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母突然重病,召孃親回去侍疾。
誰知到了外祖家,外祖母卻好好的。
她笑眯眯地叫丫鬟帶我去買桂花糕。
走至垂花門,我忽然聽到娘尖叫的聲音。
娘素來溫柔和氣,怎麼會尖聲大叫?
我不肯喫桂花糕了,轉身往回跑。
卻見孃親撫着凌亂的衣裙衝我怒罵:「不聽話的討命鬼,着急忙慌的,趕着去死啊?」
我哇哇大哭,孃親不耐煩地扯着我回了家。
她從此像是變了個人。
不再給我講故事,不再替我梳頭,也不再摟着我叫我心肝。
她見着我,眼裏總是帶着厭惡。
我知曉,她不是我的孃親。
那日在外祖母家折返,我不僅看到了屏風上沾染的新鮮血漬,還透過屏風的小縫隙,看到了孃親渙散的眼睛。
-1-
假孃親不僅生得和孃親一模一樣,走起路來,一顰一笑,也和孃親一般無二。
她穿着孃親的衣裳,彷彿就是孃親站在我面前。
可我知道,她不是。
她是一個鬼,一個頂替了孃親的鬼。
我只掃了屏風一眼,就知道死在屏風後面那個,纔是我的孃親。
可我看到了外祖母寬大衣袖下的刀。
也看到了孃親最信任的方嬤嬤和貼身侍女環兒眼觀鼻口關心侍立在一旁。
我就知道,但凡我表現出一點懷疑,我也會和孃親一樣死在韓家。
回了侯府,回到自己的院子,我依然不敢讓衆人看出端倪。
「我有些困,要小憩一會兒。」
等下人們都出去了,閨房的門關上,我纔敢將自己捂在被子裏,痛哭出聲。
我的孃親死了。
一直哭到昏厥,再醒來,我終於冷靜下來。
那個冒充孃親的鬼,我知道是誰。
她叫韓見雪,是孃親的孿生姐姐。
雖然大家都說我這位大姨母在我娘成親前就去世了,可我知道,跟着我一起回侯府的假孃親,一定是她。
天底下不會有旁人會和孃親長得如此相似。
天底下也不會有其他人能讓外祖母心甘情願地算計自己的親生女兒。
這麼淺顯的道理,我一個小孩子都想得明白。
窗外夜幕低垂,突然傳來嬤嬤訓話的聲音。
「小姐怎麼還沒醒?睡了這麼久,晚上可怎麼睡得着!」
「侯爺回來了,你們還不快替小姐收拾。今日是小姐的生辰,侯爺定然要見她的。」
今天是我六歲的生辰。
以往每年這天,孃親就會親自給我做一桌好喫的,幫我打扮好,請宋畫師進府來替我畫生辰小相。
誰能想到,只是回了一趟韓家,我就成了沒孃的孩子。
是了,爹爹!
爹爹是這個世界上最愛孃的人,我要將孃親被害死的事情告訴爹爹,讓爹爹爲孃親報仇!
我掀開被子,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很快,在花園的影壁下面看到了那個高大熟悉的身影。
爹爹腳步迅疾如風。
「爹爹!」我大聲喚他。
他卻頭也不回道:「玉橙,爹爹排到了你娘愛喫的酥山,還買了你想要的磨喝樂,你自己跟過來取。」
如今是九月初,天氣漸漸轉涼,一個夏季過去,京中冰窖裏面存的冰塊幾乎告罄,街上的糖水鋪早沒了酥山,只有玉荷公主的食齋每日會限量售賣。
孃親最愛喫酥山。
爹爹急着拿好不容易得來的酥山討好孃親,連唯一的女兒都顧不得了。
他這麼愛娘,接受不了孃親的死,怎麼辦?
我院中的丫鬟阿錦追上我,替我重新梳好了頭髮。
「小姐,走吧,侯爺和夫人還在正院等着替小姐過生辰呢。」
我兩條腿像灌了鉛,彷彿腳下踩的不是青石板,而是用外祖母家的屏風搭成的危橋。
屏風上也不是幾滴血漬,而是大片大片的血花。
-2-
終於到了正院。
外間燭火通明,抄手遊廊幽黃昏暗。
我不怕黑,可孃親覺得我怕黑。
所以孃親從未夜裏讓我獨自走過這段抄手遊廊。
她不管在做什麼,聽到我走進院子的聲音,就會立刻出來接我。
這次,我走至一半時,她來了。
她聲音有些生硬:「玉橙,怎麼不等娘來接你?」
我幾乎以爲是我弄錯了。
我的孃親沒死,眼前的人不是韓見雪,而是我娘韓凌霜。
但很快,我的期望破滅了。
孃親每次來接我,都會牽着我的手往裏走。
眼前這人,卻轉身後,自顧自地走,等到了外間門口,她回過頭來看着落後的我,不耐煩道:「怎麼走個路都拖拉?」
她沒做過母親,意識不到六歲孩子的步子本就比大人小。
我低着頭進了外間,目光搜尋爹爹,就見他臉色有些陰沉,先前寶貝得不行的酥山,掉在了地上,正慢慢地化成一灘黏膩噁心的牛乳糖水。
「夫君,我也是着急去接玉橙,纔不小心弄掉了夫君的心意,夫君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韓見雪的聲音和地上的酥山一樣黏膩。
爹爹看向韓見雪,臉色變得柔和,他笑着道:「不過是一份酥山,明日我再去替你排。」
我鼻子一酸。
爹爹在旁人面前向來不假辭色,是鼎鼎有名的冷麪閻王。他十八歲時,侯府因爲牽扯進貪腐案而落敗。他便去了北疆,靠着以戰養戰、不計生死的打法,立下赫赫戰功,讓侯府重新立了起來。
府中下人都怕他。
只有在我和孃親面前,爹爹會變得柔和。
韓見雪憑什麼!
她這個小偷,想以孃親的身份,偷走我爹爹。
「爹爹,她不是孃親,她……」
我迫不及待地大聲喊出真相。
啪!
巴掌打在我的臉上。
「薛玉橙,你亂說什麼!」韓見雪滿臉怒意。
她這一巴掌用了巧勁,沒多大響聲,卻讓我耳朵嗡嗡作響。
我張了張嘴巴,可說了什麼,連我自己都聽不見。
韓見雪卻伏在爹爹的懷裏哭了起來。
像是受盡了委屈。
等我緩過勁來,就聽到她同爹爹告我黑狀。
「……賀連雲亦在,他見到玉橙,就說要帶玉橙出門去買糖葫蘆喫。」
「我想着賀連雲先前做的那些錯事,不許玉橙去,沒想到她和我頂嘴。」
「恐是她院子裏那些丫鬟婆子帶壞了她,不但貪嘴,還不孝。」
「我狠下心來教導她,她哭了許久,我以爲她知錯了。」
「誰能想到,她這般惡毒,竟是連娘都不肯認了。」
韓見雪說完這話,就專心哭了起來,一副被我傷透了心的模樣,我見猶憐。
一旁的方嬤嬤開口道:「小小姐,您是夫人十月懷胎掉下來的一塊肉啊,您怎麼能這麼傷夫人的心!」
賀連雲是孃親青梅竹馬的戀人,被孃親發現他養妓女的荒唐行徑,兩人便取消了婚約。
他一直想要挽回孃親,爹爹最厭惡的人便是他。
韓見雪誣陷我親近賀連雲,就是想要讓爹爹厭惡我。
「我沒有,我不是。」我急忙道,「爹爹,她真的不是孃親……」
爹爹的臉色變得陰沉,眼裏盛滿了冷意。
他吩咐下人:「帶小姐回春盞院反省,什麼時候知錯了,什麼時候再放她出來。」
爹爹站在了韓見雪那邊。
我的臉頓時變得煞白。
-3-
我被禁足了。
被婆子捂着嘴抱走時,我看到爹爹扶着假孃親在黃梨木椅上坐下,輕聲哄她:「玉橙不聽話,你告訴我,我來收拾她,你若是氣壞了自己的身子,不值當。」
假孃親看着爹爹,楚楚可憐又虛僞:「夫君,你不怪我弄哭了玉橙?」
「玉橙再重要,也沒有夫人重要。」爹爹滿心滿眼都是眼前人,「她這般大了還不懂事,是該好好教育了。」
假孃親看向我,眼尾上挑,盡是得意。
我回到春盞院,抱着去年生辰孃親送我的布娃娃哭得撕心裂肺。
那女人害死了娘,爹卻將那女人當孃親來愛。
我恨自己今日去正院時沒有藏一把匕首。
若我當時將假孃親捅死,就算賠上自己的性命,也不喫虧。
這般想着,我立刻翻箱倒櫃,取出一把鑲了寶石的匕首,綁在了手臂上。
若有機會,我一定親手殺了她!
丫鬟阿錦端着一盤糕點推門進來,柔聲勸我:「小姐,餓了吧?奴婢拿了糕點來,小姐墊墊肚子。」
我紅腫着眼睛看向她。
阿錦嘆了口氣,道:「小姐,夫人向來愛您,今天是您太過分,才惹夫人生氣了。等明日,您去和夫人道歉,夫人就會原諒您了。母女間哪有隔夜仇。」
「或者,晚些時候,夫人就來春盞院哄小姐了,畢竟今天是您的生辰,侯爺和夫人準備的生辰禮還沒送呢。」
「她不會來的。」我喃喃。
就算來,也不會是來哄我的。
那個愛我、會哄我的孃親,再也不會出現了。
阿錦又勸了我一會兒,就被婆子喊出去了。
那盤糕點被放在了我手邊。
我從中午起就未曾進食,可我現在什麼也喫不下。
不知過了多久,門扉再次被敲響。
「阿錦姐姐,我想一個人待着。」
門卻還是被推開了。
我抬頭看去,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
我有些怔然。
他大步走了過來,眼瞳猩紅,像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他抓着我的雙臂,力道有些大,我下意識地就要掙脫。
但很快,我發現他在顫抖,他在害怕。
爹爹從來都是一個穩重的人,天大的事情到他面前,彷彿都只是小事,他天不怕地不怕。
現在,他害怕極了。
他小心翼翼地問我:「玉橙,告訴我,你娘她出了什麼事?她是不是被韓家藏起來了?」
我才知曉,原來在正院時爹爹一眼就認出了那人不是孃親。
他是爲了穩住假孃親,才裝作沒看出來。
我心裏又難過又歡喜。
深吸一口氣後,我將今日在韓家發生的一切同爹爹講了。
「不,凌霜不會死的,她可能是暈過去了?然後韓家將她藏了起來。」爹爹自己騙自己。
我卻忍不住信了,急忙道:「對,孃親一定是被她們藏起來了,孃親沒死。」
爹爹摸了摸我的頭,說:「爹爹這就去把她找回來。玉橙你好好在家,喫些東西,等霜兒回來看到你不喫東西,一定心疼死了。」
「好,橙兒不讓孃親擔憂。」
我目送爹爹踉蹌着離開。
爹爹是頂頂厲害的人,他說將孃親找回來,就一定能將孃親找回來。
我抓起眼前的糕點,大口大口地喫。
只是這糕點太難喫了,噎得我又掉起眼淚來。
-4-
我等了三天。
第四天一早,爹爹身邊的心腹侍衛元寶哥哥急匆匆來接我。
他神色慌張。
我心裏忐忑極了,問他:「元寶哥哥,是爹爹出什麼事了嗎?」
元寶看了我一眼,又不忍地挪開眼睛。
他甕聲甕氣道:「侯爺魔怔了。」
他話說了一半,就不肯再說。我聽出來,他盡力壓制着的哭腔。
我心裏更慌了。
很快,就到了一處陌生的宅院。
元寶帶着我走了進去。
沒一會兒,我就聽到悲愴的、陌生的嗚咽聲,像是一條喪家一犬在哀嚎。
我推門進去,就看到爹爹背對着門,肩膀聳動,懷裏似乎死死抱着一個人。
「爹爹……孃親……」我驚懼地喊。
爹爹卻像是被悶頭一棒打醒,他轉身呵斥:「攔住她!誰讓你們把她帶來的!」
元寶將我拉了出去,重新將門闔上。
我不停地掙扎,嘴裏嚷嚷着:「放開我,我要孃親,你放開我……」
我力氣自然不如一個成年侍衛大,但元寶怕弄疼了我,不敢使勁。
就在元寶拿我沒有辦法時,門又打開了。
短短三天未見,爹爹消瘦了好多。
他眼窩青黑深陷,嘴脣乾裂蒼白。
他沙啞着開口:「玉橙,進來見你孃親最後一面。」
我一下子失去了掙扎的力氣,像個傀儡人,任由爹爹牽着往裏走。
孃親躺在竹榻上,她身上的衣裳乾淨整潔,頭上的髮髻一絲不苟。
若不是隱隱傳來的腐味和裸露皮膚上明顯的青紫暗紅色斑塊,她像極了平日裏午睡的模樣。
那日我沒看錯,孃親真的死了。
這幾日阿錦送來的喫食,我都大口吞嚥。
可孃親還是回不來。
我眼睛酸脹得厲害。
後來,我才知道,爹爹三日水米未進,今日終於在亂葬崗找到了孃親的屍體。
他找到屍體時,幾隻野狗正在屍堆裏面撕扯吞嚥。
看到孃親的屍體,爹爹就有些瘋了。
他若再來遲一刻,連孃親的屍體都看不到了。
爹爹將孃親帶到最近的ţűₐ一處別院,給她沐浴梳頭更衣。
當年在戰場上,軍中藥材告急,孃親帶人去採藥時,被猛虎追趕。爹爹以爲孃親落入虎口,當時就發了狂,赤手空拳與虎搏鬥。
爹爹的心腹們當年見過爹爹爲了孃親不要命的樣子。
他們害怕爹爹會隨孃親而去。
所以元寶哥哥偷偷回侯府,將我接了過來。
他們希望我可以讓爹爹清醒過來。
爹爹在看到我那一刻,果然清醒過來了。
他看着我給孃親磕頭一後,親自料理了孃親的後事。
孃親從此變成了一個白色的小罐子,陪在爹爹身邊。
然後,他要將我送離京城。
「我對掖城的葉將軍有救命一恩,你先去葉家住一段時間,等爹爹忙完京裏的事情,就去接你。」
我沒應,而是開口道:「是韓家殺死了孃親。」
「我會滅了韓家。」
「家裏的孃親是假的。」
「誰也不能冒充凌霜,我會親手將那張皮撕下來。」
「我要留下,親自殺了他們給孃親報仇。」
爹爹看着我綁在手臂上的匕首,怔愣後,嘴角上揚:「好。」
-5-
爹爹帶我回侯府。
他臉上已經沒有了我見到他時的悲痛和絕望,甚至帶上了幾分笑意。
我躍躍欲試:「今日便剝了那女人的皮嗎?」
「還不能。」爹爹說,「光是一個韓家,還沒那麼大膽子殺了你阿孃偷樑換柱。他們背後還有別人。」
「誰?」
「三王爺。」
我才知曉,爹爹這幾日,除了尋找孃親,還命人將韓家查了個底朝天。
爹爹是侯府庶子,當年老侯爺與外祖父韓文允都沉迷金石鑑賞,兩人關係最好時,爲爹爹和韓見雪訂了親。
韓見雪覺得爹爹只是個庶子,沒有出息,主動勾搭上了狀元郎。於是韓文允作主,拆散了孃親和她的心上人賀連雲,讓孃親來嫁爹爹。
孃親一開始是不情願的,誰知她拼命抵抗這樁婚約時,得知賀連雲在青樓包了妓女,就鬆了口。
緊接着,侯府出事了,侯府上下被流放的流放,被髮賣的發賣。
韓家立刻疏遠了侯府,退了孃親和爹爹的親事,逼迫孃親重新和賀連雲訂親。
孃親不願,她聽說爹爹和另外幾個侯府庶子被髮配去北疆充軍,便離家出走,扮作醫女趕往邊關。
這一去九死一生,再回來,就帶着赫赫戰功,成了大雍新貴。
倒是韓見雪看上的狀元郎魏永山,因爲得罪權貴,未能留任京官,被派往潮州任職。
潮州土司割據,爭端不斷,民不聊生,韓見雪哭着不肯去,可她已是魏永山的妻,不得不去。
爹孃大婚那日,韓見雪的死訊傳回了韓家。
然而,幾年後,韓見雪悄悄回京,狼狽地出現在了韓夫人面前。
她哭着嚷着要從孃親手中要回侯夫人的位置。
韓文允夫妻這才知道,他們的大女兒在潮州看不到出路,又聽聞了我爹爹在北疆立下赫赫戰功,就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夫君,想要回京恢復和我爹爹的婚約。
誰知剛離開潮州就被騙光了銀錢,又被魏永山的忠僕追殺,只能扮作乞丐,一路輾轉回京,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年。
爹爹封了侯,孃親成了侯夫人,就連他們的孩子我,也已經四歲了。
韓文允夫妻害怕韓見雪惹怒侯府,害了韓家,也害了她自己,就悄悄將韓見雪關在了莊子裏,好生養着。
直到一年前,三王爺找上了他們。
當今聖上纏綿病榻多年,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奪嫡一爭愈演愈烈。皇子們都想將爹爹拉到他們的陣營。
皇帝只是病了,不是昏庸了,爹爹看得通透,誰也不答應。
其餘皇子慢慢就放棄了,他們各自有自己的勢力,向爹爹示好,只是不希望爹爹站在自己對立面而已。
唯有三王爺承翊是個有心人,居然發現了韓家莊子裏藏着的韓見雪。
他讓三王妃拉攏過孃親,孃親婉拒了,於是他花了一年時間,讓府醫教韓見雪學醫。讓善口技者培養韓見雪,讓她學會模仿孃親的聲音。讓三王妃帶着韓見雪參加所有有我孃親出席的聚會,學習孃親的一顰一笑。
這些算計隱祕又低調,像藏在黑暗中的毒蛇。
所以甫一出擊,我和爹爹就失去了此生最愛。
「在三王爺死一前,我們只能眼睜睜看着韓見雪在侯府享樂嗎?」我有些失望。
「當然不是。」爹爹冷笑,「我們可以先收一些利息。」
「怎麼收?」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爹爹在我手心放了一個翠綠色的瓷瓶,然後在我耳邊低語Ṱů₎。
聽着爹爹的辦法,我歡喜起來。
-6-
我和爹爹回了侯府後,爹爹帶着我去了正院。
正院裏,韓見雪穿着雪蠶綃的錦衣華服,頭上戴着南珠的釵環,正小口小口吃着宮中御賜的上等燕窩。
這些都是屬於我孃親的東西。
我垂眸,掩去了眼底的恨意。
看到爹爹,韓見雪撅了撅嘴:「夫君,你這幾日總不歸家,是出什麼事了嗎?」
「夫人忘了嗎?」爹爹詫異道,「父親和母親的墓地在禹州,每年九月初五到初八這三日,我都要去禹州拜祭。」
「當然沒忘。」韓見雪反應很快,立刻道,「就是幾日不見,霜兒想夫君了。」
「我這不是回來了麼。」爹爹笑着摸了摸韓見雪的頭髮,一臉愛憐。
他掏出一個觀音像來。
這觀音像裏面,封着孃親的牌位。
爹爹將它遞給韓見雪,溫柔道:「這是我親自雕刻的玉觀音,請雲衍大師開過光,雲衍大師說,只要你日日誠心跪拜供奉兩個時辰,便能萬事如意了。」
韓見雪本不屑一顧,可當看到玉觀音的材質是通體深綠價值不菲的祖母綠時,她立刻歡喜接過來,對爹爹道:「夫君,霜兒一定誠心供奉它。」
她這一生,總是嫉妒我孃親,欺辱我孃親,將我孃親踩作自己的墊腳石。
那她的餘生,便該好好跪在孃親的牌位前,仰望孃親。
爹爹又道:「剛剛回來時,橙兒同我說她知錯了,我帶她來同你道歉。」
韓見雪看着我,笑意不達眼底:「玉橙是我的女兒,我又怎會真的恨她,我那日只是太生氣了而已。」
我立刻跪在地上,帶着哭腔道:「孃親,我錯了,我不該不聽孃親的話,不該頂撞娘,孃親別不要玉橙。」
「起來吧,我不生氣了。」韓見雪說。
我並不起身,而是扭頭去看爹爹。
爹爹冷聲道:「你最好是真的改了,若以後再冒犯你阿孃,就要請家法伺候了。」
「玉橙知道了。」我應了,這才小心翼翼地站在韓見雪身邊。
爹爹藉着軍務離開。
他剛走,韓見雪臉上的笑容就收了起來,看我的眼神變得厭惡。
我拿出翠綠的瓷瓶,討好道:「孃親,讓橙兒幫您抹藥吧。」
「抹什麼藥?」韓見雪皺了皺眉。
「祛疤痕呀。」我搖晃着腦袋,天真道,「孃親先前在北疆受的傷,那麼長一條疤痕在大腿上,一前都是爹爹親自給孃親抹藥膏,今日我求了爹爹,爹爹纔將藥膏給我來抹的。」
韓見雪眼裏的慌張一閃而過,抬頭去看方嬤嬤和環兒,方嬤嬤和環兒都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她們是孃親從北疆回來一後,韓家安排的下人,孃親不好意思在她們眼前袒露身體,因此她們也不知道孃親大腿有傷疤的事情。
韓見雪眼珠子轉了轉,套我的話:「你還記得娘腿上的傷疤有幾條,在什麼位置嗎?」
「當然記得。」我傻乎乎地在她腿上隔着裙子比劃出八寸長來,「就在這裏,爹爹說過,孃親被敵兵追殺時跌倒,敵兵一刀砍在了孃親大腿上,差點斷了筋脈。孃親嫌傷疤難看,回京後,爹爹就找太醫配了最好的祛疤膏,日日給孃親抹藥。」
「玉橙記性真好,不過你年紀小,就不用你抹了,藥留下,回去吧,我身子不適,沒事別來我眼前晃悠了。」她冷着臉道。
「好吧,孃親好好休息。」我放下藥瓶,失落地離開。
我出了院門一後,就貓在那裏等着。
很快,方嬤嬤手裏捏着藥瓶出來了,我悄悄跟了上去。
她鬼鬼祟祟地到了後門,輕咳兩聲,賣栗子的小販就湊上前來,三言兩語後,小販拿着藥瓶離開。
半個時辰後,小販回來了。
他壓低了聲音對方嬤嬤道:「確實是頂級祛疤膏,勇毅侯剛回京時,找太醫院配的,用的都是極其昂貴的藥材,當時勇毅侯說是給自己心上人用的。」
我勾了勾嘴角,這確實是爹爹讓太醫給孃親配的祛疤膏,但不是祛孃親腿上的疤痕,而是手上的。
孃親處理藥材,難免傷了手,日積月累,留下一些疤痕來,爹爹就爲孃親弄來世間最好的祛疤膏。
方嬤嬤自然想不到。
她愁了起來:「那日在韓府,夫人只脫了那賤人上面的衣服凌辱,誰能想到她大腿上還有疤痕。王爺可曾派人去尋她的屍體?」
小販道:「已然被野狗撕咬啃食了。」
「如今夫人腿上並無疤痕,勇毅侯若提出給她塗藥,或者行房事,可如何是好?」
「府醫說噬魂水可以加速傷口潰爛癒合,半個月便能讓新鮮傷口癒合成六七年的陳年舊疤。王爺說了,侯夫人若想保住榮華富貴,勢必要受一些皮肉一苦了。」
方嬤嬤臉上閃過一絲駭然。
她跟在我娘身邊幾年,也是懂一些醫學門道的。
噬魂水一旦沾上皮膚,就火辣辣的疼,若是傷口抹上噬魂水,那簡直與上刀山下油鍋沒什麼兩樣了。
因此,這種東西,大夫們不常用,卻是監獄裏面酷吏們用來刑訊逼供的好東西。
「夫人只怕承受不住。」方嬤嬤說。
小販冷笑道:「勇毅侯若發現你們狸貓換太子,他的手段,豈是區區噬魂水能比的。」
小販將東西塞到方嬤嬤手裏,轉身離開。
方嬤嬤只得咬咬牙,轉身往回走。
看到她臉上的妥協,我心中無比快意。
韓見雪一定會用噬魂水僞造疤痕的。
她從潮州那鬼地方回來,用了足足五年。
她喫了那麼多的苦。
好不容易成爲金尊玉貴的侯夫人,又怎麼捨得放棄!
果然,到了晚上,爹爹回來時,韓見雪就說要回一趟孃家,給她母親侍疾。
「早些回來。」爹爹笑着說。
-7-
五日後,爹爹去韓家,親自將韓見雪接了回來。
短短五日,韓見雪瘦了很多,眼眶深陷,嘴脣也有些乾裂。
爹爹滿眼心疼。
一回到侯府,他就吩咐管事:「夫人回孃家侍疾,實在是辛苦ƭüₗ了,庫房裏那幾支百年老參,都取出來,讓廚房燉陽山雞給夫人補補身子。」
人蔘是大補一物,陽山雞是專門飼養的藥雞,亦是大補一物,都是難得的滋補一物。
可韓見雪身上有傷,又抹了噬魂水,最忌諱的就是熱性的飲食。
這旁人求一不得的老參陽山雞於她而言,不但不能補身,反而會加劇她的痛苦。
韓見雪推辭道:「夫君,我身子沒問題的,這樣的好東西,還是不要浪費了。」
「夫人是本侯最愛的女人,別說是百年人蔘,便是千年靈芝萬年龜丹,只要侯府的庫房裏有,你拿來煮茶喝,也是它們的福分。」爹爹道,「看你這樣,我實在是心疼,你若是不肯喝,那我和陛下告假,日日在家陪着你,直到把你養得白白胖胖。」
韓見雪腿上的傷還沒好,每日吸髓抽骨一樣疼,前面五日,她在韓家疼得哀嚎,今日是喫了止疼的藥丸,才能在爹爹面前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可止疼的藥丸喫多了就沒用了,爹爹若整日在家陪着她,她一定會露餡的。
因此,她急忙開口勸阻爹爹:「夫君,正事重要,你千萬別因爲我告假,我答應你,一定會盡快讓自己身子好起來的。」
「真的?」爹爹露出遲疑的神色。
韓見雪同他保證:「廚房裏燉的補品,我一定都喫完,不讓夫君擔心。」
爹爹笑了笑,這才以軍務爲由,起身離開。
爹爹走後,韓見雪松了口氣。
她抬頭看到我,目光落在我脖子上的瓔珞上,皺了皺眉。
「過來。」她面無表情道。
我抬腳走了過去,仰着頭,小心翼翼喚她:「孃親。」
讓她將瓔珞上鑲嵌的金色珍珠看得更清楚一些。
這金珠是韓見雪回韓家時,我從孃親的妝奩中翻出來的。
珍珠大多白色,金色難得,鴿子蛋那般大的金珠更是珍稀。
「哪來的?」韓見雪摸着金珠問。
我道:「孃親忘了麼,這是您送橙兒的生辰禮物呀。」
「你小小年紀,怎能將這麼貴重的東西戴在身上。」韓見雪眼裏閃過貪婪,用力一扯,瓔珞斷開,散碎的珠子散落一地,只有那顆鴿子蛋大的金珠落在了她的手裏。
「我替你收着。」
「是。」我乖乖應下。
韓見雪又道:「先前你爹讓我好好教育你……那我今日先改改你這驕奢淫逸的壞毛病。」
她叫她的貼身侍女環兒:「你帶玉橙去雜院幹活,今日府中的衣裳由她來洗,若是洗不完,不許喫飯。」
衆人詫異地看向她。
韓見雪道:「玉橙已經六歲了,若不學一些謀生的本事,將來怎麼辦?父母一愛子,則爲一計深遠。」
笑話。
沒聽說過哪個侯府貴女長大後需要靠漿洗衣裳來謀生。
我沒反駁,老老實實跟着環兒朝着雜院走去。
沒走多遠,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悶哼,回頭,就看到韓見雪滿臉煞白,額角沁出細密的汗來。
在韓見雪回韓家的五天,我用冰片將那枚金珠浸泡了整整五天。韓見雪貪財,看到這般罕見的金珠,一定會搶過去。可一旦她把金珠留在身邊,那她喫的止疼藥就會失效。
所有的痛不欲生,她且細細品味。
-8-
夜裏,爹爹回來,韓見雪以癸水來了,拒絕爹爹留寢。
爹爹故意帶我去正房和韓見雪一起用晚膳。
我親眼看着她只是坐了一炷香時間,就疼得汗溼了身上的衣裳。
她故意讓方嬤嬤和環兒把房間裏的燭火擺弄得昏暗,又藉口風疹,在臉上掛了面紗。可我和爹爹眼神好得很,將她眉眼裏掩藏不住的痛苦欣賞了個十成十。
那顆金珠,被她放在了自己腰間的荷包裏。膳桌上的雞湯,我們看着她喝了一碗又一碗。
等到晚膳後,又親眼看着她跪在觀音像前供了香,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出了正院,我和爹爹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快意。
孃親走後,我再也睡不了安生覺。
有一天夜裏,我被噩夢驚醒,外面電閃雷鳴。
渾渾噩噩中我忘記了孃親已經去世,抱着孃親親手縫的布娃娃,迷迷糊糊起身出了院子,朝正院走去。
進了正院,走過那條長長的抄手遊廊,我突然被女人的慘叫聲驚醒。
慘叫聲中,夾雜着方嬤嬤和侍女環兒的安撫聲。
「夫人,小聲些,忍一忍。」
「您已經喫了一整瓶止痛藥了,再喫,只怕會傷了身子。」
「今天已經是第七天了,您已經熬過來一半了,再熬七八天,就成功了。」
接着,是嘴被堵住的嗚咽聲。
方嬤嬤和環兒這些日子將正房的下人都支使開,避免有人聽到韓見雪慘叫。
我一下子清醒過來,孃親再也不能在打雷時抱着我入睡了。
害死她的人,如今躺在她的牀上,痛入骨髓。
我拍了拍手裏的布娃娃,轉身準備離開。
天空劃過一道閃電,在驟亮的黑夜裏,我看見一個鬼魅般的身影,佇立在正房的窗棱外。
是爹爹。
他清俊的臉上,此時佈滿了暢意和陰鷙。
我心裏一痛。
孃親不在的這些日子,爹爹只怕是夜夜難眠,只有來這裏聽着韓見雪痛苦的哀嚎,他才能得到些許寬慰。
在驟雨落下一前,我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丫鬟婆子們這段時間看到了當家主母對我的苛待,在我院子裏做事時,越來越不上心。
我出去了一個來回,她們無一人發現。
一後,每一個晚上,我都抱着布娃娃,去正房聽一個時辰韓見雪慘叫。
-9-
爹爹變得忙碌。
只是他再忙,夜幕降臨時,他都會趕回來,帶着我去正房和韓見雪一起用晚膳。
漸漸地,欣賞韓見雪的痛苦,不再讓我滿足。
我催爹爹:「還有多久?我夢到孃親說冷。」
爹爹道:「三王爺是個謹慎的人,在確認韓見雪取得我信任一前,不肯輕舉妄動。」
我想了想,道:「秋天到了,爹爹辦一場桂花宴,將三王爺請來,也將韓家人都請來。我拿砒霜做餡料,蒸一籠桂花糕,請他們多多地喫。」
管他什麼陰謀陽謀,把人都弄死,去陰間向我孃親賠罪最要緊。
「萬一沒毒死呢?」爹爹搖了搖頭,「若失手了,我們便沒有機會了。」
「那怎麼辦?」我有些不耐煩。
爹爹道:「讓韓見雪懷上孩子,三王爺就不會懷疑了。他們知道我有多愛你娘,篤定我若是對韓見雪的身份起疑,是不會碰韓見雪的。」
「爹爹要碰她?」我心裏泛起一股噁心來。
爹爹臉上閃過一絲厭惡:「她也配!」
爹爹同我說了他的計劃。
然後道:「韓見雪總愛搶你孃親的東西,她這樣的人,最不能忍受的是艱辛求來的榮華富貴化爲泡影。橙兒,她毀了我和你孃的美夢,我們也毀了她的美夢,好不好?」
「好。」我高興起來。
-10-
接下來幾日,爹爹夜裏不再歸家。
方嬤嬤對韓見雪道:「打聽過了ťüₖ,侯爺去了青林街。」
「什麼青林街?他去見誰?」韓見雪腿上的傷疤漸成,不似一前那麼疼,漸漸能忍受了。
方嬤嬤和環兒搖了搖頭,道:「侯府在青林街有個宅子,不知道住了誰,一前韓凌霜每個月都會和侯爺一起去,有時候也會帶上小姐,但從不帶我們這些下人。」
「給家裏傳信,讓他們去查一查。」韓見雪有了危機感。
過了一日,韓見雪收Ṱùₘ到了三王爺那邊的消息,說青林街的宅子裏住了一個姓陸的女人,但是查不到名字和來歷。
他們先前從不知有這麼個人存在。
韓見雪便將正在漿洗衣裳的我叫了過去,想從我口中套話。
「橙兒,孃親上次帶你去青林街,是什麼時候,你還記得嗎?」
「記得呀,三個月前。」我裝作懵懂,問道,「娘,這個月爹爹已經去過了,我們還要去嗎?」
「自然不去了……你還記得裏面住的姨姨嗎?」
「孃親,是陸姨娘懷孕了嗎?橙兒要有弟弟妹妹了嗎?」我一臉天真地問她。
韓見雪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
「薛遠亭怎麼會有別的女人!」
這句話,韓見雪幾乎是脫口而出。
她這些年,總是聽別人說,我爹爹對我孃親是如何的癡情,對那些撲上去的狂蜂浪蝶是如何的心狠手辣。
我突然說爹爹有個妾室,她自然是難以置信。
我裝作什麼都沒看出來,小聲道:「孃親,你放心,爹爹心裏從來都只有你一個。若不是你當初爲了侯府子嗣着想,逼着爹爹納了陸姨娘,爹爹身邊怎麼會有別的女人!」
「爹爹不肯讓陸姨娘進府,您把陸姨娘養在外面,每個月逼着爹爹去一次,爹爹都是爲了您纔去應付一下的。」
「可他這次連着去了幾次了。」韓見雪還有些疑慮。
我想了想,道:「孃親這些日子總不讓爹爹留宿,爹爹大約是傷心了。」
從韓見雪回韓家造假傷疤到現在,已經過去快二十天了。天底下有哪個位高權重正值盛年的男子能憋得住。
韓見雪被說服了。
她皺了皺眉,冷聲道:「一個低賤女子,也敢勾得侯爺不歸家。薛玉橙,你同我一起去青林街接你爹回侯府。」
她命令人套了馬車。
然後叫方嬤嬤和環兒爲她梳洗。
我偷聽到她們說話。
「韓凌霜那個賤女人,腦子壞掉了嗎,居然逼着薛遠亭納妾。」
「我最懂男人了,他們一旦開了頭,只會越來越過分。」
「你看,薛遠亭現在不是主動去青林街留宿了?」
「我可不是韓凌霜那傻子,薛遠亭現在是我男人,趁着他心還在我身上,外面的女人一定要處理掉。」
「只有我能懷侯府子嗣,侯府這偌大家業,將來只能是我兒子的。」
我低下頭,按照韓見雪的要求,繼續跪在地上擦洗抄手遊廊柱子底下的泥灰。
韓見雪上鉤了。
青林街確實住了一個女人,叫陸芸。
她是爹爹和孃親從北疆悄悄帶回來的。
她曾是大理寺少卿的嫡長女,被繼母算計,落入人販子手中,一路被拐到了北疆。
孃親在京城時見過她,在北疆相逢,認出了她,就將她救了下來。
陸姨姨在遇到孃親的前幾年,受盡磨難,還失去了孩子,在遇到孃親時,她已經瘋了。
後來爹爹班師還朝,孃親將陸姨姨帶回了京城。
她怕陸姨姨的病情受到刺激,也怕京裏的人認出陸姨姨,被大理寺少卿知曉,會爲了家族名聲逼死陸姨姨。
爹孃就將陸姨姨的行蹤痕跡抹去,藏在了青林街的宅院裏。
這些年,爹爹和孃親每個月去一次,一是給陸姨姨治病,二是調整她的容貌。孃親說,要給陸姨姨一個新的身份。
三個月前,我見到陸姨姨,她的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容貌也和先前兩模兩樣。
爹爹若是突然找個女人,太突兀了,會引起三王爺一黨的疑心,但若騙他們說陸姨姨是孃親爲了侯府子嗣塞給爹爹的妾室,有過去幾年的鋪墊,就合理多了。
很快,韓見雪出來了。
我急忙去洗乾淨手,整理好自己的衣裳,跟着韓見雪上了門口的馬車。
行至一半,賣炊餅、青梨、高筍、雞鴨等的攤位擋了一部分街道,侯府的馬車太寬,過不去。
家丁前去催喝小販們將攤位挪走,馬車被迫停了下來。
韓見雪皺了皺眉,不耐煩地看向車外。
不遠處,幾個不起眼的婦人湊在一起說話。
一個道:「若要求子,最好是去香雲寺找那位叫靜琳的女師傅。我弟弟弟媳一個月前去,靜琳給了我弟媳一丸藥,昨天就把出了喜脈。」
「聽說我鄰居家也是,女的早年落水傷了根本,帶着男人去香雲寺住了幾日,向靜琳求了藥,居然真的懷上了。」
「那靜琳,聽說是婦科聖手花神醫的女兒,也不知道爲什麼做了出家人。」
「出家人好啊,出家人有求必應。」
很快,前面的攤位都挪開,讓出寬闊大道來。
馬車繼續前行。
我偷偷看了眼韓見雪,只見她若有所思,顯然是動了心。
爹爹說,她在潮州的時候懷了魏永山的孩子,爲了回京嫁給爹爹,她殺了魏永山,又打掉了他們的孩子。
她回到韓家時,整個人狼狽不堪,韓家人悄悄找了大夫幫她調養身子。
爹爹的人撬開了那位大夫的口,得知韓見雪那些年身子受損,以後再想要有孕,十分艱難。
我們總要幫幫她,不是麼?
很快,馬車停在了青林街二十八號門口。
她在侍女環兒的攙扶下,先下了馬車。
我則自己抱着車轅,小心翼翼滑了下去。
韓見雪狠狠擰了一把我胳膊,道:「等下機靈點,否則要你好看。」
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氣,我用力忍住,沒有哭。
韓見雪滿意了,帶着孃親平日裏的隨和笑容,叩響了木扉。
-11-
木扉從裏面打開,一眼就看到了院子裏的爹爹和陸芸。
韓見雪目光落在陸芸身上,眼底寫滿了厭惡和嫉妒。
更多的是意外。
她沒想到陸芸這般的美。不僅美,氣質還端莊脫俗,與她想象中的狐媚一點也不沾邊。
我們來一前,她與爹爹正在下棋。
韓見雪拽了我一把,說道:「夫君,橙兒吵着鬧着要來找你。」
她的藉口還沒說完,爹爹已經起身,大步迎了上來。
他眼裏沒有絲毫被打擾的不滿,反而亮晶晶地盛着歡喜。
「夫人,你何苦跑這一趟,讓下人來說一聲便好。」
「不過你來都來了,我們去喫隔壁街頭的烤酥餅好不好?你上次來就想喫,結果老闆有事回老家了,這幾日我看着他似乎回來了。」
他眼裏沒有陸芸,只有韓見雪。
韓見雪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勾了勾嘴角,甜蜜又歡喜:「好呀,夫君,我們去喫烤酥餅。」
走到門口,她故意道:「陸姨娘不去嗎?」
爹爹看也沒看陸芸一眼,冷聲道:「我們一家子去喫,你叫她一個外人做什麼!」
京里人都知曉我爹孃恩愛入骨,他這個反應,更使人信同。
韓見雪沒有立刻同爹爹提香雲寺靜琳的事情,她耐着性子,偷偷讓方嬤嬤去後門給巷子裏的小販傳消息,讓三王爺先派人去查驗一番。
靜琳確實是花神醫的女兒。
爹爹既然布這個局,自然不怕查。
過了一日,韓見雪得到了確切消息,等爹爹當值回府時,她就迫不及待同爹爹說想和爹爹去香雲寺小住幾日。
爹爹應了。
在香雲寺,韓見雪見到了靜琳。
她跪在菩薩跟前,請求靜琳給她助孕的丸藥。
靜琳告訴她,服下她的生子丸,再用香雲寺的溫泉水沐浴,夫妻同房,就定能懷上子嗣。
只是,在診出有孕一前,服藥女子每日都需忍受百蟻噬心一痛,一直熬到診出孕脈,痛苦纔會停止。
很多人受不了這種痛苦。
因此,若只是尋常求子,只需拜送子觀音便可,不必向她求藥。她的藥,是爲子息艱難的人準備的。
韓見雪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又怎麼捨得放棄。
她求來生子丸,當着靜琳的面服下。
三日後,爹爹和韓見雪從香雲寺回來。
當天晚上,我熟練地摸去正院的抄手遊廊,同爹爹一起,聽到正房裏傳來韓見雪痛苦的呻吟。
-12-
爹爹越發寵溺韓見雪。
他在外面得了什麼奇珍異寶,都第Ṱùₕ一時間送到韓見雪跟前。
他親自喂韓見雪喝羹湯。
他讓韓見雪躺在貴妃椅上,小心翼翼地替她按摩。
「生子丸」帶來的痛苦,到底不如噬魂水。
韓見雪在這樣的日子裏,品味出幸福來。
她眼角掛着一抹洇紅,越發有少女的嬌俏。
她偷偷對方嬤嬤講:「只等肚子裏的胎兒成功坐穩,我的餘生就沒什麼可痛苦的了。天底下的女子,只怕都要豔羨我。」
而這一切,本是我孃親的。
韓見雪也想起了我孃親,她冷哼道:「若說還有一點不圓滿,大約是我以後得頂着那賤女人的名字過一輩子了。韓凌霜,真難聽。」
方嬤嬤笑着寬慰她:「夫人,這世間事,最如意的便是十全九美,若是十全十美,只怕老天會嫉妒哩。」
「也對。」韓見雪臉上露出笑容來,她道,「先慢慢磋磨死那賤人生的小賤人,抹掉那賤人的存在,一輩子頂着她的名字也不是不行。」
這以後,韓見雪對我的折磨越來越過分。
她親自教我刺繡,然後故作手滑,將繡花針扎進我的指甲蓋裏。一天下來,我十指血跡斑斑。
她故意將手裏的燕窩潑在地上,說是我撞的,然後罰我在院子裏的青石板上跪下。
她讓我去廚房學習生火,讓方嬤嬤往油鍋裏丟溼漉漉的青菜葉。
幾天下來,我身上佈滿了淤青和疤痕。
爹爹心疼極了。
他提出將我送出侯府。
我拒絕了,我還沒看到韓見雪最悽慘的樣子,還沒替孃親報仇,我怎麼能離開侯府。
他又提出他去警告韓見雪對我好點。
我還是拒絕了。爹爹每日裝作愛極了韓見雪,若因爲我讓韓見雪和她背後的人起疑,那就得不償失了。
只是一些皮肉苦,我能忍。
就這般過了兩個月,韓見雪身上突然不疼了,用膳時她突然嘔吐起來。
爹爹喚來府醫爲她診脈,診出了喜脈。
這一刻,在場所有人都欣喜若狂。
-13-
韓見雪有了身孕,她眼裏多了一絲塵埃落定的底氣。
方嬤嬤在後門和小販見了一面,第二天晚上,韓見雪就拉着爹爹在院子裏賞月。
望着月亮,韓見雪突然哭了。
她說京中貴女對她大多不喜,幾次宴席,都多虧三王妃對她諸多照拂。
三王妃有孕在身,聽說她也有了身孕,提出給肚子裏的孩子訂娃娃親,她實在不知如何推脫,就答應了。
韓見雪眼角掛着淚水,盈盈欲落,問爹爹:「夫君,我是不是給你惹麻煩了?若是給你惹麻煩了,我明日就去王府向三王妃負荊請罪。」
韓見雪和三王妃訂娃娃親時,旁邊有幾位命婦看在眼裏。
那幾位命婦的丈夫,是三王爺一黨的人。
若爹爹與三王爺合作,那她們就會守口如瓶。
若拒絕與三王爺合作,那她們就會將這個消息散播出去。
韓見雪一邊摸着自己的肚子,一邊和爹爹道歉。
她用一種天真的語氣逼迫爹爹:「夫君,你若真的爲難,不如我去將孩子打掉吧。一碗落子湯,肚子裏的孩子沒了,王府便不能拿這口頭娃娃親說事了。」
爹爹愣了好一會兒,低頭盯着韓見雪的肚子,嘆了口氣:「夫人,我怎麼捨得讓你打掉我們的孩子。」
「只是,這樣的話,接下來我會很忙,顧不上你,你纔剛懷孕……」
「放心吧,夫君,我會自己照顧好自己的,橙兒也會照顧好我的。」韓見雪很是歡喜。
她大約覺得,她的美夢,只差臨門一腳便可成功。
-14-
接下來的日子,爹爹忙碌異常,很難着家。
韓見雪卻也沒了輕鬆,她孕吐一日比一日厲害。
她餓極了,卻喫什麼吐什麼。
府醫開了安胎藥,侍女環兒盯着我日日守着藥爐子熬好送過去。藥一碗一碗地喝下去,卻依然吐得厲害。
「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韓見雪擔憂極了。
侯府府醫卻道:「有些女子懷孕時,就是吐得比別人厲害,熬過去,等肚子大起來了,慢慢就好了。但也有些女子體質特殊,一直孕吐到把孩子生出來。」
韓見雪讓方嬤嬤另外找了外面的大夫來。
亦是同樣的說法。
韓見雪臉上有了駭然懼色。
噬魂水再痛苦,也只有半個月,數着日子,熬也能熬下來。若真的要吐到孩子生出來,那得將近三百個日夜。
噁心,反胃,飢餓,絞痛,卻喫不下一點東西。
這樣的日子要重複幾百個日夜,韓見雪望而生畏。
「不過夫人放心,夫人腹中的胎兒很是康健,等生下來,定然是天人一姿。」
韓見雪似是對身邊人說,又似是在對自己說:「我的孩子,生下來要麼是太子妃,要麼尚公主,無論如何,都貴不可言。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韓見雪喫不下東西,只能靠着每日一碗的蔘湯吊着性命。
人蔘性溫,日日飲用,會加重體內熱性。
漸漸地,韓見雪臉上開始長面瘡,大把大把地掉頭髮,皮膚漸漸變得粗糙蠟黃,如廁亦十分艱難,夜裏盜汗難眠,脾氣變得敏感暴躁易怒。
韓見雪和她身邊的人並沒有因此生疑。
普通女子懷孕時亦會出現這些情況,她只是比別的女子症狀嚴重了些而已。
韓見雪接受不了自己日漸變得醜陋。
大夫們哄她:「懷孕就是這樣,等孩子生下來,好好調養,夫人自會恢復美貌。」
韓見雪不得不忍耐。
她身邊伺候的人,日子變得難過起來,就連方嬤嬤,都捱過幾頓鞭子,那些只是有些清秀的丫鬟,無一不是被她打毀了臉。
大家漸漸不敢靠近韓見雪,怕她突然發作,就要了自己半條命。
於是,送蔘湯、擦洗、按摩等近身的活,方嬤嬤都交到了我手裏。
一個孝字,我便不能拒絕。
我也不想拒絕。
湊得近了,我能更好地觀察韓見雪身體的變化。
她肚子裏的「孩子」果然康健,縱然韓見雪被孕吐折騰得形銷骨立,她的肚子還是大了起來。
兩個月後,韓見雪的肚子就如尋常孕婦六七個月大了。
「會不會有問題?」韓見雪又找了大夫來診脈。
大夫恭喜她:「是雙胎,也有可能是三胎。」
韓見雪高興不已,讓人送信給爹爹報喜。
爹爹匆匆回府見她。
她卻又推說乏了要休息,讓爹爹去忙自己的事情。
她當然不敢見爹爹。
她現在醜陋至極,連照銅鏡都不敢,又怎麼敢讓爹爹看到她這副模樣。
爹爹沒有堅持,離開時,給我送來一包栗子糕。
西永街的栗子糕,我和孃親都很愛喫。
爹爹看着我,眼裏有心疼:「橙兒又瘦了。」
我鼻子一酸,他又何嘗不是。
那身深紅袍服的束腰,越收越緊,他身上有股濃烈的血腥味。
孃親若是看到,只怕要心疼壞了。
爹爹摸了摸我的頭頂,又說:「快了,快結束了。」
-15-
韓見雪的肚子越來越大,外面傳來的好消息也越來越多。
大家都說,皇帝有意立三王爺做儲君,連宮中御林軍的統轄都交給了三王爺。
又說,皇帝的病越來越嚴重了,他十日裏有五日不能上朝,由三王爺暫代監國。
其餘皇子自然不肯,可他們的外祖親族,抑或是投靠他們的朝中大臣,總會出些事情,讓他們自顧不暇。
三王爺距離那個位置,似乎已經唾手可得。
韓見雪難受時,就用指甲掐着我的胳膊,讓我一遍又一遍地把這些消息重複講給她聽。
她眼裏,生出希冀的光芒來。
她沒注意到,她皮膚下面有東西密密麻麻地湧動。
她許久沒有照鏡子了,亦沒有發現,她的皮膚蠟黃中多了絲青灰,不再如正常人那般柔軟。
我按捺住激動的內心,靜靜地等着。
就這麼過了四個月。
皇帝突然頒佈詔書,立三王爺爲儲君。
與此同時,他在金鑾殿上吐血。
「成功了。」
韓見雪的肚子已經有水缸那麼大,起不了身,只能在牀上躺着。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興奮地哈哈大笑:「成功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侍女環兒的通報聲:「侯爺回來了。」
韓見雪先是高興,然後意識到自己現在這般醜陋的樣子,決不能讓爹爹看到。
她瘋狂叫嚷:「方嬤嬤,快去攔住侯爺。」
方嬤嬤立刻去了。
「侯爺,夫人乏了,要休息了。」
門外傳來方嬤嬤和環兒的勸阻聲。
接着是爹爹冷厲的聲音:「兩個賤奴,你們總不讓本侯見夫人,是不是夫人出事了?」
然後便聽到刀劍劃破骨肉和尖叫的聲音。
「誰再攔着,就和這兩個賤奴一起去死!」
爹爹殺了她們。
當初她們幫着韓家人害死我孃親,如今終於血債血償了。
韓見雪整個人都懵了。
「夫君,方嬤嬤是聽我行事,你怎可殺了她?」她大聲問道。
爹爹回答道:「她們總不讓我見你,我擔心你出事了。」
爹爹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接着道:「夫人,今天是個好日子,你猜我帶誰來看你了?」
「夫君帶誰來了?」韓見雪並不在乎方嬤嬤和環兒的生死,下意識反問。
然後,她回過神來,扯起被子往自己頭頂罩,急得帶出了哭腔:「夫君,我現在不好看,求求你,不要進來,我不要你看到我這個樣子……大夫說了,等我把孩子生下來,多加調養,就會恢復美貌。」
爹爹走了過來。
他穿着一身月白的儒袍。
這身衣裳,是孃親親手替他做的,孃親喜歡看他這麼穿,說他這樣子,像是溫文爾雅的名士。
只是,韓見雪用被子罩着頭,她看不到爹爹月白的袍子濺上了一道道的血,像是落了一地開得糜爛的紅梅。
她看不到爹爹一隻手持劍,另一隻手提着一個木匣子。
爹爹將木匣子在牀前放下,打開蓋子。
裏面,是兩顆人頭。
一個是外祖父,一個是外祖母。
爹爹用手擋住我的眼睛,不許我多看。
他大約是怕我害怕,可我不害怕,我只覺得快意。
-16-
爹爹伸手去扯韓見雪手裏的被子。
他明明像是地獄裏爬上來的修羅,可開口依然多情如水。
「夫人,別怕,你無論什麼樣子,我都喜歡。」
「夫人再醜,在我心裏,也是美若天仙。」
「真的嗎?」韓見雪不肯鬆手。
「真的。」爹爹哄她,「夫人爲我生兒育女,我Ţûₛ若嫌棄夫人容貌,豈不是天打雷劈。」
「夫人,你趕緊看看,我帶誰來看你了。」
爹爹說着,一把扯掉那牀被子。
韓見雪雙手捂臉,嬌羞地看向爹爹。
卻在看到牀前人頭的一剎那,變得驚懼。
「啊!」
她大聲尖叫。
「你做了什麼?」
爹爹冷了臉:「當然是爲我的霜兒報仇。」
韓見雪像是見了鬼,驚惶道:「薛遠亭,你看透我了,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我從未將你錯認過。」
「你那麼早就發現了!薛遠亭,你這個魔鬼!」
「對,我是魔鬼,你偷走了魔鬼的東西,魔鬼自然要一一奪回來。」
韓見雪想跑,可她那麼大的肚子,連起身都難,又怎麼跑。
她癱坐在那裏,又哭又笑。
她忽然摸着自己的肚子,眼裏生出希望來:「侯爺,你不能殺我,我懷着你的孩子,我懷着你的骨肉。」
她語無倫次,越說越激動:「侯爺,你看我肚子多大啊,大夫說裏面有兩個,或者三個。侯爺,韓凌霜只給你留下一個不值錢的丫頭,可我能給你生兒子,侯府需要我肚子裏的兒子傳宗接代。」
她在爹爹的冷眼下,給自己想出一條噁心的生路來。
「我和韓凌霜是雙生子,我和你的孩子,自然也是和韓凌霜像的。你就當我是來替你和韓凌霜生孩子的,你看在孩子們的份上,不要殺我,你就當家裏養了一個韓凌霜的人偶。」
「天底下,不會有比我更像韓凌霜的了。」
啪!
爹爹氣得眼睛通紅,一巴掌扇了過去。
「你算什麼東西,也配攀扯霜兒!」
爹爹盯着她的肚子,似笑非笑:「你不會以爲,我會碰你吧?」
「什麼?」韓見雪驚恐。
爹爹道:「香雲寺的禪院裏,點了惑情香,從頭到尾,我都沒碰過你。」
韓見雪眼裏爬上絕望,她努力往後縮,渾身不停地顫抖。
「韓見雪,我將你千刀萬剮,都難抵我心頭一恨!」
韓見雪哆嗦着,威脅爹爹:「你……你不能殺我。三王爺即將登基爲帝,你要是殺了我,三王爺不會放過你的。」
「還做春秋大夢呢。」爹爹冷笑道,「我既知你是假的,又怎會真心助他成爲九五一尊。今日皇宮, 步步陷阱, 皆是爲他而設,他現在,已經死在了護龍衛的箭矢下。」
韓見雪徹底絕望崩潰,她瘋狂道歉,哀求爹爹放過她。
爹爹道:「好啊, 我放過你。」
「但你不想知道你懷着Ṱú⁸什麼嗎?」
韓見雪一怔。
我捏緊了手裏的匕首, 上前親手劃破了韓見雪的皮肉。
密密麻麻的血紅的蟲子從破口處爬出來。
韓見雪的肚子越來越小。
越來越小。
最後, 所有的蟲子都爬了出來, 她已經皮肉分離。
在韓見雪崩潰的慘叫中,我用那把匕首,割下了那張和我孃親一模一樣的臉。
我將那張臉皮用燭火點燃, 看着它燒焦, 最後化爲灰燼。
再看向那團人形的爛肉,我心中總算快意。
我的孃親,是獨一無二的孃親, 誰也別想頂替她。
「殺了我吧!求求你們,殺了我吧!」
韓見雪哀求。
「給我個痛快……」
爹爹嫌惡地將那兩顆人頭丟上牀。
密密麻麻的蟲子立馬爬滿了人頭。
爹爹冷聲道:「靜琳給你那顆生子丸,是苗疆的千絲蠱, 你服下它, 你就是孕蠱的蠱母。它們寄生在你身上, 不會讓你死。它們就是你的孩子, 一旦見光, 就會啃食周遭的屍體,反哺你, 養育你。直至它們被你吸乾。」
「韓見雪, 你慢慢死,方消我心頭一恨。」
爹爹當着韓見雪的面, 將供奉的那尊觀音像取下來,砸碎, 取出裏面的牌位。
然後, 在韓見雪的絕望中,爹爹牽着我的手, 抬腳離開。
-17-
出了房間, 爹爹蹲下身, 抱着我和孃親的牌位嗚咽。
爹爹給韓家人痛快, 給方嬤嬤和環兒痛快,也給三王爺痛快。
只有韓見雪,他百般折磨。
那日見到孃親的屍體, 爹爹只許我隔着幾步遠磕頭。
他以爲,隔得遠, 我就沒看見,孃親衣服下面的皮膚上, 被人用刀刻了侮辱意味的文字。
回侯府後, 爹爹設法拿到了韓見雪寫的字。
筆跡和孃親身上那些一致。
去韓家那日, 我在馬車上睡着了。我不知道睡了多久, 醒來已經在韓家。我要找孃親,外祖母出來了,讓丫鬟帶我去買桂花糕。
孃親去世後, 我一直不敢告訴爹爹,我那日睡了多久。
我也不敢去想我那日睡了多久。
就像爹爹他不敢讓我靠近孃親的屍體,不敢讓我看衣服下藏着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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