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高考完的我,穿越到了十年後。
我揹着書包,看着自己的墓碑,嘴角不住抽搐。
手機信號時好時壞,我絞盡腦汁纔想起一個號碼。
是班裏那個最陰鬱孤僻、嘴裏淬毒的漂亮男生的座機。
電話接通得很快,伴着「滋滋」的電流聲。
熟悉卻陌生的嗓音響起:「……寶寶?」
我一愣:「誰?」
-1-
對方的嗓音滯了半秒,才道:「葉祈?」
剛剛可能是他認錯人了吧。
生怕信號突然斷掉,我立馬說:「是我,你先別罵我,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但是你要是沒結婚沒對象,還正巧有空的話,能不能來墓地接一下我?」
不對,他前面剛叫了「寶寶」。
不像是單身的樣子。
我緊急改口:「啊哈哈,打擾你啦,那你能不能幫我聯繫其他人來接我一下?」
「比如蘇憬……」
我小心暗戀過的人。
我高中的人緣一般,也就和這兩位陰差陽錯地搭上了些關係,能算是我的朋友,吧?
「……等我。」
這都不知道幾年了,路喻還是這個不愛說話的性子啊。
我眨眨眼,看着因爲信號不好自動掛掉的界面,有些無聊地蹲在自己的墓碑前。
後知後覺,我這電話好像在說自己詐屍啊?
也不知道未來的我和路喻關係怎麼樣?他不會以爲我是詐騙吧……
他警惕心一向很強。
算了。
蹲得太久,腿有些麻,我索性坐在了自己的墓碑上。
這墓碑擦得鋥亮,在陽光下還能反光。碑前還放着一大束向日葵,花還沒枯萎,像是幾天前就有人來看過「我」。
看來我人緣不錯?
我百無聊賴地晃着腳。
不久前我纔剛高考完,同學扔着試卷和書本,我悄悄去找老師,問那些不要的書卷能不能讓我拿去賣廢品。
想拿這筆錢給福利院的弟弟妹妹們買點好喫的。
老師和同學都答應了,於是在大家喊着「解放啦」「我要把頭髮染成綠的」的背景音裏,我默默埋頭收拾,路喻悶聲在一邊幫我,我還勸他早點回家,要不然他爸爸又要揍他了。
他敏感得像小貓炸毛。
立馬站起身,冷冷地盯着我。
「關你屁事。」
留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跟收廢紙的大爺掰扯許久,好不容易在夜色徹底變黑前,踏上了末班公交車。
車子行得緩慢又顛簸,只是在車上打了個盹,下車時,不僅成了大中午豔陽高照,還來了墓地。
想回頭問什麼情況,結果公交車早沒了影。
看到自己的墓碑的震驚程度,不亞於告訴我——我正常發揮能上 985、211 的水平,考出了連大專都上不了的分數。
……也不知道我的高考成績讓我上了哪所學校。
我就這樣胡思亂想着。
太陽刺眼,手機顯示的時間卻還是半夜。
這手機還是院長做零工給我買的,不是太貴,她拍着我的腦袋叫我別想太多。
也別想着以後打工還她錢,我還在讀書的年紀,就該好好上學。
也不知道我突然消失不見,他們會有多着急。
我長嘆了一口氣。
陽光似乎又烈了許多。
「滴滴!」
像是誰的手機提示音。
身後忽然傳來輕緩的腳步聲,隨着臺階,一步一步地靠近。
我以自己的屁股爲圓心,原地轉了個圈。
循聲看去。
一個穿着修身黑色西裝的男人撞入我的視線。
等待的過程太熱,我脫了校服外套,披在頭上擋着陽光,我眯着眼看他。
好像是路喻?
我有些不敢認。
這個男人,和不久前才罵過我的男同學,差別不是一般的大。
他也立在原地不動了,一雙漆黑的眸子靜靜地凝視着我。
似乎呼吸都放輕放緩了許多。
路喻高中時期就長得很漂亮,皮膚白白淨淨的,只是性格孤僻,眼神總是冷冷的,偶爾蹦出的幾個字也毒得厲害。
現在的他依舊很好看,褪去了稚嫩的青澀,多了幾分低調的沉穩和疏離,臉部線條也硬朗許多。
我被他盯得有些尷尬,連腿也不敢晃。
從墓碑上蹦下來,乾澀地打了個招呼:「嗨?」
-2-
路喻呼吸一滯,猝然快步向我,將我重重地按入懷裏。
我的臉磕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鼻子有點疼。
……他怎麼長這麼高了?
不對,他有對象了,怎麼還能這樣抱我!
我推開他,但隨着時間增長的不止他的身高,還有他的力氣。
手勁太大啊,我根本掙不開。
估計是看見曾經的朋友魂兮歸來太激動了吧?
我寬慰自己。
擺爛地任他抱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道:「我沒打擾你吧?你出來找我沒事吧?」
我想了想,「你爸應該……」
不對,這都多少年了,看他的樣子,應該混得還不錯。
我改了口:「我應該沒影響你吧?」
他卻像只小狗一樣,低頭埋在我的肩頸處蹭了蹭。
「我好想你。」
我被蹭得渾身僵硬,不對,這太不對了吧!
這是路喻嗎?
雖然之前我們關係還不錯,稱得上是「朋友」,但是這個接觸程度,太曖昧了!
他對象知道嗎?
我憋紅了臉,從耳朵一路紅到腳底板,忍不住拍他。
「路喻,你放開我,撒手撒手!」
他這才鬆了手,卻執拗地非得和我的一隻手十指相扣。
我甩了幾下沒甩開。
……可能未來的我,跟他關係非常好吧。
不,那也不能這麼好吧……
我乾澀問:「你寶寶不介意我們這樣嗎?」
「?」他看了我一眼,只是笑:「你就是我的寶寶。」
我神色複雜:「……」
未來這幾年我到底做了什麼?
……算了。
我對現狀還有些接受無能,無暇想太多。
他接過我的書包,因爲全賣了廢品,我的書包空空的,並不重。
穿得像精英的路喻,單肩揹着書包,一手又牽着高中生我。
他對我的情況閉口不問。
接受能力實在是太強了吧!
我被他牽着走了幾段路,全程是我嘰嘰喳喳不停。
我問:「現在是几几年呀?」
他隱祕淡笑,輕聲答:「2035 年。」
我去!我真穿越到十年後了!
墓碑上寫的「2032 年」,看來我三年前就已經入土爲安了。
……我怎麼死這麼早?才 25 歲,我怎麼就涼了?
我擰着眉:「我高考多少分?位次多少?考上什麼大學了?」
「算啦,你應該記不住這麼細的,告訴我考上什麼大學就好啦。」
他還是那抹淡笑,聲音柔得要混在風裏,「686 分,位次 1450,Z 大。」
我瞪大眼,驚喜地抓着他的手臂,「這麼厲害?!看樣子我……」
聲音戛然而止,我瞥見了他另一隻手上無名指戴的戒指。
在陽光下反閃着,奪目又刺眼。
我像拋開燙手山芋似的,想掙開他的手。
「路喻,你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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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舊緊握着我的手,側過臉去,只是笑了笑。
「嗯,和我的寶寶結婚了。」
我:「……」
應得這麼平淡!你倒是鬆手啊!
我還不想被你的寶寶反手掛在小紅薯上。
雖然我現在還是 18 歲,跟他待一起像哥哥帶妹妹,但到底不是兄妹關係。
還是要避嫌的。
我皺着眉:「那你把我隨便放個能坐公交車的地吧,我坐車回去……」
他的手又緊了些,扶着我下臺階。
聲音似乎有些緊張:「回哪去?」
回哪都行,總之不能跟他走。
「我,我回家……」
去看看福利院如何了,雖然穿越這種事情有些驚世駭俗,但是我這麼大個人在眼前,院長應該能認出我?
路喻反倒鬆了口氣,他還是笑:「那我們回家。」
我被他的笑搞得有些不自在,我認識的路喻Ťű̂ₛ沒這麼愛笑。
相反,是蘇憬經常掛着抹溫柔的笑。
而路喻總是陰沉着一張臉,看不出什麼表情。
跟他搭話時,他總是冷冷瞥着你,在這種冷冰冰的視線下,根本沒人能撐過十秒。
「那你倒是鬆手啊……」
我被他塞進車後座,他緊隨其後,迎面就是他那張寫着「可憐」的臉。
我卡住了聲。
路喻一向固執得厲害,認定了什麼就會鉚足勁地搶,撞碎南牆頭破血流的那種。
現在他委屈巴巴地看着我,那隻手牢牢地攥住我。
「寶寶……」
我一陣頭皮發麻,這什麼情況?!
爲什麼叫我「寶寶」啊!?這是什麼未來的社交禮儀嗎?
這隻會裝可憐撒嬌搖尾巴的狗,到底是誰啊?
我另一隻手抵着他瘋狂湊近的腦袋,掙扎道:「路喻你冷靜一點,我知道突然見到死去的好友復活你很激動,但是我纔剛高考完!」
「而且你已經結婚了!我們不能這樣!」
他動作微頓,正當我以爲成功勸服他後,他一把又將我摟入懷裏。
「抱歉,只聽我說的話,你可能不信,但等我們回家後,你就會知道了。」
回你家的話,我面無表情地想着。
怎麼辦,我該怎麼跟他的妻子解釋。
「……路總,要出發了嗎?」前排的司機戰戰兢兢地開口。
我和司機透過鏡子對視一眼,尷尬盡在不言中。
怎麼辦,我好像一來就莫名其妙當了第三者啊。
路喻將我抱在懷裏,手依舊牽着我,那個婚戒刺得我良心不安。
他沉沉地「嗯」了一聲,司機纔像石頭落地似的,剛準備啓動車子,就聽得車窗叩響。
一個抱着紅豔玫瑰花的男人俯下身,見車窗紋絲不動,又屈起指節,重新叩了叩。
他的嘴角也常常掛着一抹笑,儘管樣貌有了些微分別,但那顆脣下痣實在是太熟悉。
我睜大眼,「蘇憬?」
路喻一把按住我的臉,將我藏在他身側,他冷聲吩咐:「開車。」
「等等!別開!」我胡亂扒開他的手,「路喻,那是蘇憬呀!」
我高中時期的暗戀對象,他是知道的呀。
他又按住我,言語中帶了催促意味:「開車。」
實在是不想被他帶回家,被更深層次地誤會關係,我鉚足了勁撞到開窗的按鈕。
剛想翹頭朝蘇憬打招呼,就被路喻按着後腦勺往下,我的腦袋被迫貼在他大腿處,後知後覺的我一動都不敢動。
「哎呀,好久不見。」蘇憬的聲音比我印象中成熟許多。
他的語調笑意深深,似乎非常愉悅:「遠遠就看見你了,你……怎麼開始找替身了?」
路喻冷嗤一聲:「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老同學見到了打個招呼都不行?你在葉祈死後,真是又變得和從前一樣不可愛了。」
乍一聽到我的名字,我心虛地想動,又被路喻隱隱用力,按住了腦袋。
這下,我跟他的某樣東西貼得倒是更近了。
我憋紅了臉,羞恥感讓我立馬想找個空着的墓地躺進去。
素未謀面的路喻的妻子,我對不起你啊!我以死謝罪吧!
不行,渣的是路喻,我爲什麼要死啊。
我謹慎地掙動一番,猝然聽到路喻一聲悶哼,我閉了閉眼,這下是不敢動了。
「啊,抱歉,是我大意了,原來你在忙啊。」
蘇憬輕笑,聽不出任何歉疚的意味:「在這個時候擾你興致,真是不好意思。」
啊啊啊!他絕對誤會了什麼!
話雖如此,他也沒有想離開的念頭,反倒一手扶着車窗,開始熱絡地攀談起來。
「在葉祈的墓地外就這麼大膽,你是想把她氣活麼?」
怎麼感覺空氣中瀰漫着硝煙味。
「……」路喻沒理他,又叫司機:「開車。」
司機似乎有些爲難:「蘇少,您的手……」
是我穿越到異世界了嗎?
怎麼大家都是「路總」「蘇少」,而我是「死人」啊?
老天,這不太對吧。
「小妹妹,」蘇憬好像在跟我說話,「怎麼還穿着高中校服……」
他喟然嘆了口氣:「不要做這種事情,缺錢的話,你報個價吧,我開給你。」
蘇憬還是那麼溫柔,果然,還是投奔蘇憬吧!
我顧不得其他,一番掙動,總算脫離路喻魔爪,成功抬頭,我攀上車窗,驚喜地看着他,求救:「蘇……」
蘇憬倏然瞳孔震顫。
他呆呆地盯着我的臉,連笑都僵硬了須臾。
「……路喻給了你多少?我比他多出一倍,不,你隨意報價,給你多少,你願意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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嘰裏咕嚕的到底都在說什麼啊!
我剛想說我就是葉祈本人,就被路喻按着坐回去。
他面色冷峻,瞪了蘇憬一眼。
「你想找替身與我無關,別打她的主意。」
蘇憬呵呵笑了笑,沒理會,反倒是摸出一張黑金色的名片遞給我。
路喻想擋,被我眼疾手快揣住了。
「你要是膩了路喻,想換換口味……」他若有所指,深深一笑:「記得找我。」
我寶貝地想放書包裏,但是書包容易被路喻搶走,我只好提前把號碼背出來,再揣褲兜裏。
「好,我會找你的。」
前提是他沒結婚也沒對象。
路喻ẗûⁱ在我身邊磨着牙,我沒空理會他,沒想到他高中時期這麼孤僻,不喜歡和別人接觸的性格,十年後竟然敢出軌!
果然,男的沒幾個好東西!
「那我就等着你的電話了哦。」蘇憬垂着眼笑,我的心驟然砰砰跳,看着他退了一步,朝我揮了揮手,另一手還捧着那一大束熱烈的玫瑰花。
不像是去墓地緬懷故人,倒像是在等着向誰表白。
「可惜,這束花,不是給你的……下次見面,我會爲你重新獻上花。」
花倒是無所謂,我還想跟他說什麼,司機就找準時機,一腳油門,車飛出去了。
我沒坐穩,一下摔進路喻懷裏。
他的懷抱溫熱,但他似乎心情很差。
這次我倒是輕而易舉就掙開了他的懷抱,縮在一邊,乖乖扣上安全帶。
先前匆忙,沒仔細看,現在才發現這車內飾奢華又低調,我這種沒見過世面的窮孩子,也能一眼認出價格不菲。
我悄悄偏頭看他,他沉着臉,笑意也消失不見,渾身像冰封之地,將自己圈在其中,畫地爲牢。
這司機開車技術非常狂野,我想了想,纔開口:「路喻……」
他立馬睜着一雙大眼睛,滿含期待地看着我。
「……」我提醒:「你要不繫一下安全帶?」
他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倒是乖乖繫了安全帶。
我無暇管他這突如其來的心情變化,我只擔心,見到路喻的妻子,我該怎麼解釋清楚。
等我在腦內進行了數次論證演繹後,車停了。
我有些膽怯地下車,路喻又十分自然地重新牽上了我的手。
我又甩着他的手,小聲催他:「你到底想幹嘛啊!?」
他抿着脣,不說話。
也不知道這十年他經歷了什麼,那股生人勿進的凜冽氣質倒是愈發濃郁。
他單肩揹着我的書包,肘間掛着我的校服外套,另一隻手牢牢牽着我,一路往前走。
我拖着他的手:「等等,等等!就這麼進去?被你太太看到怎麼辦……」
「滴」一聲,他刷開了電梯門。
他力氣好大,我怎麼都掙不開。
又「滴」一聲,他刷開了房門。
我痛苦地閉上眼,感覺自己即將要被浸豬籠。
他卻適時鬆了手,將我往屋裏輕輕推了一步。
「好了,看吧。」
我小心地睜開眼,入目就是一幅巨大的婚紗照。
我愕然地瞪大雙眼,臉倏然燙得厲害。
路喻在我身後,滿含委屈的聲調,像一隻被主人丟棄的狗。
「都說你是我的寶寶了。」
「除了你,我怎麼可能會跟其他人結婚。」
老天爺,這衝擊力實在是太大了點。
比我穿越到十年後,發現自己已經死了三年了,還可怕。
才十八歲,還沒談過戀愛,只知道暗戀是如何酸澀的我,被這個兵荒馬亂的現狀衝擊得有些站不穩。
而且,我現在這個年紀,喜歡的是蘇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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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在沙發上,手一摸,正好又是厚厚的一本相冊,封面上的我,穿着純白無瑕的婚紗,和路喻幸福相擁。
像什麼燙手山芋一般,我一下又將相冊丟了出去。
丟出去後,我又反應過來這樣子不ƭú₅太禮貌,欲蓋彌彰地將相冊從沙發深處撿回來,端端正正地擺在茶几上。
路喻也不生氣,他默然地將我的書包和校服放好,在我身前單膝蹲下,好讓我能俯視他。
「你好,十八歲的葉祈。」他將我的手放在他的臉側,我像是在摸一隻大型犬。
真稀奇,高中時期的路喻像只養不熟的流浪貓,十年後的路喻卻像是隻薩摩耶。
「我知道,現在的你還不喜歡我。」
他可憐兮兮地盯着我,「但是你這段時間,能不能住在這裏?」
「這是我們一起佈置的婚房,你一定會喜歡的。」
我這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我和路喻的婚房……
我的臉燙得厲害。
我乾巴巴地張口:「啊,啊,哦……」
實在是抱歉,我一有空就在學習,對情愛這種事情懵懵懂懂,還在門口徘徊,從沒推門進去過。
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十年後的這位路喻。
於是我生硬地轉了話題:「我怎麼死了?」
這個話題確實生硬,還很廢話。
路喻垂下眼,又笑着彎起:「……今天是你的忌日。」
我:「……」
好巧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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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路喻,我是怎麼死的。
他的笑黯淡了些,問我:「你回去後,會有穿越的記憶嗎?」
這我怎麼知道?
但按照勾股定律,我想是沒有的。
路喻看着我的眼神總是含着無止境的眷戀,我有些抵擋不住。
欲蓋彌彰地隨手拿起一本書,想遮擋他看我的視線,結果還是那本婚紗照相冊。
我無力了。
我從來沒有想過,未來的我會和路喻一起走進婚姻殿堂。
畢竟跟他多待一秒,都可能被他莫名其妙找個藉口罵了。
他的心裏好像全是地雷,而我恰恰沒有雷達,只能一步一個腳印地踩雷。
更想不到,未來的路喻會喜歡我。
那本婚紗照在手上燙得厲害,頂着他的眼神,我只好硬着頭皮翻開。
他似乎有意隱瞞我的死因。
相冊裏的我笑得燦爛無比,隔着這硬硬的厚厚的照片,我都能感受到其中的幸福。
未來的我很愛路喻,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問路喻:「你爸爸呢?」
路喻的家庭非常好理解,去世的媽,家暴的爸,破碎的他。
他的爸爸常年酗酒負債,一有不順意的,就會毆打他。
他那張漂亮的臉上,經常有難看顯眼的傷痕。
是以他常常留着略長的頭髮,低着頭的時候,臉上的傷就能很好遮蔽。
分明還是長身體的時候,他卻瘦削得像一張紙片,校服寬大空蕩,風總能從下襬灌進去。
不經意間露出的窄腰處,都有數不清的淤青血塊。
學校也嘗試介入過,最後的結果都是不了了之,反倒爲他招來更嚴重的打罵。
這樣可憐的、漂亮的陰鬱少年,常常會有憐憫的視線在他身上停留。
人們總是自顧自地同情他,留下尖銳得能刺痛少年自卑心的善意。
他張牙舞爪,衝每個人都亮出自己的利爪。
久而久之,也沒人再敢對他好,逐漸將他當做不存在。
胡思亂想之際,路喻倒了杯水遞給我。
「他死了。」
聲色平淡得像是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我一時也不知道是說「節哀順變」還是「恭喜」。
渴得厲害,我一下就喝完了水。
婚紗照相冊到了路喻手中,他翻過一頁,溫柔得怕驚動什麼。
「我們挑了很久的婚紗,你穿什麼都很好看。」
「你的選擇困難症依舊沒變,於是我說,那我們每套都拍一組婚紗照吧?」
「你笑着罵我,說我敗家。」
「那時候,我正在創業,未來有太多的不確定性。」
「可你說沒關係,不管未來如何,你都想成爲我的家人。」
像在聽另一個人的故事,我不知作何反應。
「不是說,婚禮是每個女孩最期待的時候嗎?我希望你永遠鮮妍年輕,健康如昨。」
「我想給你最好的。」
我想了想:「確實永遠年輕了,死在二十五歲那年,怎麼就不是永遠年輕呢?」
……我到底在說什麼。
路喻合上相冊,苦澀地笑了笑:「寶寶,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
但我死了,這不是事實嘛。
我只是想活躍一下氣氛,雖然這個氣氛好像死透了。
算了,我一向嘴笨,還是少說話吧。
我在婚房裏轉了轉,這裏沒什麼住過的痕跡,卻整潔如新。
我問路喻這是爲什麼,他含糊其辭,只說自己經常會回來親自打掃。
我不太懂,這不是我們的家嗎?
他爲什麼不住在這裏呢?
但他好像在抗拒這個問題的答案。
越抗拒,我越好奇。
不知道我什麼時候能回到自己的時間線,也不知道我還有沒有機會回去。
路喻盯我跟盯眼珠子似的,我走哪他就盯到哪。
我被他的視線盯得不自在,最後妥協,換上了未來的我的睡衣,躺在了我們的婚牀上。
他在一側,並未上牀,只是靜靜地看着我。
我睜眼就能看見他那雙柔情似水的眼眸。
他的眼下有一片烏青,像是許久沒睡好過。
……果然還是有點太驚悚了,明明在我眼裏,不久前的路喻,還在對我冷漠地說:「關你屁事。」
而這個路喻,現在對我說:「晚安,寶寶。」
只是我確實身心俱疲,很快就顧不得這些,沉沉進入了夢鄉。
在迷離之間,恍惚感覺到他輕輕摸了摸我的臉。
-7-
第二天才五點半,一陣「滴滴」聲就將我吵醒。
我茫然地坐起,心想着難道我忘記關手機鬧鐘了麼?
夏季天色已經完全亮了,我犯着困,摸索着出門,四處沒看見路喻。
陽臺門敞開着,剛走過去,就見着一點火星。
路喻靠在欄杆處,風撩過他額前的碎髮,那點縹緲的煙隨風一起逝了。
我明明記得路喻很討厭煙味,因爲他的父親抽菸酗酒,在醉後毆打他的時候,還嫌不夠解氣,拿菸頭燙過他。
他穿着白襯衫,鬆鬆垮垮的,輕得像是下一秒也要和風一起散了。
「路喻。」
我出聲喊他。
他怔愣一瞬,手忙腳亂地滅煙。
「寶寶,你怎麼這麼早醒了?」
他揮揮手想散去些身上的煙味,朝我走過來。
「想喫什麼?唔,我去給你買早餐,還是豆沙包和甜豆漿嗎?」
也許是睡醒了,我神志清醒許多。
才發現路喻臉上總是帶着疲憊,像拖着一副空殼。
就連笑也是強扯出來的。
昨天太過混亂,只顧着自己,沒怎麼發現他的異常。
……正常人碰見年輕時候的亡妻,會是他這麼淡定的樣子嗎?
只是我問他,他也顧左右而言他,根本不給我任何頭緒去理清這凌亂的一切。
趁他去買早餐的時候,我將房間裏裏外外快速翻了一遍,這裏乾淨得一點雜物都沒有。
他說他經常會在這裏待,卻從來不在這裏過夜。
我猶豫一秒,默唸了句「抱歉」,進了書房。
佈置簡約,看着主人似乎經常在這裏辦公。
整個房間裏,唯一風格不搭的就是那臺看着有些年數的座機。
我摸出自己的手機,重新撥響昨天聯繫路喻的那個座機號。
是同一個座機。
我百思不得其解,在十年前,這種座機基本就沒有人家在用。路喻家境貧寒,他爸爸也不可能給他買手機,所以才用座機。
他現在還留着這個做什麼?
-8-
我將一切歸位,突然瞥見桌底下有一粒藥片。
剛想撿起來,突兀的一聲「滴滴」,又讓我如驚弓之鳥般縮回了手。
結果無事發生。
四處都沒有藥盒,也不知道這是什麼藥。
我回到客廳,乖乖等路喻買早點回來。
他回來時,眼神往書房那瞥了眼,我戰戰兢兢地坐得端正。
被他發現了?
他若無其事地將早點放到我面前,扯出一個笑。
「想起你高中的時候胃口很大,多買了些……喫不下也沒關係,我會替你消滅。」
那時候我經常喫不飽,在某次不小心撞見胃痛到蜷縮成蝦米的路喻後,我含淚又分出半個包子給他。
他嫌惡地盯着我,蒼白的小臉上還冒着冷汗,叫我滾。
我也沒收回手,將半個包子擺在他面前。
「我可不是同情你,我自己都過得很苦了,哪來的資格同情你呀。只是得胃病要花的錢太多啦,你也不想英年早逝吧?」
他咬着牙冷冷笑着回我:「關你屁事,我寧願死了算了。」
我大驚,第一次碰到說自己想死的。
立馬將那半個包子塞進了他嘴裏,他怒目圓睜,但因爲胃痛,渾身無力,就任我將包子全部塞了進去,堵住了他柔軟的脣舌。
「那可不行,起碼高中這幾年你先別死!要是高中同學死了,我會做噩夢的!」
「要是你害我有了心理陰影,我考不上大學了怎麼辦?我考不上好大學,就沒有一個好學歷,沒有好學歷就找不到好工作,沒有好工作我就賺不到錢……」
我的手堵在外面,他吐不出來,想說話就只能嚼嚼嚼吞下去。
喫人手短,他漲紅着臉,想說什麼淬毒的話,都有些不好意思。
最後只嗚嗚咽咽地罵了我一句:「煩死了。」
我沒心沒肺地笑:「求求你了,就當是爲了我,你暫時先好好活着,行嗎?」
「我的內心很脆弱的,真的很容易有陰影的!」
「而且只要活着,就會有好事發生的,對你也沒壞處的啦。」
他卻瞪了我一眼,聲音也沒先前那麼冷漠,只說:
「對我來說,活着就是最大的壞事。」
從那之後,早飯分他半個包子,就成了我的日常任務。
爲了不讓高中同學死掉,我真的付出了很多努力。
而眼前的路喻,和高中的我位置對調。
他託着臉,靜靜地看着我啃包子。
連眼都不眨,我喫得如坐鍼氈。
習慣性分他半個包子,他接過了,卻沒喫。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不喜歡喫豆沙包。
這個謊言,連未來的我都沒告訴他。
一直買豆沙包,只是因爲肉包比豆沙包貴。
-9-
喫完早飯,時間尚早,着實有些無聊。
我問他不用上班嗎?
他說自己創業成功,已經是老闆,可以給自己放假。
我又想起高考完,在考場前碰到路喻,我們一道同行回學校時,我順嘴問他打算高考後做什麼。
他還是那個冷冰冰的性子,懟我說:「還能幹什麼?打工吧。」
如果我還能回到十年前,那我要告訴路喻,未來的他可是大老闆。
我就說吧,只要活着,總會有好事發生的。
左右沒事做,我問他能不能帶我去福利院看看?
他又巧妙轉移了話題。
發現人當了大老闆真是不一樣啊,沒聊幾句,我就被他帶偏了。
察覺到他對我的死、對他父親的死、對福利院都有些故意隱瞞的成分。
我只好趁他不注意的時候,聯繫蘇憬。
可惜!
他一直盯着我,視線如影隨形。
我找不到機會,連上廁所他都要守在門口。
加上手機信號一直不穩定,我只能跟他攤牌了。
「我能不能跟蘇憬打個電話?」
路喻有些脆弱,有些傷心地看着我。
「爲什麼,寶寶?」
我一時語塞,有些臉紅:「因爲,因爲……十八歲的我,喜歡的是蘇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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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着頭,碎髮遮去他的眉眼。
我有些尷尬,但我在感情問題上一向很笨,情商也不是很高。
我僵硬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放心,我喜歡的是十八歲的蘇憬,不是二十八歲的蘇憬,我找他只是好奇未來的他是什麼樣子……」
我絞盡腦汁地安慰他:「我是幾歲和你在一起的?」
他悶悶地應道:「十八歲。」
「那十八歲的我一定很愛……等等。」
……
???
!!!
「怎麼可能!?」
正是十八歲的我,驚呆了:「我,我十八歲,你,我?」
其實這是個平行宇宙吧,要不然我怎麼不知道,十八歲的我喜歡的是路喻。
「算了,」我扶着額,「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你快幫我聯繫一下蘇憬,反正我十八歲……算起來就是高考後不久,我就和你在一起了,你也別傷心了吧?」
穿越到十年後,發現自己死了三年了,得知自己高考後不久就和冷冰冰的陰鬱男同學確認了關係……
那我的暗戀對象怎麼辦?
不對,先不說我是怎麼想的,路喻怎麼就答應了呢?
太匪夷所思啦。
路喻依舊不吭聲,但是聽話地將他的手機遞給了我。
十年後的手機我有點使不明白,好不容易聯繫上了蘇憬。
對方的背景音有些聒噪吵鬧,他輕佻地應了聲:「喲,路總今天不去看心理醫生了,怎麼有空找我這個老同學了?」
我一愣:「呃?心理醫生?」
我看向路喻,他蹙着眉:「寶寶不要信,是他故意挖苦人的玩笑話。」
哦。
只是我有些摸不着頭腦,十年時間,蘇憬從溫柔男同學變成風流公子哥了嗎?
「啊……是你啊,小替身,聲音也和葉祈很像。」
蘇憬輕輕喊了聲不知道誰的名字,語調有些警告意味,他那邊霎時靜了下來。
他才繼續道:「怎麼,考慮好跟我了?」
笑聲輕又酥:「我比那個精神病好多了,是吧?你會選我的,對吧?」
我不知爲何有些反感,皺眉:「我有事找你問,方便見面嗎?」
「想面談工資?」
「?」
「放心放心,不管多少,我都會答應你的。」
懶得跟他插科打諢,我問出他的地址,打算立馬去一趟。
-11-
我在這個世界沒什麼東西,捎上我的書包就準備走。
路喻偏偏要跟着。
有太多事情想不明白,加上在這裏實在是太陌生,我也沒攔着他。
蘇憬給的地方是個什麼高檔會所,看不懂。
剛推進包廂,裏頭的人聲一滯。
我有些窒息。
好多人,男的女的,都圍在蘇憬身邊。
他坐在最顯眼的位置,翹着二郎腿,見我來了,眼睛一亮。
笑眯眯地招呼我:「來了?」
有人略微不滿,小聲道:「誰讓學生妹來這種地方的?」
「噓,這是剛剛給蘇少打電話的那個。」
他們看我的視線,讓我非常不舒服。
怕我來搶什麼似的。
我抿抿脣,剛想說什麼,就見路喻攔在了我面前。
「她還小,你讓他們離開。」
蘇憬聳聳肩,揮手照做了。
那些人只得魚貫而出。
「這麼護着呀,不就是一個替身嗎?葉祈忌日剛過,你就這麼愛護一個她的替身,你對她的愛也不過如此。」
「……當初又有什麼資格插手我跟她的事情。」
說什麼呢,根本聽不懂。
路喻冷冷地警告他:「你最好閉上嘴,不要亂說話。」
見沒了外人,我走到蘇憬面前。
他脣角含着笑,對路喻的警告仿若未聞,眸底是深深的涼薄。
我也不和他浪費時間了。
「蘇憬,葉祈是怎麼死的?」
-13-
冥冥之中,我總覺得自己在這裏的時間不多了。
但總不能白來一趟,還什麼都不知道。
世間的一切存在都有意義,一切都有緣由。
蘇憬的笑凝在了脣角,須臾,他又深深笑起來,仿若剛剛的滯澀是我的錯覺。
「你問這個做什麼?」
他看向我身邊的路喻。
「怎麼不問問他?他可什麼都知道。」
我又看向路喻,後者冷着臉,僵硬得像一具走屍。
「你也看到了,」我指了指路喻,「他不肯說。」
路喻性格固執,決定好的事情,把他打死了他都不會改變。
蘇憬癟癟嘴,有些滑稽:「真奇怪,又不是什麼機密。」
「葉祈是被他爸……」
「我們走吧!」
路喻拉着我的手就要走,我「哎」了幾聲。
哪有說到關鍵時刻不讓聽的?
「他高考後就和隔壁班的班花在一起了。」
我一頓:「?」
蘇憬挑挑眉,若有所思地在我倆之間逡巡視線。
路喻繃直脣線,硬邦邦地繼續說:「大學期間女朋友也不斷,後來我們有了合作創業的項目,少不了聯繫,於是他又盯上了你。」
我:「???」
蘇憬笑了笑:「啊,是有這回事,撬兄弟牆角確實很有挑戰性。」
我:「……?」
平白無故說這個幹嘛?
說實話,見了二十八歲的蘇憬後,我那點懵懂的情愫已經被扼殺在搖籃裏了。
我發現,我喜歡的是穿着整潔校服,每週站在國旗下脫稿演講的蘇憬。
他溫柔又上進,講題思路也明確。
跟他一起研究難題,效率很高。
而不是這樣的風流公子。
太幻滅了。
況且我的喜歡止步於那個時期,從未想過未來如何。
-14-
我遲鈍地看着路喻,才反應過來,他在喫醋?
路喻拉着我就要走,似乎是怕蘇憬又說什麼骯髒難聽的話。
不,應該是他不想讓我知道我的死因。
爲什麼呢?
我想不通,回頭朝蘇憬求救。
蘇憬依舊彎眼笑,衝我揮了揮手。
「拜拜~」
我忍不住想比個中指,卻又聽他慢吞吞地補充:「去查查福利院的新聞吧,你這麼聰明,肯定能猜到很多事情的。」
「不要聽他說的!」
路喻的聲音響得尖銳,我嚇了一跳。
反觀蘇憬,男人從容不迫地拿起酒杯晃了晃。
「這麼緊張幹什麼,路喻,她遲早會知道的。」
「對吧,」蘇憬朝我微微笑,「葉祈?」
我驚得要合不攏嘴了。
他怎麼認出我的?
不對。
爲什麼這兩個人對我「魂兮歸來」的事情,接受得這麼良好啊?
路喻握着我的手勁愈發大,我痛得想甩開。
他又抿着脣道歉,輕了力道,卻始終不肯放手。
「希望你得知真相後,能遠離那個給你帶來厄運的男人。」
蘇憬垂着眼,無聲地笑了笑,長長嘆出一口氣。
「然後……重新選擇我,好嗎?」
路喻將門關上,與他徹底隔絕成兩個世界。
「不要聽他說的,寶寶,我們回家,好不好?」
-15-
我稀裏糊塗的。
剛被路喻塞進車裏,就抓着他的手臂問:
「什麼意思?我的死和福利院有什麼關係嗎?」
「沒有,」他朝我露出一個笑,「不要想太多了。」
他越是這樣,我就越懷疑。
「爲什麼不告訴我?路喻,我遲早會回到屬於我的時間線……」
「你想喫什麼?正好ẗû⁰是飯點。」
他打斷了我,語氣勉強溫和,卻掩不住焦躁。
我皺眉。
「我是怎麼死的?和福利院有什麼關係,或是和你爸有關係?」
他一腳急剎車,我險些撞了鼻子。
安全帶將我束縛了回去,心臟跳得飛快。
路喻悲涼地笑笑,還是跳過了我的問題:「抱歉,你別胡思亂想。」
「蘇憬說的新聞是什麼?福利院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你想喫什麼?」
我抿着脣,盯着他。
確信道:「跟你爸有關係。」
那麼問題來了。
他的爸爸也已經去世,我也已經去世。
我和他爸爸的死又是什麼關係?
「我跟你爸爸是一起死的嗎?」
路喻痛苦地偏過頭,仍是避而不答:「前面有家風評很不錯的西餐廳,我們要一起去看看嗎?」
「路喻!」
「……」他垂着眼,低低地說:「你會喜歡的。」
最討厭解題過程中出現別的未知數了。
「我希望你不要想太多事情,去體驗一下別的事物……在你離開之前。」
我可不喫這套!
我硬着聲:「告訴我,我是怎麼死的?又跟你爸,和福利院有什麼關係?」
「……你說領完證要一起來喫的。」
他還在說他的西餐廳,我有些無能狂怒。
「我都已經死了!你還記着西餐廳!!!」
「你死在了我們領證的前一天。」
「……」
霎時間,偃旗息鼓。
我到底在生什麼氣?
我可真該死啊。
-16-
終於還是和路喻一起進了西餐廳。
剛剛說了重話,我有些愧疚。
他倒是若無其事,笑得兩眼彎彎。
一進來就嘰嘰喳喳地說不停。
我有些心不在焉。
第一次喫西餐,也不太會用刀叉。
他體貼地爲我切分好牛排。
我喫得毫無優雅可言,他卻一直笑着看我。
想說些什麼,但一想到我死了三年……
他能這麼幹也很正常。
看一眼少一眼,加上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回去了。
只是我總有些不安,想急着回去。
似乎有什麼事還亟待我去做。
不讓我問死因,總能問問他這些年過得如何吧?
「你這些年怎麼樣?」
路喻的手下意識想去掏煙,在摸到煙的時候,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笑:「創業成功了,有了很多很多錢,能帶你和你的弟弟妹妹們一起去很多地方旅遊。」
「聽起來很不錯呀。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一定很幸福吧?」
路喻笑得苦澀,那聲「嗯」許久沒落下。
我嚼着牛排,這還是我第一次坐在這麼高檔的餐廳裏。
口感很妙,我沒忍住喫得快了點。
路喻就這樣靜靜地含着笑,盯着我不雅的喫相。
倏而,他輕聲道:「很多時候,我希望你不要認識我。」
「什麼?」
我愣愣抬頭,卻見他忽然扶着額,一副難忍痛苦的樣子。
就連這樣,他還扯出個笑:「我沒事,我去趟洗手間。」
他去得匆忙,走路不穩當,還險些撞了服務員。
我有些擔憂地想陪他一起,卻被他推開了。
這還是我穿越來後的第一次,他將我一個人放着。
路喻一定瞞着我什麼。
只是他不肯說,我永遠也只能猜。
我戳着牛排,瞥見他匆忙中落下的手機。
我的道德與私心天人交戰。
終於,我伸出了邪惡的手,偷雞摸狗地將他的手機順了過來。
剛拿起手機,就傳來幾聲「滴滴」,做賊心虛的我差點拿不穩手機。
這手機提示音真不是時候……
得益於剛高考完,我的記性還算好。
我還記得他的手機密碼。
是昨天的日期,我懷疑是我的忌日。
我滑過聯繫人,想撥給蘇憬。
卻發現他的聯繫人列表竟然沒有蘇憬!
刪除的速度也太快了點。
我細細回憶,重新輸入蘇憬的號碼。
他真是個大閒人,電話都是秒接。
聲調依舊懶洋洋:「怎麼?」
我時刻注意着洗手間的方向,壓低聲音:「我有事問你。」
-17-
雖然路喻不承認他們是朋友,但蘇憬對路喻真是瞭如指掌。
首先,第一個問題。
「你爲什麼罵他精神病?」
書房裏那粒不知名藥片,我還不知道是什麼。
常見的感冒藥也沒有長這樣的。
「字面意思,每月都要去看心理ţũ₂醫生複診,不就是精神病麼?」
他的話很刺耳。
但聯想到路喻總是面帶倦色的臉,強撐的笑,和方纔突兀煞白的臉色。
許多地方都太古怪。
「你沒有開玩笑?」
他哼笑一聲:「下一個問題吧,我猜你的時間並不多。」
原本想問我的死因和路喻的爸爸有什麼關係,但我卻莫名問他:
「你知道他去看心理醫生……看什麼嗎?不知道的話也沒事……」
「奇怪,剛高考完的葉祈喜歡的不是我嗎?怎麼問的都是路喻啊。」
我叫他別廢話,他又打着哈哈。
「我也想告訴你呀,但是電話裏說不清楚,要不我們面談?」
我:「……」
十年後的蘇憬怎麼回事?
之前我們討論難題的時候,他根本不是這樣的!
他巴不得簡化一切能省略的步驟。
「哎,不逗你了。好可惜,我還以爲能再見見你呢。算了,告訴你吧,他經常出現幻覺。」
「什麼幻覺?」
「嗯……幻聽到座機鈴聲?很好笑吧,哈哈。」
我張張嘴,一個音節都沒發出。
-18-
來不及再問其他了,我瞥見了路喻的身影。
我急急忙忙說再見,掛了電話,刪掉通話記錄。
將手機歸於原位。
他沒發現我碰過他的手機,或者是發現了,還是假裝不知道。
就這樣粉飾太平。
他強撐着若無其事。
我猜他剛剛是去喫藥了。
這就像一個解謎遊戲,我要想辦法將一切無法理解的Ţű₉地方,按照線索一一對應。
喫完西餐,我正準備上車回家時,路喻不好意思地看着我。
羞怯得像剛確認關係的情侶一樣。
「能和你再一起逛逛這裏嗎?」
我頭一回這麼敏銳,幾乎是下意識想到。
他喫的藥,會影響駕駛嗎?
路喻牽上我的手,又是十指相扣。
比起剛穿來時的不適應,我現在竟然已經習慣了。
人的底線真是會無限放低啊……
雖然對他如影隨形的視線,還是有些接受無能。
縱使鈍感如我,我也遲緩地察覺到,在這些充斥着「掌控欲」的行爲下,他因深深不安而躁動的心。
但他在不安什麼呢?
我對這裏陌生得厲害,大多時候,都是他牽着我走。
路喻見着什麼說什麼,每個事物都能被他扯到我身上。
這裏承載了許多「我」與他的回憶。
比起這些,我倒是更好奇:「是你先表的白,還是我先表的白?」
他罕見地滯了聲,露出一個後悔的笑來。
「是你,」路喻有些羞惱,「這種事情應該男生來纔對吧……」
什麼,竟然是我表的白嗎?
連我都有點搞不懂我自己在想什麼了。
我瞠目結舌,又問:「你後來考上了什麼大學?」
路喻的成績也很好,正常發揮的話……
他卻笑笑,正巧路過花店,又被他成功轉了話題:「第一年紀念日的時候,我想用打工的錢送你一束花。」
「你說你喜歡向日葵,因爲熟了可以嗑瓜子。」
我深以爲然:「不愧是我。」
啊……等等,說起這個,難道我墓碑前的向日葵是他放的?
還沒認真想,就看見他已經駐足在花店門口,買下了那束金燦燦的向日葵。
路喻捧着向日葵轉身向我,臉上的笑同陽光一樣璀璨。
我卻恍惚窺見粲然表面下的千瘡百孔,是一具被蟲蛀空的枯骨。
我揉了揉眼睛,重新朝他看去。
向日葵與金輝依舊,路喻的笑充滿疲憊。
-19-
我一手抱着花,一手被他牽着。
我問他的許多事情,他不想回答的,全被他轉了話題。
他的口中全是我的故事,我問及他個人的時候,他又是笑笑掩蓋了過去。
在他的嘴裏撬不出我想知道的東西。
這性格倒是一點沒變,跟我認識的路喻一模一樣。
我嘆了口氣。
這種明知被刻意隱瞞真相的感覺,可真難受。
興許,我還是得想辦法聯繫上蘇憬。
只是路喻一直默默地跟在我身側,就連散步結束,喊司機來接我們回家後,他也是坐在離我不遠的沙發上。
蘇憬先前說了太多,路喻一定不會讓我單獨和蘇憬接觸。
也不會再放我去見蘇憬。
我一邊假裝放鬆地看着電視,一邊出神想着法子。
再用路喻的手機聯繫蘇憬,風險有點大。
我的手機信號時好時壞,打給蘇憬不一定能通,但可以試試發短信,讓蘇憬來找我?
照先前的談話來看,未來的我應該和蘇憬關係尚可。
雖然好像牽扯到了部分情感糾紛。
但爲了知道路喻隱瞞我的事情,我也顧不得這些了。
想到法子後,我總算緩下一口氣。
我剛站起身,想去衛生間給蘇憬發短信,就對上了路喻的視線。
他蜷縮着靠在沙發角落,一雙眼清凌凌地看着我。
他手長腿長,個子又高,一大條人硬生生將自己縮在那兒。
似乎是知道現在的我還不喜歡他,連最大尺度的接觸都只是牽手。
我驀然心一跳。
-20-
我認識的路喻,時常臭着一張臉。
最討厭的是別人的善意。
他敏感又脆弱,連一點同情與憐憫都能將他淹沒,會應激地伸出爪子保護自己。
自從莫名其妙分他半個包子後,我時常能感受到背後有一道視線。
有同學悄悄勸過我,讓我最好不要這麼做,他自尊強得厲害,不僅不會記着我的好,還會恨我。
我苦惱地在最後一道數學題下寫下「解」。
「這題真有挑戰性啊……但是,」我有些奇怪,「我同情自己都還來不及,哪有多餘的善心給他?」
在想了幾條解法都沒成功後,我敗了,我妥協地去找班級第一名蘇憬同學。
彼時尚且不知道他的家庭背景,我只知道他腦子很好使,講題的聲音又很好聽。
長得溫潤帥氣,又有耐心,看着沒一點脾氣。
他整個人就像少女漫中閃閃發光的男主角。
加上和他一起討論完題目後的那種神清氣爽的快樂。
春心萌動的時候,會喜歡這樣的人,不奇怪吧?
只是每次找完蘇憬,我都能感受到背後如灼的視線,消失了。
直到第二日,我照例分了半個包子給路喻。
他冷冷地盯着我,說不要。
——和現在如出一轍的眼神。
像是知道自己即將被拋棄,是他僞裝後的倔強。
我去衛生間的腳步頓了又頓,被他這種眼神看得心虛。
於是我乾澀開口:「你要跟我一起上廁所嗎?」
……我又在說什麼。
-21-
他當然不會跟我一起上廁所。
我坐在衛生間裏,掏出自己的破爛手機。
記起蘇憬的號碼,編輯短信:「蘇憬,我有事找你,你有沒有辦法讓路喻離開一下,我們單獨見一面?」
信號差得厲害,我焦躁地看着發送的圓圈轉啊轉,終於發了出去,我長呼一口氣。
很快,就收到了回信,「滴滴」的手機提示音又成功嚇了我一跳。
「讓他破產?」
還附帶個微笑:^^
差點就想吐槽他怎麼能這麼閒了,電話秒接,短信也是秒回,今天不是工作日嗎?
我跟富少拼了!
發消息花了太多時間,路喻叩了叩門,聲音有些關切:「肚子不舒服嗎?要不要喫點藥?是今天的西餐不新鮮嗎?」
要是我認識的那個路喻,肯定會罵我胃是不是太脆弱了,說我真是個麻煩精……然後把藥丟給我。
本質上,路喻還是那個溫柔的人。
「沒,沒事!不用擔心我!!」
我應他一聲,爭分奪秒地給蘇憬發短信:「不要破產啊,總之你就想想辦法,我有事情問你吶!或者你直接告訴我……我是怎麼死的?」
這條短信沒成功發出,我卻收到了蘇憬的短信。
他像是閒得慌,一連發了好幾條:「哎呀,太太,你揹着你老公聯繫我,你老公不會殺了我吧?」
「這次我能成功當上情人麼?一直沒成功,我有點沒經驗呀。」
他的消息一條接着一條地冒,偏偏我的消息還是發不出去。
「這就不回了?十年前的老年機信號這麼差麼,那我就當你默認了哦。」
默認?默認什麼?
我驚起,總不能說是當情人吧?
「反悔也來不及了,讓你老公開門吧。」
「^^」
???
下一秒,就聽見隔了幾道門外的門鈴聲。
「滴滴——滴滴——」催命一般。
我立馬收起手機,連假裝洗手都來不及,開門出去。
正瞧見站在門口,看着可視化門鈴屏幕的路喻,擰着眉沉默不語。
透過屏幕傳來的聲音有些失真:
「哎呀,一天之內要跟你見兩面,想想真是要吐了。」
……蘇憬這是什麼速度。
我心虛地挪到路喻身邊,探頭去看屏幕。
他一如既往帶着抹溫柔的笑,這次還捎了一大束紅玫瑰。
「你來做什麼?」
路喻僵着聲問他,像是下意識地尋求安全感,牽上了我的手。
「偷家。」
「……」
我也:「……」
再僵持下去也不是個辦法,蘇憬還是我叫來的,我硬着頭皮好說歹說,終於讓路喻開了門。
結果那一大捧玫瑰花就這樣進了我的懷裏。
蘇憬笑眼彎彎地看着我:「送給你。」
我乾巴巴地說了聲「謝謝」,路喻冷着臉,一雙眼就那樣盯着我。
我心虛至極,不敢跟他對視。
他這不說話,隻眼神攻擊的樣子,真是跟高中的路喻一模一樣。
我遲緩地生出幾分歉疚來,有了幾分微妙的心疼。
蘇憬像是回了自己家似的,在房裏逛了幾圈,最後站在那幅巨大的婚紗照前。
路喻目露不滿,剛想上去說什麼,忽然就被候在屋外的黑衣保鏢捂住了口鼻。
事情發生得太快,連我都還沒反應過來。
路喻勉力拉着我的手,緩緩失了力,他被迷暈了。
我下意識就想去查看路喻的情況,又被蘇憬攔了回去。
「好歹也是老同學,還是合作伙伴,我不會害他的。」
「不是想知道他隱瞞你的事情麼,跟我來。」
-22-
蘇憬的解決辦法真是非常粗暴簡單,就跟他解題一樣。
保鏢將昏睡的路喻放在牀上,還體貼地給他蓋了層被子。
我看着他的睡顏,不知爲何有些躊躇。
但總覺得,錯過這次,會發生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
我一路跟着蘇憬走,在車上,他隨手掏出一個平板遞給我。
上面赫然是他先前提起的「福利院新聞」。
單是那刺目的黑字標題,都令我頭暈目眩。
——一男子趁夜持刀闖入福利院,造成 1 人死亡,6 人重傷。
「死的是……?」
答案呼之欲出,蘇憬接回平板,調出另一則。
——重傷的 6 人救治無效,確認死亡。
「那 5 名工作人員爲了護住孩子,全死了。無處可去的孩子們,送去了其他地方的收容所,幾乎個個孩子都留下了心理陰影。」
「剩下的那位,好巧不巧,就是你。」
我愕然:「兇手是爲什麼這麼做?」
單純的泄憤,還是蓄意的報復?
蘇憬單手搭在臉側,瞥了我一眼,語調輕鬆:「已知條件都這麼多了,你還猜不出來?」
「……」我怔然地張了張嘴,「是路喻的爸爸?」
他微微垂了垂眼,默認了。
一個可怕的猜想躍然腦內。
「是我和路喻在一起要結婚了,路喻爲了不拖累我,想跟他斷絕關係?恰巧路喻創業成功,有了錢,他的父親見搖錢樹跑了,將怨氣轉到了我身上麼?」
「大差不差,」他補充道,「第二日就是你和路喻約定領證的日子,你想回到從小長大的地方,將這個消息告訴院長。本來路喻是和你一起去的,但是嘛……」
「被他的父親纏住了,見路喻態度堅決,於是多方打聽,得知了你的存在,以爲是你教唆路喻斷了他的資金來源……後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沒想到會是這麼荒誕的原因。
我說不出話來,甚至還拖累了其他無辜的、我珍視的人的性命。
兜裏的手機發着燙,明明在我的時間線裏,院長還在等着我回去。
卻會在未來,因爲我死去嗎?
蘇憬耐心地等我接受事實,緩緩說:「他殺了人,又搶了錢,出去買酒,醉得一腳踩空,摔死了。」
「……」我心情複雜難言。
「所以說,」蘇憬在手機屏幕上滑了幾下,司機的定位更換至墓地,他又笑:「路喻帶給你的都是厄運啊,不如跟我怎麼樣?」
我蹙眉,縱使知道了自己未來的死因,我還是缺少了些許真實感。
「不要……」
「滴滴!」
我一愣。
這次伴着那突兀的「滴滴」聲,一起出現的是「答應他吧」。
就像是誰在推着我答應蘇憬一樣。
我「啊」了聲,還是拒絕:「路喻說你女朋友很多,我不要。」
他煞有其事地嘆了口氣:「你死後,我可是一直保持單身呢。」
「我這種家世,能保持成這樣,很不容易啦。」
被他一打岔,我先前的胡思亂想也沒繼續下去,回過神時,已經到了墓地。
蘇憬說,他大概知道路喻爲什麼一直不告訴我。
我茫然地站在墓園門口,揹着書包,回身看向他。
「爲什麼?」
……不是因爲殺死我和我家人的,是他父親麼?
他沒跟我一同向前走,站在車邊上,只靜靜地看着我。
「本來不想說的,但是在這種情況下,連我都不幫你的話,你完全就是死局吧?」
蘇憬如我記憶裏那般,在斑駁的陽光下,朝我扯出一個笑。
很多次,我都是遠遠望着他。
他家境優越,成績優秀,藉着校服的遮掩,我們才能並肩走上頒獎臺,領下屬於自己的獎,一起接受表彰。
而現在,我覺得自己那點酸澀又笨拙的暗戀,似乎到了盡頭。
我好像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麼喜歡蘇憬。
興許,我只是喜歡他身上的光芒,那是我和路喻這種從小缺愛的孩子身上,缺少的底氣。
我茫然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言。
「因爲在你的時間線裏,在高考後的第二天,你救下了瀕死的他。」
-23-
路喻不讓我知道自己的死因,是想拖延時間,拖到過去的時間線裏,他被父親毒打致死。
他死在過去,那麼未來的我就不會因他而死了。
非常荒謬的想法,未來的我會死,從來不是他的錯。
又何必將他父親的錯全攬在自己身上呢?
我想說些什麼,還有許多事情想不通。
一輛公交車遲緩地駛來,停在了我的面前。
它「滴滴」打着喇叭,截斷了我的神思。
儘管無人說明,我也知曉,坐上這輛公交車,我就能回去。
可路喻……我還沒跟二十八歲的路喻說再見。
還沒告訴他,我的死和他無關,未來的我不會怪罪他。
在他眼裏,我就像是跟蘇憬走了,徹底拋棄了他。
我有些心神不寧。
但蘇憬說,高考完的第二天路喻會死在他父親手下……
我穿越那天,是高考結束的晚上。
而我在這裏已經待了整整一天。
我的心臟驟然一跳。
來不及再思考了,我抬腳就要上車。
蘇憬卻忽然出聲叫住了我。
「葉祈。」
我回頭。
他還是那抹淡然的微笑,凝視着我的身影。
神色似乎有些呆愣和茫然,他輕輕開口:「你還會喜歡我嗎?」
可惜聲音太輕,我沒聽清。
「算了,沒什麼。」
他自顧自地又笑起來:「再見了,葉祈。」
嗯,再見。
-24-
我上了公交車,不知道是不是車內拉了簾子的原因,黑得厲害。
我剛找了空位坐下,想理一理頭緒,卻又在這顛簸緩慢的車裏起了睏意。
強大的睏意侵襲了我。
正當我睡得簡直不知天地爲何物時,一聲響亮的吆喝將我驚醒。
我抱着書包茫然地左看右看,車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司機大爺喊我:「小姑娘,到站了,你還不下麼?」
手機顯示的時間,正是我上車後的二十分鐘。
我穿越到十年後,過了整整一天,在車上只過了二十分鐘嗎?
下車後,面對熟悉的景色,強烈的恍如隔世之感。
我真的回來了?
我沿着熟悉的路走,直到回到福利院。
院長在門口徘徊着,見到我的身影,眼睛一亮,迎了上來。
「祈祈,今天怎麼這麼晚呀?考得怎麼樣?」
我任她抱着,想到未來的慘案,忽然有些想哭。
「還好。」
我被牽着進了屋,弟弟妹妹們圍着我嘰嘰喳喳地說着今天學了什麼。
我一邊喝着紅豆湯,一邊耐心地應着。
就像穿越到十年前的經歷,只是夢一場。
「滴滴!」
我喝湯的動作一頓。
「啊!」小妹妹叫起來,「是阿姨烤的餅乾好了!我去給姐姐拿過來!」
原來是烤箱啊。
我喫着剛出爐的餅乾,忽然有些想念路喻。
我離開前,他被蘇憬的人迷暈了過去。
也不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
回過神的時候,我已經撥通了那個座機號。
高考完沒事做,他接得很快。
「喂?」依舊冷淡的聲線。
我阿巴了一下,慢半拍地反應過來,現在這個路喻,可不是會一口一個「寶寶」喊我的路喻。
但電話打都打了,我只能硬着頭皮:「是我,葉祈。」
「嗯……我就問你想不想喫餅乾……」
我沉痛地裝起幾塊餅乾,省出自己的那份點心。
撒謊道:「第一次用烤箱就烤出了完美的餅乾,想給你炫耀一下,喫不喫?」
-25-
大晚上來找男同學,我很想問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但另一方面,我又不得不承認,我確實擔心路喻。
並且,在認識到我對蘇憬的感情並不是「喜歡」後,我不禁思考,我對十八歲的路喻,到底Ṫũ₉是什麼感情?
路喻還穿着短袖校服,他面無表情地接過我捎來的餅乾。
微微蹙起眉,有些疑惑:「你就爲了這個,專門來找我?」
「你很閒嗎?」
我保持着微笑:「……愛喫不喫。」
和未來的路喻比起來,這個路喻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我沒說不喫。」
他有些不耐煩地拿出一塊餅乾,咬得很慢。
我盯着他的喫相,發覺他的耳朵紅紅的,很快,脖子也紅了起來……
緊接着,連臉都紅了!
「你盯着我幹什麼!?」
他喫到一半,臉紅脖子粗地別過頭。
我有些莫名其妙,繞過去繼續盯他:「沒有呀,我在觀察你的表情,看看餅乾合不合你的胃口。」
「哼……就那樣吧。」
他怎麼渾身都紅了起來?
這麼熱嗎?
算了,這個也不重要。
我想起蘇憬的話,有些憂心地問他:「寶寶,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住幾天呀?」
剛剛出門前,我就問過院長有沒有空屋子,想帶個同學回來住。
既然明天他可能會被他爸爸打死,那他這幾天不住自己家,說不定就能躲過呢?
結果路喻臉更紅了,連說話都結巴起來。
他指着我,難以置信:「你,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幹嘛這麼大反應?
「我知道呀。」
路喻瞪着眼,連餅乾都不喫了:「那你喊我什麼?」
「我喊你什麼了……」我倏然閉上嘴。
等等。
被未來的路喻影響,我剛剛是不是脫口而出那兩個字了?
等等。
我的大腦急速運轉,我能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呃,你像小寶寶一樣可愛……」
路喻張了張嘴,他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爆紅着臉,強裝鎮定,冷冷吐出:「呵,可愛,這不是用來形容男人的吧?」
我:「……」
啊行行,行。
好像又不小心踩中他的雷點了。
我撓撓頭。
「那你要跟我一起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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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喻把我趕走了,他渾身燙得厲害,碰到我的手,都熱了我一跳。
「你,你能不能懂一點羞恥心!?我都沒答應你啊!」
「剛高考完你就,你,葉祈,你不是喜歡蘇憬嗎?你怎麼不問他?」
我搖搖頭:「不喜歡蘇憬,只想問你。」
「你答應我嘛!好不好?這可是決定了你有沒有未來的大事!」
他好像熱得有點失去理智了,我第一次看見路喻這個樣子。
他將我推走,有些咬牙切齒:「你腦子沒事吧?纔剛高考完你就想,就想那種事情?!你快滾!」
他的態度好堅決啊!
我只好妥協,表示明天再來找他。
結果滾到一半,他又彆彆扭扭地跟了上來。
我一回頭看他,他就惡狠狠地兇我:「這麼晚了,你一個人走回去,你家裏人會不放心的。」
「你能不能爲你家裏人考慮一下?別讓他們操心啊。」
「哦。」
我們一道走着,心思各異。
怎麼辦啊,蘇憬說的時間太泛了,萬一是十二點過後的「明天」怎麼辦?
保險起見,我還是一直和路喻待一起比較好吧?
於是我軟磨硬泡路喻在院裏多玩了一會兒,直到最後,連最愛玩的弟弟都睡着了。
我實在是沒有理由能留他,他起身就要走。
「等等,等等!」我又拖住他,心一橫,「你都這樣了,也順便哄我睡覺吧?」
他冷冷地看着我:「你今天好奇怪。」
但是他的目光下移,頓在我拉他的手上,又忽然紅着臉,改了口:
「算,算了,你想我做什麼?」
「……事先說好,不能是陪你睡覺這種,我,我不會答應的。」
我鬆了口氣,不管怎麼說,能拖點時間就好。
翻翻找找掏出一本老舊的故事書,他耐心地坐在我身邊,刻意放柔了聲音。
我已經困得要暈厥了,一看時間還是十一點半,只能託着臉,硬撐着。
「一點也不困!考完試興奮得不行!」困得要死啦!
路喻莫名其妙看我一眼,又翻到下一個故事。
「說起來……」他頓了頓,「你喜歡什麼花?紅玫瑰?」
困得發暈,我迷迷糊糊回:「……向日葵,我喜歡嗑瓜子。」
他漫不經心地提起:「我看蘇憬今天買了一大束紅玫瑰,在校門口等了很久。」
我強打起精神,「蘇憬的玫瑰給誰了?隔壁班的班花麼?」
「不知道。」
「那就是了吧?管他呢……」
「隔壁班的班花好像很早就走……怎麼睡着了。」
我眼皮重得抬不起來,明明回了路喻一句「沒睡着」,卻動不了嘴,只在夢裏回了句:「不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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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滴!」
我猛然驚醒。
手機顯示的時間正好是十二點整。
我環顧四周,沒看見路喻的身影。
那本故事書端正地放在桌上,小檯燈開着最暗的光。
我心裏猝然一跳。
「路喻?」
我立馬起身,沒有人應我。
我拎起外套就往外走。
四處都靜悄悄的,沒有亮光。
我拍醒保安大爺,大爺迷瞪着眼,含糊地應了我一聲,說路喻不久前剛走。
我惴惴不安地跑了出去,順着來時的路,一路喊他的名字。
撥打的座機號也一直沒人接。
先前去他家的時候,他爸爸不在家,座機沒人接,就說明他也還沒到家。
說明他還沒到被他爸爸打得瀕死的階段。
明明可以放一半心,我卻依舊焦躁不已。
手機收到些騷擾短信,發出「滴滴」的提醒音。
平時也沒這麼多騷擾短信,偏偏這個時候像催命似的,「滴滴」個不停。
就連心臟都被無形的手揪着,疼得厲害。
我氣喘吁吁地跑到路喻家門口,寂靜無聲,卻處處滲着不祥。
「路喻?」我試探地喊他的名字。
空巷徒留迴音。
太陽穴突突地跳。
完了,我漏想了一點。
我理所當然地以爲,路喻遭遇父親的毒打,是在家裏。
萬一是在別的什麼地方,怎麼辦?
我現在找不到路喻,能聯繫的也只有他家裏的座機號……
我心底發涼,渾身泛冷。
騷擾短信的「滴滴」提示音不停,與我的心跳頻率逐漸趨同,甚至更快,更急切。
「路喻?」
我湊到他家門口,仔細聽着裏頭的動靜。
靜得可怕。
除了手機的「滴滴」提示音,我摁下靜音,仍舊關不掉。
「……路喻?」
他不回家還能去哪?
早知道,我就該把他綁在身邊的。
萬一真的出事了怎麼辦?
我無助地扒着門,頭一回希望路喻能滿臉嫌棄地看着我,罵我一聲:「多管閒事。」
偏偏我蹲在他家門口這麼久,也沒有一點聲音。
實在不行報警吧……在下一聲「滴滴」響起前,我輸入「110」。
那聲「滴滴」提示音驟然斷了一截,我的腦袋也被輕輕拍了一下。
我驚懼地回頭,淡色月光下,路喻的表情有些微妙。
「你在幹嘛?」
「嗚啊——」我一個猛撲,撲在他身上,抓着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你去哪了?沒出事吧?」
「你要嚇死我了!」
他被我抱得有些僵硬,但沒推開我。
一隻手躊躇地拍了拍我的後背,「……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你去哪了?」
路喻「唔」了幾聲,似乎有些羞惱:「出去散步想事情了。」
這麼晚散步?
真是好興致,我都快被嚇死了。
我狠狠捶了他一拳。
「誰讓你自己走了,還不告訴我一聲的?以後不準這樣了!」
他微微偏頭,撓了撓臉,有些無措。
「我,我第一次談……我不知道要跟你說……不對,我還沒答應你啊?」
我瞪大眼睛,「你哪裏沒答應了?你剛剛還答應哄我睡覺了!」
「……那根本不是一回事吧!?」
「哇,路喻原來是這樣的人,言而無信!」
「你到底……」
清脆的玻璃瓶破碎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語。
猝然,我眼前一閃,像是有什麼碎片劃過一般。
後知後覺的,是臉上細細密密的、尖銳的疼痛。
少年單薄的身軀,淌落着溫熱的、黏膩的液體,他倒在我身上,我呆愣地支撐着他。
宕機的大腦像是摻了漿糊,將攪拌棒都牢牢箍住。
他身後是一個搖晃的醉醺醺的男人,另一隻手裏還握着酒瓶。
發生什麼了……?
突生的變故,讓我腦殼發疼。
手機的「滴滴」提示音又聒噪地響起。
一遍又一遍地影響着我的思緒。
「我就知道你這小子跟你媽一樣都是賤人!」
粗鄙不堪的話語,滔滔不絕地從男人口中吐出。
「小小年紀就會勾引人……我就說讀書讀不出東西,還不如早點出去賣……來賺錢,賠錢貨……」
那些紅色的、流淌的,是什麼啊。
「滴滴……滴滴……」
混亂嘈雜的聲音湊在一起,我抬手藉着月色,看不清那些豔紅色的究竟是什麼。
是玫瑰嗎?
「滴滴!」
急又短的提示音,促使我看清那不是什麼玫瑰花。
是淌着血的路喻,他顫着長睫,連呼吸都微弱。
「滴滴——」
血順着匯成河流,水邊生滿金色的向日葵。
「路喻!」
我喊着他的名字,卻發不出聲音,再低頭時,腳下已生了根。
「滴滴——滴滴——!」
恍惚間,夜色都褪去。
原本躺倒在地的路喻,隔着向日葵花海與我相望。
世界似乎在破碎。
「滴滴——」
他望着我,眼眶裏正含着淚。
「滴滴——滴滴!」
「滴滴!滴滴……」
「……你別走好不好?」
我也望着他。
微笑着說:「不可以,你不可以死。」
起碼要活到老頭子的年紀才能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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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
「滴——」
「心跳頻率上來了!」
「注意呼吸。」
「睜眼了!看得清嗎?」
視線模糊,路喻呆愣地看着純白色的天花板。
身邊人影晃動,似乎有人在跟他說話。
……這是哪。
蒼白的臉上戴着吸氧器,他垂着眼。
終於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啊,他又沒死成。
……
「你怎麼又想不開了?」
轉入普通病房後,蘇憬矜貴地坐在一側,簽着祕書遞來的合同。
他臉上有些嗤笑意味:「說吧,這次夢到什麼了。」
「……」
從前的事情,卻也不盡是。
倒像是他的大腦爲了他的執念編織的一場夢,好叫他沉淪其中,甘願死在那片向日葵花海中。
偏偏,她不會同意的。
像是缺心眼,傻兮兮的,直來直去地對人好,又不求回報。
從來都是他虧欠太多。
蘇憬簽完合同,擰着眉看着這位老同學。
平心而論,他真的和路喻這種人處不來。
高敏,缺愛又彆扭,有什麼想法從來都窩在心裏。
「……你不Ṭŭₔ是說要等那羣福利院的孩子成年後,纔會去殉情嗎?」
他花了大工夫,才找到了那些四散在外的孩子們。
只因爲他們是葉祈與世界爲數不多的聯繫。
蘇憬默了會兒,蹙眉:「你的幻聽又加重了?」
「……」
他依舊沉默。
只有她會撥通那個總是沉寂落灰的座機。
他能隔着那個陳舊的、褪色的紅色聽筒,聽到她煩人又雀躍的嗓音。
作爲路喻的伯樂、天使投資人,世界上僅剩的唯一還活着的朋友,出於人道主義,蘇憬忍着沒走。
當年他父親篡改了他的高考志願,只爲了折斷飛鳥的翅膀。
他梗着氣要復讀,卻沒有學費,是蘇憬墊付了學費,只要求他以後要給自己打白工。
……後來得知, 自己高考完正要找葉祈表白, 不經意間被路喻「搞黃」,還落了個和隔壁班班花在一起的謠言。
雖然也不全是謠言, 他後來確實換了很多任女友, 也想撬過牆角。
蘇憬忍了又忍,問:「我在你夢裏不會又是追妻火葬場吧?」
對方這才掀眼皮看了他一眼, 嗓音沙啞地糾正:「是我的。」
糾正的是「追妻」的「妻」。
蘇憬有些沒話說了。
心病實在難醫,蘇憬嘆了口氣。
「本來高中時候的你就很難搞, 葉祈死後,你更是陰鬱。」
「路喻, 你不能像行屍走肉一樣活着……她知道也不會高興的。」
「……」他偏過頭。
他的夢總是糾結的。
既覺得,葉祈跟蘇憬在一起, 會有一個很好的結局, 也不會被他拖累, 連死都是痛苦的。
又無法徹底放手。
唯一的辦法就是從未遇見, 從未認識。
每個夢的結尾,他都會死在那一天。
期盼夢醒的時候, 她正活在世界的某個角落。
……
一切又步入正軌。
項目又忙了起來,路喻卻還是堅持回家辦公,有文件就傳真過來。
回到這裏, 他纔會短暫覺得活了過來。
這裏的一切都是她親手佈置,每一處都有她的身影。
那臺老舊的座機,接在書房裏。
他時常會聽到座機鈴響, 滿懷希冀地接起時,收穫的永遠是忙音。
醫生配的藥, 似乎已經無法抑制他加重的病情了。
才三年而已。
醫生說, 如果連他自己都沒有求生欲的話, 再多的藥與干預手段都沒有用。
只有忙得腦子無暇有空隙的時候, 他纔會短暫地失去如影隨形的「死志」。
又忙了個通宵,一整天沒喫東西, 胃痛劇烈。
路喻扶着桌, 拉開抽屜,煙與藥片在他粗魯地尋找中, 凌亂地灑了一地, 他也顧不得看清藥名,隨意往嘴裏一塞一咽,又假裝自己沒事。
很久以前, 總有人監督着他的一日三餐。
他呆呆地坐在那兒, 忍着疼痛, 盯着那臺座機。
從前, 總有人會給他打電話。
不外乎是一起研究題如何做, 要不要一起去書店買卷子, 偷偷打聽他有沒有背地裏做什麼名師名卷。
再順帶着,給他捎些好喫的點心來。
從來不會輕看他的自尊, 他們從來都是平等的, 從來沒有誰仰視誰。
「鈴鈴——」
是幻聽麼。
醫生讓他抵抗這種行爲,最後的夢裏,葉祈也讓他好好活着。
但他抱着「最後一次」的希冀。
接通了電話。
「……寶寶?」
意料之外, 這次並非是無人接聽的忙音。
伴着「滋滋」的電流聲,一個帶着無措的、熟悉的少女嗓音,透過褪色的聽筒傳了過來:
「誰?」
他呆愣在原地。
原來……活着真的會有好事發生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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