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株墳邊草,我快枯死時。
常來墳邊祭奠的男子哭了一場,眼淚滴滴答答落在我身上。
太舒服了。
於是我當着他的面舒展了一片葉子。
他怔愣住,眼淚戛然而止。
然後把我挖回了家,栽在瓷盆裏、擺在書案上,卻一連半個月,再也不見人,一滴水都沒給我澆。
我生氣了,夜半托夢給他:「草渴了!再不給草澆水,草就死了!」
-1-
第二天一大早,他蒼白着臉推開房門,使得晨間第一縷陽光照在我身上。
「抱歉,我得了風寒,這些天一直暈着,把你忘了。」
飲飽了甘甜的泉水,我心滿意足,大方地原諒了他:「沒關係,草不怪你!」
他踉蹌了一下,艱澀開口:「……你會說話?」
我忙用葉子捂住枝幹尖尖:「誒呀,露餡啦。」
他兩眼一閉,就要向後倒去,我忙伸出兩隻手接住他:「人,你不要害怕,我只是妖怪而已。」
他一口氣沒上來,徹底暈了過去。
人好脆弱。
我扭扭屁股從瓷盆裏蹦出來,幻出兩隻腳,啪嗒啪嗒跑過去,用我的草枝子圈住他的脖子,將他拖到了塌上。
地上有灰塵。
草知道,人和草不一樣,草喜歡土,人覺得髒。
只是人的臉怎麼發紫了?
和我開的花一般顏色,一樣好看。
他不醒來,我便給他餵了些許山泉水。
他打了個激靈,睜開了眼睛。
我手舞足蹈:「你醒啦。」
他看了我一眼,險些又抽過去,我扒着他的眼皮惡狠狠道:「你別睡,不然我親你。」
他快哭了:「你都沒有嘴,怎麼親我?」
我不好意思地笑呵呵道:「我現在只能變出手腳,但你好好給我澆水,過段時間我就能長出腦袋啦,嘴不就能露出來了?」
他顫聲問:「人腦袋嗎?」
我兇巴巴道:「廢話,還能是狗腦袋嗎?」
他不說話了,一雙清凌凌的眼睛認真注視着我,眼中情緒綿延。
我心軟乎下來:「人,你好看,我喜歡你,我會好好養ṭūₑ你。你將是草養的第一個人。」
他噗嗤笑出聲,眉眼彎彎。
我也瞬間開懷,問道:「人,你叫什麼名字?」
他溫聲道:「沈清辭。你呢?」
他問懵了我,我摳着手想了又想,我叫什麼呢?
「萬歲。你叫萬歲吧。」
我歡喜這個名字,點點頭:「好!我就叫萬歲!」
沈清辭真有學問。
我很開心,拎起水壺道:「沈清辭,我再給你喂點兒水吧。」
他忽然打了個冷顫,蜷縮起來:「萬歲,我可以用嘴喝,不要再往我下半身倒了,衣裳已經溼了。」
啊哦。
我忘記了,沈清辭是人,不是草。
-2-
沈清辭是當朝左相,是大官兒,很忙。
白天他去上朝,我就在瓷盆裏休養生息,晚上他回來,我就纏着他聊天。
他總是笑呵呵聽我講,起初還能撐到後半夜,後來子時不到就昏昏欲睡了。
我揪他的耳朵:「沈清辭,你在幹嘛?你寧可安靜地呼吸也不要和我聊天嗎?」
他於是支起身子,撫一撫我的葉子:「我最喜歡聽萬歲說話了。」
我雀躍起來:「爲什麼呀?」
他微閉着眼:「助眠。」
我暴跳如雷,纏上他的脖子:「沈清辭,等我長出來腦袋,我一定狠狠親你的嘴。」
他臉瞬間通紅。
我暗暗得意,被我嚇到了吧,變色人。
沈清辭默了默,問:「你什麼時候能變成人呢?」
我掐葉一算:「快了吧,應該快了。」
他點點頭:「我會幫你的。」
我不置可否,只是道:「你尋一把剪刀給我吧。」
他沒問做什麼,溫柔道:「好。」
-3-
第二日,沈清辭上朝前,將剪刀放在了我的瓷盆旁。
剪刀拿到手,我便陰測測對桌案上一盆金桔笑起。
「啊啊啊啊啊你不要過來呀!」
她慌張舞動着葉子,我面無表情舉起冷刃,伴隨着她的驚叫,咔嚓幾下——
剪斷了她多餘的枝子。
她瑟瑟發抖,緩了好一會兒才驚喜道:「哇好清爽呀。」
我接着給文竹、菖蒲修剪了枝葉。扒拉下蘭花的身體,她不理我,我打她一巴掌,這才嚶嚶哭起來。
我叉腰大怒:「明明都不是啞巴,這些日子爲什麼不說話!」
他們小聲嘀咕:「我們第一次見會走路的草,怕你喫草。」
我哼道:「沒見過世面的傢伙們,以後你們都歸我管,我是草大王!」
他們搖擺着身子:「拜見草大王。」
我開始訓話:「小金桔,現在正是結果子的時候,爲什麼不好好結果?」
她委屈巴巴:「主人不在了,我的果子給誰喫呢?」
我很疑惑:「沈清辭不是你的主人嗎?」
他們異口同聲:「他纔不是,他是討厭鬼!」
「爲什麼?」
「他把我們帶回家,從來都不照顧我們,都是小漁給我們澆水掃塵治病,我們喜歡小漁,討厭沈清辭。他把小漁弄丟了,再也回不來了。」
我心底忽然有些淡淡的惆悵:「小漁是誰呢?」
「小漁就是小漁呀。」
窗戶猛然被幾根柳樹枝子推開,年輕的柳樹道:「一羣坐井觀不到天的笨蛋!小漁是沈清辭的夫人,她從前經常給我撓癢癢。」
「那後來呢?」
柳樹很落寞:「後來小漁死了,沈清辭娶了公主,公主每次來都對我拳打腳踢,我要讓鶯鶯在她頭上拉粑粑!」
我有些抓狂:「鶯鶯又是誰呀!」
柳樹很驕傲:「鶯鶯是黃鸝鳥,她是我們的好朋友,她幫我和小漁捉蟲。」
我抓住了漏洞:「等等,小漁是人,她爲什麼需要捉蟲?」
柳樹回憶道:「就是她忘在柳筐裏的白色小蟲呀,可懶的蟲子,都不怎麼動的,還沒有樹熱愛運動。」
……
我有些心累:「會不會是因爲,這種蟲子叫蠶呢?」
他激動起來:「對!可饞了!喫好多葉子呢。」
我不想和這幾個笨蛋說話了。
小漁的日子一定很艱難吧。
心疼她。
-4-
不知道爲什麼,我對小漁有種莫名的好奇,不自控地在書房裏搜尋起來。
終於讓我在書架暗格裏找到一個木匣子。
匣子的機關鎖很精巧,但我鬼使神差般打開了,而後自己亦是一愣。
裏面是一沓信紙,信紙上寫着密密麻麻、你來我往的對話。
【沈清辭,我今天去了太傅家。師母說我做的點心比御膳還好喫。
許師兄問爲何你休沐時還在忙?太傅說能者多勞。許師兄偷偷撇嘴,說顯着你了。我給你留了點心。】
——我最喜歡夫人做的點心了。許致站着說話不腰疼,我今天參他一本。愛徒之爭向來如此。
【沈清辭,院裏的杏樹終於結果子了,我嚐了一個,特別酸。好在杏味足,加糖熬成果醬可喫。】
——我最喜歡夫人做的杏果醬了。但製作麻煩,來年若再不結甜果子,砍了就是。
【沈清辭,樹成不易,若想喫甜杏子,我可試試嫁接一根甜梨枝。我今日在尋好的梨樹,我喜歡嘗試。】
——我最喜歡夫人做自己喜歡的事了。宮中梨苑梨樹最佳,我今日去偷一枝。
【沈清辭,你偷來的梨枝我插在瓷瓶裏了。昨日杏樹給我託夢,說她與梨樹親緣遠,嫁接不成活,讓我別瞎忙活。】
——她瞎說。
……
【沈清辭,我覺得自己一天比一天能睡,更撐不到你下值回家了。今日拜訪太傅與師母,太傅說你還年輕,不能隨意翹值,等到了他這個年紀就沒人敢管啦。】
——其實他年輕時也這樣。後日休沐,我回家陪你。
【沈清辭,你送我的金桔今年結了三次果,不是說好結四次的嗎?我全喫了,知道你不喜歡,不給你留了。】
——大膽!竟敢少結一次果!來年再敢偷懶,我給她澆熱水。
……
信紙的邊緣略有磨損,似乎被人翻看過許多許多遍。
我的心有些酸脹。
不知過了多久,手中的信紙忽然被抽走。
訝異回頭,正見沈清辭眉目溫柔,目光深沉,似在追憶思念什麼。
我感到抱歉:「我不該隨意翻你的東西。」
他卻自說自話:「這幾年,院裏的杏樹結的杏子還是酸的。」
話音剛落,十幾丈外忽然傳來暴躁的怒罵聲:「一對賊夫妻!人家就是酸杏ẗũ̂ₕ樹,又不是甜杏樹,年年逼我結甜果子,沒人性!」
我愣了愣,笑出了聲。
沈清辭跟着笑:「怎麼了?」
我湊過去道:「你家的杏樹罵你呢,她說她是酸杏樹,你們一直強樹所難。」
他很喫驚:「她也成精了?」
我擺手道:「不是的,草說草話,花說花話,樹說樹話,人聽不懂而已。」
他恍然大悟,眼裏閃着被新知震撼的光,而後振奮起來:「萬歲,我知道怎麼幫你攢功德了!有件事只有你能幫上忙。」
-5-
我回到瓷盆裏,迷迷糊糊被他帶出府,至程府門前。
沈清辭說,他恩師的孫女上月末在樹下玩了一整日,第二天就高燒不退,反反覆覆,請了名醫來診療也不見好。
他懷疑是中邪了,但子不語怪力亂神,這話剛提了一句,便被程太傅狠罵了一頓。
嘴上雖罵,可隔日老大人便請了道士做法、和尚誦經,依然沒有起色。
沈清辭堅信是他們本事太淺,然而整個大昭最厲害的無爲和尚去接公主回朝了。
公主和沈清辭吵架,負氣出走西涼,遊玩至今,樂不思蜀。
沈清辭面色慘然,自嘲一笑:「即便無爲在此,師父也絕不可能允他入府。」
我十分驚訝,剛想問爲什麼,程府門前草嘰嘰喳喳道:「我家主人怎麼可能接受他向公主賣身得來的便宜,死陳世美。」
我倒吸一口涼氣。
哦呦,看來本草養的第一個人,風評不是很好嘛。
沈清辭情緒低落,抱着我在門前站了一會兒,給自己打了許久氣,依然不敢敲門。
他嘆息道:「師父就差在門前豎個沈清辭與狗不得入內的牌子了。」
門前草輕嗤道:「別造謠啊。狗還是可以進的。」
我努力捂住嘴,纔沒有笑出聲來。
他撫了撫我輕顫的葉子,十分疑惑:「怎麼了?冷嗎?」
正在這時,門吱嘎一聲開了,老管家請沈清辭進去,態度尚且算恭敬。
至前廳,沈清辭向程太傅行禮,老大人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沈清辭噤若寒蟬。
還是老夫人先嘆了口氣,上前來扶起沈清辭,嗔怪道:「你這孩子,來就來吧,還帶什麼東西。」
沈清辭頓時僵住,亦不敢阻擋老夫人朝我伸手的舉動,只緊緊抱着我不撒手,我夾在其間,忍不住掩面悄聲嘆息。
頂着老大人冰冷的注視,沈清辭艱難開口:「師母,這不是……」
老夫人立刻明白,笑眯眯道:「草養的不錯。」
面前的老大人冷哼一聲,手中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不敢收左相大人的禮,老夫怕又被參上一本。屆時恐不是被罷官革職這樣簡單了。沈大人,你說說,是想將老夫抄家流放啊,還是滿門抄斬啊?」
沈清辭撲通一聲跪下,聲音顫抖:「師父,弟子不敢。今日前來,只爲探小挽之病,我懷中的草可清心凝神,或許對小挽病情有益,懇請師父讓我見見小侄女。」
老大人起身,拂袖便走:「多少名醫都束手無策,你不必費心了,請回吧。」
沈清辭眼疾手快抓住老大人的衣襬:「師父,何妨讓我一試?」
老大人怒氣滿面,正待發作,老夫人咦道:「這瓷盆似是我和小漁一起買的。」
沈清辭忙點頭:「正是。」
老大人面色稍霽,冷淡卻答應了:「去看一眼,不要久留。」
沈清辭鬆了口氣。
我也鬆了口氣。
-6-
到了小姑娘的院子,迎面一股怨氣直撲過來。
我用草話大罵:「老梧桐,你作什麼妖?」
張牙舞爪的梧桐樹停止搖擺,恭恭敬敬道:「草大王,您怎麼來了?」
我消了點兒氣,很是好奇:「你怎麼知道我的名號?」
老梧桐道:「是鶯鶯說的,您的名號現在已經在大昭的草木界傳開了。」
我頗有些不好意思:「也沒什麼,我只是一株會走路的草罷了。」
老梧桐愈發恭維:「草大王不必自謙,我等佩服地五體投地。」
嘿嘿。
我高興地晃動起身子,被沈清辭穩住,他小聲提醒:「萬歲,別忘了正事。」
我猛然回神,忙對老梧桐責問道:「你滿身怨氣,可是你的怨氣衝撞了小姑娘?」
不問責罷,此問一出,老梧桐險些落淚:「草大王明鑑!不是我非要與她爲難,這小姑娘口不擇言,竟想與我結拜爲姊妹,還發下了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的誓言!我活得可比她長多了!黃口小兒要害我性命,我豈能不怨?而且我雌雄同株,怎麼張口就論姊妹呢?」
我恍然大悟。
人的壽命不過短短百年之期,與樹結拜,屬實是樹喫虧,喫大大虧。
我附耳與沈清辭說清原委。
沈清辭當機立斷,進屋叫醒高燒的小挽,詢問當日是否說了這樣的話。
小姑娘迷迷糊糊點了點頭,臉頰紅通通的:「是梧桐姐姐生氣了嗎?我夢見她追着我打。」
沈清辭耐心與她講道理:「梧桐樹是程家先祖所栽,已有百年之久,你叫他姐姐可差了輩分。小挽乖,咱們去給他道個歉,收回結拜和同日死的話,好不好?」
小姑娘乖巧地點點頭。
老梧桐在我的注視下,痛快接受了道歉,並祝福小挽健健康康,好好長大。
小挽病竈已清,但身體虛弱,難免需要大睡一場。
至晚間,小挽醒來,高燒已經退去了,程府上下喜極而泣。
沈清辭這才拜別。
老大人眼中情緒複雜,道謝後長嘆一口氣:「清辭啊,你到底有何苦衷?」
沈清辭喉頭輕滾,良久,只沉默着再度拜別。
-7-
初戰告捷。
接下來的日子,沈清辭抱着我,上入朱門大院,下進市坊村莊,靠着草木傳信,解決不少疑難玄事。
比如陳府總是莫名其妙丟貴重東西,甚至不怕丟臉報了官也沒查清楚。
他家正院的花草告訴我,這些是陳大人偷的,陳夫人看得嚴,不許他喝酒,陳大人偷了東西拿給同病相憐的岳父大人銷贓,贓款平分,各自偷偷買酒喝。
但沈清辭沒有揭穿。
再比如趙大人家總夜半現鬼聲,擾的家宅不寧。我路過詢問,原是趙大人寵妾滅妻,逼死髮妻後又苛待嫡子嫡女,趙夫人生前養過的花兒心中不平,引風哀嚎。
於是沈清辭和我半夜入府裝鬼嚇唬這對狗男女,二人心虛,竟被嚇到中風癱瘓,神志不清。趙家嫡子順理成章撐起門楣,他們兄妹的日子終於好過起來。
……
就這樣,我們打馬街前走,做了許多好事,也知道了許多密辛——
張大人的外室、周大人的隱疾、顧大人的新娘是姨妹替;
最奇於大人,竟是紅妝女……
我沒怎麼見過世面,每天都被重新震驚,只能佯裝鎮定。
沈清辭神情帶有隱隱的興奮,眼中藏匿很深的痛苦也少了幾分。
他看上去有些愛上這樣刺激的生活了。
我很是驕傲,高昂着頭。
看吧,草把人養的很好。
-8-
因爲時常跟着沈清辭出去,書房裏的幾盆草都被我冷落了。
我每次回來,他們都異常興奮:「草大王,我們想死你了!」
唯有小金桔懨懨的,這次不是裝啞巴,是真的昏睡過去了。
我問文竹和菖蒲,他們說自從小漁不在後,小金桔再不結果子,也越來越沒精神。
我搭上小金桔的樹脈,竟是脈象沉沉。細探,竟是熟悉的烏頭毒素在她體內堆積,毒入根莖,已呈迴天乏力之勢。
我是一株烏頭草,全株有毒,尤其根莖汁液是劇毒,小金桔中的毒我再清楚不過。
爲什麼給一盆金桔下毒呢?
不。
我忽然有些發暈。不是給金桔下毒,是給小漁下毒。
小漁曾寫,小金桔的果子是她一人全都喫掉的。
即便毒素甚微,但久而久之,怎麼會沒有影響呢?
所以小漁多眠,精神不振,等不到沈清辭下值便睡去,正是中了毒的原因。
小漁去後,小金桔不肯再結果子,毒素無法排出,所以越來越虛弱。
我很心疼,折了自己的幾片葉子做成草針,給小金桔鍼灸祛毒。
她瑟縮着醒來,聲音虛弱:「草大王,我做了一個夢。我夢見我結的是毒果子,小漁喫了我的毒果子,每天都好難受好難受。我害了小漁。」
我安撫她:「沒有的事,夢怎麼能當真呢?你給小漁結了那麼多果子,小漁肯定最喜歡你啦。你最近病了,虛弱的時候容易胡思亂想,病好了就都好了。」
她的葉子耷拉下來:「我真沒用,總是生病。小漁從前照顧我也很辛苦。」
我輕輕嘆息:「哪裏是你的問題?可能是沈清辭克你。」
文竹和菖蒲搖擺着:「對!肯定是討厭鬼克你!」
小金桔終於精神幾分:「我在夢裏聞到小Ṱṻ₋漁的味道了,我要好好生長,等小漁回來。」
我笑道:「真乖。」
可是小漁回不來了。
所以小漁是因烏頭毒而死嗎?
我枯坐在書房,等到夜幕降臨,沈清辭才姍姍來遲。
外面下了雨,他的眼睫毛沾了雨滴,亮晶晶的。
他脫掉蓑衣,從懷裏拿出一個瓶子:「萬歲,我給你接了雨水,你們小草最喜歡的雨水。」
我將瓶子放到一旁,緊緊環抱着他,久久無言。
直到他咳嗽了幾聲,我才訕訕放開他。
「不好意思,我總是控制不好力度。」
沈清辭蹲在我身邊,眉眼彎彎:「沒關係,我喜歡萬歲這樣抱着我。」
我默了默,問他:「沈清辭,那盆金桔是哪裏來的?」
沈清辭頓了頓,道:「那年瓊林宴上,帝王着太子親選親賜盆景。大多都是文竹,唯這一盆金桔被我搶到了……因爲我夫人喜歡。」
我笑起來:「沈清辭,你是個好夫君。」
他愣了愣,苦笑一聲,背過身去,直到夜幕深沉,也未敢再回頭。
一個人蜷縮在塌上,慢慢睡着了。
後夜依然有雨,我聽見窗外有異動,打開一瞧,是一隻黃鸝鳥,羽毛被打溼了,好不可憐。
我放她進來躲雨,她與我道謝。
「你就是鶯鶯吧。」
她點點頭。
「鶯鶯,你比花草聰明,你知道小漁是怎麼死的嗎?」
鶯鶯看着我好一會兒,才道:
「沈清辭被參奏貪污,官府的人從小漁買的草木缸土裏搜出來許多白銀,沈清辭被捉拿。
「他的師友爲他四處奔走,許師兄受牽累下獄,程太傅被貶官。
「半月之後,案子依然沒有結果。某個夜晚,東宮內監帶着侍衛祕密來到沈府。我聽見他們對小漁說,只要她認下是她受賄,與沈清辭無關,沈清辭就能活。
「小漁認了罪,喝了他們帶來的鴆酒。
「後來事情沒有結束,沈清辭雖沒有死,但不知爲何,許師兄莫名其妙死在了獄中,沈清辭的同窗也有幾位無故失蹤。
「再後來,沈清辭尚公主,與程門子弟交惡……」
我靜靜聽着,心口隱隱發痛。
聽聞沈清辭十八歲高中探花,同年娶妻,意氣風發,連大昭主街上的草木都認識他。
卻如今。我忘着他的背影。
深恩負盡,死生師友。
-9-
第二日,沈清辭早早起身,去城外迎公主回府。
等他和公主回來時,書房裏已沒有我的蹤影。
沈清辭急得滿頭汗,滿府亂找,公主一頭霧水,提着大刀跟在他身後跑:「沈清辭,你發什麼顛?」
「我的草丟了!!!」
……
等他近前來。
我坐在酸杏樹上,笑呵呵喚他:「沈清辭。」
他身子一僵,仰頭直愣愣與我對視,一剎那的錯愕與驚喜在眼中綻開。
我跳下樹,Ṫů⁹原地轉了個圈,天水碧的裙子隨風而動。
他上前緊緊抱住我,把我勒的呼吸不暢。
「沈清辭,草要被你勒死了!」
他立即鬆開我,眼眶有些紅:「萬歲,恭喜你。」
我笑嘻嘻揚頭:「我厲害得很。」
提着刀的公主於此時趕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沈清辭,你們?」
沈清辭小聲與她說了幾句話,公主再看向我時滿眼的震驚:「啊,天哪。」
人,被草大王驚到了吧!
沈清辭輕笑着介紹我:「她叫萬歲。」
公主上前握住我的手:「萬歲好萬歲好,吉利。」
又咦道:「怎麼感覺像是在叫我爹呢。但是一點兒也不重要。」
她又挽上我的手,嫌棄地對沈清辭道:「行了,你快去幹你的活兒吧,我和萬歲出去玩。」
沈清辭蹙眉拒絕:「不行,萬歲還是留在府中最安全。」
公主將大刀一揮:「本公主率軍殺敵的時候,你還在寒窗苦讀呢,還擔心我保護不了她?」
我忙對沈清辭道:「你忙你的,我想認識一些新朋友。」
沈清辭還欲說些什麼,公主拉着我風一樣跑走了。
-10-
她在西涼待久了,十分想念大昭的美食,一直從街頭喫到巷尾。
就在我以爲她喫飽了的時候,她長舒一口氣:「現下有三分飽了。」
我把我的冰糖葫蘆給她:「這個也給你喫。」
公主笑眯眯道:「是不是覺得我很能喫?」
我搖搖頭:「你們大女人就是這樣的。」
她哈哈大笑:「小、萬歲,你真是我見過最與衆不同的人。」
我糾正她:「是草。」
她笑了一會兒,才問:「你不怕我是壞人嗎?這麼放心跟我出來?」
我認真道:「你眉眼方正,氣息平和,不像心懷不軌之人;而且,你若想害我我也不怕,大可以試試是你的刀先能砍到的身體,還是我的草枝子先勒斷你的腦袋。」
她屏息斂聲,摸了摸後脖頸,正色道:「你們沈府最不缺剛烈之人。」
我翻了個白眼:「是草。」
她俯在我肩頭悶聲笑:「好的,萬歲。」
又喫了一會兒,天色已晚,街上更加熱鬧,天水橋旁還有人放花燈。
我們登上一處閣樓,又叫了一桌膳食,邊喫邊看。
我見公主盡興,試探着問:「公主豪放不羈,不像傳言中搶奪人夫之人。」
她被茶水嗆了下,而後拍着桌子笑得眼淚都要出來:「我搶奪人夫?皇兄的人這麼編排我呀。搶人丈夫有什麼意思,搶……纔有意思。」
我剛鬆了一口氣,心又提了起來:「沈清辭想爲小漁報仇,公主想讓沈清辭爲您做事,所以你們才成親,各取所需,對嗎?」
她收了笑,靜靜地看着我。
我微微嘆息,與她商量:「沈清辭可以做的事,我也能做。我比他厲害,若有涉險之事,讓我替他吧。好公主。」
公主良久問我:「萬歲,你爲什麼對他這麼好呢?」
我想了想:「因爲他對我也好呀。」
公主微微笑道:「搶奪人夫的不是我,是太子。我收兵回京時,他們夫婦倆一死一傷。沈清辭本想殉妻,太子步步緊逼,拿他的師友威脅逼迫,沈清辭不從,許致身死。
「我上交兵權,用赫赫戰功才換得一紙賜婚詔書,沈清辭做了我的駙馬,太子才暫時不敢對他如何。
「我救他,一因小漁夫婦與我有恩。承平二十七年,歧嶺關一戰中我深陷絕境,太子從中作梗,使我外無救兵內無糧。幸好後來壓糧官換成了沈清辭,小漁製成了輕便又扛飢的乾糧,他們借東風送風箏入歧嶺關上空,射下乾糧後,纔給了我軍喘息之機。
「二來,我乃大昭公主,豈可眼睜睜見良臣遭奸人迫害而不爲所動?所以,萬歲你放心吧,我會保護好你們的。」
公主緩緩而言。不知爲何,聽到沈清辭殉妻時,我心口針扎一般地疼。
我消化這複雜的情緒很久很久。
直到天邊盛放起煙花。
公主驚喜起身:「真美,我打聽過,小漁從前最喜歡煙花。」
她邀請我:「咱們一起去放煙花吧。」
我擺擺手:「我是草木,我怕煙火。」
她愣了愣,忽而掩面嘆息:「萬歲,你是要我哭死在這兒嗎?」
我頗有些摸不着頭腦。
-11-
公主和沈清辭向來分府而居,但因我在沈府,公主堂而皇之地搬了進來,就住在書房旁邊的院子。
柳樹惶惶不可終日,生怕公主揍他。
我告知柳樹的擔憂後,公主滿臉無語:「誰閒的沒事打一棵樹啊,我不就是練功的時候碰到他了,偶爾拿他磨磨刀嗎?他樹上的蟲子還老掉到我頭上呢,我說要砍了他嗎?小氣鬼。」
柳樹嗷一聲哭得更大聲了。
吵死了。
我無奈給柳樹做了個圍欄,將他們隔絕開來,井水別犯河水。
公主翻了個白眼。
沈清辭在挖坑,滿頭大汗,「萬歲是草,喜歡泥塘,我給你挖一個。」
我又不是荷花。
但我還是很開心。
公主陰陽怪氣重複:「我給你挖一個~」
嘴上不饒人,她還是很貼心,給沈清辭倒了一大杯水,也給我倒了一小杯:「多喝熱水,對身體好。」
沈清辭一把奪過,橫眉道:「草怎麼能喝熱水呢?你有沒有點常識?草就該喝山泉水。」
說罷把裝有山泉水的瓶子遞給我。
公主:「……是我無知。但你的眼神也不用如此挑釁。誰爭得過你啊!」
……
這樣平和的生活一晃半個月,我們三個把日子過得很好。
公主很愛上街,因爲大昭的百姓都喜歡這位英勇無雙的公主,每次出門,必定收穫許多百姓們送的瓜果蔬菜和雞蛋。
沈清辭本來要收公主的伙食費,看在這些東西的面上,慷慨地不再提了。
沈清辭長得好看,雖然他已經成過兩次親,依然有姑娘給他送花。姑娘們初時忐忑,但見公主大方並不計較後,越發誇張了。
尤其走到春風樓下,漫天花瓣紛紛而下,像雨一樣,落了他滿身。
公主抱着雞蛋很嫉妒,和馬車上的我說:「爲什麼沒人給我送花呢?就因爲我不如沈清辭好看嗎?可是臉蛋有什麼用,他是提的動玄鐵大刀,還是舞得動一百二十斤的流星錘?」
我笑呵呵湊近她:「怎麼沒人送你呢?你看——」
我伸出一隻手,輕輕搖動手指,從指尖慢慢開出一朵藍紫色的小花。
「我送你,公主。」
公主怔住,兩眼生光,激動地親我一口:「萬歲,我喜歡你。」
我強忍住忽視掉沈清辭嫉妒到冒寒氣的視線,對公主道:「但只能看,不能摸,我的花有毒。」
沈清辭擠過來,面無表情道:「我也看。」
公主嫌棄地白他一眼。
-12-
沈清辭公務依然很忙,好不容易休沐一天,被渾身都是力氣的公主拉出去騎射。
沈清辭堅決不從。
公主叉腰道:「你這樣文弱,怎ṭṻ¹麼配站在我和萬歲身邊?我們大女人不和弱男子一起玩兒!」
沈清辭答應了。
我和公主偷偷擊掌,拿捏!
草要奔向山林啦!
我們去的是小漁在的山,祭拜過後才往山林深處走。
我是小草妖,公主是大公主,只有沈清辭最弱,亦步亦趨跟在我們身後。
公主嗤道:「沒用。」
沈清辭被這麼一激,立刻搭弓上馬,頗有種不見獵物誓不回還的架勢。
公主大喜,兩個人爭先恐後扎進叢林深處。
一晃到了中午,沈清辭完敗,被公主奚落了一番,喫烤肉時都是蔫蔫的。
午後大家小憩了一會兒。
我睡不着,我總覺得有種聲音在呼喚我。
周圍安靜之後,那聲音漸漸清晰:
「小漁,小漁。」
「小漁,小漁……」
我實在無法拒絕這個名字。
趁着大家都在休息,我悄悄往聲音的來源走去,最後進了後山一座雅緻的觀音祠。
堂內無人。
香案上擺着一盆明豔大氣的花,她見我進來,驚喜地擺動:「小漁!」
我蹙了蹙眉:「我不是小漁,我是萬歲。」
她愣了愣,聲音變得低落:「小漁,你在怪我對不對?你幫我開了花,我卻讓你受了那麼多苦。」
這話使我好奇,「你什麼意思?」
她卻忽然慌張:「不好,這裏有危險,小漁你快跑!」
我炸了:「你引我來這裏,又說這裏有危險,你是不是有病!」
「危險來了!」
話音剛落,從外面進來兩個人,一個身着暗紋蟒袍,一人穿着袈裟。
他們愣住,蟒袍男臉色陰沉下來:「誰準你進來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抱歉,門沒關。」
他輕嗤一聲:「你就是沈清辭給他和我皇妹納的妾?你叫什麼名字?」
我沉了臉,你纔是妾,你全家都是妾。
我昂頭道:「我叫萬歲!」
堂內安靜了一瞬。
他倆對視一眼,懵得很清澈。
良久,他咬牙切齒道:「好啊,沒想到她還在異想天開的要奪嫡,竟讓你叫這般大逆不道的名字。簡直沒把本宮放在眼裏,狂妄!」
我很生氣:「萬歲是沈清辭給我取的名字,和公主沒關係。」
他又是一愣,臉色更加難看:「你在暗示什麼?你是想說他們夫唱婦隨,恩愛不疑嗎?呵,死了一個,來了一個又一個,沈清辭真是一點不肯爲孤守身如玉。好啊,不是喜歡納妾嗎,本宮就叫他家宅不寧!有爲,上!」
那禿頭和尚上前一步,捻着佛珠道:「老衲明白。」
我以爲要打架,剛想幻出草枝子,卻沒想到那老和尚直接坐下,開始唸經。
我伸出的手只好收了回來。好草不能先動手。
好不容易唸完,我擼起袖子準備,卻不想他只是廣袖一揮,微笑着看我。
氣死我了!
我不要做君子了,正要給他一拳時,一股奇異的香氣吸入我口鼻。
那和尚拿出一個圓盤至我眼前搖晃,嘴中開始叨叨咕咕:「你是沈清辭的小妾,他表面上對你寵愛有加,實際你只是他讓公主喫醋的工具……被公主欺凌,被沈清辭利用,你受了許多委屈,終於,你決心反抗……」
我渾身無力,閉眼前深刻反省:再也不和禿驢客氣了,他爹的,他使詐!
「這有用嗎?」
「回稟殿下,這是京都現下最火的話本子,保管讓沈府水深火熱。」
……
-13-
我是沈清辭冒天下之大不韙、寧可得罪公主也要硬娶的小妾,他對我寵愛有加。
連公主向他低頭示好而邀約的圍獵,他都要帶上我。
但我漸漸感覺,他只是利用我讓公主喫醋。
比如這次,我本不想來。最近心神不寧,一到草木多的地方便覺得吵鬧,沈清辭卻執意帶上我。
他們一入叢林便雙宿雙飛,比試誰打的獵物多,完全把我扔下了。
我一個人迷了路,不知衝撞了什麼,暈了過去。
等我醒來時,公主正溫柔小意地安慰沈清辭,半點不見平日的跋扈模樣。
沈清辭緊張道:「萬歲,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他握着我的手,我心底卻一片冰涼。
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
他給我取名萬歲,公主每每見我,一想起我的名字便有種見了爹的感覺,能不厭惡我嗎?
那麼多欺凌和委屈只能白受,沈清辭豈敢爲了我與公主爭執?
不,他巴不得公主找他算賬,好多與公主說會兒話。
我抽回手:「多謝大人關心,妾無事。」
他們倆個瞠目結舌,一副如遭雷劈的模樣。
呵。
我垂下視線。
聞君有兩意,故而相決絕。
-14-
回府之後,下人引我去了書房。
書房偏僻,又小,室內只放了一張小塌。
我自嘲一笑,不過冷淡了沈清辭一句,他就將我發落至此?
果然,人清醒之後,從前被矇蔽的一切都清晰起來。
但只要我不再沉淪,我就不會受到傷害。
安慰好自己,剛想湊合着休息,沈清辭推門而入。
他小心覷我一眼,徑直躺在了塌上:「休息吧,萬歲。」
我眼見唯一棲身之地被他佔了,愣在原地許久,怒火漸漸蒸騰:「敢問大人叫我如何休息呢?」
他坐起身:「你不是一向喜歡睡在瓷盆裏嗎?」
我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個平平無奇的小禿盆,和沒頭髮的禿驢似的。
我氣死了!
不沉淪也會受到ţū₃傷害!
哪個好人能在盆裏睡,還是那麼小的盆!
沈清辭被我盯到瑟縮,讓出來小塌:「那今天你在這裏睡吧,我出去睡。」
他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我冷笑一聲,裝什麼呢?
我看他巴不得我趕他走,好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去討公主歡心。
一夜未得好眠,夢裏總有聲音吵我:
「草大王你怎麼了?爲什麼趕討厭鬼出去?」
「草大王,你給我施針後我感覺好多啦!謝謝草大王。」
聒噪。
第二日晨起後,下人說公主給我送來了新鮮的山泉水,讓我多喝一些。
演都不演了嗎?
山泉水都不煮一下就端到我面前,我都不配喝杯熱水了嗎?
我大發雷霆。
院外有兩個腦袋鬼鬼祟祟地移動,我哀莫大於心死,竟這樣堂而皇之的偷窺我院內之事?
沈清辭果然半點也沒將我放在心上。
我難過極了。
這時,院內一個大坑吸引了我的視線,我詢問下人:「這是要做什麼?」
他回道:「這是大人親手挖的,給您玩耍之用。」
活、活埋?
我倒吸一口涼氣,險些暈死過去。
-15-
這樣心驚膽戰過了幾天,我越想越恐懼,趕緊收拾了房內的貴重之物,打算趁夜跑路。
沒想到路過後院時,竟看見公主與沈清辭拉扯着一個和尚往前走。
「無爲,你一定要給萬歲好好看看,她肯定是中邪了!」
那和尚百般不情願,說話十分小聲,但我還是聽見了。
「我是高僧!你們帶妖怪見我合適嗎合適嗎?不怕我收了她嗎?我一見她就想到她是我的法力催化的,我心裏難受,我的法力!」
「你別小氣,驅邪要緊啊!」
我嚇得屏住呼吸,天啊,他們竟要污衊我身上有邪氣,將我當作妖怪處置!
我癱倒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一直躲到府上都沒有了動靜纔出去。
我看着茫茫黑夜,因懼生恨。
我不要跑了,我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回到書房,我在院中煮了一壺花茶,對着暗處道:「出來吧。」
一個華服男子走了出來。
他那日找上我說,他可以幫我。
我沒有理他。
但現下我問:「你怎麼幫我?」
他拿出一包藥粉放在小桌案上:「這是劇毒,你只要殺了公主,沈清辭必定肝腸寸斷,豈不是很好的報復?」
我盯着那包毒藥許久許久,最後還是接受了。
「多謝你。」
我給他倒了一杯花茶,他心情愉悅,很痛快地喝了。
-16-
公主中毒,昏迷不醒。
宮裏派人來沈府徹查,在書房查出一包毒藥,沈府被封。
我和沈清辭被押進了宮,卻不入內庭,直接到了東宮。
太子正在澆花,一盆明豔大氣的花。
他見我們進來,揮退衆人,笑意吟吟道:「沈卿,好久不見。」
沈清辭不語。
太子不生氣,接着問:
「你的新新歡毒害你的新歡,連累你被問罪。本宮送你的這份禮物,你還喜歡嗎?」
話罷,他語氣柔和了些許,道:「你若當着本宮的面殺了這個勾搭你的女人,本宮就放了你,如何?」
沈清辭微微抬頭:「殿下,臣不明白。」
太子挑眉,頗有疑惑:「不明白什麼?」
「臣德才皆不是上流,貌不及潘安宋玉,何德何能,叫殿下多年來如此看重。」
默了默,太子仰天長笑。
「沈卿!
「好,本宮告訴你,是天意。天意叫你追隨我、服侍我、不敢稍離我,天意如此,你能奈何?」
他如此說,我不解,沈清辭更不解。
在我們看瘋子一般的眼神下,太子拿起了那盆花,眼中的虔誠近乎瘋狂。
「這盆花叫帝凰花,是我母后留給我的,那時它還枯萎着。父皇不喜我母后,哪怕那羣兄弟個個蠢笨如豬,父皇也遲遲不肯立我爲太子。
「母后薨逝時告訴我,能讓帝凰花重新盛放之人,便是襄助大昭國祚穩固之人。也是助我登上帝位之人。
「沈清辭,你的血能使帝凰花開,這就是你的命數,也是我的命數。
「你中探花那年,正是父皇封我做太子那年。你我命運相連,分割不開。
「可你怎麼敢對李漁那個賤婦花那麼多的心思!你滿心滿眼都是她,還怎麼全心全意輔佐我?我只能殺了他。你只能屬於我。」
瘋子。
我的心近乎空白,空落落的,不知該如何消化這幕荒誕。
沈清辭霎時紅了眼,他跪坐在地上,許久許久,開口艱澀,無奈無力。
「那年程府踏春宴,我與小漁初見。別人都在交際,唯獨她一人,揹着竹筐到處採草藥。
「她是相府庶女,日子並不好過。她對她的侍女說,等採夠了藥,換錢給她買話本子看。
「她是那麼明媚美好的姑娘,卻不小心誤入貴人的貴地,起了惜花憐花之意,被一盆枯萎的忘恩負義的花割破了手指。」
沈清辭頓了頓,抬眼看向太子。
太子嘴角邊穩操勝券的笑慢慢收回,眼中泛起涼意,「你在編排什麼鬼話。」
沈清辭大笑:
「不曾想貴人傳召,查問是誰弄髒了他的花。」
沈清辭慢慢站起身,迎着太子的注視往前,繼續道:
「臣愛慕小漁,初見時便愛慕,第一眼便愛慕。
「貴地唯我二人去過。臣害怕小漁受責,於是上前認承。
「當日也是臣第一次見殿下。殿下問我,今日只你一人來過?臣說是。殿下又問,是你的血染髒了本宮的花?臣說是!」
沈清辭笑着,卻淚流滿面:「臣請殿下責罰。殿下扶起臣,拍着臣的肩,祝臣科舉大吉,進士及第。臣那時想,天家皇子多仁善,唯以入仕報君恩。」
他說完,室內一陣空蕩蕩的安靜。
倏而,太子急促呼吸。
沈清辭搖頭,長長嘆息:「臣後悔了。」
太子身形不穩,踉蹌後退,扶住桌案才得站立。
他聲音有些嘶啞,眼底一片黑紅:「你騙我。」
沈清辭無言。
他怒吼着衝過來:「你騙我!」
我的草枝子比他的步伐更快,瞬時纏繞住他的脖子,高高掛起。
貴人的眼中終於露出了驚恐,卻一句話也叫不出來。
我冷冷道:「真不把你草大王當妖怪啊。」
-17-
沒能等殺死他,公主已帶人闖進了東宮。
我無奈放下他。
公主來傳上意。以沈清辭爲首的文官,狀告太子虐殺良民、貪贓枉法、交結內侍、廣結黨羽欺壓羣臣等十數條罪,聖上着宗正寺嚴查,若有屬實,嚴懲不貸。
羽林衛自外而入,將咳嗽不止的太子押走,太子依然恐懼地看向我,大禍臨頭仍不忘死死抱住那盆花:「妖怪!她是妖怪!給本宮將她拿下!國師呢,本宮要見有爲!」
……
公主心疼地抱了抱我:「萬歲,你受苦了。」
我搖了搖頭,一手拉住沈清辭,一手牽起公主:「我們回家吧。」
路上,公主問我,是何時清醒過來的?
我輕笑道:「暈着的時候的確很迷糊,腦中有許許多多的事情攪成一團。但當我醒來見到沈清辭的第一眼,我就不糊塗了。
「沈府被太子全天候監視着,我只好將計就計,演一齣戲給他瞧嘍。」
公主豎起大拇指:「厲害。官場就需要你這樣的人才,跟着我幹吧。」
沈清辭不緊不慢地擠開她:「抱歉,我們家小草不幹牛馬的活。」
公主:「沈清辭!!!」
眼見又要吵起來,我趕緊轉移話題:「太子喝了我的花泡的花茶,輕則神智錯亂,重則氣竭而亡。因果昭彰,報應不爽,害人終害己。」
公主嘆了口氣:「他要真能死在宗正寺倒好了,只怕沒那麼容易。」
-18-
公主猜的沒錯。
太子造反了。
有爲國師帶兵包圍了宗正寺,將太子救出,太子手握兵符,於京郊清平縣起兵,短短一日,祕密包圍整個皇城。
京都城內人人自危,家家門戶緊閉。
我和沈清辭很震驚,難道太子知道自己錯殺命定之人後瘋迷了?
但公主很興奮:「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若立下平叛救駕之功,不封ťũ̂₀我個皇太女怎麼說得過去!」
現下城內只有羽林衛可用,但公主依然鎮定自若,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我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抱住公主懇求:「公主,我和你一起去。」
沈清辭大叫:「不行,太危險了!」
我第一次和他吵起來:「你懂什麼,若公主能成事,我就是從龍之功了。從龍之功啊!你不心動嗎?」
他心動,猶豫道:「那我也去。」
公主呵呵一笑。
我堅決不同意:「不行,太危險了!」
沈清辭:「……」
你來我往了幾輪,公主連聲阻止:「停停停!打住,聽我安排。萬歲有法術又吉利,和無爲一起隨我反叛;沈清辭是文官之首,你現在帶可用之臣入宮,守在皇上宮門前,文臣死節,若叛軍得道,寧肯讓其踏爾等屍骨而過,不得後退一步。沈清辭,你做的到嗎?」
沈清辭躬身道:「臣領旨。」
承平三十五年夜,伴隨着叛軍攻開皇城大門的一聲巨響,大昭女帝當政的時代揭開了序幕。
-19-
叛軍悄聲入城,城內更加安靜,無有阻礙。
公主命羽林軍步步後退,不可正面迎戰,直至皇宮前,天地開闊,一覽無餘。
公主一聲令下,我立即呼風喚草,無數枝蔓從虛無處蔓延而來,纏繞住叛軍手腳,拖延住他們的腳步。
太子身邊的有爲國師功力不凡,立刻以火解蔓,療效甚佳。
公主吩咐無爲:「那個禿驢交給你了。」
無爲沉聲道:「公主放心。」
羽林衛不慌不忙退入宮內,宮門沒能支撐一刻,餘下的叛軍蜂擁而入。
太子抱着那盆花高坐馬上,指揮叛軍長驅直入,自己閒庭信步,仿入無人之境。
我們退到不得再退時,公主一揮手,城牆上頃刻箭如流星,朝叛軍密密麻麻射去。
箭頭上被我塗了烏頭毒液,所謂一箭封喉,大抵如此。
太子終於慌亂幾分。
此時,公主和身後的羽林衛拿出了弩槍。
她向我介紹:「小漁,我教你,七步之內弩又快又準,七步之外弩射程又遠又準。」
我笑呵呵道:「你叫我什麼?」
公主驚呼:「哦不,萬歲。」
我朝她眨眨眼:「您萬歲。」
公主哈哈大笑。
談笑之間,叛軍節節敗退。
公主於此時立上戰馬,對殘餘站立的叛軍大喊:
「本公主曾率軍深入漠北五次,大勝三次,然匈奴依然未滅,實乃我心頭之憾!我已向西涼借戰馬萬匹,只待時機一舉殲滅北敵!
「我不知曉你們是誰部下,有沒有跟隨過我上戰場殺敵,但無一例外,你們都是大昭的將士,是我大昭英勇無雙的戰士!
「現在請你們好好想一想,隨反賊謀逆,即便功成也名不正言不順,遺臭萬年;而北上抗敵立下的可是萬世之功,族譜都能單開一頁!
「諸君,是想當謀朝篡位的逆賊,還是當保家衛國的功臣,全在當下一念!」
公主的聲音鏗鏘有力,回聲久久不息。
太子慌張不已:「衆將士,不要被她蠱惑,她一介女流,能有什麼作爲!」
周圍很安靜,鮮有人附和他。
終於,一名將士放下了手中武器,有他開頭,武器擲地聲越發密集。
太子從起兵到兵敗,不足一日,他面容灰敗,吐出一口黑血,從馬上墜落,帝凰花盆碎裂。
他仰天垂淚:「蒼天負我。」
我穿過衆將,從他身旁撿拾起帝凰花,輕聲與他道:「這花在你手上只是擺設,在我手上纔有用。」
他嘴脣發烏,正是烏頭毒毒發之象。
我輕笑一聲:「你給我下過烏頭毒,我也給你下了烏頭毒。此一仇,兩清。」
他驀地睜大了眼睛:「你!你是……」
我撿起斷箭插入了他胸膛。
「你殺我一次,我送你一程。此一仇,兩清。」
-20-
到了皇帝宮前,沈清辭站在衆臣之首,正面色凝重地看着來路。
見是我們,他飛奔上前,瞬間紅了眼眶。
公主立刻打斷:「別搞這些,大男人嘰嘰歪歪的。」
沈清辭沒與她鬥嘴,只緊緊握着我的手不說話。
公主搖搖頭,衆臣開路,她跪於陛下身前,抱拳道:「兒臣救駕來遲,望父皇恕罪。」
老皇帝之前又氣又急,已有病態,此刻卻容光煥發:「好,好!不愧爲我兒。那個孽障造反死不足惜,朕真是後悔立他爲太子!傳朕旨意,立刻召安王回京,朕要重立太子!」
安王是餘下王爺中最不傻的一個。
四周鴉雀無聲。
公主身形依舊,手中的玄鐵大刀反射出刺人的明光。
老皇帝又問:「衆愛卿以爲如何?」
滿庭文武支支吾吾。
沈清辭站到公主後方:「臣以爲此事可從長計議,天色已晚,還請陛下早些安歇。臣請公主留守宮中,守衛宮防。」
被沈清辭拉進宮的文臣們面面相覷,對視過後,默契地統一站到沈清辭身旁。
女扮男裝的於大人:「臣附議。」
偷自家東西的陳大人:「臣附議。」
養外室的張大人:「臣附議。」
有隱疾的周大人:「臣附議。」
程門子弟:「臣附議。」
……
公主站起身,比老皇帝高出許多。
她微笑道:「既如此,便請父皇早些安息、歇。」
老皇帝踉蹌後退,顫抖着指向公主:「你……你、你!」
衆臣不約而同默默退下,很快,宮內只剩下了沈清辭,公主與我。
老皇帝逃進宮內,公主不緊不慢、整理盔甲,緩步而入。
「父皇,兒臣最瞭解您,您肯定已經寫好了立安王兄爲儲君的詔書吧。但您年紀大了,難免老眼昏花,拿出來叫沈卿給您檢查一下,兒臣擔心有錯字,會讓天下萬民嘲笑。」
老皇帝蜷縮在牀腳:「逆女!你也想謀反不成?」
公主冷笑一聲:「沒錯!這江山,我坐定了!」
公主話罷,我立刻伸出草枝,將皇帝身邊的那盆花捲了過來:「你說,詔書藏在哪?」
花還沒說話,老皇帝嘎嘣一下嚇暈了。
後面的事情順理成章。
我們燒燬詔書,沈清辭另起一份立公主爲皇太女的詔書,蓋上玉璽。
名正言順。
老皇帝也沒有意見。
-21-
承平三十五年末,皇帝崩,皇太女蕭凌登基,改年號元寧。
沈清辭更忙了。
我很不滿意:「我又要等他下值到晚上了!」
公主從堆積如山的奏摺中抬首:
「你也別閒着,無爲說你與百草有奇緣,嘗試去研究一下如何提高穀物的收成吧。我看好你!」
拿我們夫妻當陀螺用。
啊!
回宮的路上,沈清辭握着我的手汗津津的。
我問他:「你緊張嗎?」
沈清辭頓住腳步,清凌凌的眸子呈着熟悉的情緒,他喉頭輕滾:「萬歲想什麼時候睡就什麼時候睡,從沒特意等過我下值。」
我笑了。
「沒錯。」
我狠狠親了他的嘴。
「沈清辭,我回來了。」
……
路上耽擱了些時間,回府時天色已晚。
程太傅府上的管家在門前守着,見沈清辭便道:「沈大人,老大人說你欺瞞師長,不敬同門,實是欺師滅祖罪無可恕,叫你回家捱打。」
沈清辭連連後退,驚恐地挽住我:「小漁救我,師父師母最疼你。」
-22-
蕭凌登基沒過多久,便率軍北上,深入漠北殺敵。
沈清辭在蕭凌的支持下主持朝政,並改革官制,使女子也可入朝爲官,於大人終於不用膽戰心驚了。
帝凰花乃百草之主,精通各種作物的生長習性。
我週轉各地,在帝凰花的指引與教授下,尋找合適的土地培育新種,穀物收成連年增多,蕭凌北戰的糧草有了保障。
三年後,蕭凌大破漠北,北境從此和平安寧。然後她又盯上了東瀛。
當然,還是有一些小煩惱的。
當初的戰馬是同西涼借的,現在人家來要了,我們給不起。
蕭凌開始耍無賴:「跟你借馬的是公主,朕是公主嗎?你找公主要去。」
西涼王:「……」
察覺到臣民鄙視的目光後,蕭凌又道:「這樣吧,你我兩國聯姻,戰馬就算做嫁妝,怎麼樣?」
西涼王終於忍不住了:「本王哪來的女兒!」
蕭凌笑眯眯將我推出去:「這還不好說,朕送你一個。」
我:「……」
然後又把沈清辭推出來:「喏,這是你女婿。帶走吧帶走吧,他當駙馬當習慣了。」
沈清辭:「……」
西涼王百般不情願的將我們帶了回去。
很快他發現,沈清辭精於政務,我精於農事,他又滿意了。
幾年後,西涼的土地上麥苗茁壯、稻花盛放。
西涼王笑得合不攏嘴。
後來,通過沈清辭孜孜不倦的努力,西涼王和西涼百姓成功被洗腦,西涼國更名爲大昭西涼郡。
西涼王算了半夜,也沒算清這筆糊塗賬,他到底是賺了,還是賠了?
再後來,沈清辭辭了官,我們四海爲家,北上南下,傳播種植技術,此後多年,鮮有饑荒。
再再後來,沈清辭走不動了,我們在一個村落裏安頓下來,他閒不住,做了私塾裏的老夫子。
那日,有學生指着一株烏頭草問:「先生,這是艾草嗎?」
沈清辭慈笑道:「不,這是烏頭,又名千秋,全株有毒,但可入藥,治多病。」
我在麥田旁靜靜聽他們聊天。
世事流轉,朝代更迭,但華夏這片土地,歷盡滄桑,依然容顏不改,千秋萬歲。
萬歲千秋。
完。
後記:沈大人,你夫人又活了
沈清辭百年之後,小漁化作了墳邊一株烏頭草。
有盜墓賊過來,她就好聲提醒:「別挖墳,草不僅有毒,還會喫人。」
盜墓賊被嚇得屁滾尿流。
……
沈清辭對李漁一見鍾情。
他日也思夜也想,堂前師兄弟們因爲一句詩吵的不知天地爲何物,甚至最後動起手來打的人仰馬翻時,也沒能撼動他那顆相思心。
程太傅博然大怒,問是誰起的頭時,師兄弟們默契後退,只留一個堂前發呆的沈清辭。
沈清辭反應過來後大驚:「不是我師父,我都沒說話。」
罪魁禍首許致許師兄立刻站出來:「師父你看,他一個話癆連話都不講了,分明心虛,就是他起的頭!」
程太傅:「沈清辭你又皮癢了!」
……
但李漁對沈清辭不是,純粹是有利可圖。
因爲生來愛好草木,她常往草木叢裏鑽,體質又易招惹蚊蟲,深受其害。
自從結識了沈清辭,蚊蟲再不往她身上撞了。
沈清辭簡直是行走的驅蚊香!
李漁發現這一點後,下定決心絕不能放過他。不是,絕不讓別人撿這個便宜。
可沒想到,她這個相府最不受寵的庶女,竟然被程老夫人喜愛上,明示暗示地要她做兒媳。
程公子可謂是陌上人如玉,君子世無雙。
嫡姐嫉妒到發瘋。
小漁卻對程公子沒有想法,他人再好又怎麼樣,能幫她驅蚊蟲嗎?
小漁嘆氣。
後來她想到了絕妙的主意。她開始常常在嫡姐面前炫耀程公子有多好,自己多有福氣運氣,不然以自己的身份,頂多嫁給程門那個姓沈的窮書生。
嫡姐冷笑道:「是嗎?」
是啊是啊,你快出手吧。
另一邊,沈清辭找茬和程師兄打了一架,完敗。
他鼻青臉腫地跪在師父師母面前嚎,涕泗橫流,任誰勸也不起。
程師兄被他哭得心口疼,在爹孃要殺人的注視下,不得不蹲下身好言好語:「師兄下手太重了,師兄不對,我賠償你,你想要什麼,只要我有。」
沈清辭不哭了, 雙眸驟亮:「你未婚妻。」
程師兄黑了臉,又給他一拳。
沈清辭哭得更大聲了。
後來程太傅夫婦於沈清辭抽抽搭搭之中,知曉了他的心思, 哭笑不得。
程師兄亦然。他本來也不認識小漁, 但對小師弟張口要兄妻的言辭頗爲不滿。
現在敢要他媳婦,長大了要什麼,他的官位嗎!
但人哭得可憐,他實在不忍心。卻不想多年後一語成讖, 已入仕的沈大人和小時候一樣,跪在自己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哭着說師兄, 你辭官吧。
他險些抽過去, 只恨當年沒打死他。
……
程夫人改替沈清辭去相府下聘。
兩邊都心滿意足。
嫡姐尤爲開心, 心道菩薩顯靈了, 不枉她在佛前跪了那麼久, 膝蓋都跪青了。
但她不明白爲什麼那個討厭的小庶妹也這麼開心!
……
公主快馬加鞭, 就爲早點見見給她的部下做乾糧的李漁和出奇招空運糧草的沈清辭。
但沒想到, 二人一死一傷。
沈清辭整日於小漁墳前渾渾噩噩, 不是死人,也與死人無異。
公主心急如焚。
無爲和尚掐指一算, 對公主言道:「李漁命格貴重,命不該絕呀。」
公主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你這麼說是有辦法, 對不對?」ṱų⁼
無爲有些爲難:「辦法是有,但是有點傷……」
公主聯想了許多諸如借屍還魂的辦法, 擔憂道:「傷天害理?」
無爲搖頭:「不是,傷我。」
公主鬆了口氣:「嗐。」
無爲黑了臉。
公主立即賠笑:「傷你真的是, 我可太心疼了。但你儘儘力吧。」
無爲拒絕:「我不要。」
公主知道他性子倔, 於是咬咬牙,踮腳親了他一口:「現在呢?」
無爲大跳腳:「啊啊啊啊啊!你太過分了!」
……
無爲的法子是引小漁未散的魂魄入草木,但至於是哪株草木,他決定不了, 只能看小漁更喜歡什麼。
他又算到沈清辭命格極旺小漁,於是和沈清辭道:「你的血肉可以護小漁屍骨安穩。」
主要也因爲如此可以減少他功力的損耗。
但他沒說他可以讓小漁起死回生,他怕這傢伙把自己剁了給墳邊草木當肥料。
沈清辭有了動力, 隔三差五來墳前祭拜, 順便割手放血, 只盼小漁在極樂之地更加安穩。
後來有一天,墳邊一株草動了動。
他心也動了動,鬼使神差地將草挖回家,回家後猛然想起忘記給小漁割血了, 於是匆忙又跑回山上,不想這次力道大了些, 失血過多, 暈倒了。
無爲去找公主前, 忽然算到小漁的魂魄有了生氣, 興沖沖跑到墳邊,卻只見到了半死不活的沈清辭。
無爲扶起他:「沈清辭,你夫人有點兒活了!但你怎麼有點兒死了呢?」
沈清辭忽然詐屍, 一把握緊無爲的手:「你說什麼!!」
他說,沈大人,你夫人又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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