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將近,我正在巷子裏挑童養夫。
眼前的男童,不是瘦骨嶙峋就是目光呆滯,我搖頭欲走。
眼前突然出現幾行彈幕,
「反派也挺慘,這麼小就被賣到青樓。」
「劇情就是這樣,作爲 po 文反派,四年調教讓他學會了十八般武藝,才能如此重口,力壓各男主。」
「快進到四年後回侯府,愛上女主,給女主關小黑屋,嘿嘿。」
「加一,黃金做的……」
「沒人覺得反派眼尾的那顆痣很好嬤嘛,我大喫特喫。」
我心頭猛地一顫,目光死死鎖在牆角。
那裏蜷縮着一個瘦小的男童,塵泥滿身,眼角的小痣似白箋點墨。
-1-
「這個多少錢?」
我指着一衆豆芽菜中身量最高的那個。
「八兩銀子。」
「這個呢?」
我指着最敦實的那個。
「六兩銀子。」
我輕嘆一聲,面露躊躇。
眼光投向了縮在牆角的小小身影。
「杏丫頭,這個便宜,只要三兩銀子,但這小身板實在做不得活計,可說好了,賣出不退。」
「陳叔的規矩我曉得,我挑童養夫,原就不ṭũₗ急着使喚,先養着便是。」
「買個童養夫也好……你爹孃去得早,家裏總得有個男丁。也是個命苦的,罷了,收你二兩半。」
我從懷中取出一個洗的發白的帕子,層層剝開,仔細數着銅板。
-2-
就這樣,我花二兩半銀子,將那反派買回了家。
爹爹是秀才,教我認過字。
彈幕裏的字我個個都認得,可拼在一起,卻如同天書。
只是那「黃金」和「侯府」四字,灼灼然刺入眼中,叫我心下驚疑不定。
娘留下來的積蓄還剩二兩半,前日賣豬得的五兩銀子還未動。
這般省着些,倒也夠我們支撐好些時日了。
屋內,那買來的小崽子死死ŧū₂護住身上那件破得全是窟窿的外衫,活像只被逼到牆角的小獸。
「髒的沒個樣子了。」
我蹙緊眉,手下沒停,三兩下便將那件幾乎看不出本色的布料從他身上剝了下來。
「我死也不給你做童養夫!」
男童泥污滿布的臉漲得通紅,嗓音嘶啞,卻透着一股狠厲勁。
真是髒得可以,比豬圈裏打滾的崽子還嗆人。
我一手摁住他胡亂掙動的腦袋,另一手撈起浸了熱水的布巾,便往他臉上用力擦去。
不過幾下揉搓,底下竟漸漸露出一張白皙俊俏的小臉來。
雙瞳烏亮,鼻樑高挺,被搓紅的皮膚更襯得眼角那粒小痣墨一般濃黑。
我心頭猛地一跳。
難怪……彈幕說他會被賣進那等地方。
光憑這張臉,莫說二十兩,五十兩都值。
這回怕是撿着個大便宜了。
「誰稀罕你做童養夫?」
我手下不停,語氣淡得很,
「等你家親人尋來,痛快給我一筆銀錢便是。金子更好。」
侯府,那二字在我心頭滾過一遍,便生出灼人的燙意。
聽爹爹說過,京城裏的貴人富得流油。
只是從京城找到這窮鄉僻壤,怕是得要些時日。
也罷,左右先養着。
跟着娘養了這麼些年豬,養個人,料想也差不多。
「親人……我沒有親人了。」
方纔還炸着毛拼死反抗的孩童,忽然蜷縮起來,聲音悶悶的,泄了所有氣力。
我動作一頓。
侯府還沒認他回去!他不是被陳叔拐來的,他是真的一直流落在外!
四年?!竟還要我再白養他四年?!
現在立馬去找陳叔退貨還來不來得及?!
可話本里關於這反派那些駭人聽聞的手段瞬間湧入腦海……
把他轉賣去青樓的念頭剛冒頭便被打消了。
彈幕再次浮現,
「臥槽,反派怎麼被路人甲撿回來了。」
「沒有青樓的四年磨鍊,反派就不會那麼變態吧,這算不算改變了劇情?」
「還真有可能,沒有那麼重口,說不定反派也能上桌喫飯,嘿嘿嘿。」
-3-
顧棲雲,我是從彈幕中得知了他的名字。
我生活的這方天地,原是個早已寫下結局的話本。
講的是位懸壺濟世的醫女,引得丞相、將軍、皇子……一衆天之驕子盡折腰的風流軼事。
而顧棲雲是永安侯流落在外的世子。
八歲那年落入人牙子手中,被賣進腌臢之地。
整整四年。
那四年的折辱磋磨,將他生生熬成了一個陰鷙偏執的瘋子。
後來他雖被認回侯府,金尊玉貴,卻終究泥足深陷,無可救藥地戀慕上那抹照進他生命裏的溫柔月光——話本里那位女主。
只可惜,他是個反派。
妄想獨佔女主,用的手段又太過偏激,反而傷她最深。
最終被幾位男主聯手對付,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但這些貴人們的恩怨情仇,離我實在太遙遠。
即便在這話本中,我也不過是個無名無姓的路人。
如今買他回來,只得再照料他四年。
待侯府來人接他時,拿一筆酬金,兩不相欠。
到時有了銀錢,我便去買兩個……不,三個清秀懂事的小郎君回來。
一個陪我飼豬種田,一個送去讀書明理,一個留在家中操持瑣事。
至於那些貴人們的愛恨情仇,是榮華一世還是跌落塵埃,同我這鄉野女子,並無干係。
-4-
無論如何,年總是要過的。
爹在世時,曾免費開塾授課,教過不少鄰舍孩童識字明理。
娘也總是心軟,常將鋪裏沒賣完的肉,便宜賒給那些過年也割不起肉的人家。
如今他們都不在了,可來家中送年禮的鄉親,卻比往年還要多。
「杏丫頭,這兩匹布你拿着,裁身新衣裳,過年得有個過年的樣兒。」
「丫頭,我家也沒啥拿得出手的,這些菜是自己種的,你別嫌棄,能省一點是一點。」
「杏姐姐,我娘說姑娘家長大了都愛俏……她前些日子給我買了兩支絨花,這支粉的給你。」
「杏丫頭,這就是你前陣子買回來的童養夫?瞧着怪瘦弱的,得好好補補。」
……
顧棲雲穿着我改小的舊棉襖,安安靜靜坐在門邊的小凳上。
手託着腮,看人們進進出出,並不言語。
「我從沒見過這麼多好人。」他忽然低聲說。
「是啊,」我輕輕應道,
「他們都是頂好的人。」
和我爹孃一樣,是這世上頂好的人。
鄉親們送來的東西,幾乎把年貨湊齊了。
我只需再去鎮上割點鮮肉,買兩對窗花就好。
路過糖攤時,想到家裏那個沉默瘦小的身影,咬咬牙,還是買了兩串亮晶晶的糖葫蘆。
現在待他好一些,將來侯府給的酬金,或許也能更豐厚些吧?
我把糖葫蘆遞過去時,顧棲雲臉上沒什麼表情。
可一口咬下最頂上那顆山楂時,他的眼睛微微彎了起來。
除夕夜。
桌上罕見地擺了兩道肉菜,爐火燒得正旺,我和他都換上了新衣。
這是爹孃走後,第一次有人陪我守歲。
「你之前說的話,」
顧棲雲忽然開口,打斷了滿室暖融的寧靜,
「還作數麼?」
我略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自然作數。你長大後不必與我成親,屆時只需予我些銀錢補償便好。」
當初買他回家,他抵死不願做什麼「童養夫」。
我又不能直言他的身世,只好謊稱是認個弟弟。
不知他信沒信,雖不再激烈抗拒,卻始終顯得冷淡疏離。
「上次來家裏的鄉親,我都解釋清楚了,對外也只說你是認來的弟弟,絕不會耽誤你日後說親。」
我又補了一句。
「好。」顧棲雲應道,脣角輕輕揚起,
「杏兒姐。」
燭火溫暖的光暈落在他臉上,眼角的墨滴顯得更加生動。
漂亮得像年畫裏走下的福娃娃。
「這小路人甲算是撿到金磚了,抱住了最粗的一條大腿。」
「反派要不黑化,豈不是很多肉都沒有了,我的糧倉嗚嗚嗚。」
「沒人喫這對嗎?養成系明明這麼甜,陰鬱弟弟和溫柔姐姐,我磕死。」
「樓上叉出去!我們可是堅定女主黨,這麼可愛的弟弟當然是要和女鵝嘿嘿嘿。」
顧棲雲和那命定女主角的緣分是否會變,我不知曉。
但我知曉,我的命運,定會因此不同。
窗外,絢麗的煙花接連綻放在漆黑的天幕上,噼啪作響的爆竹聲熱鬧地連成一片。
又是新的一年。
-5-
過完年,街上鋪面陸續開了張。
我也開始爲往後的生計打算。
看着顧棲雲不就菜也能輕鬆吞下兩大碗飯的模樣,我默默在心裏嘆了口氣。
原本撿着座金山,卻得等上四年才能兌現,已夠叫人發愁。
誰知這座金山,竟還是個特別能喫的。
往年只我一張嘴喫飯,加上鄉鄰不時幫襯,一年養兩頭豬便也湊合。
如今多了一個正長身體的半大孩子,除了養豬,總得另尋些營生。
鎮上最大的酒樓忘憂樓生意實在紅火,缺人得很。
我便去謀了個後廚雜役的活兒,多少添些進項。
上午照舊割豬草、餵豬,下午去酒樓幫忙,入夜時還能帶回些客人未動過的乾淨剩菜。
對此,我倒是頗爲滿意。
可顧棲雲似乎不這麼想。
「杏兒姐,我也可以做活,我不小了。」
他扯住我的衣角,聲音悶悶的。
我瞧着他仍舊瘦削的肩,搖頭道,
「你現在身子還沒養好,力氣也弱,等再長大些吧。」
他不說話了,只抬着一雙溼漉漉的眼睛望着我,像只被雨淋透的小狗。
自除夕那夜說開,認下這姐弟名分後。
他倒漸漸顯出幾分這年紀該有的稚氣,偶爾也會這般軟聲撒嬌。
而我……總是拿他沒辦法。
於是之後,我上山割豬草,他便跟在一旁,用採來的野花悄悄編個環,冷不丁戴在我髮間。
我在後廚洗菜備菜,他就在邊上安安靜靜地遞筐端盆,不吵不鬧。
他依舊話不多,可眼中的光亮,和臉上的笑意,卻一日比一日多了起來。
-6-
顧棲雲變得愈發依賴起我來。
從前他也總默默跟着我,卻始終保持着若有似無的距離,不願靠得太近。
如今或許是真心將我當作了姐姐,漸漸卸下心防,流露出幾分屬於他這年紀的稚氣。
就比如這個雷聲轟鳴的雨夜,他竟抱着被褥,悄無聲息地站到了我的牀榻前。
平心而論,我收留顧棲雲本就是爲了四年後的那筆酬金,並不願與他牽扯過深。
可低頭瞧見他微微發抖的肩膀,和那雙映着微弱燈光的、近乎哀求的眼睛,到了嘴邊的拒絕終究沒能說出口。
我輕嘆一聲,朝裏挪了挪,給他騰出一塊地方。
窗外又是一道驚雷炸響,他幾乎是立刻鑽進我懷裏,瘦小的身子止不住地輕顫。
我下意識地抬手,輕輕拍着他的背,直到他呼吸逐漸平穩。
自那之後,每逢雷雨夜,我總會習慣性地爲他留出半張牀榻。
而他總是乖巧地依偎過來,安靜地縮在我身旁。
「哇,看得我眼睛要尿尿了。雖然顧棲雲長大後心思深沉,冷血殘酷,做了很多壞事。但這也不能完全怪他,從小被欺凌折磨,回侯府也是被嚴格管教,完全沒有感受過愛意。這樣的一個人,怎麼能要求他長成正人君子呢?」
「是啊,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換我遭受這些我也黑化,一拳打爆地球。」
「這樣看來,這個路人甲救贖了他,也間接救了很多無辜百姓。」
救贖?
彈幕飄過的這個詞讓我微微一怔。
我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路人,能救贖誰?又能改變什麼?
我不過是想攢足銀兩,換得後半生衣食無憂。
他終將回到他的侯府,做回他的世子。
而我也終會買幾個聽話的童養夫,過着平淡安穩的日子。
-7-
時光荏苒,四年轉瞬即逝。
顧棲雲十二歲了。
身量如抽條的翠竹般猛地竄高,竟已比我高出半頭。
昔日軟糯的孩童面龐逐漸褪去青澀,隱約能窺見日後清俊的輪廓。
他不再喚我「阿姐」,雷雨夜也只是默不作聲地在我房中打地鋪。
或許是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
彈幕說,按原本的命數,顧棲雲三個月後就能被接回侯府了。
侯府的老管家來鎮上辦事,於忘憂樓宴客。
而顧棲雲恰被當日赴宴的某人帶在身邊侍奉。
老管家只消一眼,便認出了那張酷似老侯爺的臉,將他帶回了侯府。
僅剩三個月,我原想與他平和度過這段時日,好聚好散。
可偏偏就在這時,他惹出了禍事。
酒樓東家的兒子昌吉興忽然重病臥牀,已有好幾日。
吉興平日待我頗爲照拂。
酒樓里人多事雜,免不了有人仗勢欺辱弱女,全因他多次迴護,我才能安然做事至今。
此前後廚有個廚子心思不正,幾次想我佔便宜未成,便唆使做堂倌頭兒的叔叔將我調去前堂。
一個十幾歲的姑娘家去那等地方,無異於羊入虎口。
也是吉興出面,不僅沒調我走,反倒直接將那廚子辭退了。
如今他病重,我於心不忍,終於抽空與其他幫工一同前去探看。
只一眼,我便心頭一沉——那臉色發黑、脣色慘白的情狀,我太熟悉了。
三年前,顧棲雲自行去醫館拜師,因天賦極高被江郎中破格收下,免費學醫。
學醫本是濟世救人的好事,他卻偏偏更癡迷於鑽研毒術。
家裏養的雞鴨,沒少被他以「試藥」之名禍害。
而此刻吉興的模樣,竟與當初顧棲雲以身試毒後,虛弱躺在牀上的樣子別無二致。
他那時還笑着同我說,是新研製的毒,毒性不烈,卻足以讓人嚐盡苦楚,虛弱數日。
當時看他面色發黑,我急得告假一月,日夜不離地照顧他。
豈料他如今竟將這手段用在旁人身上!
果然,反派終究是反派!
哪怕這四年在我面前裝得再乖巧溫順,骨子裏依舊冷酷偏執,視傷人爲尋常。
……竟是我自作多情,還念着什麼相識一場的情分!
一股怒火混着說不清的失望猛地竄起,
我當即轉身,疾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我必須立刻找他問個明白。
-8-
「你爲何要對吉興下毒?這些年若非他多有照拂,我怎能安然在酒樓做工,供你喫穿用度?」
我氣得聲音發顫,
這般恩將仇報的行徑,豈是知恩之人所爲?
顧棲雲怎會變成這般模樣?
「今日你能對他下手,來日是不是連我,連所有助過你養過你的人,都要一一毒害?」
我接連逼問,字字誅心。
顧棲雲猛地抬頭,臉上掠過震驚、受傷、憤怒,最終凝成一片灰敗的悔色。
他垂下眼睫,低聲道,
「……是我做的。劑量很小,並不會真的傷他根本…只是…只是想給他個教訓。」
「教訓?他何處得罪了你,值得你用如此陰私手段?」
我繼續追問。
「我親耳聽見!」
他驟然抬頭,眼裏是藏不住的憤怒,
「他在酒桌上與人說笑,道你對他芳心暗許,一心想嫁進昌家!他如此敗壞你的清譽,我怎能容他!
終究是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
原來如此。
我心口一澀,語氣不由軟下幾分,
「縱然如此,你也該先告知我,而非擅自用這等手段。」
「何況吉興平日待我確實不薄,許是酒後失言,並非存心……」
「待你不薄?」
他冷笑一聲,截斷我的話,
「你當真不懂他言外之意?還是說……你對他也有意?也是,男婚女嫁實屬尋常,你二人既情投意合,倒是我多事,做了那拆散良緣的惡人!」
聽到我維護吉興的話,他臉色難看無比。
連道三聲「好」,一聲比一聲沉厲。
說罷竟猛地轉身,摔門而去。
我望着仍在震顫的門板,輕輕嘆了口氣。
我並非愚鈍之人,吉興的心意我早有所覺,也早已同他說得明白,只視他爲兄長。
他當時黯然卻也應允,只認我做妹妹。
未曾想,他酒後竟還有這般言語。
這酒樓……怕是不能再待了。
也罷,橫豎顧棲雲不久便要回侯府了。
心中沒有不捨是假,可我更清楚,我與那些雲端上的人,此生都不該有牽扯。
-9-
顧棲雲一連幾日未曾歸家,我只作不知。
後來他雖回來了,卻終日耷拉着臉,在我眼前晃悠。
我晾衣服,他遞筐。
我去劉嬸家幫手,他也跟着打雜。
我下廚做飯ṱűₓ,他便蹲在竈前默默添柴。
就連我在河邊浣衣,與鄰家嬸子閒話家常,他竟也在一旁冷不丁插兩句嘴。
直到某日半夜,我起身去茅房,險些被門外一道黑影絆倒。
定睛一看,竟是個人杵在那兒,頓時嚇得睡意全無。
「顧棲雲!」
我又驚又氣,
「你近日很閒?醫館那邊不必去幫忙了?」
「……我告了假。」
他悶聲應道,
半晌,又低低開口,
「上次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那般口不擇言。」
其實我早就不惱了,不過是順勢與他疏遠幾分。
卻未料到他竟會主動低頭認錯。
很久未出現的彈幕恰在此時飄過,
「果然在小杏的言傳身教下,顧棲雲沒完長歪!雖然有點陰暗,喜歡偷窺小杏,但和原著中的大變態相比,完全就是無公害粘人小狗!」
「其實我覺得現在這樣就挺好,等回到侯府,規矩森嚴,後媽虐待,肯定還要黑化,這樣平平淡淡幸福生活也挺好。」
「此言差矣!我們是來看多人的,誰想看這種清湯寡水?反派還是快點回侯府和女主嘿嘿嘿吧。」
「只有我好奇嗎?反派這麼黏着路人甲,會不會把她也帶回侯府?」
最後一條彈幕如冰水潑面,叫我心頭一凜。
不行……我絕不能去侯府。
在那等權貴眼中,我不過螻蟻,怎堪捲入其中。
我定了定神,刻意淡了語氣,
「無妨,都過去了。只是你也大了,我也到了議親的年紀,終非血親,同住一個屋檐下難免惹人閒話。待我成婚後,這屋子便留給你。日後你賺了銀錢,予我一份,便算兩清了。」
我自知他不久便將離去,此言不過是爲提醒他:你我之間,從頭至尾,只是一場交易。
「成婚?兩清?」
他重複着這兩個詞,忽地輕笑一聲,笑聲裏透着幾分淒涼,
「好……好得很。」
他未再多言,轉身沒入夜色,背影竟顯出幾分踉蹌。
自那日後,他再未如影隨形地跟着我了。
-10-
今日,是顧棲雲該被接回侯府的日子。
我特意帶他來忘憂樓喫飯,一來是助他回侯府,二來,也是爲他餞行。
忘憂樓的菜價不菲,是以我雖在此做了四年工,卻還是頭一回坐下喫飯。
我點了他最愛喫的四喜丸子,又親手爲他盛了碗熱湯。
顧棲雲顯得很是高興。
自那日不歡而散後,這是我們首次同桌喫飯。
他眉眼舒展,輕聲道,
「杏兒,你上次說的氣話,我只當沒聽過。你才 16 歲,婚事不必急,日後……我自會替你好好相看。」
我沒有應聲,只默默又給他夾了一筷子青菜。
他絮絮叨叨地說起近日瑣事,彷彿要將這三個月憋着的話一次說盡。
我靜靜聽着,偶爾附和一聲。
恰在此時,久違的彈幕再度浮現。
「來了來了!王管家上線!看過來看過來,顧棲雲在這呢。」
「這就是命運之力嗎?路人甲第一次帶他來這喫飯,就撞上老管家,果然劇情的發展勢不可當。」
「希望多給點錢吧,小杏這四年挺不容易的。」
我抬眼望去,只見一位衣着華貴、被衆人簇擁的中年男子正邁步走向二樓雅間。
他的目光不經意掠過我對面的顧棲雲,腳步猛地頓住,隨即竟疾步衝了過來。
「錯不了……絕對錯不了!這眉眼,簡直同侯爺年輕時一模一樣!」
中年男子圍着顧棲雲細細端詳,捻鬚喃喃,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顧棲雲皺緊眉頭,警覺地盯着他。
「小姑娘,」
男子轉向我,
「不知你與這位公子是……」
「四年前,我從人牙子手中買下他,一直以姐弟相稱,將他撫養至今。」
我特意加重了「四年」二字,希望能多拿些銀錢。
男子思索一番後道,
「這位公子是我們家老爺流落在外的骨血,我代我們家老爺謝過姑娘大恩!不知姑娘可願隨我們一同回府?府上必有重謝。」
「不必了。」
我依着早已想好的說辭,垂眼道,
「我與他早有約定,待他家人尋來,便以銀錢償我這些年的花費。如今既已團聚,我一介平民,不敢攀附,但求些許補償,兩不相欠。」
顧棲雲聞言面露驚愕,繼而轉爲憤懣。
他顯然不願隨那管家離去,僵持片刻。
這位管家附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他終於咬牙,被小廝引着走向門外馬車。
我忽略掉他頻頻回望的目光,低頭細數手中的銀票。
整整五千兩。足夠我寬裕地度過許多年。
美夢成真,心中卻泛起一絲空落。
或許……過些時日便好了。
-11-
我並未如當初設想的那般,去買什麼童養夫。
這些年,兒時相伴的玩伴們,都在父母之命下陸續成了家。
和我最要好的小娟嫁給了對門的虎子,她娘總說虎子人老實、知根知底。
可成親後,小娟卻常蹙着眉來找我,言語間盡是愁悶。
最掐尖好強的劉家小女兒寶珍,被許給林員外做了妾。
鄉鄰都說她這是去享福了,可我瞧見轎子裏的她,風光無限卻再也未見笑顏。
看得多了,我便歇了成親的心思。
劉大娘熱心,幾次三番要爲我安排相看,都被我婉言推拒。
如今我孤身一人,反倒落得清靜。
手中有那筆銀錢,足以讓我從容度日多年。
思前想後,我決意去陳夫子那兒再讀幾年書。
待學識充裕,便效仿爹爹免費教人讀書識字,尤其要教女子識字明理。
陳夫子是爹的同窗,待我素來親厚。
之前顧棲雲能識文斷字,也是蒙他教誨。
聽我道明來意,夫子捻鬚含笑,爽快應下。
「杏兒,你心有溝壑,非尋常閨閣所能及。」
「夫子過譽了。我只是想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不負爹孃昔年教誨。」
自此,我便開始了另一番生活。
白日誦讀書卷,夜晚挑燈溫習,日子漸漸被墨香填滿。
-12-
鎮上新開了家書肆,掌櫃是位女子。
她瞧着不像尋常商賈,倒似個散福的。
鋪子裏書冊齊全,更難得的是允人免費借閱。
往來幾次,我便同這位舒掌櫃熟稔起來。
昌吉興的舉動也有些令人費解。
我辭工已一年有餘,早同他斷了往來。
他卻突然登門致歉,還許諾日後我去忘憂樓用飯,一概免單。
雖心下疑惑,但他終究未曾真正傷害到我,我便也受了他的賠禮。
只是見他一劫後餘生的模樣,
我不免暗自嘀咕,難道我如今竟顯得這般嚇人了?
近來我的運氣似乎格外好。
去首飾鋪,正巧遇上店家酬賓,沒費多少銀錢便買得心儀之物,掌櫃還額外贈了一支簪子。
簪子通體似純金打造,上綴雙蝶振翅,花蕊處嵌着瑩潤的珍珠,一望便知價值不菲。
「掌櫃的,這贈品……怕是拿錯了吧?這像是真金實珠的物件。」
我遲疑道。
「姑娘放心,我開店多年,豈有不識貨之理?這是店裏新試的工藝,瞧着鮮亮,實則不值幾個錢。」
掌櫃拍Ťũ̂₊着胸脯,言之鑿鑿。
我這才安心收下。
不單是買東西總能遇上優惠,機緣巧合下,我還結識了幾位性情相投的友人。
她們皆溫和豁達,與我極爲投緣。
得了友人相助,我索性買下一處清靜小院,又僱了兩個伶俐丫頭伺候。
前些時日,陳夫子私下尋我,婉言道我終日與男子一同讀書,恐於聲名有礙。
我雖不甚在意,卻也不願令夫子爲難。
他便爲我引薦了一位女夫子。
自此,我便辭別學塾,回到自己的小院讀書。
原先同我要好,常在一處切磋學問的一位同窗,曾說會來探我,卻一次也未登門。
不過也無妨,總歸有三兩好友時會過來飲茶論文、踏青遊春。
顧棲雲離開後的第二個除夕,我不再是形單影隻。
滿桌笑語喧囂,燭火溫暖。
我大抵是醉了,不然怎會恍惚又見他身影。
絢爛的煙花在他身後次第綻放,他彷彿又高了些許。
我搖搖頭,只當是一場無稽的夢。
日子過得平靜而順遂。
只是不知爲何,我夢見顧棲雲的次數越發頻繁。
他在我的夢裏一寸寸長大。
身量漸高,容顏長開,面如冠玉,眉目深邃,竟真成了我想象中那般翩翩公子的模樣。
唯獨那雙眼睛,越來越晦暗不明。
眼角的那顆小痣,也越發勾人。
即便在夢中,我亦自問無愧於心。
因此每當他幽幽問我「可曾後悔」,我總答「從未」。
倒也算不上噩夢,
只是近來……不知爲何,身上總莫名出現些紅痕,頸側、腕間時有浮現。
我只好吩咐流雲流煙兩個丫頭多在房中燻些驅蟲的草藥,
雖不知效用幾何,總聊勝於無。
-13-
我從未想過,夢境竟真有成真的一日。
顧棲雲離開後的第四個除夕,我照例多飲了幾杯,昏沉間又夢見了他。
許是他入夢太頻,我已習以爲常,甚至懶得訝異。
他徑直向我走來。
身姿較四年前更爲挺拔,俊若修竹,朗若明月。
尤其眼角那點小痣,平添幾分難言的風流。
「杏兒,」
他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
「隨我回侯府吧。如今府中上下我已打點妥當,無人再敢輕慢於你。你不是想辦學堂嗎?此地終究侷限,京城能讓你一展抱負……」
酒後本就頭痛,他在我夢裏竟還這般吵鬧。
我下意識抬手,一把捂住他的嘴。
這下子清淨多了。
「好深情一男的!當初管家拿榮華富貴誘惑他都沒用,一拿杏兒威脅就乖乖回去了。」
「可不是嘛,回侯府一年剛站穩腳跟,立馬派一堆人暗中保護她。時不時還下藥偷跑回來親親!只用四年時間完全掌握侯府,立馬屁顛屁顛來接人,原著中他可花了八年。」
「而且他剛回侯府日子也不好過,後媽虐待下人欺辱,全靠着對杏兒的執念撐下來的……」
「我同意,雖變態但是真愛。我宣佈,這纔是官配,先磕爲敬。」
「樓上的腦子都沒問題吧,小路人甲算什麼東西?在我們女鵝面前屁都不是,等女主出場,反派就知道什麼叫真愛了。」
「就是就是,雖然這路人甲也有幾分姿色,清麗動人,但和女主比還是差了一丟丟。」
「別吵別吵,都喝點絲瓜湯降降火吧。我是雜食黨我都喫,陰暗病嬌配誰都香!安靜喫飯,不許罵廚子!」
久違的彈幕如潮水般湧過眼前,我驚得酒意頓散。
掌心傳來溫熱柔軟的觸感,真實得駭人。
我猛地想抽回手,卻被他緊緊握住。
環顧四周,方纔還言笑晏晏的好友們都垂着頭默不作聲,連流雲、流煙兩個丫頭也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都退下。」
顧棲雲淡淡開口,目光卻始終鎖着我。
衆人如蒙大赦,匆匆離去前只留給我一個歉意的眼神。
至此,我還有什麼不明白ţṻₐ的。
「顧棲雲,」
我竭力保持鎮定,望入他深邃的眼底,
「何苦如此大費周章,找這許多人來做戲騙我?若想報復,何必用這般迂迴的法子?」
我試圖從他眼中找出幾分得逞的快意,卻只映出我自己惶惑的倒影。
「杏兒,」
他嘆息一聲,指腹輕輕摩挲着我發紅的手腕。
「我怎會報復你?我只是……怕你孤單。你可知你生得這般貌美,性子又純善,學識淵博,卻無父母兄長庇護,有多少人暗中覬覦?我不能容你有半分閃失,更不能讓旁人誆騙了你去。」
我又氣又好笑。
初知被騙的憤怒尚未消散,彈幕中提及他這四年艱辛又惹得心頭微澀。
再聽他這番強詞奪理的解釋,竟真有些哭笑不得。
「我便真是被人騙了,又與你何干?」
我故意挑眉,
「再說,你當真覺得你姐姐我是那般好騙的人?」
「自然不是。」
他從善如流,手臂卻悄然環上我的腰,將我帶入懷中。
溫熱的呼吸拂過耳畔,帶來一陣戰慄。
「但我們杏兒太好,我不敢賭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更何況……我早說過,你的婚事,須得我把關。」
滿院的侍衛早已識趣地埋低了頭。
我知道,侯府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
也罷,且隨他去。
待到那位命定的女主出現,他順理成章移情他人之時,便是我全身而退之日。
-14-
京城之繁華,確非小鎮可比。
長街兩側商鋪酒樓鱗次櫛比,動輒三四層,高的甚至有十層之巨,飛檐斗拱,氣派非凡。
想起鎮上那三層的忘憂樓,已算頂頂闊氣,在此地卻顯得微不足道。
這其中的差距,便如同我與顧棲雲的身份——雲泥之別,涇渭分明。
我在侯府住下了。
原以爲會遭遇諸多刁難冷眼,未曾想侯爺與夫人待我倒算和顏悅色。
下人們也個個恭敬謹慎,挑不出錯處。
顧棲雲變得極忙,常不見人影。
他只說再需一年光景,他的婚事便能由自己做主了。
他的婚事……與我何干?
我搖搖頭,不願深想。
藉着侯府的勢,我開辦的女學倒也漸漸有了起色。
不少世家貴婦與小姐,或爲與侯府結交,或爲博個美名。
或投資,或送來族中不受重視的女孩兒讀書。
我恐此舉爲顧棲雲徒增煩擾,特意尋他說明。
他卻只淡淡道,
「她們倒是聰明,知道該討好誰。辦學終究是積德之事,你不必掛懷。」
女學便如此辦了下去。
我對來求學的女子立下規矩,
世家女需繳高昂學費,平民女子分文不取,若家境貧寒者,反倒可得些許補貼以資日用。
讓這些金枝玉葉與平民同室聽講,貴女們自是怨言頗多。
我卻說得分明,
不願在此處,可自行離去。
既留下,便須守我的規矩。
我辦學的本心,原就不是爲了迎合這些權貴門庭。
我心裏也明瞭,女學能如此順遂,離不了侯府蔭庇。
是故也免不了和世家周旋。
-15-
第三次收到秦尚書之女秦玉容賞花宴的邀約時,我終究還是應下了。
宴上皆是京中貴女,花枝招展,美不勝收。
秦玉容執盞含笑,狀似無意地問道,
「杏姐姐,你同顧小侯爺……究竟是何關係?他待你,可真是與衆不同那。」
顧棲雲在京中確是風雲人物,
侯府嫡子,身份高貴,學識淵博,年少有爲,更兼容色出衆。
因容貌過於俊美,他在殿試中只得了探花,錯失狀元。
十六歲的探花郎,至今還爲人津津樂道。
聖上給他賜婚,被他暫拒,未有婚配。
不知是多少貴女心中的春閨夢裏人。
因此,秦玉容這話一出,四下目光霎時聚攏而來。
「是呀,」
一旁着鵝黃衣裙的少女掩口笑道,
「顧小侯爺可從未給過別的姑娘半分好臉色,獨獨對姐姐體貼入微,真真叫人好奇。」
無數道視線灼灼落在我身上,等我一個答案。
我沉吟片刻,緩聲道,
「小侯爺昔年流落在外時,我曾有幸照料過他幾年。他念舊情,待我親厚些,不過是報答昔日些許恩義。他喚我一聲阿姐,我亦視他如弟……如此而已。」
是了,他當我是姐姐,我亦只將他看作弟弟。
這話是說與旁人,又何嘗不是說與自己聽。
話音方落,周遭空氣卻忽然凝固了一瞬間。
我似有所感,回首望去,竟見顧棲雲正立於我身後幾步之外。
一身青色官服尚未換下,襯得人身姿清越,容色照人,似是匆匆趕至,連冠發都微見凌亂。
不知他聽到了多少,此刻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已是陰雲密佈,眸色沉得駭人。
我心頭莫名一緊,下意識向後退了半步。
「小杏第一次參加這種宴會,顧棲雲怕她受委屈,剛下朝官服都沒換就趕來了,沒想到迎面一個暴擊。」
「顧棲雲,你老婆不要你了,嘻嘻嘻。」
「黑化吧,把她關進不嘿嘿嘿就不能出來的房間。」
「嘰裏咕嚕說啥呢,顧棲雲第一次是要留給我們寶貝女鵝的!更何況這路人甲也配不上他。」
「就是就是,他要看得上路人甲,早就強制愛了,怎麼可能放她到處跑。他又不是什麼正人君子,拿鏈子關小黑屋不是家常便飯嗎?」
我還沒來得及看清這些突然閃過的字句,手腕已被他一把攥住,
不由分說地被他帶着離席,徑直塞進了候在府外的馬車裏。
-16-
車廂內鋪着軟墊,摔上去並不疼,何況顧棲雲收了力道。
可我還是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心頭一顫。
顧棲雲素來少年老成,在外人面前喜怒不形於色。
我極少見他氣成這般模樣——眸色沉得像是化不開的濃墨,周身都透着駭人的低壓。
我下意識地朝角落縮去,他卻不容分說地欺身逼近,將我困在他與車壁之間。
那迫人的氣息幾乎讓我透不過氣。
「顧棲雲,你聽我解釋……」
我強自鎮定地開口,話音未落,卻被他驟然封緘了所有言語。
下頜被他指尖抬起,溫軟而帶着怒意的脣瓣不由分說地壓了下來,蠻橫地奪走了我的呼吸。
起初我還徒勞地推拒,漸漸卻失了力氣,只能軟軟地倚在他懷中。
漫長的一吻終了,他竟似猶嫌不足,又在我脣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如同懲罰。
我這才猛地驚醒,又驚又怒,抬手欲推他,卻被他輕易捉住手腕。
只見他從暗格中摸出一條細巧的金鍊,三兩下便將我的雙腕縛在了一處。
罵人的話尚未出口,溫熱的脣再次堵了上來。
這一次更爲霸道,帶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長驅直入,幾乎掠盡我胸腔內最後一絲空氣。
我又急又氣,終是狠心在他脣上咬了下去。
他微微退開,指尖撫過脣角那抹血痕,竟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容幾乎驚心動魄。
隨即,那沾染着鐵鏽氣息的脣再次覆了上來,更深更重地吻住我。
脣齒間瀰漫開淡淡的血腥氣,幾乎將我所有的神智都攪得昏沉。
良久,他終於放開我。
我渾身脫力地癱軟在他懷裏,氣息紊亂,連指尖都在發顫。
「臥槽臥槽臥槽,顧棲雲好會,在反抗一下就親一口挑戰中,我ṭū³取得親老婆九十九口的成就,你也快來試試吧!」
「捆綁 play,嘿嘿嘿,怎麼只綁了手,暗格下面不是還有腳鏈和鈴鐺嗎?顧棲雲你不乘哦。」
「雖然我是女主黨,但是對不起,對家的飯太香了,我偷喫一口!。」
「你們在幹什麼啊喂,反派都髒了,還怎麼和我們女鵝玩!男人不自愛,就像爛葉菜!」
「po 文誰管潔不潔,我只想看顧棲雲給女主當狗,然後再把女主當狗。嘿嘿嘿。成人就該看成人頻道,樓上的小學生一邊玩去。」
顧棲雲一手緊箍着我的腰,另一手有一下沒一下地纏繞着我的髮絲。
我已無力去看那些紛亂的彈幕,
只覺得身後的胸膛硬實灼熱,身下似乎更抵着什麼不容忽視的硬物……
瘋了,當真是瘋了。
我無意識地喃喃出聲。
他卻像是聽到了什麼極有趣的話,低笑一聲,氣息拂過我耳畔,
「瘋了?我確實是瘋了。從你爲那五千兩銀票輕易舍我而去時,我便已經瘋了。杏兒,侯府這等喫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不是瘋子……怎能活下來,怎能再見你?」
他聲音低沉繾綣,彷彿情人絮語,說出的字句卻令人膽寒。
「顧棲雲,你冷靜些…侯府終歸是你的家…再說,我自問…並不曾虧欠你什麼。」
我強撐着說道,然而話音未落,心底卻先虛了幾分。
-17-
「嗯,沒有虧欠。不過我倒是有個問題想請教一二。」
顧棲雲嘴上說着請教,卻分明沒有等我答話的意思,只自顧自說了下去。
「自你把我買回家起,便時常旁敲側擊,問我身上可有什麼信物,記不記得幼時舊事,甚至借沐浴之機,細細查驗我身上有無胎記。」
「讀書所需不菲,鎮上能供得起的人家寥寥無幾。你一個孤女,卻寧可起早貪黑做工,也要送我進學,總同我說『將來必有大用』。若單是讀書便罷了,還能編出個指望我高中的由頭。」
我剛想辯解,話卻堵在喉間。
他略頓一頓,竟俯身在我額上落下一個輕吻。
「可你還送我去學醫。江郎中同我說了,是你每月暗中予他十兩銀子,託他收我爲徒,授我醫術。連我去醫館『拜師』,也是你早算計好的。他還囑我,莫要辜負你一片苦心,定要好生『報答』。」
他刻意加重了最後二字。
我心頭一緊,
這江郎中,當初說好守口如瓶,怎如此不可靠!
「你說巧不巧?我們頭一回去忘憂樓用飯,就正遇上侯府的人,坐的還是他們登樓時一眼便能望見的位置。」
「更巧的還在後頭。我剛回侯府,侯爺夫人便帶我去詩宴,本欲借我目不識丁令我出醜,豈料詩題偏偏就是你我年年共作的『桃花』。於是那一日,顧棲雲的才子之名傳遍了京城。」
「侯府之中幾次三番有人對我下毒……可巧的是,我偏通醫理,更擅毒術,自己便能解了。」
他語氣聽來雲淡風輕,我卻從中品出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
完了。
我滿心只剩驚駭。
自以爲行事隱密,竟不知他早已悉數洞悉。
昔日看彈幕裏說,他回侯府後受盡折辱,遭人恥笑。
更被下毒以致於目不能視,終身殘疾。
我實在於心不忍,才起早貪黑拼盡力氣,供他讀書供他學醫,只盼着他日後路途能稍順些。
只當……是爲了那筆未來的酬金。
此刻我卻後悔起來。
若重來一回,我定會做得更隱蔽,絕不叫他瞧出分毫。
若他再追問下去,問我如何未卜先知……
今日我怕是要作爲「妖女」交代在此處了。
不料他話鋒倏然一轉,
「你從何得知這些,我不追問。只不過……」
他指尖輕抬起我的臉,逼我直視他,
「你說只拿我當弟弟,可即便親姐姐,也未必能做到這個份上吧?」
我剛稍放下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倒不如……還是繼續追問吧。
我欲哭無淚。
-18-
他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我,不肯錯過我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顧棲雲,你是侯府金尊玉貴的世子,而我只是一介平民。」
我斟酌着詞句,試圖讓他明白這其間的鴻溝,
「我們之間,便如同……雲泥之別。」
更何況,你命中註定該有另一位女主角。
我在心裏默默補充道。
他卻忽然綻開一個孩子氣的、極爲燦爛的笑容,眼角那點小痣也彷彿明亮起來。
「杏兒,我就知道…你心裏是有我的。」
他語氣帶着一種如釋重負的欣喜,
「這四年,我沒有一刻不在想你。每次得空偷偷回去看你,卻從不敢久留。我怕侯府的陰私會沾染到你……唯有將一切掌控在手,纔敢接你回來。」
「雲泥之別?是啊,你是天上皎潔柔軟的雲,我纔是地上任人踐踏的泥。是你不嫌我污糟,將我撿了回去…既然撿了,你便要負責到底,不能再丟下我了……杏兒,杏兒。」
「再給我一年,不,半年時間,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我們在一起……」
許是情緒過於激盪,他的話有些顛三倒四。
連自己曾暗中回去的「壞事」抖落出來,也渾然不覺。
說到最後,聲線竟帶上一絲哽咽,眼尾微微泛紅。
那神情與他幼時受了委屈鑽入我懷中的模樣別無二致。
我的心不由得軟了下來。
雙手被他縛住動彈不得,我便微微傾身,用臂彎輕輕環住他。
將他攬近身前,如同兒時那般,低低哄慰。
罷了。
若那命定的女主出現,能扭轉他的命數,自是最好。
若不能……我也終究是盡力了。
-19-
向來不近女色、更未曾帶任何女子回府的顧棲雲,今日竟破了例。
我正在廊下翻看女學所用教案,抬眼便見他自月洞門走來,身後還跟着一道纖秀的白色身影。
待那女子微微抬首,露出清麗絕倫的容顏,
我心頭沒來由地一緊,指節下意識收攏,攥皺了掌中書頁。
久違的彈幕在此刻洶湧而至,
「鏘鏘!天空一聲巨響,女主閃亮登場!女鵝可算來啦!」
「哦豁,我記得這個時候,女主已經收服五皇子,慕丞相和陳小將軍了吧,現在再加一個顧棲雲,刺激!幸好現在顧棲雲沒那麼變態,應該夠格上桌喫飯了!」
「何止呢,三皇子也對女主虎視眈眈呢,可惜那傢伙過於殘暴,最後被男主團聯手做掉,扶五皇子上位了!就這個大女主爽!」
「弱弱說一句……沒人覺得反派和杏兒也很好磕嗎?顧棲雲就不能全都要?」
「樓上的,滾去看男頻後宮文,做你的大婆去!這裏是女頻。出門左轉不送!」
原來……她就是女主。
那女子目光輕轉,落在我身上。
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眉尖若蹙,明眸含霧,
一身素衣更襯得她似弱柳扶風,我見猶憐。
難怪能令那般多的天之驕子傾心,其中也包括……顧棲雲。
「顧棲雲,這位是?」
我強壓下心慌,試圖作最後一絲掙扎。
或許,我真的能改變什麼?
「這位是柳輕煙柳姑娘,醫術高明……需在府中小住一段時日。」
顧棲雲沉吟一瞬,伸手自然地將我鬢邊一縷碎髮攏至耳後,
低聲道,
「杏兒,事出有因,你別多想。我與柳姑娘並無什麼。」
聞言,那位柳姑娘也朝我微微頷首,脣角牽起一抹淺淡笑意。
聞言,柳輕煙也朝我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挑釁!這絕對是挑釁!
不必多想?並無什麼?
顧棲雲,你哪怕騙我她是新來的賬房先生,我或許都會信。
可你偏說她是醫女。
你自已便精通醫理,此刻更是面色紅潤、步履生風。
何需勞煩一位「醫術高明」的姑娘長住府中?
明明內心早已告誡過自己千百遍,顧棲雲註定是女主的,他會不可自拔地愛上她……
可當這一幕真切發生在眼前,喉間仍抑不住地泛起苦澀。
罷了罷了。
若這是天命,我認便是。
這侯府,終究是不能再留了。
京中的女學,怕也難以維繫。
我見過太多權貴踩低捧高的嘴臉,一旦失了顧棲雲的庇護,留在此地不過是自取其辱。
更何況,來京城本非我所願。
我自幼生長於北地,卻對詩書中煙雨朦朧的江南水鄉心嚮往之。
待此間事了,顧棲雲與女主之情想必也已漸入佳境,屆時他應再無暇顧及於我。
我便能趁機離開京城,南下江南,
去尋一處清靜地界,重新開我的女子學堂。
-20-
近來我愈發忙碌。
雖決意離開京城,心下卻始終放不下初具規模的女學。
幸而昔日結交的幾位貴女——戶部侍中之女汪楚、兵部侍郎之女蔣微、秦尚書之女秦玉容等人,皆願鼎力相助。
自女學開辦以至擴招,諸事皆賴她們傾力支持。
延請夫子、擬定課業、訂立規條、招納學生……無一環節不浸透着她們的心血。
她們甚至同我一般,親自執教鞭,爲女孩子們授課講學。
而今聽聞我或將離去、女學恐難以爲繼,她們卻無一人退縮。
「杏兒姐姐,」
汪楚率先開口,語氣誠摯,
「初聞你欲辦學,我只當是沽名釣譽之舉。如今方知,這實是惠澤女子的善政。我家中有幾位表妹,昔日只知爲婚配之事爭風計較。自送來學堂,竟將爭搶夫婿的心思轉而爭起了學問見識,倒比以往明理了許多。」
「正是,」
蔣微接言道,
「我原以爲貧家女子生性頑劣、不知上進,如今才曉得她們刻苦勤勉,猶勝閨秀,只因出身所限,才明珠蒙塵。若能給她們一個讀書明理的機會,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秦玉容亦淺笑道,
「說來不怕諸位笑話,我從前亦苦練女紅,熟讀《女誡》,只盼能覓得佳婿,光耀門楣。可自在此處授課,聽學生喚我一聲『先生』,心中喜悅,竟勝過收到大理寺卿嫡子邀約遊園之時。」
又一位小姐輕聲嘆道,
「男子可讀書科考,亦可沙場建功,封侯拜相。爲何女子便只能困守後宅,終日圍着夫君子女打轉?依我看,女子正該多讀書,讀得越多越好。」
…………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言笑晏晏。
所談不再是哪家兒郎堪爲良配、哪位婆母性子寬和,而是學問、教化與將來。
可見女學播下的種子,確已悄然生根發芽。
有這些世家貴女與夫人們的支持,即便失了侯府蔭庇,女學應也能繼續辦下去。
眼下最要緊的,便是在最短時日內,將一應瑣碎事務交割清楚。
-21-
顧棲雲近來似乎也極爲忙碌。
往日他縱使再忙,隔三差五總不忘尋我一同用飯。
如今卻已月餘未見蹤影,想來是正忙於同那位柳姑娘談情說愛。
心底那點隱祕的期待卻不死心,驅使我主動去尋他一回。
便親手做了他素日愛喫的桃花酥,端往書房。
豈料一踏入,便見柳輕煙也在其中。
不止她,竟還有兩位陌生男子。
一人身形修長,面如冠玉,身着月白銀絲雲紋錦袍,通身透着清貴疏離之氣。
另一人則挺拔如松,膚色微深,眉間一道淺疤爲他英氣的面容平添幾分凜冽煞氣。
柳輕煙正站在二人中間,做西子捧心狀,
語帶哽咽,
「求你們不要再吵了……就當是爲了我。
說罷,她左手牽起錦袍公子的袖角,右手輕挽刀疤男子的臂彎,
聲柔似水,
「我們三個一起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重要。」
方纔還劍拔弩張的兩人,竟真斂了氣勢,任由她牽着。
唯獨站在一旁的顧棲雲面沉如水,眸中陰霾密佈。
縱使早有預料,眼前這一幕仍令我瞠目結舌。
這位女主的手段,當真……非同凡響。
「哈哈哈,修羅場,好看愛看!你們三個一定要幸福啊!不對,加上宮裏的五皇子,你們四個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重要!「
「再加一個顧棲雲。可憐的小顧,別說上桌喫飯,怎麼連湯都沒喝上一口。同志仍需努力!」
「看他插不進話ŧŭ̀ₓ只能在旁邊生悶氣的樣子,我都替他着急。」
「我宣佈,夾心餅乾就是最香的!不接受反駁!我大喫特喫,嘿嘿嘿~」
「都沒人關注正事嗎?老皇帝快不行了,三皇子肯定是鬥不過五皇子,要變天了,五皇子確實算個明君……」
久違的彈幕再度浮現。
難怪顧棲雲這些時日總是面色不虞,原是情路受挫。
我懸着的那顆心終於沉沉落下,說不清是釋然還是澀然。
顧棲雲瞥見我進來,臉色稍微好轉,大步上前接過我手中的碟子。
見是最愛的桃花酥,眼底似有微光亮起。
我心中不由又生出幾分妄念,或許他對我……尚存幾分情意?
「杏兒,我們正在議事。」
他卻很快收斂神色,聲音溫和卻疏離,
「你先回去歇着,待我忙完便去尋你。」
這話猶如一盆冷水迎面澆下,將方纔死灰復燃的那點星火徹底熄透。
彈幕一片嘲諷,
「噗,路人甲被打臉了吧!顧棲雲搶不過他倆正煩着呢,你還來添亂?還不快滾,小心顧棲雲把你趕出侯府。」
「就是就是,沒你的戲份了,彆強行給自己加戲,乖,自己領盒飯去吧。」
「絲瓜湯好啊,樓上的都多喝點。本來也是在商量正事,說不定顧棲雲是爲了保護她,好歹曾經愛過……」
再也看不下去,我轉身疾步離去。
-22-
我決意離開侯府了。
女學諸事已大致安排妥當。
若真如彈幕所言,京城即將風雲驟變,此時離去確是良機。
行囊不多,早已收拾妥當。
馬車候在府門外,我獨立院中,靜待最後的辭行。
這院中之人盡由顧棲雲安排,他定然早已知曉我去意已決。
我甚至備下滿腹說辭,預備勸他放手——卻終究未能等來他的身影。
唯能自嘲地牽牽嘴角,心口漫開一片無聲的涼意。
往日那些溫言軟語、那些誓言許諾,到頭來又算得什麼?
也罷。
未曾想,最終等來的竟是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柳輕煙。
她是來瞧我落魄模樣的麼?
若如此,便看吧。
平心而論,我既然以顧棲雲的「姐姐」自居,那他與誰親近,自然輪不到我置喙。
更何況,分明是顧棲雲主動傾心於她,
說不定在她眼中,顧棲雲尚不如慕丞相、陳將軍值得青睞。
若我將滿腔怨懟盡數歸咎於她,與那些將禍水引向女子的迂腐之輩又有何異?
「杏兒姐姐,我來給你送行。」
她聲音清亮,目光澄澈,
「你放心,無論京中局勢如何變化,我向你保證,女學定會辦下去。在這種封建制度……嗯,這般世道下,你能想到並做成這件事,你就是我的偶像。」
她話中偶有些陌生詞句,但談及女學,我卻忽而想起一事。
先前貴女們曾憂心忡忡提過,朝中宮中乃至文武百官皆對女子讀書非議不斷,
上書反對者甚衆,甚至累得她們與家中父兄爭執、受罰。
可後來,那些反對之聲竟漸漸消弭了。
望着眼前眸光粲然的女子,再想到權傾朝野的慕丞相、軍中威望正盛的陳小將軍,乃至深宮中的五皇子……
心中最後那點芥蒂也隨風散了。
我朝她微微頷首,露出發自內心的笑意。
登車前,她執意塞給我一隻沉甸甸的錦盒。
推拒不得,終是收下。
想來也無非是金銀細軟之類。
這些時日,貴ŧũ̂ₘ女們以此爲由贈我的不在少數,皆說是助我南下辦學之資。
馬車緩緩駛出城門。
我屢次掀簾回望,京城巍峨的輪廓漸次模糊,卻始終未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最終,城郭縮成天際一粒微塵。
所有前塵舊事,皆被滾滾車輪碾入塵土,再無蹤跡。
-23-
多情總被無情惱。
林晚杏,你該醒醒了。
可心底總歸存着一絲不甘。
要不再給他最後一次機會?
或許他真是被京中要事絆住了手腳?
我故意放慢了行程,原本十日的路途,硬是走了半月有餘。
每至一處驛站落腳,總要特意叮囑掌櫃,
若有京城來的人尋一位姓林的姑娘,萬請指明方向。
可一路山長水闊,身後始終空蕩,並無追來之人的蹤影。
直至抵達江南,我才終於將最後那點妄念也徹底放下。
車伕帶着我徑直駛向了提前託人置辦的院子。
院中卻有着一道熟悉的背影負手而立。
只是……那人竟穿着一身月白銀絲雲紋錦袍,
這清雅溫潤的打扮,與他素日沉穩的風格截然不同。
自多年前我隨口贊他穿深色顯得成熟可靠後,他便再未碰過淺色衣衫。
「顧棲雲?」
我遲疑地喚出聲。
那人應聲轉過身來。
身姿依舊挺拔,眉目俊美出塵,眼角那點小痣在江南的煙雨氤氳中愈發顯得勾人心魄。
正是那個本該在京中與女主濃情蜜意、冷落我月餘、未予送行、更不曾派人尋我的薄情之人。
我心頭火起,他卻恍若未見我面上慍色,徑直上前將我緊緊擁入懷中。
「杏兒,這段時日是我對不住你。」
他聲音低啞,帶着顯而易見的疲憊,
「皇上病重,三皇子與五皇子暗中較勁,我借爲我診治的名頭,將柳姑娘接入府,實則是爲與慕丞相、陳將軍共議大事,他們皆是五皇子一派。當時瞞着你,是不願將你捲入險境……如今大局已定。」
「還有呢?」
我抬眼看他,不肯輕易放過。
「還有……」
他喉結微動,目光微黯,
「我如今已不是什麼小侯爺了。你若是後悔,此刻……還來得及。」
他嘴上這般說着,環住我的手臂卻收得更緊,毫無放手之意。
「天塌了有你顧棲雲的嘴頂着!嘴上說着後悔了來得及,背地裏一整套金鍊子早就準備好了。敢跑?直接一套小黑屋捆綁 play。」
「嘴硬哥你就繼續嘴硬吧。白天故意不理杏兒,晚上點安神香偷摸爬牀。嘖嘖,我都懶得說你。」
「聽到車伕傳信,說杏兒一路茶飯不思,京城那邊的爛攤子直接甩給女主。連夜跑死三匹馬,趕在杏兒之前到,還特意換身新衣服等着被寵幸。」
「我不行了,想到他把爛攤子留給女主時說的話,還是很好笑。什麼叫「你有這麼多意中人,處理這點小事不再話下,不像我,只有一個杏兒。」旁邊的慕丞相和陳將軍當時臉都綠了,哈哈哈哈。」
「雖然我是女主黨,但這個結局就很好啦,女主幸福,杏兒也幸福!
「可不光是幸福,也都很性福~女主可是給杏兒送了個大驚喜。」
「好耶!完結散花!」
彈幕如潮水般湧現,又漸漸淡去,終歸於寂。。
-24-
我抬頭細細端詳顧棲雲,果然見他眼底帶着明顯的烏青。
「我是說,車伕是你的人,宅子也是你買的,」
我瞪着他,
「爲何不提前告訴我你的安排?故意騙我,很有趣麼?」
又用力錘了一下他的胸口。
他卻順勢捉住我的手腕,指尖輕輕摩挲着我的腕骨, 低聲道,
「杏兒, 你騙了我這麼多年,我不過瞞你這一回……便算扯平了,好不好?」
他一副可憐模樣望着我, 眼尾微微垂下,像個耍賴的孩童般輕輕拽着我的衣袖。
顧棲雲自然不會告訴她——只因杏兒表現得太過冷靜,彷彿他隨時可被棄如敝履。
他迫切地需要證明她心裏有他。
否則, 他便只能將她永遠鎖在身邊,讓她再也無法離開。
聽到車伕回報說杏兒一路鬱鬱寡歡、茶飯不思時, 他心下又是竊喜又是疼惜,這才連夜疾馳而來,只想早一刻見到他的杏兒。
我最是受不了他這般情態。
自然只能選擇原諒他。
畢竟,確是我欺瞞在先。
「只是……你今日怎的穿了這身衣裳?」
我瞥了他一眼,
「瞧着倒有幾分眼熟。」
「可不眼熟嗎?當初慕疏容穿這身衣服, 你可是直勾勾盯着瞧了許久。」
顧棲雲的話頗有些咬牙切齒的味道。
說罷, 他竟一把將我打橫抱起,徑自朝內室走去。
「柳輕煙同我說,你們女子都愛新鮮感。我還特意訂了許多不同風格的衣裳……」
他俯身在我耳邊低語,氣息溫熱,
「往後一一穿給杏兒看,可好?」
我被輕輕放在牀榻上, 尚未回神,卻見他已經動手解起了衣帶。
「等等!顧棲雲,你冷靜些……」
我慌忙想掙開。
「杏兒在想什麼?」
他輕笑一聲,指尖撫過我的脣瓣,
「我只是想換身衣裳, 讓杏兒幫我瞧瞧……還是說, 杏兒其實想做點別的?」
話音未落, 溫柔的吻已經落了下來,封住了我所有未盡之語。
他的手不安分地在我腰間流連,隔着一層衣料,熱意仍絲絲縷縷地透進來,灼得人渾身發燙。
細密的吻從臉頰一路蔓延至頸側、鎖⻣, 漸次向下……
我用僅存的理智推開他。
「我、我去尋些首飾,也好配你的新衣。」
聲音軟得不像自己, 尾音裏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嬌媚。
我隨手取過妝臺上一個錦盒, 打開一看, 頓時面紅耳赤, 「啪」地一聲合上。
柳!如!煙!
我簡直欲哭無淚——彈幕所說的「驚喜」, 竟是這些!
顧棲雲卻已伸手拿過盒子,眼中帶着玩味的笑意。
我慌忙起身去搶, 一時情急竟將他撲倒在榻上。
錦盒在爭搶中翻落,盒中之物霎時撒了滿牀.
幾本繪着各種人體姿態的畫冊,若干難以言狀的奇怪物件,還有幾件輕薄得近乎透明的……
我把發燙的臉深深埋進他胸口,假裝無事發生。
顧棲雲笑得胸膛微微震動。
「原來杏兒喜歡這些……」
他一個翻身將我壓在身下, 嗓音低沉蠱惑,
「那我們便一一試過, 可好?」
不知從哪兒摸出個小巧的金鈴,他輕輕系在我腳踝上。
鈴鐺隨着動作發出細碎清響。
「不是……你聽我解釋……唔……」
剩餘的話語,盡數被吞沒在纏綿的吻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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