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來源來自網絡,請於下載後24小時內刪除。
內容版權歸作者所有!如不慎該文本侵犯了您的權益
請麻煩通知我們及時刪除,謝謝!
════════════════════
未婚夫和侯府千金有一腿。
巧了,我也和侯府千金有一腿。
1
祖父有狀元之才,卻仕途不順。巧了,爹爹沒有狀元之才,也仕途不順。所以,我雖然是官三代,卻也只是小小芝麻官的女兒。
芝麻官的女兒,芝麻堆裏有幾分存在感。丟到貴女如雲的京城,打着燈籠都找不着。
但宋泊不僅找着了,還一見傾心。
他上門提親,誇我率真坦蕩,俠肝義膽,甚合他心意。
他要是誇我溫柔善良、貌美如花,多少有吹捧之嫌。但他誇我坦蕩俠義,顯得十分赤誠,我覺得這個人能處。
內閣大學士的嫡長子,出身自然是頂好的。
於我而言,這門親事是高攀。
繼母向來見不得我好,可惜她沒有女兒,沒有操作空間,只好酸溜溜說,「都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們家姐兒倒是長本事,不聲不響就把人相看好了。」
其實我和宋泊,統共就見過兩次。
第一次,在郊外農莊,宋泊撞見我把一個調戲良家婦女的流氓,摁進牛糞裏。
第二次,是在廟會上,一個碰瓷的無賴,被我塞了一嘴狗屎,又被宋泊瞧見了。
從頭到尾,我沒有與他說過一句話。
但顯然,爹爹這邊,繼母的話更可信。
「爲了攀高枝,禮義廉恥全然不顧,家裏的臉面都被你丟光了!」爹爹大義凜然,「這門親事我不會同意的。」
和內閣大學士做親家,青雲梯遞到眼前,汲汲鑽營的爹爹,怎麼會不借機往上爬呢?
只是,他要逼着我承認和宋泊的私情,要我跪下來求他成全,要從我這裏聽到回報孃家恩情的承諾。
可惜我這個人,最是識時務。
「女兒都聽爹爹的。」我露出乖巧笑容。
爹爹措手不及,像吞了一百隻蒼蠅,脖子憋得粗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善解人意的繼母連忙搭臺階,「算啦,姐兒費盡心思求來的姻緣,老爺又何苦攔着?宋家勢大,咱們得罪不起,就遂了姐兒的心願吧。只是到底要好好教一教,省得在外頭丟了醜,叫人議論咱們家沒有規矩。」
爹爹冷哼一聲,指着我的鼻子說,「你母親求情,暫且叫你稱願一回。」
我噗嗤笑了,「既當婊子又立牌坊啊,還是爹爹會。」
「畜生!」
爹爹惱羞成怒,抓起茶盞砸我。
我一溜煙跑到祖母房裏。
祖母正和祖父吵架。
叉着腰,中氣十足,「何談高攀?我的曾祖父,乃成祖之孫,是御封的新安郡王。我的祖父,縱然降等襲爵,也是一等鎮國將軍。我們寒姐兒,是有皇家血脈的,別說區區大學士之子,便是公府侯府之子,也是配得的。」
這尊貴的家世,隔三岔五,祖母總要提一嘴。
當着祖父的面,祖母把場子撐起來了。
揹着人,她和我分析,「先不說牛糞和狗屎能有什麼美好回憶。就說這宋大學士,去年剛剛入閣,和首輔大人同穿一條褲子,前途不可限量。他們家老二,定的是伯府千金。沒道理輪到嫡長子,差了這許多。」
祖母平常牛皮滿天吹,一到關鍵時候,比誰都有自知之明。
最後她得出結論,「宋泊定有隱疾。」
「爹爹挑的富商,祖母瞧不上。祖母中意的秀才,爹爹看不上。」我說,「宋泊便是有隱疾,也比太太孃家的那個侄兒強吧。」
繼母的孃家侄兒,能言善道、出手大方,近來很得爹爹歡心。如果不是宋泊橫插一腳,繼母的枕頭風一吹,我十有八九就定給她侄兒了。
祖母長長嘆了一口氣。
她與我隔了一輩,我的親事,說到底還得爹爹做主。
祖母不知道,其實我嫁誰都一樣,反正最後都會和離。
繼母掐着點來請安,祖母正不爽快,吼了一聲「滾。」
祖母不喜繼母,平日裏都是淡淡的,今兒這般不給臉面是第一回。
繼母在爹爹跟前哭了一場。
爹爹就來找我的晦氣。
不是什麼新鮮事了,繼母但凡受了委屈,定是我不懂規矩,一向如此。
「小小年紀學了長舌的惡習,挑撥離間搬弄是非,毫無女德可言。便是宋泊一時受你迷惑,他母親可不會容你放肆。待你進門,有你受的。」
他巴不得我在婆家喫苦,好挫一挫我的銳氣,叫我知道孃家的重要。
我道,「太太在你跟前嚼舌根,你來罵我。我在祖母跟前嚼舌根,祖母罵她。大家扯平了啊。」
「滿嘴歪理!」
爹爹又被氣着了。
他罵我「忤逆不孝」,罵我「不貞靜不柔順」,罵我「沒有羞恥之心」。
我掏一掏耳朵,毫無波瀾,「這些詞兒你去年就罵過了,換點新鮮的。」
2
爹爹並不是一開始就拿我沒有辦法。
小的時候,死了親孃的小姑娘,只是砧板上的魚肉。
爹爹罰我跪祠堂反省,我跪了。
但從祠堂出來後,我把姜雲期揍了一頓。
爹爹把我關柴房,不給飯喫,我也只能餓着肚子。
但從柴房出來後,我又把姜雲期揍了一頓。
最嚴重的一次,我受了家法。四指寬的竹板子,捱得後背鮮血淋漓,到現在還留着疤。
在牀上躺了七八天,第九天的時候,我能下牀了,爬起來還是把姜雲期揍了一頓。
姜雲期是爹爹和繼母的寶貝兒子,比我小四歲,生得瘦弱,從來不是我的對手。
祖母疼我,也疼姜雲期,對我唯一的要求是,「下手輕點。」
從前我打姜雲期,只打臉。後來我給祖母面子,打姜雲期,只有臉不打。
爹爹和繼母想了許多法子,姜雲期身邊跟着的人,從膀大腰圓的婆子一直換到人高馬大的男僕。
但架不住我總能找到機會。
芝麻官就這麼大能耐,三進的小院子,沒多少隱私可言,姜雲期那邊有點風吹草動我稍微留心就知道了。
我和繼母說,「別惹我,惹我就去打你兒子。」
繼母安分了許多,有時候爹爹無事生非,她還幫着勸兩句。
我過了兩年舒坦日子。
直到姜雲期長大,去了書院唸書。
那是孃親過世的第十年,繼母丟了二十個銅板給我,輕飄飄說,「家裏哪裏有閒錢花在死人身上?像往常一樣,你自個兒去燒點紙錢就是了。」
她不肯請和尚來給孃親誦經祈福。
姜雲期長大了,我也長大了。
我跑到爹爹衙署磕頭,一邊哭一邊大聲說,「爹爹我錯了,我都聽你的,我給老頭子做填房,我給傻子做媳婦,我都願意……只求爹爹看在孃親與你夫妻一場的份上,給她一個體面的週年祭……」
爹爹愛面子,要官聲,不管關起來門什麼樣,在外頭,他是孝子,是慈父,是個有情有義的好男人。
死了婆娘年過半百的老頭子,和腦子有問題的傻子,繼母提過幾次,但有違爹爹人設,爲了臉面,他終是沒有鬆口。
我不一樣,我不要臉。
爹爹已經多年沒有挪動位置了,據說今年有望調升。只是被我一鬧,空缺又沒輪到他。
升官不成,還要捏着鼻子,熱熱鬧鬧祭拜孃親,他自然不肯放過我。
只是我再不像小的時候那樣好對付了。
「爹爹若是出息些,家裏呼奴喚婢,添上護院和隨從,爹爹一聲令下,我早被捆到爹爹跟前了。可惜啊……」
我坐在屋頂咂嘴。
爹爹挺着肚子在底下喘氣。
三兩個婆子跟着團團轉,誰也挨不到我。
「看你翅膀能有多硬?」爹爹冷笑,「你已經及笄,有你求我的時候。」
我這爹爹,最是在乎外人眼光。
我豁得出去,他豁不出去,卻指望用婚事拿捏我。
不外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的後半輩子在他一念之間。
鰥夫、瘸子、酒鬼、賭徒,他在我面前說這些人都還不錯,配我綽綽有餘。
他盯着我,想從我的臉上看到驚慌、懊悔和哀求。
「女兒都聽爹爹的。」我笑眯眯,「爹爹說不錯,定然是真不錯。」
我敢嫁。
他卻又不敢真讓我嫁。
拖拖拉拉,等來了宋泊提親。
內閣大學士的嫡長子,滿門顯貴的宋家,我捨得不嫁,他卻又捨不得。
嘿嘿。
3
爲表誠意,宋泊去城外獵了兩隻大雁。
大雁是捉到了,他卻從馬上摔下來,磕了頭,扭了腳,連家都沒法回,只得住在臨近的莊子裏。
我去看他,客套地表示,大雁不大雁的不重要,心意到了就行。
宋泊頭上纏着棉布,靠在榻上,溫和有禮,「區區兩隻大雁,不足以表達我對姑娘之心。」
都摔成這樣了,還區區兩隻大雁呢。
我只好羞答答說,「宋公子有心了。」
辭了宋泊,我沒有立刻回城。
祖母的田莊就在附近,我去用了些茶水,轉了一圈,直到傍晚方打道回府。
卻在路上意外撞見扭了腳的宋泊,抱着一隻白兔子,在一輛女眷的馬車前。那模樣,一看就不清白。
我連忙捏住馬嘴,躲到樹後。
聽到宋泊依舊溫和有禮地說,「區區一隻兔子,不足以表達我對姑娘之心。」
長見識了。
合着姑娘不是特指,是泛指啊。
馬車的姑娘不知低聲說了什麼。
宋泊把兔子遞進馬車,「爲姑娘受傷,不值一提。」
哎呦呦。
忽然對婚姻生活有了期待呢。
4
我和宋泊的親事就這麼定下來了。
爹爹和繼母開始做白日夢。
「往後,連你們大人都要給你三分薄面……再過兩年,他退下來,空出的位置除了你還能有誰頂上?」
「咱們雲期,以後前程也不會差。」
和宋家結親的好處,他們想了個遍。
輪到出嫁妝,忽然也大方起來,說要給我置四十八抬。
祖母同我說,「一抬一牀棉被也能湊四十八抬,虛虛實實,誰知道里頭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她給了我五百兩的壓箱銀子,從她棺材本里勻出來的。
「你孃親也沒留下什麼好東西,只兩個鋪子,前些年交到周氏手裏打理,年年虧錢,後來說是爲了給你爹爹打點仕途,賣掉了。」
「祖母識人不明,這五百兩銀子就當補給你的。」
有些事情祖母不知道,我卻是知道的。
「沒賣,太太哄你的,她把鋪子的房契給姜雲期了。」
祖母大怒,「這刁婦!」
「祖母別急,這房契如今在我手裏。」
「你偷的還是搶的?」祖母壓低聲音。
「我拿武功祕籍和姜雲期換的。」
祖母一頭霧水,「你哪裏來的武功祕籍?」
「我自己編的。」
祖母,「……」
「祖母,這五百兩銀子還給我嗎?」
「額……」
「謝謝祖母。」
我把銀票揣進懷裏。
祖母,「……」
孃親早逝,我從小在祖母膝下長大。
她身邊的屠嬤嬤,是避世的武林高手。平日裏,督促我練五禽戲、太極拳、金剛功強身健體,閒暇裏,也教我一招半式。
決戰紫禁之巔不行,但自保不成問題。
和姜雲期打架就更不成問題了。
總的來說,我習武,姜雲期學文。
他對我,眼紅得很。
我的武功祕籍,本來傳女不傳男。
鋪子不鋪子的,不重要。
主要看在他與我同父異母的份上。
偶爾也點撥姜雲期一兩句,畢竟要看懂我的武功祕籍不容易。有時候我自己都看不明白呢。
因着這層關係,姜雲期對我發展出師徒情誼。
私下裏,他單方面喊我師父。
喊師父也沒用,我還是要揍他。
5
「我娘又幹什麼了?」
書院放假,返家的姜雲期莫名其妙捱了我一頓打,覺悟卻很高,一下子切入問題核心。
其實繼母也沒幹什麼,無非是用一堆破銅爛鐵充我嫁妝。
爹爹撥了二百兩銀子給她置辦嫁妝。
二百兩銀子要置辦四十臺嫁妝確實不容易,但再不容易也不能委屈了我不是?
銀子不夠,可以貨比三家,可以問爹爹要,可以自己貼,方法多得是。
一時想不到沒關係,等看到一瘸一拐的姜雲期,繼母就會想到了。
有投資纔有回報嘛。
連姜雲期都曉得掏銀子給我添妝。
但他對未來姐夫卻不是很滿意。
「知道師父和宋家定親後,我找同窗打聽了一下宋大郎。」
結果不盡如人意。
據說宋泊有個心上人,是博望侯府的千金,溫柔美麗尊貴大方,只是身體不大好,長年在溫泉莊子裏養着。
宋泊常去溫泉莊子幽會佳人。
想來上回,馬車裏坐着的就是博望侯府的千金了。
按說侯府千金和大學士之子,也算門當戶對。
沒什麼阻礙。
但不知怎麼回事,宋泊忽然就上我家提親來了。
是挺忽然的,一次都沒和我幽會過呢。
姜雲期也有總結,「若有隱情,宋泊拿你做盾牌,不是個好東西。若無隱情,宋泊移情別戀,更不是個好東西。」
左右,宋泊都不是好東西。
但巧了不是,宋泊的心上人,博望侯府的千金,和我也有一腿。
6
是女扮男裝的時候,虞聽晚對我一見鍾情了。
其實我的扮相很粗糙,只是爲了行走方便,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破綻。
但虞聽晚是心思單純的溫室花朵,她認爲我是男人,一個俊秀挺拔溫柔瀟灑的男人。
我本不願欺騙她。
她的貼身大丫鬟跪下來求我,「自打與您相識,我們小姐再不似平日裏那般傷春悲秋,是心情也明朗了,胃口也好了,臉上笑容也多了。前些日子府醫來請平安脈,甚爲驚奇,還當我們小姐用了什麼靈丹妙藥。」
「我們小姐不是長壽之人,求您看在她一片真心的份上,可憐可憐她吧。」
「您若是挑明瞭身份,她怒急攻心之下,怕是活不成了。」
張嘴就是侯府千金的一條命,壓力好大,我只得把嘴巴閉上。
好在虞聽晚是含蓄的性子,與我相會,多是看雪看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
至多,眉目傳情,暗送秋波。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她又不是要和我親嘴睡覺。
但是現在情況有點複雜。
我好像被綠了。
我的女人,不僅和我有一腿,還和我的男人有一腿。
7
再去溫泉山莊的時候,心情有點複雜。
虞聽晚的大丫鬟壽兒,我同她和盤托出。
「我要嫁人了,夫家是大戶人家,規矩多,恐怕婚後不能隨心所欲出門。」
對虞聽晚是另外一番說辭。
「家母病重,召我回去侍奉。老家遠在千里之外,經此一別,不知何時還能相見……」
話未說完,虞聽晚已是雙目含淚,面色慘白,好似隨時要厥過去。
但百善孝爲先,虞聽晚哪怕厥過去了,我也得回老家。
所以虞聽晚沒厥過去。
她贈我金銀,送我珠寶,還剪了一撮頭髮塞在荷包裏,囑咐我貼身收着。
「只盼公子日後,莫要忘了晚兒。」
在她期盼的目光下,我只好也剪下自己的一撮頭髮。
莫名有種騙錢的負罪感……
正愧疚着,丫鬟說宋公子來了。
真是,又趕巧了。
負罪感忽然沒有了。
在虞聽晚的示意下,壽兒拉着我避到隔壁的暖閣。
壽兒悄聲說,「宋公子隔三岔五就到我們小姐跟前獻殷勤,可惜小姐滿心滿眼都是您,壓根不知道宋公子的心思。只跟我們抱怨,說宋公子也太閒了些。」
「若不是看在他爹是宋大學士的份上,小姐早閉門謝客了。」
「小姐不知道宋公子的心思,我們幾個丫頭卻瞧得清清楚楚。」
「您放心,宋公子連您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不是,我放什麼心?
這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嗎?
8
那邊,宋泊先關心了虞聽晚的身體,然後說他被逼定親,不日將成婚。
壽兒扒拉着簾子看宋泊一眼,又看我一眼,「您要嫁人,他要娶妻,不會是你倆要成親吧?」
「呵呵,你猜?」
宋泊說他已經心有所屬,奈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與未婚妻素未謀面,只聽聞她出身不顯,不通文墨,行爲粗鄙。
我,「呵呵……」
他從小就知道母親偏心弟弟,沒想到母親在他的終身大事上,也如此潦草對待。
他喜歡的姑娘,溫柔美麗,善解人意,只因出身高貴,便爲母親不喜。
「母親不希望,我妻子的出身,高過未來弟媳。」
宋泊弟弟的未婚妻,是伯府千金。
比伯府千金出身還要高貴的,答案呼之欲出。
但虞聽晚懵懂。
宋泊離開後,她問,「他爲什麼總和我說他娘偏心?我又不是他娘。」
壽兒說,「也許他覺得小姐長得像他娘。」
平白無故長了輩分,虞聽晚不大高興,對宋泊的印象更不好了。
壽兒悄悄朝我擠眉弄眼。
這一刻,「奸臣」在我面前具象化了。
9
我本來對宋泊挺滿意。
現在,更滿意了。
出嫁前夕,繼母終於揚眉吐氣。
她不裝了,「姜去寒,你當自己嫁了什麼乘龍快婿呢。實話告訴你,你的夫婿在家中壓根沒有地位。他從小養在老家的祖父母身邊,十二歲了才被接到宋大學士夫婦身邊。」
「宋大學士夫婦同他感情稀薄,疼愛的只有親手帶大的幼子。」
「你猜,你和宋泊的婚事爲何如此倉促?從提親開始,就像在趕時間?」
繼母笑得爽快。
「因爲宋家二郎和伯府千金的婚期將近,宋大學士夫婦纔想起自己的長子還沒有着落。」
「未免落人口舌,宋大學士夫婦這才張羅起長子的婚事。只是,比起精挑細選的老二媳婦,你這個長媳,他們連相看都懶得。」
「宋泊喜愛你又如何?你們夫婦在宋家,註定沒有好日子過。」
繼母嫁過來多年,我從來沒見她這麼高興過。
「姜去寒,你費盡心機搭上宋泊,沒想到是這種局面吧?」
我提醒她,「姜雲期。」
繼母哈哈笑起來,「還想用雲期要挾我嗎?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別說毆打雲期了,以後,你便是踏出宋家大門都難。」
「我不打姜雲期。」我微微一笑,「你打。」
「我瘋了嗎?我打自己兒子?」繼母不屑一顧。
我道,「羅雀街上的兩個鋪面,八百兩銀子,還有玲瓏閣的一支金簪,雲期給我的這些添妝,想來太太都是知道的吧?」
加起來,比家裏出的嫁妝還豐厚。
「什麼?!」繼母氣急敗壞的聲音穿透屋頂,經久未散。
這些,是她經手家中庶務,多年偷偷積攢下來的私房。
「姜雲期——」
「兔崽子!」
我沒有看到姜雲期捱打,但我聽到了他的慘叫聲。
10
第二天的正日子,繼母因爲損失了一大筆銀子,悲從中來,潸然淚下。
祖母捨不得我,千叮萬囑,落下淚來。
祖父被祖母掐了一把,疼得眼中含淚。
姜雲期捱了打,屁股不能挨凳,還要揹我上轎,偏偏我似乎又重了。
他走得很慢,哭得很傷心。
爹爹本來沒準備演哭戲,但大家都在哭,他若是不哭顯得不合羣,只好硬擠出幾滴眼淚。
父女情深這不就來了嘛。
我在家中地位的重要性頓時顯現出來。
爹不疼娘不愛的宋泊瞧着眼熱,洞房花燭夜也不洞房了,拉着我的小手,說起他在宋家的艱難。
推心置腹的樣子。
我只得瞪大眼睛,強忍睡意,聽到倦處,憋住的哈欠化成一滴眼淚滾落臉頰。
「娘子放心。」宋泊誤會了,十分感動,「我定然會護着你,不叫旁人欺你一分一毫。」
這種話聽聽就算了。
當不了真。
不然他在宋家能艱難?
11
我對宋夫人的印象不好。
宋泊口中,她高傲挑剔、不苟言笑,還偏心眼兒。
真見面了,也確實沒什麼反轉,喝着我敬的茶,訓誡我要恪守婦道、安分守己、貞順柔恭。
和我爹爹的話術差不多。
我習慣了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但她比我爹爹夠意思,給我的見面禮是一個大金鐲子,估摸得有四十來克。
我挺高興的。
宋泊看着也挺高興,但是房門一關,他就不高興了。
「母親偏心我是知道的,你乃宋家嫡長媳,她不捨得把祖傳玉鐲給你便算了,竟然隨便拿一個金鐲子糊弄你。」
四十來克的金鐲子,也不是很隨便啦。
「娘子,你受委屈了。」
我說實話,「不委屈,真不委屈。」
何不食肉糜啊。
宋泊紅了眼眶,「在我面前,娘子不必逞強。母親心裏,二郎是寶我是草,往後這樣的事情,還會有很多。」
「我知娘子性情剛烈,只是形勢比人強,娘子暫且忍忍吧。」
我沒有不忍啊。
都欣然接受了呢。
12
宋家的園子裏養了四隻大雁,個個羽翼豐盈,體型壯碩,一看就被養得很好。縱然納采只需兩隻活雁,宋泊也沒分到一根毛。
宋夫人說了,其中是兩隻是備用,以防萬一。
她年輕的時候與婆母不和,受了不少蹉跎,連孩子都被抱去婆母身邊教養。後來婆母過世,宋泊終於回到她身邊,她對這個兒子卻無論如何親近不起來。
分別數年的兒子,舉手投足間帶着老太婆的影子,三句話不離「祖母如何如何」,看着就叫人生厭。
更何況旁邊還有一個貼心乖巧的幺兒比着。
她的心自然而然就偏了。
不過沒關係,又不是我親孃。
她不喜歡宋泊,當然也就不喜歡我了。
如繼母所說,我是宋泊挑的。
他對虞聽晚說謊了。
宋泊每逢外出,總是擔心又憂愁,「娘子一個人在家,萬事小心。」
好像他娘要喫了我似的。
其實宋夫人對我,苛刻談不上,更多的是冷淡和疏離。
除去晨昏定省,別說飯桌上布箸侍膳了,我都不大見得着她的人。
我挺喜歡這種婆媳相處方式的。
但是宋泊不喜歡。
「娘子受委屈了。」
咋滴?我又受委屈了?
他要是不說,我都不知道呢。
「娘子可知今日家中有客?」
「是母親的閨中密友,受邀前來與母親小聚。那兩位長輩,皆是有誥命的夫人。娘子是新婦,是小輩,是宋家長媳,母親理應叫娘子前去見客。可是母親從頭至尾沒有提起過娘子。」
「從前母親忽視我,如今母親忽視我們夫婦二人。真不知道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哎呀!」我扼腕嘆息。
今兒要是見了兩位夫人,我高低能再得兩個金鐲子的見面禮。
可惜了。
宋泊苦笑,「今天若是二弟的新婦在府中,恐怕早被母親喊過去陪客了。」
他對月悵然。
好像需要我的安慰?
懟人我有一套,安慰人我不大擅長,只好附和,「對對對。」
「二弟真的比我好嗎?」
「對對對。」
宋泊,「?」
我連忙改口,「不管旁人如何,在我心中,夫君是最好的。」
13
我與宋泊成婚時,宋二郎在外讀書,不曾歸來。宋夫人說了,區區小事,不必驚動二郎,省得誤了二郎學業。
要到這個月的十五,我方見到宋夫人時時掛念的二郎。
比宋泊年輕三歲,鮮衣怒馬,意氣風發,一看就是個生活順遂的貴公子。
宋泊肯定是不喜歡二郎的。
但是我喜歡。
他喊我嫂嫂,還送了我一對兒成色極好的玉如意。
我更喜歡了。
二郎回來了,團圓飯肯定是要喫的。
我也是沾二郎的光,嫁進宋家多日,終於有機會和公婆同桌用飯了。
[????][??文檔防盜印,找丶書機器人選小虎,穩][定靠譜??不][踩坑!
]
飯桌上,宋大學士提及文壇大儒鄭先生,說鄭先生與他舊時有些交情,答應收他一個兒子做學生。
宋泊呼吸一滯,不動聲色垂下眼眸。
沒有什麼意外的,宋夫人慢條斯理說,「二郎明年就要下場了,若得鄭先生教誨,事半功倍,狀元也考得。」
二郎撲哧笑了,「孃親可別給我胡亂吹牛皮。」
宋夫人笑道,「我的兒子,自然是極好的。」
轉向我時,宋夫人笑容一斂,問,「姜氏,你可是覺得我偏心?」
我說,「是的。」
宋夫人說,「諒你也不敢。」
我,「……好吧,兒媳不敢。」
宋夫人,「……」
這就尷尬了不是?
飯桌上寂靜了片刻。
宋大學士打圓場,「大郎讀書沒有天分,二郎卻是天資聰穎,鄭先生對學生要求極高,也只有二郎能得他青眼了。」
宋泊垂在桌下的手,緊緊握拳,青筋暴起。
14
宋大學士的話雖然殘酷,卻是事實。
我看過宋泊的文章,還不如姜雲期呢。
bot文*件防盜*印,找丶書丶機器人選 ,穩定靠譜,不踩坑!
但宋泊對自己沒有清晰的認知。
「前年,我沒有考過的時候,父親母親說我讀書沒有天分,再考下去只會丟了他們的臉面,讓我接手家中庶務。二郎沒有考過的時候,父親母親只說他還年少,爲他四處打點、延請名師。我若是有機會投在名師門下,定不會輸給二郎。」
不是大哥?你是沒考過院試,人二郎是沒考過會試,這能比嗎?
「對對對。」我勸他,「喝酒傷身,夫君別喝了。」
男兒有淚不輕彈,宋泊哭得稀里嘩啦。
「父親說過,他是大學士,他的兒子不能不讀書。是母親勸他,勸他放棄我,讓我俗事纏身,再抽不出時間讀書。」
「哈哈,母親不過是怕我佔了二郎的資源,搶了二郎的才名。哪怕我是嫡長子,她也早就打算叫二郎繼承父親在官場的一切。」
「母親比父親更可恨。」
宋泊抱着我,眼淚滴在我的脖子裏,「娘子,是我沒用,讓你一直受委屈。」
他小聲說,「要是母親不在了就好了……」
喝了酒,說的自然是醉話。
我卻恍然大悟。
怪不得挑中我,怪不得處處指出我受委屈,這是想挑起我心中不平,借我的手弒母呢。
牛糞和狗屎還是讓他太自信了,我哪敢殺人哪,高估我嘍。
15
不久,迎來了新年。
年初二,我帶着宋泊回孃家。
爹爹和姜雲期陪着宋泊飯桌上喫飯喝酒,繼母悄悄把我拉到一邊。
「聽說戶部空了一個缺兒。你在你公爹跟前提一嘴,讓你爹爹頂上去。這也是你爹爹的意思。」
「你若是開不了口,就叫姑爺去說。你公爹雖說不看重姑爺,但這麼一點小事,想來不會推卻。」
「這也是爲你着想。你爹爹升上去了,你在夫家纔有份量。」
還怪貼心的呢。
我齜牙一笑,乾脆利落回絕,「不。」
繼母並不着急,悠悠說,「姑爺剛還誇你賢良淑德呢。他若是知道你在孃家是個惹是生非、打架鬥毆的性子,該如何看你呢?」
我大步流星走過去,一把將姜雲期的腦袋摁進離他最近的一碗紅燒羊肉裏。
「夫君怎麼看?」
盛氣凌人的我,一臉醬汁的無辜姜雲期,目瞪口呆的爹爹,還有不敢置信的繼母,四個人八隻眼睛看向宋泊。
宋泊說,「呃……雲弟喜歡喫紅燒羊肉啊。」
姜雲期,「……不敢不喜歡。」
爹爹和繼母面面相覷。
他們哪裏知道,宋泊看中的,就是我這打架鬥毆的性子呢。
回程的馬車上,宋泊憶起往事。
「其實早在成親之前,我便已見過娘子多次。娘子行事肆意灑脫、不拘形跡,令我心嚮往之。」
這一刻的宋泊,彷彿有了三分真心。
他和虞聽晚說家裏偏心,也和我說家中偏心,或許和他的老師、他的朋友、他的夥計,都說過。
但唯獨,不敢和自己偏心的父親母親提及。
我不一樣,明明身爲女子,卻無所顧忌。
他怎麼能不心嚮往之呢?
16
新年間各種宴會層出不窮,宋家聖眷正濃,天天都有帖子遞進來。宋夫人是不想帶我出門的,奈何每張帖子都帶了我的名字。
有的帖子,大學士府可以推,有的不行,比如博望侯府。
侯府的面子不能不給。
我是第一次隨宋夫人蔘加這種階層的宴會。
宋夫人叮囑我,「自己找個角落坐着,不要亂走,不要亂看,不要亂說話。」
這哪能呢。
我亦步亦趨跟着她,「母親,我怕生。」
「沒用的東西。」
她對我十分嫌棄,又不得不拖着我和夫人太太們一一打招呼。
夫人太太們盛裝打扮,隨便從手上腕上擼下個戒指鐲子都是極好的見面禮。
新媳婦也就這一年的好光景了。
宋夫人沉着臉,「我這兒媳婦是個蠢笨的,哪裏配得上這些好東西。」
她不遺餘力地貶低我。
在她口中,她的大兒子和大兒媳婦都是不頂事的,將來他們宋家,還得靠二郎夫妻。
我在她身後,兜着一袖子的好東西,捂臉,「嚶嚶嚶……」
宋夫人,「……」
這時,安順伯夫人帶着女兒款款而來。
這是宋二郎的未婚妻周姑娘。
周姑娘叫宋夫人姨姨。
宋夫人喊周姑娘瑩瑩,還誇她,「幾日不見又標緻了,今兒這身打扮真好看……聰明懂事又大方,也不知道是天上哪路神仙下凡……」
截然不同的態度。
衆人看我的眼神憐憫。
我只好繼續捂臉,「嚶嚶嚶……」
宋夫人的眼角抽抽,壓低聲音呵斥,「閉嘴。」
我嚶嚶得更大聲了。
宋夫人的腦殼,好像很疼。
17
這裏的動靜引起了博望侯夫人的注意。
她走過來,忽然眼睛一亮,「我的兒——」
熱切的聲音一下子蓋住了我的嚶嚶嚶。
直到她拉住我的手,我才反應過來,她的兒原來是我。
「幾日不見,寒兒又標緻了。今兒這身打扮真好看……寒兒聰明懂事又大方,也不知道是天上哪路神仙下凡……」
好耳熟的誇獎……侯夫人是一個字兒都沒改啊。
宋夫人的臉色不是很好看,但侯夫人無需看任何人的臉色。
我以爲侯夫人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沒想到她是真喜歡我。
「哎呦,這眼睛這嘴巴這鼻子,哪哪兒都好看啊。」侯夫人的眼神慈愛得過了頭。
給我一種「一個女婿半個兒」的錯覺。
壽兒從侯夫人身後探出頭,朝我眨眨眼。
好了,確定不是我的錯覺了。
我去更衣,壽兒鬼鬼祟祟跟上來,一開口就說,「您和我們家小姐的事,我們夫人已經知道啦。」
換我腦殼疼了。
「我們家小姐身子弱,大夫說了,將來別說生兒育女了,便是同房都有生命危險。」
「本來夫人很憂慮,小姐到了春心萌動的年紀,若是遇到了非嫁不可的男子,那可如何是好?這世上,到嘴的鴨子,哪有男人不喫的?」
「現在好了,小姐中意的人是您,夫人別提有多高興了。夫人說女扮男裝好啊,好啊,一連說了好幾聲呢。」
我提醒壽兒,「喂喂喂,我已經功成身退了,我回老家侍奉老母了啊。」
壽兒嘆氣,「自您離開,小姐茶飯不思,人都憔悴了許多。偏這個時候,宋公子乘虛而入,所以小姐移情別戀了。」
這是什麼因果關係啊?
移情別戀是不是太快了?
「我們夫人都急死了。」
看得出來是挺急的。
宴會結束的時候,侯夫人一直把我送到大門口,依依不捨拉着我的手,小聲說,「我的兒,你不能厚此薄彼啊。這樣,單日宋泊,雙日我們家晚兒。」
「再不濟,五日一輪,不能再少了。」
我不語,只是一味沉默。
18
「母親太過分了……」那天晚上,宋泊義憤填膺,「衆目睽睽之下,如此不給你臉面。」
我嫁入宋家,將將半年有餘。
在宋泊的計劃裏,時間還是太短了。他本來可以等,等到我怨氣滿腹,一切水到渠成。
但虞聽晚等不了。
她迫不及待要取代我的位置。
移情別戀的女人,面對我這張和「姜公子」一模一樣的臉,居然毫無漣漪。
突然的偶遇,我還沒確定好自己的人設是姜公子的妹妹還是姐姐,虞聽晚已經擺出居高臨下的姿態。
「你就是宋郎的娘子吧。識相點,自請下堂,別誤了我和宋郎的好事。」
「一個芝麻官的女兒,若不是嫁了宋郎,我都懶得搭理。」
「宋郎說了,他的心裏,只有我。」
我沒有把虞聽晚的挑釁告訴宋泊。
但是虞聽晚的壓力給到了宋泊。
宋泊失眠了,他去藥鋪抓了藥,磨成粉。白色的藥粉,撒在水裏,轉瞬就看不見了。
「大夫說每天晚上喫上一點,就能睡個好覺。」當着我的面,宋泊把藥包放進櫃子,「千萬記住,只能一點,若是多了——」
「輕則眩暈頭疼,重則中風癱瘓,再也下不了牀。」
恰逢宋夫人染了風寒,雖然她不大想看見我,但我身爲嫡長媳,怎能不去侍疾?
也就是從丫鬟手裏,接過煎好的湯藥,遞到宋夫人手裏。
不費什麼力氣。
藥不是我煎的,火不是我看的,但三天之後,宋夫人還是頭疼眩暈,繼而陷入昏迷。
他的兒子,等不及了。
我不動,只能他動了。
19
大夫診斷,宋夫人是中毒了。
宋府上下憂心忡忡,連宋二郎都從書院趕了回來。
一羣人圍在病榻前。
宋夫人的貼身丫鬟硯秋,忽然指着我開始表演,「是大奶奶,給夫人下毒的肯定是大奶奶。」
硯秋作證,我有次把湯藥端給宋夫人的時候,神色緊張,還拿袖子掩住手。
「當時看到大奶奶指尖有一點白粉,沒有放在心上。誰能想到大奶奶會給夫人下毒?」
作案時間和人證一下子全有了。
宋泊斥責硯秋胡說八道,「娘子雖然平日裏對母親多有抱怨,但絕不會做出這種事。」
好了,作案動機有了。
接着,在我梳妝匣的隱祕之處,找到一包可疑藥粉。
作案工具也有了。
安排得妥妥當當,怪貼心的。
「娘子……」宋泊痛心疾首。
宋大學士將藥粉包擲在我面前質問,「姜氏,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有,我就說一句。」
雙手交叉,食指相對,我說,「急急如律令,京城第一美婦醒。」
宋夫人睜開眼,從牀上坐起來。
她有點尷尬,大概是我的暗號太羞恥了。
宋大學士和宋二郎又驚又喜。
宋泊只有驚沒有喜。
硯秋一屁股癱軟在地,結結巴巴狡辯,說她眼花看錯了。
「看錯了啊。」我從牀底下拖出一個銅盆來,盆裏盡是黑漆漆的湯藥。
「都是這幾天,你這丫頭盡心盡力給主子煎的湯藥。」我去摁她的頭,「來,喝一口。」
硯秋死命掙扎,不住磕頭,眼淚鼻涕橫流,「饒命,大奶奶饒命,夫人饒命……都是大爺,是大爺讓我這麼做的,毒藥也是他給我的……他說事成之後,抬我做姨娘……是我一時鬼迷了心竅……」
我笑眯眯看向宋泊,「夫君,嘻嘻。」
宋泊臉色煞白,他是有點口才的,說硯秋胡亂攀咬,說他對母親一片孝心,說他絕不會做出此等禽獸不如之事。
他還發誓,若有此心,天打雷劈,絕嗣而終。
「那真是好奇怪呢,夫君放在櫃子裏的藥粉,不僅長腳跑到了硯秋手裏,還鑽進了我的梳妝匣呢。」
能動我梳妝匣的,除了屋裏幾個丫鬟,就是宋泊了。
我撿起地上的藥包,捧到宋泊嘴邊,「夫君和姓張的江湖郎中買的藥粉,不會不認識吧?夫君曾說藥粉是助眠的,按劑量服用不會中毒,不如喫給我看看?」
宋泊緊緊抿脣。
「畜生。」宋大學士反手就給了宋泊一個大逼鬥。
硯秋與他暗中苟且,細細查下去,硯秋的屋裏還藏着他送的一柄摺扇和一枚玉佩呢。
若不是他指使,硯秋一等大丫鬟做得好好的,要去毒害主母?
20
宋泊被關了起來,他有諸多狡辯之詞,但沒有人相信他。
一個本就不受寵的兒子,犯下大錯,不會有人共情。
他的父親母親無情,他就想起我的好來。
他要見我。
「娘子,我都是爲了你。」宋泊說,「父親母親偏心二郎,這麼多年,我已經習慣了。可我實在不忍心看你日日受母親蹉跎,看你在大庭廣衆失了臉面,我心如刀割。」
「其實我都安排好了,我在郊外偷偷置了別莊。哪怕最後父親要處置你,我也會偷偷將你救出。」
在他計劃的最後,我隱姓埋名,是他揹着繼室養在莊子裏的外室。
這對我是真有感情啊。
我嘻嘻笑,「其實我也安排好了,將計就計,引蛇出洞,最後和離歸家。」
「和離?」宋泊笑了,「娘子,家醜不可外揚,你以爲父親會放任你離去嗎?我若是活不成了,以父親的手段,娘子要麼在宋家爲我守一輩子活寡,要麼,同我一塊兒死。」
「夫妻一體,沒有了我,娘子你也好不了。」
宋泊深深看我一眼,大聲叫道,「父親,我要見父親,我有要事稟告。」
宋泊告訴宋大學士,博望侯府的掌上明珠,已經和他私定終身。
「晚兒對我情深,此生非我不嫁。」
虞聽晚是博望侯夫婦的老來女,雖說天生體弱,一直養在溫泉莊子裏。但人人皆知,虞聽晚是博望侯府的寶貝疙瘩。
宮裏下來的賞賜,每回博望侯府都是先送到溫泉莊子,給虞聽晚先挑着玩。
博望侯夫婦,更是隔三岔五就到莊子上伴女小住。
和博望侯府聯姻的好處太多了。
宋大學士猶豫了。
21
宋泊趁機說,「姜氏暗害婆母,人證物證俱在,還請父親早做決斷,給母親一個交代。」
宋大學士銳利的目光帶着算計看向我。
心懷鬼胎的一對父子,忽然一致對外了。
「父親就沒想過,母親爲何配合我假裝中毒嗎?」我笑道。
有恃無恐的模樣成功震懾了宋大學士。
他叫人把宋夫人請過來。
宋夫人很無奈,「皇后娘娘跟前的張女官悄悄來傳過話,叫我配合姜氏行事。」
我上面有人,她不行也得行。
「皇后娘娘?」宋大學士大爲震驚,「娘娘何意啊?」
「我朝律法,家中無男丁,女子方可立戶。前年娘娘力排衆議,在律法中又添了一條,宋大人可還記得?」
我不叫他父親了,宋大學士扶着桌子緩緩坐下。
他應該想起來了。
新添的律條規定,女子不管休棄、和離還是義絕,只要不被孃家接納,便可自立爲戶。
然而兩年過去了,這條律法始終沒有真正落實。
下堂婦,有出家爲尼的,有帶髮修行的,有二嫁做填房的,有與人爲妾的,有抑鬱而終的,也有羞憤自裁的。
什麼樣的都有,就是沒有自立爲戶的。
與夫家再無瓜葛,又失去孃家庇護,同時還要承擔賦稅,對女子來說,確實是一條很難走的路。
娘娘說,走的人多了,這條路就不難了。
我想試一試。
22
「難道你和我成親,就是爲了得一個和離之身?」
宋泊受到重創。
我溫柔地說,「這哪兒能呢?我也想好好同你過日子,誰知道你做出這種事來?我膽子小,怎麼敢繼續留在宋家?」
宋大學士還在權衡利弊。
我說,「放心好了,拿了和離書,踏出宋家大門,我一個字都不會亂說。至於你們怎麼處置自己的兒子,和我沒有關係。」
老狐狸得到我的保證,長嘆一聲,「罷了,看在娘娘的份上。」
他看一眼宋泊。
宋泊乖乖寫下和離書,一式兩份,簽字畫押。
他還悄聲和我說,「自立女戶比你想得艱難,他日你若是過不下去了,便來找我,我許你貴妾之位。侯府的虞聽晚體弱,活不長,以後我的院子,還是你當家做主。」
不是大哥,都這個時候了。
你對我是真愛啊。
揣着新鮮出爐的和離書,我喜氣洋洋拱手,「宋大爺與侯府千金有情,他日喜結連理,我在這兒先說一聲恭喜了。和博望侯府做了親家,宋家日後又能更上一層樓了,可喜可賀啊。」
宋夫人破大防,「什麼意思?什麼喜結連理,什麼博望侯府?這個畜生下毒弒母,十惡不赦,打死都是輕的。」
「夫人!」還是宋大學士格局大,「你這不是沒中毒嗎?咱們眼光要長遠。」
他暗示宋夫人以後再收拾宋泊,但宋夫人盛怒之下,意會不到,他們打起來了。
宋泊在旁邊聲淚俱下懺悔,說自己是愛之深恨之切。
我在一邊看熱鬧不嫌事大,「夫人,以後千萬保重啊。」
宋夫人一爪子撓在宋大學士臉上。
正瞧着樂呵呢,外頭來報,說來了個姑娘,自稱博望侯府的丫鬟壽兒。
宋泊立刻整理衣冠,昂首挺胸,「父親,壽兒是聽晚跟前的大丫鬟,定然是聽晚念着我,派壽兒前來探看。」
23
壽兒卻不是來找宋泊的,她是來見宋大學士的。
「宋大人,我們小姐說了,麻煩管管令郎,三天兩頭就跑到溫泉莊子上騷擾我們小姐,我們小姐煩都煩死了。」
「要不是看在宋大人的面子上,早讓人把他打出去了。」
「宋大人要是連自己的兒子都管不了,小姐只好找我們侯爺做主了。到時候,恐怕連宋大人也要一起喫掛落了。」
宋大學士的臉色很難看。
「不可能。」宋泊面如死灰,陷入深深的恐懼中,顯然是知道,沒有了聯姻價值,他在宋家只能是一個死人。
「父親別聽這丫頭胡說八道。」
「誰?誰指使你挑撥我和聽晚的關係?」
「聽晚明明說了,此生非我不嫁,恨不得立刻取姜氏代之,你休在這裏妖言惑衆。」
壽兒小聲嘀咕,「她不是想取姜氏代之,她是想取你代之。」
不小心聽了一耳朵的我,「……」
宋大學士道了歉,說宋泊得了失心瘋,以後定然不會再出現在虞聽晚面前。
「父親別相信她……我要見聽晚,我要見虞聽晚……」
宋泊看上去像是真的得了失心瘋,在一羣家丁小廝的鉗制中不住掙扎。
「丟人現眼。」宋大學士說。
我送壽兒出去。
小心而謹慎地問,「你們小姐,知道我是女兒身了?」
壽兒說,「我也是才知道,小姐原來早就知道你是姑娘了。小姐說這不重要,她喜歡的是你這個人,和你是男是女沒有關係。」
「呵呵……」
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是怎麼回事?
24
我請宋大學士給我爹寫了一封信。
宋大學士有點公報私仇,在信中斥責我爹教女無方。說我言行無狀,不敬公婆。說宋家廟小,容不下我這尊大佛。說宋泊已經和我一刀兩斷。還說要在陛下跟前參我爹這個小蝦米一把。
可把我爹嚇壞了,馬不停蹄和我斷絕了父女關係。
和離書有了,斷親書也有了,房子更是一早就準備好了,我向官府提交了立戶申請。因爲上頭有人,而我各方面要求都符合,批准很快就下來了。
我挑了一個好日子暖房,三進的小院子,在爆竹聲中掛上「姜府」的牌匾。
姜府,姜去寒府。
皇后娘娘的墨寶,誰從我門前經過都要誇一聲好。
祖母罵罵咧咧給我帶來了許多好東西。
這些日子,她天天在家打兒子,一邊追着我爹揮柺杖一邊罵,「什麼玩意兒,睡了一覺我大孫女就不是我家的了?」
罵完了我爹罵我祖父,「就因爲當年榜下捉婿捉了你這麼個玩意兒,才生了那麼個玩意兒。」
我不聲不響自立門戶,她本來要連我一起罵的。
在我佈置好的小院兒裏轉了一圈,參觀了一下我給她留的房間,祖母突發奇想,「我要和你祖父和離,搬來和你一起住。」
不過祖母最終沒有和離成功,她這麼大年紀了,兒子媳婦孫子一大家子,若是搬出來和斷親的孫女同住,我爹和我祖父的脊樑骨能被人戳斷。
據說是我祖父我爹和繼母跪下來,痛哭流涕求了祖母,祖母才勉強歇了和離的心思。
祖母悄悄和我說,「以後他們但凡敢不順我意,我就鬧和離搬來和你同住。」
我也是可以給祖母兜底的人了。
這是後話了。
暖房的好日子,博望侯夫人又喊着「我的兒——」來了。
她送了我一個小莊園。
「這莊子靠着晚兒的溫泉山莊, 風景極好。我的兒, 你若是空了,就去找晚兒玩玩。」
壓力好大……
姜雲期偷偷讓書童給我送了二十兩銀子, 他現在手頭緊了,說禮輕情意重,徒兒永遠支持師父。
我連夜編了一本降龍十八掌的祕籍讓人給他送去。
後來, 我去看了虞聽晚,懷着複雜的心情。
她對我的態度倒是沒什麼變化,除了從前喊我寒公子, 現在喊我寒姐姐。
罷了,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叉着腰,中氣十足,「何談高攀?我的曾祖父,乃成祖之孫,是御封的新安郡王。我的祖父,縱然降等襲爵,也是一等鎮國將軍。我們寒姐兒,是有皇家血脈的,別說區區大學士之子,便是公府侯府之子,也是配得的。」
「唯以」25
自立門戶的第二年,宋泊死了。
倒也不算意外, 他已經病了很久,一直不見好, 宋家早就鋪出消息說他活不長了。
他死了,而我的人生纔剛剛開始。
家裏沒有男人的年輕婦人,薄有家資,與博望侯府來往密切,還得皇后娘娘青眼。雖然左右對我和離斷親、自立門戶一事多有非議, 但不妨礙我成爲香餑餑。
媒婆快把我家的門檻踏破了。
姜雲期都給我介紹他同窗了。
還有人託到姜程跟前。
哦,姜程,就是那和我斷了親的爹。
他上門來勸我, 「一個女人, 家裏怎麼能沒有男人呢?你不肯認我,我這當爹的, 卻不能不管你。」
呦呦呦, 好像當初把斷親書丟到我臉上的人不是他。
「姜大人錯了, 我沒有男人,我家裏卻是有男人的。」
我只是自立門戶, 又不是建??國。
??揚, 四個彪形大漢圍過來,手中?棍直指姜程。
這四個護院,兩個是博望侯夫人給的,兩個是娘娘賜下的。
「給我打。」
我的護院,秉承我的教誨,打人專打臉, 直揍得姜程?鼻?臉腫, 牙都掉了三顆。
「若不是怕祖?承受不住白髮人送黑髮?的悲痛——」我拍姜程的臉, 冷冷說, 「我早要了你的命。」
護院?喝?聲,刷一下亮出尖刀。
姜程嚇尿了,連滾帶爬逃了出去。
相信他以後,再不敢登我姜府大門。
壽?問我,「您以後會招婿嗎??姐說了,她要做外室?房。」
「誰家?房是外室啊?」
壽?驚喜,「您的意思是, 我們小姐可以登堂?室做?房?」
「我沒這個意思啊。」我連忙擺手。
以後, 我也許會招一個上??婿,也許會養?個小?臉, 誰知道呢?
唯一知道的是,我是?家之主,我的??掌握在我自己手裏。
備案號:YXXB8NQzK1pBGDTgEDqb1FmdY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