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見

年夜飯上,一羣親戚攀比小孩。
我 25 歲還在讀書,堂姐卻是上市公司核心員工。
我被全家擠兌,是一事無成的書呆子。
堂姐驕傲地說:「我們周總在隔壁喫飯,說要過來見一面。」
眉眼冷峻的斯文男人跨進門來,是我前男友。
我抬眼看到他,轉頭要跑。
他伸手過來攔住我,嗓音冷淡:「跑什麼?你做過對不起我的事情嗎?」

-1-
我抱着帆布包,結結巴巴地說:「沒……沒有,周總好,我是程瑤堂妹。」
「呵。」
他沒理會我擠眉弄眼的暗示,目光掃過來,一點點染上涼意。
我媽瞪我一眼,語帶警告:「程寧寧,給我過來,坐下。」
我垂頭喪氣地滾回自己座位上,聽到嬸嬸熱情地招呼。
「周總,咱都是自己人,坐下一塊兒喫點兒吧。」
呵,怎麼可能,這男的有很嚴重的潔癖——
「好啊。」
我猛地抬起頭,正巧看到周昀對我勾了勾脣角。
眼底那點笑意,毫無溫度,反而更像是威脅。
他在讓出的主位上坐下,正巧在我對面,隔着一張桌子。
嬸嬸叫服務生進來加幾個菜,又給周昀拆了套新的餐具。
他碰都沒碰,只是漫不經心地問我:「你是程瑤堂妹?叫什麼名字?」
還沒等我回答,程瑤已經先一步開口:
「周總,這是我妹妹,叫程寧寧,一直不太會做人,您別介意她。」
「寧寧是我們家幾個孩子裏最沒出息的了。這孩子,二十好幾了還在唸書,一點禮貌都不懂。」
嬸嬸斜了我一眼,似乎很怕我影響到堂姐在周昀心目中的形象,
「不過您放心,我們家程瑤和她完全不一樣的。」
周昀微微挑了下眉:「是嗎?」
「是啊,我們程瑤又漂亮又懂禮貌,現在又在周總那工作,一直是全家人的驕傲。」
周昀不置可否,目光又落在了我身上。
「還在唸書,讀研嗎?」
我有氣無力地說:「是的,研三。」
「哪個學校,什麼專業?」
我偏過頭去,不想理會,當作沒聽見。
我媽一手捅了捅我腰間軟肉,一邊替我回答:「林城大學,工業設計。」
從前編造的假信息被盡數戳破。
我心驚膽戰,看着周昀脣邊勾着的那一絲若有似無的笑。
總覺得他下一秒就會掏出一把加特林對着我突突。
並質問:「你在我面前除了性別,還有什麼信息是真的?!」
我還在出神,對面的周昀忽然起身走過來,微微彎下腰,推過來一張名片。
「畢業後來我們公司上班吧,有個新項目需要高學歷的負責人,你很合適。」
程瑤猛地站起來:「周總說的是跟春景合作的那個項目?可明明說負責人是我——」
周昀已經走到了門口,聞言停步回頭,語氣如常。
「你不是又漂亮又懂禮貌嗎?公司缺個前臺,年後就給你調崗。」

-2-
周昀離開了包廂。
幾句話,給我們一大家子人幹沉默了。
這時候服務生推門進來:「您好,剛剛說要加的菜……」
「出去!」
嬸嬸猛地呵斥了一聲,又陰沉着臉看向我,「你認識周總?」
我搖搖頭:「沒見過。」
程瑤呆呆地坐在位子上,像是仍然沒反應過來。
她是全家人的寵兒,從小就漂亮,又很會討大人歡心,每年聚會都要被拉出來誇獎。
今年工作跳槽,事業發展正順,嬸嬸特意在星級酒店訂了這頓年夜飯。
本來是過來炫耀的。
一秒天堂,一秒地獄,大概就是說的她們今晚的心情。
我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
「誒,瑤瑤也別太傷心了,畢竟上市公司,前臺說出去也還是很有面子的。」
我爸就瞪她:「你少說兩句吧,沒看到瑤瑤心情不好嗎?沒眼色。」
一頓年夜飯不歡而散。
叔叔嬸嬸陰着臉去結賬,我爸追出去搶着付,我媽又去攔他。
我落在最後,默默把沒喫完的醬骨頭打包,準備帶回去喂流浪狗。
結果剛走到包廂門口,眼前光線驀地一暗。
我下意識後退一步,就見周昀跨進來,反手關了房門。
他盯着我,語氣不善:「又想跑?」
我試圖裝傻:「周總,您在說什麼?」
「我是該叫你程寧寧,還是薛以寧?」
他扯着脣角,冷笑一聲,
「喫幹抹淨就走人,連一點信息都沒留下——現在我就站在這裏,你把當初說過的分手理由再說一遍。」
我蔫巴巴地道歉:「對不起,周總。」
「說。」
「……你是 B 型血,我也是 B 型血,我怕咱倆以後生出來一個 2B。」
三年前,我跟周昀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當時他還傻里傻氣地告訴我,我弄錯了,他不是 B 型血。
我說:「那你報下身份證號。」
他真的一字不落地背出了自己的身份證號。
我又說:「你身份證號和我不一樣,咱倆不合適。」
然後乾脆利落地拉黑了他。
回過神,我對上週昀森冷的目光,一咬牙:
「周總,當初騙你是我不對,但咱倆確實不合適。」
「哦?怎麼不合適?」
「算命的說,如果我和姓周的人在一起,會有血光之災。」
周昀忽然抓住了我手腕,他掌心的溫度一片滾燙,我忍不Ťṻ₀住抖了抖,連心跳也跟着加快。
他盯着我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再胡說八道一個字,現在就會有血光之災。」

-3-
包廂燈光大亮着,照在他碎碎絨絨的黑髮上。
那副好看又熟悉的眉眼,如今凝着冷意,卻讓我鬼使神差想到了三年前。
房間的燈光被調暗,浴室裏的水霧飄出來。
周昀幫我吹着頭髮,不知不覺中,溫熱的指腹就沿着脖頸一路往下。
他動情時眼尾會微微發紅,歡愉到極致,桃花眼也暈開一片水霧,像是一場漫長的山澗春雨。
惹人湍急。
想到這裏,我嚥了咽口水:「我們好聚好散,不行嗎?」
正巧這時候,我手機響了。
是我媽打來的Ŧųₒ電話:「程寧寧你是不是又在樓下喂流浪狗?趕緊回家,這麼晚了。」
「哦哦好。」
我忙不迭地應聲,掛了電話,看着周昀:「我媽催我了。」
他不鬆手:「地址。」
「啊?」
「你家地址告訴我,然後把我從黑名單放出來。」
周昀的語氣十分不善,「再拉黑我,我就去你家找你,盯着你把我放出來。」
我含淚把他從黑名單拉出來,又把家裏的地址發給他。
沒想到周昀根本不信:「這地址是不是又是你編的?」
我大怒:「你對我一點信任都沒有嗎?」
他嗤笑一聲:「有前科的人,沒資格說這種話。」
「……」
我自知理虧,默默撤回剛編的小區名和門牌號,輸入真實地址。
周昀收起手機,滿意地離開了。
臨走前,還不忘報復性地在我發頂揉了一把。
回去的路上,我踩着雪,陷入三年前的記憶裏。
那時候,我二戰考研剛結束。
和家裏關係鬧得很僵,過年都沒回去。
外出旅行散心,結果碰上疫情。
只能縮在酒店裏打遊戲。
陰差陽錯就認識了被困在隔壁的周昀。
或許是吊橋效應,或者是封閉環境下的荷爾蒙作祟。
總之,我們在一起了一段時間。
那時候我不知道周昀的真實身份。
他在我心裏,是個長得很帥,某些方面天賦異稟,但身上有一堆小毛病的男人。
潔癖很嚴重,不讓我說髒話,連 dirty talk 都不許,睡覺喜歡死死扒着人,還不能關燈。
後來酒店解封,恰好考研成績也出來了,我要回去準備複試,乾脆跟他提了分手。
那時候我還以爲,我們一輩子都不會再見面了。
走到樓下時,手機屏幕亮起,周昀給我發來一條新消息:
「你一戰考研那次,在你牛奶裏下瀉藥的堂姐,就是程瑤吧?」
我沉默片刻,沒有回覆,只是收起手機,上樓開門。
剛進屋,迎面撞上我爸,穿着外套,沉着臉站在玄關。
我媽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
屋內氣氛凝滯。
我爸一看到我,就冷冷地開口:
「現在跟我出門,去你叔叔家道歉。要是瑤瑤不肯原諒你,你也別在這個家過年了。」

-4-
我不應聲,默默地彎腰換鞋。
剛直起身,我爸一個耳光就甩了過來:「你有沒有聽我說話?眼裏還有我這個長輩嗎?!」
他沒留力氣,哪怕我偏頭躲開,指甲刮過我臉頰,還是劃出了兩道血印子。
血珠落地,我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看您,早說這話,我早就不回來了。」
「你他媽的——」
我媽坐在沙發上,也跟着陰陽怪氣地開口:
「喲,這是又帶上我了。程海遠你說你,這麼喜歡程瑤,乾脆讓弟媳過繼給你唄,反正你也看不上我寧寧。」
「她需要我看得上她?跟個狐狸精似的,打了個照面,就勾得人家周總爲難瑤瑤。瑤瑤那麼優秀,哪裏比不上她?」
無聊,真是無聊。
我低着頭想,如果不是親耳聽見,誰會相信這詞是一個父親用來羞辱自己女兒的?
高中那會兒我年紀還小,看不明白這些,也把家裏這些事情匿名在網上發過帖子。
那時候很多人回覆,讓我反思一下自己。
畢竟每對父母都是愛自己的孩子的,如果他們對我這樣,一定是我也有問題。
那時我日思夜想,可總也不明白,自己哪裏做得不好。
想不出來,就不想了。
我轉身開了門出去:「那我走了,不打擾你們一家過年。」
「你他媽在威脅誰?你以爲你算什麼東西——」
我爸的大吼大叫被關門聲截住,戛然而止。
我兩手空空地下樓,走到小區門口,拿出手機,準備搜搜附近的酒店,還有沒有空房間。
「程寧寧。」
聽到周昀的聲音,還以爲是幻覺。
他從自己那輛黑色的蘭博基尼上下來,快步走向我:「你不是回家了嗎,怎麼又下來了?」
目光落在我臉頰上兩道血痕上,表情一下子沉下來。
「誰弄的?」
「不小心劃到了。」
我欲言又止地打量他,「周總,這大晚上的你不回去,守在我家門口乾什麼?」
「怕你逃跑。」
他緊緊盯着我,那目光就好像一個被拖欠工資許久的苦主,終於找到了東躲西藏的老闆。
卻發現對方又準備捲款跑路。
我們倆的距離靠得很近,從他身上傳來一股清新的木質香調,像是忍冬。
我短促地失神了一瞬,飛快回過神,又開始習慣性胡說八道:「我逃你追,我插翅難飛。」
「你要去哪兒?」
五個字,讓我沉默下來。
好半晌才蔫蔫地說:「不知道……可能找個酒店住一晚,明早回學校。」
但正逢過年,今年又是第一年放開,整座城市的酒店都被遊客和走親訪友的人住滿了。
這時候去打擾朋友,又不是很方便。
我正想着,就聽到周昀的聲音:「酒店沒有空房間。」
「不介意的話,去我那裏住一晚吧。」

-5-
周昀比我想象中更有錢。
蘭博基尼一路開到本市房價最高的富人區,電梯上行,到了十九樓的大平層。
客廳面積比兩個我家還大,裝修雖然極盡簡約,卻還是能看出價格不菲。
最關鍵是的,打掃得一塵不染,地面乾淨好像能照出人影。
我站在玄關,看着自己腳上灰撲撲的棉拖,難得有了點羞赧。
周昀恍若未覺,只是幫我拿了雙新拖鞋,然後淡淡地說:
「你換了鞋進來,我去幫你開熱水器,先洗個澡吧。」
我在門口垂着腦袋,蹭蹭地面:「會不會打擾到叔叔阿姨……」
「家裏就我一個人。」
周昀看着我,語氣很坦然,「我和我爸媽吵架了,自己一個人出來過年。」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不知道怎麼回事,就讓我鼻子一酸。
三年前,戀愛的那兩個月,我在周昀面前警惕地保護着自己的一切個人信息。
但他毫無保留。
那個除夕夜,我們坐在一起喝酒。
他問我爲什麼不給家裏打電話。
我含糊其辭,又反問他:「你又爲什麼不打呢?」
他就笑笑,眼神有點失落,說:「我爸和我媽都不喜歡我。」
那雙眼睛被酒意燻得溼溼潤潤的,像只可憐兮兮的小狗。
我一衝動,撐着面前的桌子,就欺身親了上去。
他那時候還很純情,推着我肩膀,說他不要露水姻緣。
我就捧着他的臉,誘哄似的問他:「那就談戀愛,好不好?很正式的。」
那段戀愛就是這麼開始的。
「程寧寧。」
周昀的聲音隔着水聲響起,我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關掉花灑。
聽到他說:「睡衣給你放在門口。」
一套素得不像話的深灰色男式睡衣,我穿在身上空空蕩蕩,寬大的不像話。
吹好頭髮出去的時候,周昀已經在餐桌上擺好了酒。
我拿起一罐啤酒看了看:「大過年的,我們就喝這玩意兒嗎?」
他抬眼看着我,嗤笑一聲:「不然你還想和我乾點什麼?」
這話就……很有歧義。
我不敢再吱聲,拉開易拉罐拉環,猛灌了好幾大口。
周昀忽然問:「是因爲我嗎?」
我一下嗆住,咳了兩聲:「什麼?」
「你臉上的傷口,是因爲我給程瑤調了職,他們不高興了嗎?」
「也不是……」
「對不起。」
他認真地看着我,「我只覺得生氣,沒考慮到你的處境。」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好拿啤酒罐擋着臉,有些急促地說:「和你沒關係。」
的確是和周昀沒關係。
在這個家裏,我的存在,只不過是爲了襯托程瑤光鮮亮麗的人生。
她過得好,就反襯出我的無能。
她過得不好,爲了讓她好受一點,我爸就會想辦法讓我過得更不好。
「這是我欠你叔叔的。」
這句話他說過無數遍,
「當初如果不是他退學去打工,把上學的名額留給我,我都不會有今天,你更不會出生。我一輩子都欠他的,你也一輩子欠瑤瑤的。」
至於我媽,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她對我沒什麼愛。
我是她用來和我爸博弈的一顆棋子,她人生版圖上的一塊裝飾。
小時候她對我愛答不理,後來見我成績好了,就開始帶着我四處炫耀。
當初我第一年考研前夕,程瑤在我的牛奶裏下了瀉藥,讓我考得一塌糊塗。
我媽很生氣,她不顧我爸的息事寧人,堅持要替我討個說法。
——直到一向趾高氣昂的嬸嬸放下身段,跪在她面前,求她不要追究程瑤的過失。
我媽臉上那種「老孃終於揚眉吐氣了」的微妙表情,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後來每次嬸嬸惹得她不高興,她就會淡淡地說:「當初寧寧第一次考研的時候,要不是……」
話不用說完,就足以讓嬸嬸像只被戳破的氣球,表情一下子變得難堪。
我的痛苦和絕望,是她用來反擊多年憋屈的武器。
很好用,所以她用了很多遍。
想着這些亂七八糟的往事,我不知不覺喝了很多,整個人都變得暈暈乎乎的。
朦朧中,身體一輕,似乎是周昀把我抱了起來,放在客臥的牀上。
我用無力的手攀着他肩膀,含糊地問:「周總,當初分手,還騙你,你是不是很討厭我啊?」
他動作頓了一下,直起身。
我醉眼朦朧,看不清他的表情和眼神,只能聽到一如既往淡漠的聲音:「是。」
「我恨你。」

-6-
我酒量不行,但對於自己醉酒後發生的事情,記得還算清楚。
醒來後天色大亮,周昀不見蹤影。
我想到他那句清晰的「我恨你」,心驚膽戰,忙不迭地換了衣服溜了。
臨走前,給他留了個字條:
「睡衣放在洗衣機裏洗了,你拿出來烘乾一下就能收起來。如果覺得髒了不能穿的話,我賠你件新的。」
離開後我回家收拾東西。
我爸不在家,我媽坐在客廳看劇。
看我拎着沒拆封的行李箱出來,她就站起來,把周昀的名片推給我:
「畢業後記得去周總那裏上班。讓程瑤得意了這麼久,你也該硬氣一回吧?」
我垂眼看着她手裏的名片,忍了忍,還是沒忍住。
「媽,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呢?和嬸嬸爭鬥的工具嗎?」
她怒道:「程寧寧你真是不知好歹!周總那麼大一家上市公司,我叫你去上班難道是害你?」
算了。
我收起名片,淡淡地說:「我知道了。」
大年初一回學校,整棟宿舍樓也就我一個人,晚上睡覺都不敢關燈。
到了初五,宿管阿姨回來了。
她煮了餃子,熱情地招呼我和她一起喫。
我捧着小碗,剛把一隻圓鼓鼓的酸菜餡餃子塞進嘴裏,門禁鈴響了。
阿姨出去開門,又很快回來,笑着衝我眨眼睛:「有個帥哥找你。」
我還尋思是哪個師弟回來了,找我開實驗室的門。
結果嚼着餃子走出去,迎面就撞上週昀冷到結冰的目光。
我慌里慌張地把餃子嚥了,正找紙巾擦嘴,就聽到他冷然的聲音:「接着跑啊。」
「……」
我心虛地說,「周總來我們學校是有什麼事嗎?」
「找你。」
他手揣在兜裏,神色冷淡,「不是說要賠我睡衣嗎?」
「多少?我微信轉你。」
「兩萬六。」
「……」
我當場淚灑宿舍樓下,「周昀,你這是敲詐!!」
「終於不叫周總了?」
他眼底竟然閃過一絲笑意,「沒騙你,購買記錄還在。」
然後吐出一串長長的英文,大概是個我聞所未聞的奢侈品牌子。
我咬着牙問:「能不能……分期付款?」
周昀思考了片刻,然後說:「也可以,不過有前提條件。」
他的條件是,等我六月畢業後,就去他公司上班。
我又想到那句在我喝醉時清晰入耳的「我恨你」。
總覺得他是爲了報復我當初騙他又甩他,想把我放在身邊慢慢折磨。
但周昀搞了個很正式的流程,讓我發給他一份簡歷,又安排了首輪和二輪面試,最後發來了一封 offer,上面的薪水也很可觀。
他說:「我不想讓別人覺得,你是靠我的關係才進來的。」
我有氣無力地問他:「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
陽光穿過車窗照進來,他側過頭,衝我輕輕笑了一下,
「我要你來,是因爲你是林城大學王牌專業的研究生,還是拿過校長獎章的優秀學生。」
「要相信自己的優秀,寧寧。」
我的心跳忽然無法控制地加快。

-7-
那天下午,我正在改畢業論文,程瑤忽然發來消息,說她在我們學校門口等我。
「我沒空。」
「怎麼,需要我讓二伯父親自過來請你嗎?」
「……」
我隨便抓了件外套,穿上出門。
程瑤一見到我,就露出從容篤定的微笑:
「公司給你發的 offer 我看到了,程寧寧,你不會真的要過來上班吧?」
我面無表情:「和你有什麼關係?好好當你的前臺吧。」
她笑容僵住,片刻後,有些氣急敗壞地說:
「你以爲你勾搭上週總很了不起嗎?他只不過跟你玩玩而已。周總早就有未婚妻了,是門當戶對的千金大小姐,你說你,是不是很可憐?」
我點點頭,恍然大悟道:「這麼關心他的婚姻大事,敢情你喜歡你們周總啊?」
程瑤嗤笑一聲:「你別急着給我扣帽子,雖然我討厭你,但再怎麼說我們也是姐妹。你要真做了他的小三,我也跟着丟人。」
她打了輛車,把我拽到了某間餐廳外。
隔着落地玻璃,我很快就看到了周昀,和坐在他對面的捲髮紅裙美女。
周昀穿着白襯衫,袖口挽起,一副放鬆的慵懶姿態。
他對面的美女似乎說了句什麼。
潔癖嚴重的周昀就拿起一隻螃蟹,一點點拆下蟹肉,盡數放進了她碟子裏。
程瑤得意洋洋道:「看到了?那纔是周總的正牌未婚妻。」
我認真看了一會兒,點評道:「周總技術不太行。」
程瑤茫然:「?」
「螃蟹不是這麼拆的,多少肉都浪費了。」
沒從我這兒得到她想象中的反應,程瑤明顯十分不滿:
「程寧寧,你是我妹妹,也不用在我面前裝。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但你也不想想,就憑你那點姿色,那點本事,周總怎麼可能放棄門當戶對的漂亮未婚妻,和你在一起?」Ţù₃
「是是是,你說得都對。」
我敷衍地點頭,「沒什麼事我先回去了,論文還沒改完,忙着呢。」
然後轉身打車離開。
坐進車裏,跟司機報了地址。
我縮在座位上,揉了揉心口。
有點尖銳的痛感,但很快就減弱了。
晚上回去,我改完論文,已經是深夜。
睡前刷某音,竟然刷到了熟悉的捲髮和紅裙。
周昀的未婚妻,似乎是某個有錢的千金大小姐。
發過的內容不多,寥寥十來條,都是普通人難以企及的生活。
最新的這條,定位在本市最奢華的五星級酒店,六十八層的總統套房。
畫面上是她美豔到極致的臉,和角落裏玻璃窗反射出的,筆記本屏幕明明暗暗的光。
還有握着鼠標的,明顯屬於男人的手。
配字:「共度良宵。」
後面跟着一個乾杯的表情。
評論區一水兒的豔羨和誇讚,我想了想,也跟着發了條:「百年好合」。

-8-
很小的時候,我其實對爸媽的愛有過不死心的期待。
從書裏和朋友那裏知道別的父母是怎麼對自己的小孩之後,我總會一遍又一遍地在他們身上實驗。
自然是沒有結果的。
到最後,我已經不抱希望,也學會了在那個名存實亡的家裏保持沉默。
三年前和周昀提分手,不是因爲我玩膩了。
恰恰相反,是因爲我驚恐地發現,自己竟然動了心。
在這段建立於見色起意和假信息的關係上,我竟然無法剋制地付出了真心?
後面該怎麼辦?
時間久了,又要問已經膩了的周昀討要偏愛和垂憐嗎?
所以我逃跑了。
沒想到還會再和周昀遇上。
而且再遇後,本來已經被壓下去的悸動,竟然有了死灰復燃的趨勢。
畢業答辯的前一晚,他給我發消息:「明天你答辯結束後,一起喫飯吧。」
我沒回。
第二天早上,他再發一條:「起牀了嗎?」
上午十點又一條:「開始了嗎?不要緊張。」
十一點:「你又跑了是吧?」
我很嫌棄這人亂我道心,乾脆直接把手機關了。
好在畢業論文我準備充分,就連一向對我加倍嚴格的導師都挑不出錯來,順利地答辯完成,在場的老師眉梢都透露出滿意。
我鞠躬道了謝,拎着筆記本回宿舍,一眼就看到了樓下站着的周昀。
他黑着臉,一見我就咬牙切齒:「還關機,你怎麼不乾脆跟三年前一樣直接拉黑我?」
我沉思了一下:「也不是不行。」
周昀的臉色更沉了:「你還真敢?」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周總?」
周昀皺起眉頭,上上下下打量我片刻,似乎想說點什麼,最後卻還是吞了回去。
他只道:「我在餐廳定了位子,慶祝你答辯結束,接下來的時間自由了。」
我準備婉拒:「謝謝周總的好意,不過……」
「是你之前朋友圈說想喫但訂不到位子的那家意大利菜。」
我吞了吞口水,含淚道:「不過我已經很餓了,我們現在就出發吧。」
反正他總歸是打算報復我的,喫頓斷頭飯不過分吧?
我懷着喫了這頓沒下頓的想法大快朵頤,周昀就坐在對面給我剝蝦。
鮮甜飽滿的蝦肉蘸了醬料,放在我面ẗü₌前的碟子裏。
他脣角勾着一抹淡淡的笑,彷彿在投餵什麼小動物:「喜歡喫就多喫點兒。」
如果不是那天親眼看到他給他的未婚妻拆螃蟹,我可能真的又會短暫地心動和失措。
喫飽喝足,我還幹了大半瓶餐酒,最後暈乎乎地坐進周昀新開來的橙紅色帕拉梅拉。
他開着車,我靠着椅背,閉着眼睛沒說話。
最後車在學校門外停下,冷風從車窗縫吹進來,我的神思漸漸清醒。
只是還沒睜眼,就感受到有什麼溫熱的觸感落在了我脣上。
下一秒,我猛地推開周昀。
在他有些慌亂又強裝鎮定的表情裏,我擦了擦自己的嘴脣,抬起眼睛。
「周昀,你不覺得自己這樣很髒嗎?」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就那麼直直盯着我,好半晌纔有些澀然地開口:
「你說什麼?」

-9-
「三年前用假信息騙你,一開始並沒有抱着很認真的態度和你戀愛,是我的不對。我承認,那時候是見色起意,覺得你長得好看,所以蓄意勾引。」
「後來提了分手,也沒跟你說實話,你對我心生怨念是正常的。想報復我,大可以動用關係卡我畢業證,或者等我入職你公司後再刁難我。」
我掐着手心,喘了兩口氣,努力壓下聲音裏的顫抖,
「用感情報復人,不怕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你這樣對得起你未婚妻嗎?」
周昀怔住了。
好半晌才低聲問:「什麼未婚妻?」
我料想他會否認,於是掏出手機,找到那條短視頻,遞到他面前。
周昀看了兩秒,神色漸漸變得古怪起來:「你爲什麼會覺得她是我未婚妻?」
不見棺材不落淚?
我大怒,乾脆直接挑明:
「那天你們在附近餐廳喫飯,我看見了。你還給她拆螃蟹,雖然手藝很爛浪費了很多蟹肉。」
周昀深吸一口氣:「最後那句話可以不說的。」
他探身過來,幫我扣好安全帶,然後一路驅車到某棟別墅外。
窗口亮着燈光,周昀讓我在車裏坐着,然後自己下去敲門。
過了好一會兒,纔有個眼熟的女人臭着臉過來開門。
捲髮微亂,身上的絲質睡裙有些褶皺。
滿臉不爽,看到他就開罵:
「周昀你是不是大晚上的腦子被驢踢了?你孤寡老總裁天天獨守空房,老孃還有約會呢!」
周昀冷着臉:「有個誤會需要你幫忙解除。」
然後把人拽到了車邊。
「你手輕點,老孃皮膚很嬌嫩的,求人辦事還這麼豪橫……」
女人被他拽過來,上下打量着這輛車,忽然笑了,
「換新車了?這麼騷包的顏色,和你的性格不太符合啊。」
「有人喜歡。」
周昀打開車門,露出還有點輕微醉意的我。
女人瞭然地笑了笑,衝我伸出一隻手:「你好,我是周昀的姐姐,叫白芽。」
我一臉不信。
她急了:「真的,同父同母,如假包換。只不過爸媽離婚後,我跟着我媽姓了。」
周昀說:「那天我請你喫飯,她看到了。」
白芽一臉恍然大悟:「哦,上個月啊,周昀有事需要我幫忙,特意請我喫飯,看我新做了指甲還很殷勤地幫我拆螃蟹,結果手藝太爛,浪費了好多蟹肉……」 
周昀額頭青筋直跳:「後面那句就沒必要說了吧?」
……原來是誤會啊。
我拿冰涼的手背貼着自己臉頰,罕有地感覺到一絲尷尬。
周昀皺着眉說:「還有你發的那個短視頻,又是誰?」
「新交的小男朋友,怎麼,這你也要管?」
白芽一點也不留情,揚了揚下巴,
「我可不像某些老處男,一大把年紀了才第一次談戀愛,還讓人給跑了。周昀你太丟人了,以後出門別說是我弟弟。」
說完,她擺了擺手,轉身進屋。
關門的一瞬間,我看到玄關站着一個高挑的身影,一見白芽就低頭吻了上去。
……我們好像真的打擾到她了。
周昀坐進車裏,和我面對面沉默了一會兒。
他嗓音有些冷淡:「你不想說點什麼嗎?」
我垂頭喪氣:「對不起。」
「所以你關機不理我,是以爲我有未婚妻?」
我本來想嘴硬一下,對上他認真的目光,到底還是點了點頭。
「你拜託你姐姐辦的,是什麼事啊?」
他輕輕笑了下:「祕密,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我突然想到了很重要的事:「那睡衣還需要我賠嗎?」
「程寧寧,你能不能專心點想我們的事。」
我沮喪地說:「是在想我們的事啊,那不是你的睡衣嗎——」
「閉嘴。」
下一秒,他湊過來親我,車燈的光落進眼底,柔軟的嘴脣在我脣上輾轉廝磨,漸漸變得滾燙。
他抵着我額頭,急促地喘氣:「今晚不回學校了,好不好?」
我討價還價:「那我能不能說點 dirty talk 助助興?」
周昀眉頭一皺。
我欲擒故縱:「算了,不爲難你,我還是回學校吧。」
他眼睫顫了顫,妥協道:「可以。」

-10-
市郊的別墅庭院裏,月光照在鞦韆上。
玻璃花房中間,是圓形的溫泉池。
我抓着周昀,看着他泛紅的眼角,命令道:「叫老公。」
「……」
他咬牙道,「程寧寧你不要得寸進尺。」
我收回手,一臉索然無味:「算了,既然你這麼不情願,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轉身的一瞬間,身後伸過來一隻手臂,勾着我的腰,一起撲進溫泉池。
四濺的水花裏,他把我抵在溫泉池畔,眼底霧氣叢生:「現在想跑,已經晚了。」
……
第二天醒來後,周昀問我,不是本來該在學校改論文,怎麼會跑去那麼遠的餐廳。
我披了張毯子,懶洋洋縮在沙發上:「我覺得你應該能猜到。」
「又是程瑤。」
周昀沉下臉,「當初她給你下藥耽誤你考試,你就該報警的。」
我笑了:「怎麼報警?我媽搶了我手機,指着鼻子罵我,說她好不容易出了口氣,我要報了警,她還怎麼反覆拿這事讓我嬸嬸對她低頭?」
這件事的細節,三年前我並沒有對周昀說過。
如今提起來,已經不像當初那樣憤慨和傷心。
只剩下一片漠然。
話已經說到這裏,我乾脆跟周昀坦白:
「一開始編假信息給你,其實就是習慣了,沒辦法跟外人開口講我家這種畸形的情況。後來分手,也是因爲這個。」
「在你之前還有個人,我暗戀了他好幾年,我連開口都不敢。後來他說他也喜歡ţú₈我,我反而覺得害怕。任何一個正常人得知我家裏的情況,都不會再選擇我了吧?」
「所以他表白了,我反而拒絕了。你看,在感情上我就是這麼一個糟糕的人。」
周昀抿着脣,下頜線緊繃,眼神冷得像是要結冰。
我本意是想告訴他,我並不是因爲不喜歡他才提的分手。
而是發現自己情不自禁地動了真心,卻不知道該怎麼維繫一段健康的親密關係。
也沒有信心這段起源於吊橋效應,建立在謊言上的感情,真的能長久。
沒想到他越聽臉越黑:「你還喜歡過別人?」
「……」
我試圖辯解,「大學那會兒的初戀,都沒在一起過呢。」
他眼底洇着委屈的神色,固執道:
「不行,你不能喜歡別人。我只喜歡過你一個人,你也要只喜歡我。」
周昀這人黏糊起來還真黏糊。
我撐着額頭:「那都是過去了,我現在當然只喜歡你啊。」
「再說一遍。」
「那都是過去了……」
「就後半句。」
我停頓幾秒,反應過來:「你明明說過,你恨我。」
「但我很好哄的。」
周昀坐在我對面,抓住我手腕蹭了蹭,整個人一點點貼過來。
用最平靜冷淡的表情,說着最沒骨氣的話,
「只要你不要再丟下我跑了,我就會一直愛你。」
「永遠永遠,不會變心。」

-11-
後來我嘲笑他,實在是沒有什麼霸總的氣場,像只黏人的小狗。
他就湊過來親我,低聲問我:「那你願不願意多養只小狗呢?」
救命。
面對這樣的周昀,我時常覺得自己是個老禽獸。
三月底,我入職周昀的公司。
恰好那幾天他要去外地出差,臨走前特意囑咐我,說安排了項目組的資深成員帶我熟悉業務。
結果入職後我才發現,部門裏不少同事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很快,我就在茶水間八卦裏得知了緣由。
「聽說新來的那個程寧寧是周總的三兒?」
「啊?不是林城大學的高材生嗎?」
「高材生不要臉起來更沒下限,面對周總這種青年才俊,就是明知道他有未婚妻,還不是巴巴地倒貼上去?」
「砰」地一聲,我推開門,看着裏面的兩男兩女笑了笑:
「誰倒貼誰?你們怎麼知道周總有未婚妻,趴他牀底下聽見的?」
最邊上的短髮女人嚷道:「少在我們面前裝!程瑤都親眼看見了。」
「看見什麼了?」
「看見周總和他未婚妻一起喫飯,還看見你對他勾勾搭搭,蓄意勾引!」
我「哦」了一聲,從兜裏拿出手機:
「成,都錄下來了,等周總回來你們帶上程瑤,親自去跟他求證吧。」
面前四個人齊刷刷變了臉色。
果然,到了下午下班後,程瑤就主動過來找我了。
她一臉傷心地對我說:「寧寧,我們是帶着血緣的親姐妹,你一定要這麼對我嗎?」
這麼多年了,她顛倒黑白的功力還是一如既往。
我想起小時候,那會兒我才四歲,懵懵懂懂的,她遞過來一個小蛋糕,我沒多想就喫了。
結果程瑤轉頭去跟我爸告狀,說我搶了她的小蛋糕。
六歲的程瑤眼裏包着淚水,抽噎着問:「二伯父有了妹妹,是不是就不會最喜歡我了?」
「當然不會了。」
我爸呵斥了我幾句,又把程瑤抱起來,柔聲哄她,
「瑤瑤永遠是二伯父的小公主啊。想喫什麼小蛋糕,二伯父帶你去買。」
後來的二十多年裏,我從沒聽過我爸用那麼溫柔細緻的語氣跟我說過話。
想到這裏,我笑了笑,冷下臉:「別在我這兒演白蓮花,我又不是你二伯父,不喫這套。」
程瑤一僵,又換上了一副懇切的表情:
「不管怎麼說,你都是我妹妹,我們家唯一一個高材生。我怎麼能眼睜睜看着你這麼自毀名聲呢?」
「除夕那天你們程家人可不是這麼說的啊。」
我嘖了一聲,「我還記着呢,你們說我是書呆子,沒禮貌。當初,你給我牛奶裏放瀉藥的時候是怎麼說的來着——除了成績好一無是處,你要讓我唯一的希望也灰飛煙滅。」
「現在輪到你了,程瑤。」
我把那段錄音直接發到了公司羣。
一片寂靜。
滿朝文武竟無一人敢言。
直到晚上,周昀大概是飯局結束,出來艾特了人事:
「擬辭退郵件給程瑤小姐,再招個新的前臺回來。」
程瑤強裝鎮定:「周總,我沒有違反公司規定。您就這麼開了我,是違反《勞動法》的。」
真稀奇。
她竟然還懂勞動法。
周昀說:「放心,我會支付你法律規定的辭退補償,但以你的人品,不可能繼續留在這裏工作了。對了,還有你一開始簡歷上造假的部分,原本我沒打算追究,不過現在改主意了。」
他還交待人事:「後面如果有公司打電話來,做程瑤的背調,對他們如實相告。」

-12-
目睹了程瑤被裁的全過程後。
這天下班時,茶水間四人組挨個來找我道歉,說自己有眼不識老闆娘。
我深感不妥,晚上回去就跟周昀商量。
「要不還是算了吧,我不想在你這兒幹了,真的顯得很像關係戶。」
我說,「但明明,研究生是靠我自己考上的,期刊論文是靠我自己發的,我也可以靠自己找到很好很好的工作。」
「好。」
周昀已經熟練掌握了我討價還價的技巧,
「那不能每天在公司見面的話,就搬來和我一起住,好不好?」
我猶豫道:「可是你的郊區別墅真的很遠。」
他眼睛亮亮地湊過來,把車鑰匙塞進我手心:
「沒關係,那輛橙紅色的帕拉梅拉,本來就是給你買的。」
「是你三年前說過喜歡。我一直記得。」
可惡。
好有心機的男人。
誰能拒絕一輛橙紅色的帕拉梅拉呢?
我接過鑰匙,又想起一件事:
「但我本來計劃畢業後自己住,就把我一直在喂的那隻流浪小狗拐回家的。」
潔癖十分嚴重的周昀臉一垮,不情不願地說:「沒關係,我也一直很想養狗的。」
我開着新到手的帕拉梅拉,去買了航空箱和一些寵物用品,就打算回去接狗。
還提前給它想了個名字,叫布丁。
沒想到在樓下撞見了我爸。
他一見我就沉下臉,大步走過來,質問道:「瑤瑤的工作丟了,是不是你害的?」
我拎着航空箱,淡淡地說:「她自己長舌婦,背後造謠老闆,她活該。」
「你還有臉說?如果不是因爲你,瑤瑤前途一片大好,怎麼可能淪落到今天這樣?程寧寧,你別太自私了!」
「得,她以前考試砸了,你嫌我考得太好刺激了她;現在她工作沒了,又怪到我頭上;是不是趕明兒她程瑤英年早逝了,你得怪我沒給她把命續上?」
我爸大怒,抬手一巴掌抽在我臉上:「程寧寧,你在咒誰?!」
這一耳光用力太狠太快,我沒能躲過去,口腔裏甚至嚐到了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嗡嗡作響的耳鳴聲裏,我提起手上拎着的航空箱,重重地朝我爸砸過去。
尖銳的棱角刮過他臉頰,出現在我身上很多次的傷口,也出現在了他臉上。
只是比我從前要嚴重得多。
暴怒的我爸想過來還手,卻被幾個聞訊趕來的鄰居制止了。
樓下的叔叔大聲道:「寧寧都多大的孩子了,姑娘家家的,Ťú₇你難道真想把她往死裏打?!」
最後我爸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轉身上樓。
我蹲下身,黃白相間的小流浪狗撒着歡兒從樹叢裏跑出來,腦袋使勁兒在我手心蹭。
我剛把它放進航空箱,抬眼就看到了我媽。
她走到我面前,不鹹不淡地說:「長本事了,現在連你爸都敢打了。」
我「嗯」了一聲,拎起航空箱往停車場走。
我媽跟着我一路到了帕拉梅拉旁,倏然眼睛一亮:「你現在確實是有本事,這是周總送的?」
「說起來也奇怪了,他那麼大一家公司,怎麼就看上你了?」
不等我回答,她又自顧自地說,
「算了,管他怎麼看上的,你好好把握機會,被程瑤欺負了這麼多年,可算揚眉吐氣一回。下次我同學聚會,你開你這車回來送我。」
我拉開車門,小心翼翼地把布丁放進去,然後轉頭看着她:「不。」
「我不會再回來了。」
我媽不高興地覷着我:
「你爸打你了,我可沒惹你吧?過年喫飯的時候,你不願意搭理人家周總,還不是我替你打了圓場?」
這話說得太過於荒謬,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知道嗎?其實我早就不在乎我爸怎麼對我了。我就是一直不甘心,覺得我們明明血脈相連了十個月,爲什麼你就是不肯愛我,只把我當作炫耀的工具?」
我用手背抵着臉頰上又痛又熱的巴掌印,「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我已經不在乎你了。」
「到底是讀書多,這種大不孝的話讓你說出來都有幾分歪理。」
我媽冷笑,「再怎麼說你都是從我肚子裏爬出來的,程寧寧,你欠我一條命!」
「如果可以選的我,我絕對不會選擇你做我的媽媽。」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說,「蔣素梅,我真恨不得剔骨削肉,把這條命還給你。」
她和我目光對上,怔了怔,低聲罵了一句,轉頭就走。
我坐進車裏,用力關上車門,從後視鏡裏看到自己滿眼將落未落的淚水。
旁人的愛與付出,是永遠無法強求的。
小時候我最羨慕的人就是程瑤,至少叔叔嬸嬸面對她時,永遠帶着無條件的偏愛和袒護。
這些她唾手可得的,卻是我窮極一生也追不到的泡影。
好在,我已經長大了。
有些東西,也不是沒得到就不能活。

-13-
我回去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周昀就站在門口等我,看到我臉頰腫起來的掌印,眼神一下子就冷了。
「你要是再告訴我這是你不小心弄的,別怪我親自去你家登門拜訪。」
我抱着我髒兮兮的小狗,低頭道:「嗯,是我爸打的。」
「不過我還手了,他比我傷得更重。」
周昀的聲音裏壓着怒氣和懊惱:「是因爲我辭退程瑤的事情?」
「關係不大。沒有這事,也會有下一次程瑤不高興。反正她心情不好,就一定是我的錯。」
「不過,以後我不會再回去了。」
我終於壓抑住了流淚的衝動,抬起頭看着周昀:「帶我回家吧。」
周昀一手牽着我,一手抱着渾身是灰的布丁,神色凝重地走進了別墅。
他潔癖真的很嚴重,但自始至終都沒有松過手。
布丁察覺到他的情緒,伸出舌頭討好地舔了舔他的手背。
周昀的臉色就更臭了。
「看在我老婆的面子上,原諒你這一次的冒犯。」
他跟狗對話,「從現在開始,沒洗乾淨之前,不許碰我。」
布丁歪着腦袋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臉頰。
「!!!」
他猛地站起身,把它拎進浴室,然後黑着臉走出來:「什麼時候給它洗澡?」
「……」
這天晚上,我把小流浪狗洗得乾乾淨淨,還把它的窩安置在了我牀邊。
周昀拿了冰袋過來給我敷臉,垂着眼睫問我:
「你以後如果要再回去,就帶上我一起,可以嗎?」
「怎麼,你要回去和我爸打一架嗎?」
我笑了笑,結果牽動了臉頰的傷,疼得倒抽一口涼氣。
周昀嗓音森寒:「他不配做你爸。」
「不說這個了。」
我開始十分不老實地動手動腳,「今晚我一點都不困,不如我們一起醞釀點睡意吧……老婆?」
周昀喉結上下滾動,眼尾也跟着紅了:「……不要亂叫。」
「老婆,我臉疼……」
我哼哼唧唧,「冰敷不管用,需要熱敷。」
周昀看着我,眨了眨眼睛,等明白我的意思後,耳根都紅透了。
「程寧寧,你……」
我捧着他的臉親上去,學着他三年前的口吻:「你不要說這種話,污言穢語的,萬一被別人聽到了影響不好。」
學完之後,我忍不住笑了:「是是是,我知道,我太不矜持了。可這是你家別墅,老古板,不會有人聽到的。」
安靜片刻。
周昀忽然湊過來,低低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
滾燙的氣息噴在耳畔,又沿脖頸一路往下,弄得我癢癢的。
霧氣正濃,從他情動的眼睛裏漫出來,又和着月光,輕柔地遍佈了屋內的每一個角落。

-14-
一段時間後,上次攔着我爸對我動手的樓下叔叔,忽然在微信上找我。
「寧寧,你爸被警察帶走了。」
我一聽,頓時又驚又喜:「發生什麼事了?」
「好像是你爸跟人打麻將,人家賒了幾百塊錢不肯給,你爸喝了點酒,越想越氣,揣着刀去找人要錢去了。」
鄰居叔叔說,「聽人說,這事可大可小,要是對方不願意接受和解的話,弄不好你爸要判搶劫罪。你媽正鬧着要跟他離婚呢。」
這事或許和周昀有關,或許沒有。
但總歸是不重要的人,我連找他求證的想法都沒有。
這段時間,程瑤找工作也一直進展不順。
她簡歷上信息造假,又有造謠老闆的前科,做過背調,就沒有幾家公司肯要她。
也不知道程瑤是怎麼想的,走投無路下,竟然跑來找周昀投懷送抱。
「我和程寧寧是姐妹,我還比她漂亮,她一個書呆子懂什麼?周總既然連程寧寧都不嫌棄,爲什麼不考慮考慮我呢?」
那天晚上,周昀回來的時候,臉色難看到極點。
洗完澡,他出來抱住我:「她往我懷裏撲,我立刻推開了,連外套都扔了。」
語氣冷得像能結出冰碴子。
我安撫地摸摸他頭髮:「程瑤好歹也是個大美女,她投懷送抱你難道沒有感覺嗎?」
「有。」
他說,「想吐。」
「……」
周昀繼續說:「我討厭程瑤。」
我眨眨眼睛:「其實她說的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誠然我略有幾分姿色,但你久經商場,難道不應該見過很多美女嗎?爲什麼會喜歡我呢?」
本以爲周昀會透露出什麼我們小時候早就見過的祕密。
沒想到他垂下眼睫,低低地說:「我們……很像。」
「小時候我爸另結新歡,我媽很果斷地提了離婚。可是她只肯帶走我姐,說我跟我爸一樣,都是周家的垃圾血脈。」
「我爸很快就另娶了,還生了個小兒子,也不怎麼搭理我。有時候我惹他不高興了,就會把我關在壁櫥裏,一整晚。」
所以他很怕黑,睡覺從來不肯關燈。
我覺得眼眶酸澀,心尖有銳痛一點點蔓延開來。
「可那不是ƭų⁶你的錯,大人們的事情ƭú₍,和你沒有關係。」
周昀湊過來抱住我:「我已經長大了,不會再糾結這些沒有意義的事。」
「被關在酒店的時候,大概是因爲有相同的氣場,所以一眼就注意到你。」
「後來你找我喝酒,還說要跟我談戀愛,你不知道我有多開心。」
他把腦袋擱在我肩上,像布丁一樣,親暱地蹭了蹭我的臉頰,
「不要再離開我了,寧寧,我沒法再忍受下一個三年。」
小別勝新婚。
擦得透亮的玻璃窗隱隱照出我額間的汗水。
三年的空白,好像多少遍都沒法完全填補。
六月份,我回了趟學校,參加畢業典禮。
飄揚的綵帶裏,我作爲優秀畢業生上臺演講,一下來就迎面撞上週昀。
他抱着好大一捧向日葵,衝我彎起脣角:「畢業快樂,寧寧。」
我接過花束,仔細打量他的神情:「你好像很緊張?」
他喉結上下滾動了兩圈,默默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盒子。
打開來,黑絲絨上的鉑金戒圈,一堆大大小小的碎鑽,簇擁着正中間那顆閃得人眼睛都快花掉的粉鑽。
「是一顆收藏級別的粉鑽,上次請我姐喫飯,又讓給她一單合同,她才同意賣給我,還請設計師幫忙設計了戒指。」
周昀緊張又期待地看着我,「寧寧,和我結婚,可以嗎?」
原來這就是他找白芽幫的忙。
我答應了他。
我一直相信,每個人的好運氣都是平等的。
上天沒有給我幸福美滿的家庭,和無條件愛我的父母。
但給了我聰明的頭腦,不遜於任何人的學習和工作能力。
至於情感上的缺失。
就全交給周昀來填滿。
相愛的人,再遠也能重逢。
(全文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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