。
上了山,姨娘一直坐在後院裏不走,我好奇她想幹什麼,沒想到看到嫡姐帶着個四五歲的男孩,出現在後院。
男孩穿着寶藍色的襖子,皮膚細嫩瓷白,粉雕玉琢。
嫡姐很喜歡他,一口一個官哥兒地喊着,「待會兒你好好磕頭,讓菩薩保佑你爹打勝仗立軍功。」
官哥兒點着頭,「娘,我會的,爹多立軍功,將來我都能繼承。」
「真聰明!」
母子二人說說笑笑走了。
原來,姨娘是來看這個孩子的。
姨娘太傻了,他雖是從我肚子裏出來的,卻不是我的孩子啊!
過了正月,通順關傳來昌平侯被俘的消息。
此消息傳回京城,滿朝譁然。
「聽說是第一次帶兵出城,就被抓了。還好沒損兵折將,否則他死一萬次都不夠。」
全京城的人都在罵昌平侯,說他酒囊飯袋。
楊大娘忽然問我,
「這幾天一直在哼曲兒,心情這般好?」
我才意識到,我竟喜形於色地暗自慶祝起來。
「姐,姐在家嗎?」
門外有人喊我,我打開門是個陌生的兵,他遞給我一封信,
「這是蕭副將讓小的給您送的信,還有軍餉。」
我接過問送信的小兵,「楊柱呢?」
小兵愣了愣,「他死了。」
我捧着信站在原地,楊柱今年才十五。
「怎麼死的?」
楊柱說蕭長風並不讓他出關的。
小兵咬了咬後槽牙,「昌平侯殺了一個軍妓,那軍妓是……是柱子認的姐姐,柱子受不住頂了一句嘴。」
想到昌平侯的臉,我周身冰冷。
「柱子的骨灰什麼時候送回家?」
「下個月吧,攢夠十個一趟送,省力。」
「你等我下。」
我取了十二兩銀子讓他帶回去,十兩給柱子爹孃,二兩給死的那個軍妓。
小兵走後,我打開蕭長風給我回的信,他的字很好看,蒼勁有力。
楊柱說蕭長風本來是京城人,出身好像挺好的。
至於爹孃還在不在,他又爲什麼去從軍,大家都不知道。
蕭長風在信中告訴我,昌平侯被俘的事是他做的局。
昌平侯有夜遊症,他第一次紮營城外,夜遊症走出去三里地,被北莽人俘了。
我將蕭長風的信燒了。
昌平侯有夜遊症的事很隱祕,沒和他睡過的人不知道。
但蕭長風沒問我爲什麼知道。
-9-
北莽人要一百萬兩銀子贖人。
聖上在早朝上只感嘆昌平侯爲國爲民,卻沒提拿國庫的錢贖人的事。
於是,昌平侯府一夜塌了天,嫡姐開始四處籌錢。
但由於昌平侯被俘,通順關再一次羣龍無首,這一次,郭將軍的部下聯名寫了奏疏,推舉了蕭長風。
蕭長風立了軍令狀,保證在一個月內將北莽人趕回草原。
於是,由六萬郭家軍擔保,聖上將軍權給了蕭長風。
他也沒有違背承諾,二月初,北莽人就被他打跑了,不僅如此,他還砍了頭領那克的頭。
聖上大喜,召蕭長風回京嘉賞。
但在蕭長風回京前,昌平侯忽然被北莽人釋放了。
他鼻涕眼淚一把地和聖上訴說他喫的苦,和他的功勞。
他還彈劾蕭長風,說他聯合郭將軍的幾位副將,故意給他下套,否則他不會被俘。
朝廷局勢變得微妙起來。
我每日提心吊膽。蕭長風打仗可以,可如果在朝中周旋,被牽扯到利益和黨閥之爭,他能不能應付?
昌平侯一回來,嫡姐和嫡母好像又活了過來。
在府中連着辦了幾日的宴席,還搭了戲臺子。
「這些人還真是快活。」楊大娘語氣嘲諷,「你也別多想,有的人該他三更死,他是拖不到五更天的。」
我視線從昌平侯撒糖的小廝身上收回來。
晚上楊大娘帶田兒回家休息,我一個人守着攤子。
嫡姐來了。
她似笑非笑地站在我面前,
「五年了,我以爲你爛成了白骨,沒想到你還在苟活着。若不是侯爺回京派人查蕭長風的底細,我還不知道你活着,十二孃,我小看你了。」
她沒什麼變化,和以前一樣趾高氣揚,囂張跋扈。
彷彿這世上所有人都得讓着她,順着她。
「天色不早了,若夫人不用飯,那小店就要打烊了。」
嫡姐捏住了我的手腕,在我耳邊問我,
「你和蕭長風,什麼關係?」
「和你無關!」
嫡姐眸光變得冷冽,和那夜她帶着人將我埋在坑裏時一樣的表情。
「有人撐腰就是不一樣,一條狗也敢和我這麼說話。十二孃,不管你和蕭長風什麼關係,我能殺你一次,就能讓你再死第二次!」
「楊夫人位高權重手眼通天,想要誰的命確實易如反掌。不過,人不會一輩子都順利的,做事留一線的好。」
嫡姐哈哈大笑,「難道你以爲,你有一天能越過我去?十二孃,你生來就是賤種,這輩子都是賤種!」
「嫡姐說這話時,不心虛嗎?嫡姐若不心虛,那回家問問昌平侯,他心不心虛。」
嫡姐目眥欲裂,
「你以爲蕭長風能保得住你?你可知道,他父親是誰?」
我不用知道蕭長風的來歷,我只要知道,他這個人很有本事,有擔當,也有前途。
他靠他自己,一定會出人頭地。
「他父親是蕭祁,那個因失誤埋骨三萬將士,自刎於關外的蕭將軍!」
原來蕭長風是蕭祁的後人。
我小時候曾聽說過他,那時候郭將軍還是他的副將,有一次他們領兵出征,蕭祁窮追敗寇,中了埋伏。
那一次,死了三萬將士,而蕭祁因自責,也自戕了。
他死後,蕭夫人沒過多久也跟着去了,只留下一個年幼的孩子,再之後,就沒聽到過蕭家後人的消息。
沒想到,那孩子就是蕭長風。
他長大,喫了不少苦吧?
嫡姐站在我面前,許久她又笑了起來,
「你可曾見過官哥兒,她很像侯爺,但更像我。明兒讓他來,你也見見。」
嫡姐笑着走了。
第二日,她親自帶着官哥兒來了。
官哥兒下馬車時,「車凳」是個瘦弱的少年,他曲跪在地上,後背瘦得如嶙峋的石頭,自始至終都沒有抬過頭。
五歲的官哥兒,囂張地指揮着小廝,將我的鋪子全砸了,他還拿着匕首威脅我。
「你這種人,連給我娘提鞋都不配,我限定你們三日,立刻滾出京城。」
嫡姐笑得前俯後仰。
看我們親生母子這般,她太痛快了。
-10-
託嫡姐鬧事的福,我見到了我姨娘。
母女哭了一場,姨娘抱着我道,
「你沒死,姨娘什麼都不怕了,這次,她再敢欺負你,我就和他們拼了。」
姨娘將一匣子的信交給我。
「我在書房偷的。這幾年,你嫡母爲了大公子的前程,不但砸了你們幾個姐妹的一生,還砸了十幾萬兩銀子。」
我翻着匣子裏的信,信中來往的人,都是朝中不得了的大人物。
「如果她們敢欺負你,你就拿這些威脅她。看她還敢不敢。」姨娘惡狠狠地道。
「姨娘,胳膊擰不過大腿,我們威脅不了她。」
「那就直接告御狀。你死過一次了,姨娘決不能讓你再死一次。」
這天夜裏,我正在收拾廚房,忽然有人推門進來,我愣愣地看向來人。
蕭長風就站在門口。
三月的夜裏涼意還是很重的,但他卻穿着薄薄的長衫,不知在那裏洗漱過,頭髮還是溼漉漉的。
他盯着我,視線直白又露骨。
蕭長風已是副將了,此番回京若一切順利,他會升爲將軍,官拜三品。
「你攤子被昌平侯夫人砸了?」他一開口便是問攤子的事。
我點了點頭。
「受傷了嗎?」
「沒有,就砸了攤子而已。」
蕭長風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確定我沒事,才點了點頭,
「我留兩個人在院子裏,若再有人搗亂,你直接殺,一切後果由我負責。」
我沒反對,院子裏有人護着,也不怕嫡姐半夜使壞了。
她那種人,什麼瘋事都做得出來。
「十二孃。」
蕭長風忽然喊我。
「嗯?」我將茶遞給他,有些不解。
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我一抖,茶盅摔在了地上。
楊大娘聽到了聲音,急得過來查看,待看到蕭長風,她又轉身回了房裏。
蕭長風不知是被落地的茶盅嚇着了,還是被楊大娘驚着了。
他竟一句話沒再說,掉頭就走了。
我站在門口,愣怔了半天。
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着,後半夜聽到院子裏有動靜。
我怕是嫡姐派人來害我,忙起來查看。
卻看到蕭長風扛着半片豬,提着兩匣點心進門,四目相對,他有點尷尬。
「你哪裏弄來的豬?」
「臨城帶來的。你怎麼還ŧū₅沒睡?」
我不知怎麼回他,總不能告訴他,我這半夜都在琢磨他晚上的態度,而睡不着吧?
「那……你早點回去休息?」
「好。」他轉身要走,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蕭長風,你到底要說什麼?」
他從來都是直來直往,還沒見過他有話不敢說的樣子。
蕭長風轉身望着我,並不明亮的月光下,他眸子清亮如珠,定定看着我,許久纔開口。
「我下午本想問你,能不能嫁給我,但怕嚇着你。」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手足無措。
像個愣頭少年。
「我不強迫你,你要是不願意,我就再ţũ₎等你幾年;你要是願意,明日上殿我就求旨賜婚!」
他見我沒說話,又補充了一句,「你慢慢想,什麼都聽你的。」
我問他,「你說這番話,是因爲知道我的出身了?」
他點了點頭。
「你的仇,我替你報!」蕭長風眯了眯眼睛,「那些人,一個都跑不掉。」
我並不意外,他那麼聰明,當我寫信告訴他昌平侯有夜遊症的時候,他應該就猜到了我和昌平侯可能是什麼關係。
「不願意也沒事,我也不着急,我等你。」
他說完,轉身便走。
我喊住他。
他背對着我,腰脊僵硬,我道,「你怎知我不願意?」
「十二孃!」
蕭長風三兩步走過來,抄着我腋下,將我舉了起來。
「你願意?」
我哭笑不得。
他將我壓在懷裏緊緊抱着,好久才鬆開我,
「你救我回餛飩鋪子,我睜開眼看到你時,以爲你是仙女。那夜我做了個夢,夢到我娶了你做媳婦。」
我不敢置信,「看了一眼,就想了這麼多?」
蕭長風點頭,「嗯。那時我就想,娶到最好,你若有心儀的人不願嫁我,我就護着你一輩子。」
我一時不知說什麼。
-11-
蕭長風被封爲正三品昭勇將軍。
官職不高,可六萬郭家軍在他手裏,認了他這個主。
官不大可權重。
蕭長風說武將只要不在京城,官職高低根本不影響什麼。
嫡姐給我送請柬來,請我去侯府赴宴,我沒去。
我將姨娘偷拿出來的信件給了蕭長風。
半個月後,昌平侯和誠意伯都被問責了。
因爲蕭長風提供了非常清晰的證據以及證人,證明昌平侯貪生怕死,用通順關內七城佈防圖,換了一條生路。
天子之怒,生殺予奪。
強權之下,便是昔日爲所欲爲欺男霸女的昌平侯,也如一根浮萍,賤如草芥。
昌平侯下了大獄,我父親和兄長也鋃鐺入獄。
昌平侯府所有男丁十二人,全部充軍嶺南,女眷四十六人,不論老幼一律發賣。
誠意伯府則被褫奪爵位,貶爲庶民,沒收了家產。一家人搬到西城一間老舊的房裏住着。
我去找了嫡母,五年不見,她蒼老得我幾乎認不出。
曾經那個心狠手辣的人,好像一夕之間被人剁去了利爪尖齒。
「你要帶走你姨娘?」嫡母問我。
「是!如今崔家也是小門小戶,養着這麼多人不合適。」
「真是沒想到,你也有站在我面前威脅我的一日,好,好,好!」
嫡母一輩子心高氣傲,如今看我不但沒死,還過得不錯,她自然是氣極了。
不過,我還是順利接走了姨娘。
姨娘出門的時候大哭了一場,她說,他從未想過,自己還有活着離開崔家的一天。
「娘,只要人還活着,就總有機會的。」我笑着道。
「嗯。他們拿我們不當人看,要我們死,我們偏要活着,好好活着。」
是,好好活着。
那日,嫡姐被捆着手,和其他人一起被送去教坊司時,路過了我的餛飩攤子。
她也看到了我,不知想到了什麼,衝着我喊道,
「十二孃,官哥兒還小,他不能跟着我,你救他。」
他們一行很多人,男丁在後面,女眷在前面,用一根繩子串着,如同待炸的螞蚱。
官哥兒跟在嫡姐後面,原本粉雕玉琢的小臉,沒幾天功夫,便瘦了一大圈。
官哥兒聽到嫡姐的話,立刻哭鬧起來,說不離開孃親,不想跟我這種庶民待在一起。
嫡姐不知道和他說了,他停了哭,開始認真打量我。
「我願意跟你走。」官哥兒似乎想明白了,立刻收了哭聲,「你帶我走,以後我給你養老送終!」
嫡姐大約是認定了,我一定會將他帶走,畢竟官哥兒是從我肚子裏出來的。
可我看都沒看官哥兒,一直望着男丁最前面,那道瘦弱的身影。
比起五年前他幾乎沒長高,好像更瘦了,佝僂着背,像一隻被壓彎的嫩竹。
「蕭長風。」我問身邊人,「你的能力,能救一個人嗎?」
「除了昌平侯,誰都可以!」他道。
「那我救他。」我指着那個瘦弱的少年。
昌平侯府的人譁然一片,少年愣愣地抬起頭來,一雙霧濛濛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他認出了我,眼底迸出了亮光。
「十二孃,你是不是瘋了,自己生的不救,你居然救一個雜種?!」嫡姐吼道。
我上前,將少年拉出人羣。
「你叫什麼?」
五年了,我們只是第二次說話,我甚至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
「我叫楊喻之,今年十三歲。」少年的聲音很低很輕,說話時不敢看我。
「喻之,我們回家。」
我牽着他離開,官哥兒破口大罵,
「你果然下賤,居然救一個雜種!」
少年一抖,頭垂得更低了。
「誰是雜種還不一定!」我冷冷地道。
-12-
蕭長風坐在院子裏,不知在想什麼。
我遞給他一杯熱茶,在他身邊坐下來,
「你……不好奇我嫡姐說的話?」
蕭長風看向我,「你寫信告訴我昌平侯有夜遊症的時候,我便打聽過了。」
他握住我的手,沉聲道,「你若心裏過不去,今晚我就去將昌平侯宰了。」
我失笑,「他還能活多久,何必髒了你的手。」
蕭長風沒再說話,望着我的眼睛裏,滿是心疼。
其實我自己還好,當時的我被圈養了十五年,像一條不會思考的狗。
命運掌握在嫡母和嫡姐的手裏。
嫁人,生子,直到死。
一輩子ţũ̂₈很短,但卻日復一日。
「十二孃。」蕭長風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道,「辛苦了。」
我心裏酸澀,回握了他的手,
「你也是!」
那麼辛苦地長大,不知喫了多少苦,纔有今天的成就。
「今年年底,我就回來娶你。」他道。
我答應了。
並不大的小院,我們對面而坐,聊了許多。
他說了他小時候的事,他告訴我,他要給他父親平反,還要查出謀害郭將軍的兇手。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說,等成親後,他要帶我去他父母的墳前,讓他們也見見我。
我說好。
「在聊什麼,喫飯了。」楊大娘端着飯菜,站在門口吆喝。
她聲音很大,但語調裏都是高興。
很久沒看到她這麼高興了。
「來了!」
我拉着蕭長風去喫飯,一家人圍坐在桌前。
楊喻之喫飯的時候,手裏一直攥着東西。
「手裏拿的什麼?」我問他。
他攤開手,掌心裏赫然是一枚金戒子。
是五年前他救我的那夜,我給他的那枚。
「你還留着,怎麼沒賣掉換飯喫?」
「不想換。」楊喻之看了我一眼,又低着頭,「他在我手裏,比換成飯喫更有意義。」
我過去抱着他。
五年前,他才八歲。
八歲的孩子拖了我一夜,走了十里路,走時,還將他身上唯一一件保暖的衣裳留給我了。
「喻之,謝謝你。」
沒有他,我早死了。
「是我該謝謝你,你放在竹林裏的那些飯菜,救了我。你走後,廚房的劉嬸子也常給我喫的,她說,是你給了她錢。」
我確實留了錢給廚房的劉嬸子。
沒要求她給楊喻之喫什麼,有什麼多的給他一些就行。
至少,能讓這孩子不餓死。
「老侯爺太不是東西了,生兒不養,就是畜生。」楊大娘罵道。
「他……早就忘了有我這個兒子了。」楊喻之低垂着頭,「我娘死後半個月他們路過竹林聞到了臭味,纔將我娘用破草蓆裹着埋掉。」
楊大娘抹了眼淚,「以前我們覺得富貴人家,過得都是富貴日子,沒想到,也有可憐的。」
我娘啐了一口,
「他們都沒的心!」
楊喻之跟我們一起住,楊大娘因爲他瘦小,每天做很多喫的給他。
楊喻之像攢了十三年的個子,短短半年使勁地長個子。
八月的時候,他已經快趕上蕭長風的身高了。
但還是很瘦,楊大娘急死了,
「這孩子,怎麼就長不胖呢。」
楊喻之話很少,楊大娘讓他喫什麼他就喫,撐着了他也不說。
唸叨他長不胖的時候他也不反駁,癡癡在一邊喫。
我笑着道,「不着急,等個子長得差不多了,就該長肉了。」
楊大娘喜歡楊喻之,我娘也喜歡他。
楊喻之讀書也很好,一天私塾沒去過,但卻認識不少字,而且他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先生教了一遍他就記得也能理解。
先生說,他是文曲星下凡。
-13-
劉記開得更大了,請了廚子,開始賣菜賣酒。
我娘和楊大娘每日忙得腳不沾地,楊喻之下學後會站在櫃檯後收錢。
田兒素來乖巧,每日不是蹲在後院洗盤子,就是跟着廚娘一起摘菜洗菜。
蕭長風封官後,很快去了通順關,不過他每個月都寫信回來,還會給我捎東西。
過年時,蕭長風終於回來了。
他又蓄了鬍子,臉頰被關外的風吹得都裂了,站在我面前,我竟一時沒認出來。
「你這是……去做將軍了,還是去放牧了?」
我趕緊打水給他洗漱,看到他這樣又不住笑。
「那邊突然多了好些女子,也不知道哪裏來的。」蕭長風說着就皺眉頭,「我這樣能唬人,省得麻煩。」
我娘笑了好半天,又很感動,晚上悄悄和我說蕭長風是個男人。
我哭笑不得,
「娘,你是不是恨不得我和他立刻成親?」
「我恨不得你和他立刻給我生個孫子,孫女也行,反正娘不挑。」
我靠在牀頭,心裏也是暖暖的。
過年前,聖上賞了蕭長風一處大宅子,我們去看的時候,一個個都驚住了。
「昌平侯府?」我問蕭長風,「你特意要的?」
蕭長風點了點頭。
「好些人說這府邸不吉利,我倒覺得挺吉利的,所以就要了。」
他說完問我,「你也覺得不吉利?」
我搖頭,「正好相反,昌平侯的爵位,實打實地傳了七代,從開朝至今一直鼎盛,而且,他們子嗣還很豐茂。」
「嗯,藉此地吉利,我們也多生幾個。」蕭長風一本正經地道。
我白了他一眼。
昌平侯府很大,當時老侯爺本就是買下了隔壁的院子,學着風雅侍弄了竹林,現在歸我們住,我們要修繕的地方很少。
「房間都動一動,還是有點膈應的。」
「好,那我請工匠來。」
我們所有人蔘觀的時候,心裏都很唏噓。
楊喻之一直沒說過話,過了一刻,他停在一個罩院外,問蕭長風,
「我能住這裏嗎?」
「可以啊,這麼大的院子,隨你挑。」
「那我就住這裏。」他站在院子門口,目光悠遠,「沒想到,我又回到了這裏。」
這裏是他三歲前,和他娘一起住的地方。
-14-
二月時,我和蕭長風在小院裏成的親。
朝中能走得動的官員都走動了,不過蕭長風這個人很讓我意外。
我以爲他會憤世嫉俗,是個直來直去處處得罪人的武官。
但並不是,他爲官時很圓滑,奉承的話比我這個做買賣的都說得好。
晚上我拿他打趣,
「今日你敬酒時說的話可真好聽,溜鬚拍馬的本事哪裏學的?」
他走過來幫我擦着頭髮,笑着道,
「有的東西不用學,天生就會。」
我不信,回頭瞥了他一眼,他道,
「我爹這個人,太刻板守舊了,認死理,也不會和人打交道。」
他不想和他父親一樣。
我若有所思。
他忽然將我抱起來,我嚇了一跳,他繃着臉道,
「今晚不要說些無關的話,正事要緊。」
我捶了他一下,「你聲音小些,別叫兩個孩子聽到。」
「曉得了,我儘量剋制。」
他一點沒剋制,早上我都沒起得來。
等睡醒時,已到中午了。
實在是沒臉出門,又將他罵了一頓,他笑嘻嘻坐在牀邊聽,鬧着道,
「既是不起,那我再歇個午覺。」
我嚇得顧不得害臊,洗漱出門去了。
三日後,我陪着蕭長風去祭拜他的父母,蕭長風很高興,還陪着他父親喝了兩杯。
「就這裏……」他指着墳後的一根木樁子,「我小時候在這裏搭過棚子,住在這裏。」
我不敢置信,「幾歲?」
「從軍前經常來。」
「以後我常陪你來,看他們。」
他抬頭望着我,「好!」
-15-
我第二年就有了身孕,生了一個女兒。
蕭長風很高興,取名言。
言言很喜歡田兒,每天跟在田兒後面喊姐姐。
府後的竹園我讓人砍了一半,又砌牆重新隔了出去,辦了一間家學。
楊喻之在裏面讀書,附近想要讀書又沒錢的孩子,我都免費收了。
蕭長風很贊同我的做法,「十二孃雖不爲官,但爲官之道卻比我還精。」
我白了他一眼。
其實,我確實有意如此。他是武將,和文官關係再好也不如家裏養學子出文官,來得穩固。
培養一百個學生,出一個人才,這個學堂就不白辦。
更何況,孩子們就算不是人才,可能讀書認字,也是好的。
又過了兩年,楊喻之考中了舉人,還一舉奪魁。
楊大娘特別高興,非要在酒樓裏辦流水席。
她心疼楊喻之,待他格外好,甚至還惦記着要把田兒嫁給楊喻之。
我攔住了,「田兒是我女兒,她喜歡了才能嫁。」
楊大娘這才作罷。
「不過,既是宴請,趁着將軍在京城,不如在家辦?」
楊大娘更高興了,「不用避諱嗎?」
「不用,將軍爲官三載,我們還是第一次辦宴席請賓朋,你儘管鬧騰,我們有的是底氣。」
楊大娘躍躍欲試。
宴席辦得很成功,楊喻之站在人前挺直了脊背。
他當着賓朋的面,改了姓,隨她娘姓喬。
喬喻之春闈那天,我聽到嫡姐去世的消息。
這幾年她託人給我帶了很多次信,讓我去看看官哥兒,我都沒去。
官哥兒在教坊司養到十歲時,送去了嶺南。
嫡姐捨不得他喫苦。
我給她回了唯一一封信,說喫苦算什麼,人來到這世上就是爲了喫苦的。
嫡姐再沒給我來過信,直到死。
春闈放榜那天,報喜的鑼鼓敲到門口,楊喻之考了一甲頭名。
我喜極而泣。
喬喻之當着所有人的面,朝着我行了大禮。
「看到沒有,他只謝你,倒沒謝我。」蕭長風酸溜溜地道。
「我謝你,謝你救了我,救了我們這麼多人。」
蕭長風笑而不語。
「十二孃。」晚上,楊大娘買了一堆布回來,擺在正廳裏。
「都過來挑喜歡的料子,我要給全家做一身新衣服,等到喻之點狀元的時候,他騎馬遊街,我們也一起跟着。」
我娘笑着第一個選,「那我要選個玫紅的,以前不敢穿,現在我要穿個夠!」
田兒要粉的,言言抱着田兒的粉布不撒手,說要和姐姐穿一樣的。
「那言言和我做兩套一模一樣的,像雙胞胎。」田兒笑着道。
言言就更高興了。
楊大娘不高興我選的顏色,說老氣,又轉過來說蕭長風,嫌他選的也不好看。
喬喻之站在一邊笑,也被楊大娘訓了一頓。
正廳裏歡聲笑語不斷。
「蕭府牌匾上也要掛紅綢子!」楊大娘道。
「是是是,這個家您做主,我們都聽您的。」我娘哄着她,跟着一起鬧。
楊大娘哼了一聲,繼續規劃。
蕭長風悄悄牽着我的手,握緊了,我轉頭看他,他低聲在我耳邊道,
「謝謝!」
「謝什麼?」
「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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