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被打死時,身子是赤條條的,下邊還和馬廄裏最髒的馬伕連在一起。
夫人笑着和我說,妾的孩子以後也只配做妾。
我及笄那日,父親給我兩個選擇:
一是老侯爺的第二十七房妾。
二是總管太監義子的妻。
-1-
「爹,我選總管的義子。」
這本是兩條難以抉擇的路。
可相比進侯府生死都由不得自己,我寧願做太監的妻。
大夫人不動聲色剮了我一眼,忙不迭道:「就給如兒選侯爺家吧,雖年歲大了些再怎麼說爵位還在呢。太監總管兒子算什麼事兒,到底有老總管在,也輪不到他在聖上面前說得上話。」
我怎麼不知道大夫人心思,老侯爺五十有七,最愛美女。
府里美妾衆多,爲了金銀財寶和侯爺寵愛鬥得你死我活,大夫人巴不得我進去被欺辱死了最好。
我急忙屈膝跪地,仰頭望着父親。
「爹爹,侯爺府裏妻妾成羣,如兒進去了,不說爭得寵愛,怕是見一面老侯爺都難吶。又怎麼給我們府裏說得上好話?」
高坐上的男人沉思着,手指摩挲着貼上的兩個名字。
看他停留在左邊那字許久,我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想開口繼續爭取。
「閉嘴!咱們蕭家如今雖表面風光,實則危機四伏。你父親在朝中受人排擠,你大哥科考失利……你嫁侯爺,是對我們家族大有裨益。」
佟氏瞥着眼,沒有一絲溫度,如同寒潭。
她接着厲聲道:「得不到寵愛就去爭,你小娘杜氏慣會教你這些,不是嗎?」
「夠了!」位上那人似乎不願有人再提杜氏這個名字,「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由得你置喙?」
「就定了,再半月就是休沐,我去給老侯爺那遞名帖拜訪。讓如兒這幾日好好學習規矩。」
「父親……」我還想再說些什麼,可父親的衣角已經消失在門後。
佟氏見婚事已經板上釘釘,收了怒容,擠出一絲笑意,「妾身待會就去準備。」
父親竟不顧這血脈之情,把我當成了謀取利益的商品。
早已是裂痕的心,如今又添了一道新傷。
大夫人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一叩。
「三姑娘。」她忽然用族中排行稱呼我,讓人背後發涼。
「既然老爺發話了,咱們就好好學學規矩。」
朝身旁使了個眼色,突然竄出幾個老婆子,壓着我進了裏屋。
鉗制我跪下後,伸手就要扒了我的衣服。
我冷着臉掙扎道:「你們要幹什麼!」
最前的老婆子陰笑着說:「幹什麼?老侯爺年紀大了,不方便人事了,當然是要教給姑娘些好玩意去伺候老侯爺。」
-2-
我這纔看清老嬤嬤手上托盤裏擺着一些未曾見過的玩意。
目光落在中間巨物上,竟活脫脫像男人那處,讓人羞紅臉。
我掙扎起身,狠狠將托盤裏器具打翻。
「啪啪」無法壓抑的怒火抬起手就往那老臉上扇。
老婆子反應慢,足足喫了我兩個巴掌:「你——!」
「放肆!」我厲聲道:「我爲何要學這些?佟氏竟叫你們拿這些見不得人的東西磋磨我!」
老婆子臉色鐵青,「姑娘,大夫人這是爲你好!」又陰惻惻笑着「不說旁的,你以爲不嫁侯爺,嫁個太監就使不上這些東西嗎?那閹人屋裏東西,可比這花樣多。」
「聽老奴一句勸,乖乖讓老奴把這些玩意都在姑娘身上使個遍,好讓老奴交差……」
這腌臢婆竟然想破我身子!
我驚得一身冷汗,她怎麼敢!我可是未出閣的姑娘!
心裏唾罵,佟氏讓我不乾不淨地進了侯府,等老侯爺發現我並非完璧,老頭子貪圖美色,自然不會放過我,只會加倍折磨。
眼看着幾個老貨那渾濁的眼珠子泛着冷光,伸手朝我抓來。
我踉蹌爬起,撲向桌上那無人注意的剪子。
舉起剪子絞斷耳邊一縷青絲,「你要再靠近,我就把頭髮全絞了,我也不會尋死,只會讓侯爺娶個尼姑,讓全京城知道蕭府逼女爲妾。」
老婆子氣得渾身發抖,指着我尖聲道:「你!你!我這就去稟告夫人!」
我昂起頭,眼神凌厲:「我倒要看看,一個苛待庶女的嫡母,傳出去還能不能做她的賢良人!」
她們驚慌地跑出,牢牢落了鎖。
我雙膝一軟癱倒在地,額角冒着汗,剪斷的一縷青絲盤踞在我鞋面,不斷刺痛我的神經。
-3-
夜裏,窗邊傳來咯吱聲,那人聲音壓得極低。
「姑娘。」
是屋裏的老嬤嬤,她哆嗦着從窗縫遞了拳頭大的油紙包進來。
是幾塊糕點,她語速極快「姑娘,聽老奴的,逃吧。家丁夜裏換班,我給他們送上好酒,你從窗着翻出來往西苑廢井那走,老奴在那等姑娘。
她嘆了口氣:「你娘也是命苦的人,本是純良人家的好姑娘,竟被算計成妾,府裏過得悽慘……死後……死後也不得安生。」
小娘生前待下人親厚,說到此處,老嬤嬤哽咽起來。
「我又怎麼再看姑娘你重走你娘老路?」
孃親死後暴屍三日,墳在哪兒佟氏未曾透露半分,竟連爲母親上香的機會都不給我。
「逃?逃了奶孃你怎麼辦?你一家在哪兒佟氏瞭如指掌。何況,我不甘心就此認命。」我眼裏閃過決絕,手握緊油紙,粘膩的糕點從指縫溢出。。
「嬤嬤,我牀邊畫布後有個匣子裏面裝滿銀錢,求您幫我……幫我打探個人……」
三日後,一批又一批的人進屋裏置辦,裁婚服,制嫁妝。
蕭府如今捉襟見肘,還是裝個樣子給我制了嫁妝。
別說有什麼房契銀票陪嫁首飾,也就箱子裏幾牀被子,被子上鋪了薄薄一層銀子。
嫁妝的大箱子收拾好時,老嬤嬤招了招手。
幾個府裏受過好處的家丁,便抬起箱子,向外走去……
嫁妝箱子偷樑換柱,再見光明時,已經是兩個時辰後。
我已經到了城郊的雲林禪寺。
摸了摸身上的粗布衣,低頭避開香客沿着偏廊往後走。
「應該是往這走……」看着手中畫在粗布上的路線有些模糊,犯了難。
突然,左前方的禪房湧出一羣人亂作一團,竟有僧人喊着:「死人了!」
-4-
我眼尖,一眼瞧見那羣人中有張熟悉的臉。
竟然是那佟氏的弟弟,可他驚慌失措地朝我這跑來。
我捏緊袖中的密信,不行,被發現就完了。
瞥見前方竹林後露出一角假山,趕忙往那跑去。
假山崎嶇,大大小小的洞很容易能藏得下人。
可剛擠身進入,卻敏銳感覺到有溫熱的氣息。
身後有人!條件反射般屈肘向後猛擊。
假山內滿是粘膩的青苔,還沒擊中,就腳底打滑猝不及防撲在那人身上。
手掌本能地撐住對方胸口想要推開。
卻在慌亂中按錯了位置——我的右手不偏不倚壓在那人雙腿之間某個隱祕的部位。
是個男人!
頭頂傳來一聲悶哼。
下一秒我的手被他緊緊扣住。
「刺客?」男子聲音冷冽。
「我不是刺客。」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我是來找人的。」
「找誰?」
光從假山的縫隙中漏下,我纔看清面前的身影。
一身青色勁裝,腰間配着一把烏鞘長劍。
棱角分明的俊臉,他劍眉一皺,打量着我。
「內侍省年公公義子,年赴雲。」
男人的表情微妙地變化了一瞬,鉗制我的手微微鬆了幾分。
「怎麼找人會來禪寺裏找?」
我深吸一口氣,「我家小廝打探到……」又想到什麼,使勁把手從他那裏掙脫出來。
「爲何告訴你,你又是誰?」
那男人臉上的表情顯然是懶得廢話,「我可以帶你去找他,但是,說出你的目的。」
我遲疑着,卻瞥見他腰間因爲剛剛倒下意外露出的令牌。
那令牌浮雕着狴犴!嬤嬤兒子打探的消息就提到過。
還說,年赴雲十歲淨身入宮,自小浸淫在宮中,雖做事狠厲,但也不是青紅不分之人。
宮宴中,老總管特地和皇帝求了個賞,賜了個恩典——準年赴雲自行擇妻,成家立室。
又突然想到剛剛從禪房出來的佟幸,更加確定三月前在佟纓屋外偷聽到他姐弟倆談論的那些事。。
「我要見年赴雲,我能幫他掃除亂黨,助他升遷。」
那男子並未說話,兩人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凝固了。
半晌,那男子薄脣微啓,聲音不高不低:「跟我走。」
-5-
順着後山小路彎彎繞繞,到了一別院。
院裏迎來一男子,面無髭鬚,模樣普通。
身着尋常衣飾但袖口裏露出來的布料細密得看不見針腳,那雙半舊不新的皁靴,用的皮子更是講究。
那人看看我前面的男子,又看了看身後的我。
開口問道,聲音頗細:
「姑娘尋誰?」
看着眼前的人不同傳聞中描述的模樣。
細眉下是一雙溫吞的眼睛,隱約透着冷意。
這就是監掌印年公公最器重的義子,年赴雲嗎?
我有些侷促,「找的就是你年……年小哥。」
「我?年小哥?」他露出頗爲奇怪的笑。
是說不清道不明的玩味,像是聽見了什麼新鮮有趣的稱呼。
我以爲是稱呼冒犯了他連忙抱歉
「抱歉。不知怎麼稱呼,只能叫小哥。」
年赴雲瞥了眼我旁邊始終站立不動的男人,又向我擺了擺手:「無礙,你進來坐罷。」
我呆坐在凳上,低頭緊盯着杯中的茶葉,不知如何開口。
深吸一口氣,目光在門前的青衣男子和年赴雲之間遊移。
年赴雲喝了口茶淡淡道:「無礙,手下。」
這人也是宮裏的嗎?宮裏怎麼能有沒淨身的男子?
我搖搖頭,讓自己忘記手心的觸感。
放下茶杯後,直視年赴雲說:「我想要年大人娶我。」我語氣帶着肯定
「什麼?」似乎太過單刀直入,年赴雲噗的一聲,一口茶噴回了杯裏。
「這,姑娘,你可嚇死奴家了。」他聲音像是從牙縫擠出來,又細上幾分。
「姑娘,此事不妥呀……」
聽見此言,袖下的手瞬間攥緊了。
我掏出密信,這是我偷聽到佟氏與她弟弟屋內談起的叛黨一事。
細細一查,果然佟氏也摻了腳
將密信遞給他後,急切道:「這是三日前,亂黨在城南密會的信物。大人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頓了頓,繼續說
「我知道他們的暗號、據點,還有誰在朝中爲他們通風報信。」
我語速比平時快很多,全盤托出,像是奮力一搏。
年赴雲皺着眉看完後,突然笑了:「哦?這麼豐厚的交換條件?你就只想做奴家的妻?」
他嘴角有些玩味的弧度,我連忙補充道:「當然不止,我要讓你這輩子只能娶我一個。」
年不涯沒搭話,我卻感受到了門前那人投來的視線。
我飛快掃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年赴雲。
和嬤嬤約定的時間快到了,要趕快和她接頭回府。
「你不說話就當你答應了,你拿着去酒樓裏抓人就行。事成之後,務必來蕭府娶我。」
我跑了出去,對着門口那人道:「勞煩,能不能用馬車送我去城尾巷口。」
男子抬頭,目光注視着我,眼神清澈不含絲毫輕慢,點了點頭。
到了後巷,我跳下馬車,轉頭認真道:「記得叫你頭子爭氣些。」
低頭鑽進了蕭府後巷的偏門。
卻沒注意到青衣男子望着我的背影,不知在想什麼。
-6-
佟氏派人拿祕器的事鬧到父親那,佟氏被痛斥一通,倒也消停了。
可我在府裏等得焦灼,七八日還未有年赴雲的消息。
「老爺,不好啦。」管家慌張地跑進了父親書房,又見父親神色匆匆地往佟氏那屋走。
我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有消息了!
喚來了先前認識萬事通的小廝,打聽了個清楚。
小廝眉飛色舞地和我描述着京中傳得正盛的事:
「聽說那年公公義子,年大人親自帶人抄了叛賊的老巢,一把烏鞘長劍使得出神入化!那些個叛賊連年大人衣角都未曾沾到!」
「現在連升三級,現在可是提督年大人了!」
我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
小廝又接着說「老侯爺可慘啦,姑娘您可別擔心嫁過去了,今一早,上頭下了旨,爵位都奪了,發配到嶺南,不知道老骨頭還能不能撐到那。」
他突然的壓低聲音,「聽說大夫人弟弟也牽扯進去了,前陣子不是禪寺死了人麼?那是叛黨奸細,和大夫人弟弟說不清的關係,現在查他身上了,進了詔獄呢。」
好消息連連,我看着屋裏扎眼的紅綢喜蠟都舒心起來。
又是三日,久久沒等來年赴雲,安慰着自己是他要處理朝中要事纔有空提親。
可等來的是父親和佟氏。
面前讓我心生厭煩的爹和臉色難看爲救她胞弟廢了不少心思佟氏。
父親清了清嗓子「老侯爺不中用了,婚事……我和你嫡母商量好了……蕭家的情況你也清楚,身爲蕭家女兒,你要學會爲蕭府盡心盡力。」
「就定駐守北疆的將軍副將。王副將正妻病逝已有兩年,如今後院空虛,先做個側室,伺候好王副將,將來做正室不成問題。你雖庶出,但好歹是我蕭家的女兒,王副將不嫌棄……」
我腦中轟隆作響,佟氏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開口道「聘禮可足足有三千兩呢!」
我強忍顫抖,聲音卻異常清晰「女兒斗膽問一句,爲何是遠在北疆的王副將?」
「爹也想給你找個好親事,要是落在半月前,這庚帖肯定是往年府那遞的,可現在年大人可是朝廷新貴,往他那遞的名帖比山高!」
父親摸了摸鬍鬚:「你母親說得對,浪費時間賭一把,不如穩妥些,正好佟府有王副將舊識,佟府在後,你遠在北疆喫不了虧!」
「喫不了……虧麼?」我眼前發黑,手無力地撐着桌面,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咬着牙擠出來的。
分明是佟氏下的套,她不讓我嫁好,讓我萬劫不復深陷地獄纔是她最想要的。
她恨我娘,明明我小娘是用來驗證父親是否愛她的工具。
可她摯愛的男人卻忘了與她的諾言,寵幸了別人。
她把氣撒到我小娘身上,又無法阻止他男人納了一個又一個妾,生了一個又一個不屬於她的孩子。
而我,越來越像我小娘,她恨意蔓延,勢必不讓我好過。
-7-
我咬着牙,梗着脖子沒有搭話,手因爲氣憤在微微抖着。
「嘖……」父親發出不滿聲,或許我在他眼裏從來不是女兒,而是謀取利益的籌碼。
「佟娘,你好好勸勸如兒罷,轎子明日……」他沒接着說下去,甩了下衣襬抬腳離開。
佟氏慣會裝出慈母的樣子,她柔笑着行禮,人消失後露出往常面對我時的陰狠神色。
「你運氣怎麼就這麼好呢?好險,差點讓你嫁入年家,我新給你尋的婚事可滿意?」
她的手掐上了我的下巴,指甲陷入皮肉。
「北疆啊,距離京城有千里之遙,是苦寒之地,常年戰亂不斷。」
我ṱű̂₎未動,只是死死盯着她。
「命硬得跟你那個死娘一樣。」
「當年誣她偷人,打了五十板子才斷氣呢……怎麼就沒連你一起打死呢?」
我的呼吸驟然一窒,攥緊了拳頭。
半晌,我突然展顏一笑。
「我是命硬,所以您可要藏好牀底下那幾封家書,管好您家殘廢的親弟弟,坐好外頭說您良善的名號,長命百歲地……好好看我怎麼活下去。」
佟氏聽見了驚天消息,驚得瞳孔一縮,甩開了我的臉,「是你!是你!你什麼時候……」
額角幾根碎髮因爲她的動作,狼狽地垂落下來。
往日端莊自持的她,有了一絲裂縫。
我欣賞着她的破碎,那可是她最愛的嫡親弟弟,佟府的唯一繼承人。
佟纓最看重體面,她沒出閣前扶持佟家,出閣後扶持蕭家,用盡一切手段,似乎是她的執念。
她胸口劇烈起伏,尖聲道:
「來人!三姑娘迎得喜事,高興得失了智,將她捆起來,明日一早送入花轎!」
婆子拿着麻繩向我走來,我沒有掙扎,平靜地抬起眼,看着她們用麻繩一圈一圈地將我的手捆起。
佟氏在一旁冷眼望着,恨不得讓婆子綁得緊一些,再緊一些。
「今日不用給三姑娘送膳了,餓一餓,明天才能好好穿着喜服,風風光光地出嫁。」
「是。」
綁好後,他們逼我跪坐在軟墊上,美其名曰跪謝老祖宗。
殊不知這樣更方便我的逃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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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子們雖綁得緊,但因爲我的配合,誰也沒察覺到我的手腕能微妙地轉動。
銀片子被我磨得鋒利,塞進鞋底,向後仰去微微偏身就拿到手裏。
可我還沒行動,門外有了動靜,我連忙正身,繼續跪着。
「給三姑娘鬆綁。」她裝作若無其事的臉,被我察覺出了惶惑。
像沒想到是一直掌控住的鳥竟然能逃脫出她精心佈置的籠。
「來人,給三姑娘梳妝。」
我狐疑地眯起眼打量着她。
佟氏扣着我的手往前廳帶,衣袖下的手像是要把我手腕掐斷。
我嘴角浮上譏誚,又同時疑惑,難不成是年赴雲來了?
「宮裏馮千戶點了名要見你,多行禮,少說話,不該說的……」語氣帶着威脅。
馮千戶?我與他似乎是沒有交集的。
跨過門檻進入到前廳,垂着眉準備規規矩矩行禮。
下意識抬眼想看看,馮千戶到底何人
可這一眼,讓我釘在了原地。
前廳正中站着的人,一身靛藍雲緞貼裏,樣式像是宮裏的官服。
看着是未來得及換下,就匆匆從宮裏抽身趕來。
面白淨臉,溫吞的眼露着精明的光。
正眯着眼笑盈盈地看着我。
「馮千戶?」我瞪大了眼,滿是困惑。
他是馮千戶,那誰是年赴雲?
我一時間竟思考不上來,是前所未有的疑惑。
「大膽,這可是馮千戶,還不快跪下!」見我呆愣許久,爹唯恐我無禮,得罪了眼前的貴人,抬手就要往我臉上抽。
我側身想躲,可父親的手卻停留在半空——被馮千戶死死鉗住。
「蕭大人怎麼對女兒下這麼重的手?」一道清冷的聲音從廳外傳來。
衆人回頭,只見一位同樣身着靛藍雲緞貼裏的男子邁步入內。
他約莫二十五六歲,面容俊美,卻透着幾分冷冽。
馮千戶甩開爹的手,對那人做了個揖:「提督大人!」
提督大人?!我平日僞裝到極致的淡漠形態,這時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面前被稱爲提督大人的,竟然是那日被我觸碰到隱祕部位的男子!
大名鼎鼎的年赴雲不是太監?!
-9-
堂上一片抽氣聲,東廠二把手親自登門,蕭府已經是受寵若驚。
如今竟還迎來了新上任的東廠提督年大人!
父親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既因疑惑,更因恐懼。
年赴雲忽然笑了,「蕭府嫁女應該是大喜事,怎麼看姑娘滿面愁容呢?」
周圍人衆多,他只看着我。
佟氏面如土色:「是妾身教女無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姑娘還反抗起來。」
目光在這夫妻二人身上停留一瞬,又掠過滿堂賓客,最終回到了我的身上。
「蕭姑娘生母早亡……且不說大夫人苛刻庶女,這嫁的地方遠在千里外,蕭大人怎麼忍心……怕不是眼裏沒這個親女兒。」
兩夫妻齊齊下跪,額頭抵地,父親聲音發顫:「不敢,小的待她親厚,這可是杜氏留給小的的唯一女兒,怎會苛待。」
「可我聽聞……事情沒這麼簡單,讓大理寺翻翻案。」
年赴雲神色如常,語氣倒不是詢問,而是決定。
空氣凝結起來,無一人再敢言語。
他話鋒一轉,面對我說:「若有一條明路,姑娘可願意選?」
我點點頭。
「本督雖爲閹人,卻也有娶妻之權。」
年赴雲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着尋常事,「蕭小姐若願嫁我爲妻,今日便可離開蕭府。」
話落,驚得整個蕭府鴉雀無聲。
衆人皆知,蕭連有的官,是當年蕭夫人花錢捐來的。
蕭連有出身寒門,雖有幾分才學,卻無門路可走,熬到二十五歲仍是個白身。
佟家大小姐跟定了他,靠着她帶來的豐厚嫁妝,上下打點,得了個從六品的閒職。
既不敢得罪權貴,說話也謹小慎微,在朝中默默無聞。
可誰能想到,今日年提督竟親自登門,要迎娶蕭府庶女——蕭如。
-10-
東廠提督年赴雲迎娶蕭家庶女,這消息一傳開,京城都掀翻了天。
放在半月前,蕭家這門檻配年赴雲是綽綽有餘。
可今時不同往日,這可是有着內侍省年公公義子這個名頭,還是新上任的東廠提督。
第二日,蕭府門外,年赴雲擺的儀仗不大,但該有的都有,紅綢鋪地,喜樂喧天,聘禮也是滿滿當當的幾大箱子。
街坊鄰里,往日看不起蕭連有的同僚,庶伯庶兄都來了,個個伸長了脖子張望,眼中滿是豔羨和不可思議。
閨房內,兩人穿得喜慶,銅鏡裏映着兩張臉卻是不一樣的神情。
佟氏語氣低沉,扯出個難看的笑:「我竟不知,你還有這等本事……」
我不語,低垂着眼眸,任憑她用梳篦梳着我的青絲。
「就算你今天踏出這個門,也還是蕭家女。」她透過銅鏡死死盯着我。
「你大哥的船隊,下月十五要過揚州閘,還有……你父親的官位……」
她語速急切地說了很多,我只是緩緩抬眼看她,佟氏疲憊、無奈,像極了鬥敗的獸。
「哼,你最好放心上,你孃親的墳我會派人修繕。」
「不然……你猜,亂葬崗裏,哪堆白骨配得上你孃親的冤魂?」
她嘴角掛着笑,想把最後一支簪狠狠插入我的髮髻,我突然偏了頭。
死死攥住了她不懷好意的手,溫婉笑道:「女兒省得。」
佟氏踉蹌後退半步,她一定想不到我早就在亂葬崗,把母親那破敗不堪的墳尋到,在城東重新找了塊好地。
我要母親和我一起看着,佟纓,一點一點地爛掉。
-11-
龍鳳蠟燃得歡騰,我端坐在喜牀上。
按常理,牀上應該鋪些桂圓蓮子等,圖個「早生貴子」的吉利。
但司禮監的嬤嬤們早得了囑咐,可不能刺了新郎官的眼,就改成了海棠。
我喜歡這花,豔粉的海棠潑灑在紅綃錦被上,別樣的美。
門吱呀一響,隨着年赴雲的坐下,滿牀花瓣輕輕顫動。
龍鳳喜秤將蓋頭挑起,蓋頭邊的穗子掃過我的臉,癢得我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正對上年赴雲低垂的目光。
他生得極好看,劍眉下那雙眼怎麼看都含着情。
我脣角微不可察地揚起,先開了口:「年大人,我可不喜歡英雄救美的戲碼。」
眨眨眼繼續道:「不過你的事辦得我很滿意,侯府和佟府現在一定很亂吧。」
年赴雲聞言一怔,定沒想到我們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他正色,解釋道:「聖上突然下旨,事比較棘手,我絕無故意拖延你的意思。」
「那兩個是他們自作自受罷了,他們擋了我的路,自然是要解決的。」
又突然想到什麼:「你的消息倒靈通。」
我輕笑:「再靈通也沒有探到年大人您竟然是男子。」
話一出,驀地想起初見那日,攥緊了手,又回憶起手心觸碰到的位置。
有些尷尬地往後挪了挪,離年赴雲遠了幾分。
年赴雲見狀站起身來:「夫人不必拘禮。」
「這門親事各取所需。你得了自由身,我應付了皇命。若是你想走,我可給你一紙和離書,和足夠你遠走高飛的銀兩。」
修長身影逆着燭火,將我整個籠在影子裏。
我不得不抬起頭望着他。
年赴雲的話出乎我意料。
沒想到他這麼……倒也正合我的意。
畢竟,接近年赴雲只是爲了離宮裏那位貴人更近一些。
「夫人歇息罷,明早還要去謝恩呢。」
沒等我應聲,他開門走了出去,尾音消失在風裏。
-12-
到了皇宮,御道兩旁太監宮女垂首而立,經過時我們齊刷刷地行禮。
我故意用團扇掩住半張臉,悄聲說:「提督大人好大威風。」
年赴雲眉一挑:「他們敬的是我這個位子,可我這個位置是夫人給我爭來的,他們敬的自然是你。」
他將腰間代表通行證的令牌摘下,俯身系在了我腰間。
親暱的動作讓一旁的宮人們頭又低了幾分。
我怔怔望着眼前人,他的言語總是讓我出乎意料。
「去武英殿。」待我回過神,他已經捏住了我的手。
是有一瞬間的呼吸凝滯,我悄悄摸了摸耳垂,似乎爬上了海棠紅。
走了半刻鐘,卻被面前的李公公攔了下來。
「陛下正在武英殿與閣老們議事呢……年大人,您改日再來罷。」
我們對視一眼,剛要走,李公公又小跑着過來傳
「皇后娘娘傳召,現在鳳儀殿呢。」
「這……」我望向年赴雲,他輕輕點了點頭。
「走。」
我們被掌事宮女引入偏殿等候,殿內陳設簡單,不顯山露水,卻自有一番韻味。
掃視一圈,聽見殿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皇后娘娘駕到——」
皇后緩步走向上座,聲音溫潤:
「陛下正在武英殿議事,特意囑咐本宮好好款待。」ŧũₙ
起身行禮後,內侍有眼色地端來兩個繡墩。
一旁大宮女捧着裝有茶水的托盤向前,盤中盞裏的茶水,恰是年赴雲喜歡的三分水溫。
-13-
年赴雲似乎對這一切都很熟絡,我不由思忖ŧū́⁾,難不成是娘娘常傳召他?
但據我所知,皇后貞靜嫺淑,蘇氏一族赤誠忠心,不會甚至不可能把手伸進東廠裏。
皇后淺沾茶盞邊緣,忽然抬眸一笑:「似乎上次見年大人,大人還是叫小云子,年公公把你帶身邊學規矩,舉止拘謹,幾分怯意。」
她頓了頓,思索道:「那時,好像你才十五,身量未足,如今竟幫了陛下許多。」
年赴雲起身跪地低首斂目道「是微臣應該做的。」
皇后擺了擺手,輕笑:「不必多禮,坐吧。」
她忽而微微側首,望向同着年赴雲一起起身行禮的我。
莞爾道:「你也快坐,年大人公事繁忙,時常宿在東廠,這後院……還需你好好打理。」
我俯身應下,皇后這話倒有幾分婆母敲打媳婦的意味。
還沒來得及思索怎麼回話,皇后突然對我招了招手,讓我上前去。
她突然伸手拉住我手腕,徑直褪下腕間一枚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套進我腕中。
我一時怔忡,她含笑凝視我,眼底似有欣慰。
「本宮雖少見小云子,但是他這數十年對朝堂的盡心盡力,我也是有所聞的。他既娶了你,那是他心裏有你。你們可要好好過下去。」
Ŧú₀像極了一個慈母。
我轉頭看他,發現年赴雲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我捏了捏手腕上那溫潤帶着皇后掌心溫度的玉鐲,跪地謝恩。
皇后將我扶起,欣慰地點頭,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道:「好孩子,你們一對璧人,本宮看得欣喜。今日御花園花開得正好,你們便去賞玩一番罷。」
待送我們至御花園的宮人退去,我瞥了眼真的在賞花的年赴雲。
壓低聲音問出我疑惑很久的問題:「皇后娘娘……待你似乎格外不同。」
我探頭,又近了他幾分,「倒像是…母親對兒子般」
他腳步一滯,臉上滿是驚訝。
他怒笑拉過我,把我臉摁進他懷裏,用更小的聲音回:「你膽子太大,這可是大逆不道的話。」
-14-
臉抵在他的胸口,一呼吸,那溫熱帶着年赴雲獨有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呼吸微亂,頭往後撤了撤,「不會,我很小聲很小聲。」
他手輕輕一攏,將我往身前帶了帶。
我們正好立在盛開的海棠樹下,衣袂交疊在一起,真的就像一對璧人。
「這海棠……」他突然開口,聲音混着花瓣飄來,「讓我想起小時候。」
「我母親生前,也喜歡這花。」
他的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聞言一愣,他接着說:
「父親蒙冤入獄,鞭子抽斷了他的辯白,死後,屍體還沒來得及葬下,庶叔伯們就撬了庫房。」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庶伯早就覬覦我孃親,孃親不願,把我安排好後,觸壁而亡。」
「我本來是安排送至孃親孃家,沒想到叔伯氣惱,我到的前一日,把外祖父母給害了。」
年赴雲吐了口氣,眼眸黯淡,繼續道:
「後來我被賣給了人牙子,是要送去南風館的。年公公那日回私宅,正巧救下了我。他聽聞我的遭遇,心疼我。那時候他是內務府總管,我免了淨身。他深知我以後是要報仇的,怕我淨了身,死後無顏見爹孃。」
他抬手捏掉了落在我肩上的花。
「我十幾年來,苦心練武,一步一步爬上來,就等這一日。」
我認認真真地望他問「報仇了嗎?」
他笑,字字清晰道:「報仇了。叔叔頭首分離,伯伯五馬分屍,一把火給燒了,挫骨揚灰。」
我點點頭。
「你不怕嗎?」他聲音很輕,似乎怕嚇到我。
「不怕。」我聲音裏帶着笑,「直接讓他們死,太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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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心照不宣地不再談論往事。
在御花園剛走了半圈,年赴雲被馮遷叫走了,是東廠有事。
臨走前,他指了指我的牌子同我說,這令牌可以走東華門那,年府小廝會在那候着,接我回府。
我點頭應下,叫他快去罷。
御花園花開得豔麗,但ṱŭ̀ₖ獨自一人便也無趣了。
起身就往東華門那走,走到內務府門前,聽見了爭執聲,讓我忍不住駐足。
穿得稍微好的宮女氣勢洶洶:「這是我們娘娘點了名要的,你給我鬆手!」
年紀較小的宮女聲音細若蚊吶,卻死死攥着托盤:「這一月各宮就三份,皇后已經特例給你們多一份,現在還要拿走我們的兩份。」
那大宮女看見她還不鬆手,聲音尖銳起來:「你們娘娘年老色衰,皇上已經半年沒去過你們宮了,這養顏粉給你們再多也沒用!」
那大宮女咄咄逼人,宮裏本就不可以談論皇上嬪妃。
可旁邊的人行色匆匆,唯恐不及,生怕把自己牽扯進去。
看得出宮女的娘娘現在勢頭正盛,無一人上前說合。
內務府那小太監也躲得遠遠的。
眼看那托盤就要被奪走,小宮女哭了出來。
我走上前,把手搭在托盤上,往小宮女那邊挪了挪。
大宮女看竟然有人來摻和,瞪着眼就要破口大罵。
可是看見我身上的衣服又遲疑,氣勢下了大半。
「你是哪宮的?我可沒聽說宮裏來了新人。」
大宮女身後的小宮女小聲道:「沫梅姐姐,你看她腰間的,是不是東廠的令牌。」
他們臉上皆是懼色,雖不滿,手卻很快地鬆開。
「我們家娘娘點名要的,我要拿回去交差。」她聲音有些發顫,又帶着不服。
我含笑道:「不是不讓你拿,是你拿再多養顏粉也沒用,皇后娘娘各宮分這麼多,肯定是知道其中的利害,雖養顏,但也不宜多用。」
我回頭看向滿頭是汗的小太監,問:「可還有類似養顏的?這位娘娘深得寵愛,要侍奉皇上,一定要保養好了。」
小太監連忙說:「還有多出來的南洋珍珠粉,敷面一樣有美白養顏功效。」
我點頭,轉頭對大宮女說:「我知道一個方子,和養顏粉差不多,是我在宮外胭脂鋪得到的,還有其他胭脂的方子,到時候你來內務府公公這取。是否有用,你可以讓你家娘娘叫太醫看看再定奪。」
大宮女見我頭頭是道,也無法還嘴,哼的一聲進屋和公公拿珍珠粉去了。
一旁的小宮女抹了把淚,邊對我行禮,邊道謝:「多謝姑娘,恩情難忘,但是我實在耽擱太久了,娘娘要責罰,不然我定要好好謝你。」
我頷首,拍了拍她肩:「不足掛齒,快回去吧。」
小姑娘又抹了把淚,轉身往南邊跑去。
而我,看着她代表着微箬軒的腰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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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門略微遠,費了我三刻鐘。
我剛剛要踏出宮門ŧṻ₎,身後傳來氣喘吁吁的「姑娘留步」。
一回頭,竟然是剛剛那位小宮女。
她見我回頭,俯下身喘了幾口氣:「姑娘讓我好找。」
我面無變化,心裏想着,你倒是腳步快,沒費我太多時間。
她歇息好了,看着我說:「我家木嬪娘娘要見您,我特地和娘娘說了你今天內務幫我的事情,娘娘說要賞你呢!」
我看着她被打腫的左臉,有些疑惑。
她馬上捂着臉解釋道:「天熱,娘娘等急了,自然有些上火。」
又擺了擺我衣袖:「姑娘你可要跟着我回去,不然這次娘娘真的生氣了。」
我點點頭說:「你帶路吧。」
走到微箬軒,邁進門檻,見正中擺着紫檀木精雕的擺件,色略顯暗淡,但擦拭得乾乾淨淨。
門邊各擺着一盆修剪得宜的羅漢松,雖不是名貴品種,卻也鬱鬱蔥蔥。
想來這位木嬪娘娘雖不得寵,但好歹誕下了三皇子,內務府也不敢怠慢。
上首坐着的娘娘眉目間雖已有了歲月的痕跡,卻仍能看出年輕時的風韻。
她脣角噙着淺笑,眼角微微彎起,帶着幾分和善的打量。
我跪下行禮:「參見木嬪娘娘。」
木嬪娘娘目光在殿內緩緩遊移,脣角微揚,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含笑道:「快起身,姑娘,你看本宮這是不是陳設太簡單?」
我連忙恭敬地福了福身:「娘娘節儉持重,不似那些年輕的妃嬪,仗着得寵便奢靡無度。聽聞皇后娘娘最不喜這般風氣,常說要效仿先賢,以儉養德。」
木嬪輕笑出聲,眉間那縷愁容舒展開來:「嘉貴人向來如此鋪張……你倒是個明白人,也伶俐得很。」
我暗自思忖,她口中這嘉貴人與她是同鄉,仗着位分相近,又有幾分寵愛,就敢明裏暗裏擠兌她,我這麼說,她當然是開心的。
她帕子掩了掩嘴角,笑意盈盈地朝我招了招手:「來,到本宮這兒來。」
木嬪從腕上褪下一隻羊脂玉鐲,成色一般。
我走上前,脣角含笑,卻不着痕跡地將左手往袖中收了收,只將右手遞到木嬪面前。
那隻左手腕上戴着皇后賞的玉鐲,若被量小的木嬪瞧見,怕是要惹出不必要的風波。
她執起我的手,將鐲子向上一推,臉上掛着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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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兩盞茶,木嬪才切入正題。
她放下茶盞,像是不經意提起:「聽霏禾說,你方纔在內務府……提了張養顏的方子。」
我心裏浮現出蕭府佟氏保養得宜的臉。
那是他家的祕方,是我特地威逼利誘要她給我的。
我點頭,低眉順目地福了福身:「回娘娘的話,確有這個方子,是奴婢嫡母孃家祖傳。只是藥材配伍極講究,需用雪水調和了敷面才見效。奴婢怕貿然獻上反倒不妥,不如等下次請太醫驗看過,再親自爲娘娘調製備用?」
木嬪眼角眉梢爬上喜色,頷首:「既如此,本宮便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兩日後,木嬪看着銅鏡,驚喜地發現眼角那幾道細紋竟真淡了幾分。
她拿着銅鏡細看,臉上都是笑意。
木嬪長得本來就不差,不然怎麼生下三皇子?
她咬住脣低喃道:「早若有這方子,本宮何至於……」
又轉頭看我:「這膏子可還有?再給本宮敷幾副。」
木嬪這般心急,哪裏真是爲了自己的容顏?
三皇子作的文章連夫子都稱讚,卻無人送至皇上面前讓皇上看上幾眼。
那些世家貴女們的茶會上,誰不暗暗比較皇子生母的體面?
眼瞧着快到議親的年紀,若木嬪還是這般不得聖心,只怕好姻緣都要叫旁人截了去……
我自然是要牢牢抓住她這個心思。
我搖頭可惜道:「這個膏子,不可多用。雖沒有毒性,但補水之物,物極必反,反而會吸走臉上的水分,更加衰老。」
「膏子四日敷一次,連續一月。避免有人做手腳,娘娘來準備材料,奴婢準備方子,娘娘認爲如何?」
「那當然是好的。」木嬪掐算日子的急切模樣,我暗暗放下心。
之後每四日木嬪會偷偷叫霏禾出宮取方子,每次的方子不同,木嬪也無法得知下次需要什麼,自然需要倚靠着我手裏的方子。
而嘉貴人,我聽霏禾說,前夜派人偷拿木嬪妝臺上的珍珠玉容膏,三日後滿臉潰爛流膿,太醫說是過敏。
皇后震怒,當衆斥責:「堂堂貴人,竟去別人宮裏偷東西?難道內務府短了你的用度?」
罰她禁足三月。
一來二去皇上忘了她,宮裏漸漸就沒有嘉貴人這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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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鏡中已經晉位德妃的木嬪——眉眼間盡是掩不住的喜色。
皇上前日剛誇她容顏更勝從前,三皇子的婚事也定了下來,二品尚書家的嫡女,門第清貴,嫁妝豐厚。
更難得的是那姑娘溫婉賢淑,一看便是能相夫教子的好苗子。
德妃越想越歡喜,竟破天荒地拉過我的手,親暱地捏了捏我的臉頰:「好丫頭,本宮能有今日,少不了你的功勞。」
「若是本宮當年生的是個公主……」德妃忽然輕嘆一聲,眼神飄向窗外的三皇子,「怕是都沒你這般貼心。」
旁人聽着是熱絡,可我卻聽出話裏帶着試探意味。
我笑了笑,「德妃娘娘洪福齊天,再生個公主也不晚。」
德妃忽地掩脣輕笑,「如兒就會取笑本宮。我兒娶仙兒這樣的賢妻,再納個如兒這般伶俐的美妾……豈不是平步青雲?」
話音未落,我忽覺背脊一寒。
三皇子前幾日來請安時,確實殷勤得反常。
德妃敷面時,他親自端茶遞水,接盞時指尖不經意蹭過我的手腕。
我胳膊瞬時起了細密的疙瘩。
但面上卻綻開一抹恭順的笑,福身道:「娘娘說笑了,奴婢早已成親了。」
「到底是個太監。」她眉毛一挑,語氣輕飄飄的似笑非笑地瞧着我
我垂眸,心知肚明——德妃向來如此,但凡有用之人,皆想攥在掌心。
正色開口,語氣恭順卻堅定:「夫君雖非顯赫,但奴婢既已許了他,就是年府的人了。」」
「也是。」德妃隨即含笑點頭,又似是試探:「這方子本宮用了許久,確實極好。但總叫本宮的人偷偷出宮去取……總會生出事端,怕對年大人……」
她沒接着說下去。
德妃的心思我怎會不知,正好,魚兒也上鉤了。。
「奴婢自當謹守本分,免得徒惹閒話。方子奴婢早想好是送給娘娘的,您給奴婢的賞賜不少,方子奴婢已倒背如流,現在就抄給您。」
德妃見我如此上道,很是受用。
我突然話鋒一轉:「奴婢家中其他美顏方子……不知娘娘是否需要。」
德妃抬頭,眼裏閃過光,這個方子用得不錯,還有別的她當然也不嫌多。
我又接着道:「是嫡母壓箱底的好物。嫡母祖家之前商船在路上收了不少妝方子。」
德妃抬頭,無意問道:「你嫡母是哪人?」
「嫡母延西佟氏。」
「延西佟氏?」她嗓音陡然壓低,眼底閃過一絲銳利。
我垂眸,脣角微揚——果然,德妃記得。
-19-
年赴雲休沐,他陪着我回府。
蕭府已經不似往日光景,滿目蕭索。
我先去找了幫我許多的嬤嬤,塞給她一袋銀子,低聲道:「回鄉去吧,別再回來了。」
嬤嬤眼裏滾出淚,拍了拍我肩膀,帶着一家老小上了我備好的馬車。
轉身去找蕭連有,發現他又在書房神神叨叨,官袍皺巴巴地裹在身上,手裏攥着一支禿筆,在牆上胡亂寫着「冤枉」。
佟氏從外走進來啐了他一口,嘴裏罵着「廢物」。
父親官是年赴雲提上去的,也是他拉下來的,美其名曰不能假公濟私。
蕭連有進了幾趟詔獄,雖然沒有受皮肉之苦,但也備受打擊,那些自詡清高的酸儒哪裏受得了這些?
回來後常常夜裏夢魘,在夢裏還會喚杜小娘放過他。
佟氏白了眼父親,對着年赴雲行禮喊道:「佟氏參見提督大人。」又笑盈盈地叫年赴雲姑爺。
要照往日,佟氏絕對不會待見我們倆,但現在不同。
佟幸被年赴雲叫太醫治好了,雖然跛腳,但能站起來已經謝天謝地了,現在佟氏對他感恩戴德呢。
她故作驚訝地朝我挑眉,我非但不氣惱,還自己找了個位坐。
年赴雲最喜歡把人捧高坐穩再狠狠摔下。
不知道這幾天又準備把什麼名頭安在佟幸頭上呢。
心底暗笑,沒再搭話。
-20-
午膳後,跟着佟氏來到她臥房。
她臉上透着懷疑:「你當真花一萬兩買我祖家的方子?」
神色不變,只將銀票往前推了推,輕聲道:「你若不信,現在便可去錢莊驗看。」
「這是定金,你打包好往佟府送。」
佟氏連忙接過,貪婪地摸了又摸。
我當然知曉,這些妝方子,他們佟家已經做出成品賣爛了的。
不值錢,我願意花這麼高的價錢買下來,簡直是給佟府送錢。
她捏着票子,喃喃道:「早知道蕭連有是個廢物,銀票子這麼香,我何苦咬死那一官半職,不如銀牌子堆滿來得痛快。」
她把銀票塞進懷裏——放進那最貼近胸口的那一塊。
她低頭拾着破舊方子,頭也沒抬:「你用來做什麼?要是賣的話,如果虧本了,找我來退是不可能的。」
我笑着回她:「是宮裏的貴人要。」
她手的動作頓了頓,又繼續拾掇:「貴人?哪位得寵的娘娘?」
「德妃娘娘,聽聞她和大夫人你是同鄉。她現在正得盛寵呢,還聽說……三皇子很得陛下青睞,竟有超過太子殿下的勢頭呢。」
「是……麼?」佟氏歪着頭,陰影Ţų₊打在她臉上,有些詭譎,還隱約透着不甘。
看見我在打量她,她連忙不自然地笑笑,把木匣子塞進我懷裏。
「三姑娘,這宮裏富麗得很?」
我點頭:「不說德妃娘娘宮裏,就是那位子低,只要得寵的妃子,那賞賜也是如流水般往宮裏去。」
佟氏點點頭思索片刻,最終吐了口濁氣:「佟府老宅還有些方子,那也是頂好的。過幾日我回去給你取。」
我露出遺憾的神色,可惜道:「那可來不及了,三日後是德妃的壽辰,德妃娘娘的壽禮呢
佟氏臉上滿是着急:「這可怎麼辦。」
我突然一拍腦袋,「有了,到時候我叫馬車和你去取,三日也足夠,你同我一起去宮裏送吧!」
佟氏迸出精光,聲音拔高几分「什麼?我能去宮裏?」
我故作遲疑地垂眸:「大夫人若不願……」
「願!怎會不願!」佟氏急急打斷,「說來…我與德妃娘娘早年還有些交情…」
她眼神飄忽,顯然在絞盡腦汁想着什麼……
-21-
三日,我來佟府接佟氏
佟纓站在府門前,一改往日豔俗的打扮,竟穿了身素淨的湖藍緞襖,頭上只簪了支銀鎏海棠步搖和點翠小簪花,連耳墜都換成了低調的珍珠。
「怎、怎麼了?」她嗓音發緊,像是怕被看穿心思。
我搖搖頭,目光真誠:「無礙,只是覺得大夫人今日格外好看。」
指了指佟氏衣襟上繡的暗紋蘭花,「這湖藍色襯得您氣色極好,既不顯輕浮,又不失體面,頭上這幾支簪子也選得妙,瞧着竟像年輕了十歲。」
佟氏一愣,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翹起,久違的得意之色浮上眉梢。
她開心地上了馬車,竟讓我看出幾分少女般的嬌俏。
我看着佟氏這副模樣,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進了宮是酉時,天色沉沉壓下來,纔到德妃宮前。
下一刻,微箬軒出來了個宮女,「娘娘特意交代,今日宴請的都是三品以上誥命夫人。佟夫人您……」目光有意地打量佟氏,「且先去偏廳用茶。」
佟氏笑容僵住,走過的幾個官婦都掩嘴看她,似有嘲笑神色。
德妃是故意的!佟氏很快就知曉,她怎麼受過這等捉弄。
就當我以爲她要暴起發怒,沒想到很快恢復她端莊自持的模樣。
「德妃娘娘顯赫,現在肯定不想見我這個落魄同鄉。」
「如兒,你帶着東西去吧,我在外邊等你。」
我故作匆忙地點頭,裝作無暇顧及她的模樣,轉身跨進宮門。
而我已經安排好宮女,把她往偏廳的反方向引。
我和德妃聊得開心,言笑晏晏,殿裏熱鬧極了。
「你嫡母來了?」
我點頭稱是。
「她最是瞧不起我,說我做什麼不好,做妾。」她嗤笑,「她這個大夫人混得也不怎麼樣,讓一個庶女……」
雖沒看我,她眼裏也是譏諷。
我笑着沒應答。
窗外暮色漸沉,忽聽廊下太監唱道:
「點燈——」
剎那間,數百盞描金宮燈次第亮起,爲德妃慶生。
燭火透過燈罩,投在地上斑駁光影。
德妃興致勃勃,突然被驚慌失措的太監打斷。
「不好了不好了,皇上來了。」
德妃怒罵:「皇上來了怎麼不好了?該打!」
「皇上隻身來的,沒帶下人,現在正在您寢殿裏。」
「娘娘,您……您快去看看罷。」
小太監欲言又止。
德妃騰地一下站了起來,皇上在寢殿裏都知道意味着什麼。
哪個不起眼的竟敢在娘娘壽辰爬牀,簡直是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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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勢洶洶衝到寢殿,期期艾艾地行禮,道:「臣妾管教無方。」
可她一抬頭,看見皇帝眉峯緊鎖,無可奈何的倦意。
又發現了在地上衣裳半褪的佟氏。
這半老徐娘是誰?細細端詳竟然有些眼熟!
「佟纓!」她小聲尖叫道,「我不是叫你在偏屋候着嗎?」
我連忙下跪,連磕了三個響頭「母親!你……怎麼自己跑到着來。皇上贖罪,德妃娘娘贖罪。」
參加生辰宴的人被散了
皇帝拂袖而去。
皇后來了,她並未言語,只略一抬手,滿殿宮人便如潮水般無聲退下。
方纔還歇斯底里的德妃瞬間噤聲。
「皇上酒醉,在德妃宮裏歇息,不起眼的丫鬟爬牀,皇帝震怒,已經亂棍打死,以儆效尤。」
「ẗůⁱ蕭夫人殿前失儀,但皇帝念及是德妃舊識,活罪難逃,去慎刑司領罰,佟氏一族男子三朝不許爲官,女子不許選秀。」
佟氏呆滯地望着皇后遠去的背影,嘴脣顫抖着:「怎麼連最末等的官女子都不給我,我駐顏有術,容貌不差,怎麼、怎麼就把我趕出宮了。」」
德妃恨極了她,擾亂了生辰宴,掃了她顏面。
「應該打死你,你最好別落入我手裏。」
德妃目光掃過衣衫不整的佟氏時,眉頭狠狠一跳,眼中厭惡與憎恨交織。
「把她給我扔出殿門外。」
又深深看了我一眼,似有怨恨意味。
我偷偷叫霏禾把寢殿裏的香灰倒了。
到底是香助力還是人有意,就不得而知了。
……
夜裏,年赴雲拿着藥膏給我塗抹額上的紅腫。
指尖劃過,有些喫痛地躲了躲。
「裝裝樣子就行了……」他低嘆一聲,帶着些責怪意味。
「怎麼對自己下這麼狠的手?」
我沒說話,他忽然就停了手中的動作。
我背脊緊繃起來,等待他逼問這傷的來歷又或是冷笑着拆穿我近日的籌謀
想到此,竟然慌張起來,竟有一絲害怕失去。
失去什麼?害怕失去年赴雲麼?
我不由自主地質問自己。
半晌,年赴雲捏着我的下巴,拇指抵着我的臉頰,左右偏轉。
「曬黑了些。」他情緒不同往日,卻偏偏不提我最心虛的事。
我偏過頭,不再看他:「我明日要回府。」
「我陪你去。」
我胸口悶悶的,剛要開口拒絕,被他打斷。
他的指腹擦過我袖口,未觸及我半分,是剋制。
低聲道:「不要拒絕我。」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以後也不要獨自行動。」
我抿脣,心底泛起一絲微妙的情緒。
明明是想獨自處理那些麻煩事,卻被他一眼看穿。
可偏偏他太過溫柔,讓我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我忽地心頭一震。這一刻,我確信我對年赴雲的感情,早已經不是當初。
-23-
蕭家大夫人御前失儀被降罪,蕭府那些破事也傳開了。
虐殺小妾,苛待庶子庶女,不少良籍妾室懷着身孕一屍兩命的事,蕭夫人的奴婢全都招了。
蕭連有縱妻行兇,知法犯法,官職革除,家產充公。
我自然沒事,我早對外放了我在蕭家如何過來的事情傳了出去,我將這些年來被虐待的妾氏,小娘,連帶着他們的孩子,備了新的戶籍文書,全都放出了蕭府。
如今,偌大的蕭府就剩糊塗的蕭連有還有半身爛掉的佟氏。
我和父親端坐在堂,這一次,我在主位。
「父親,大夫人丟了我們蕭家的臉,我們蕭家容不下這個大娘子,祖宗會怪罪的。」
我不急不緩地和他訴說着一切。
他遲緩地點點頭,「那就降爲妾氏吧」他裝了一輩子的糊塗,現在又有半晌清醒
「你小娘的墳我、我親自去尋,我會把她抬爲正妻,你就是蕭府嫡女。」
我搖搖頭,「你可千萬別碰我小娘,我小娘嫌髒,我也嫌。」
父親的手僵在半空,鬆弛的嘴角耷拉着,露出幾分呆相。
那雙渾濁的老眼又開始泛起熟悉的混沌——每次佟氏鬧出人命時,他都是這般作態。
我去了偏屋,沒了下人,裏邊臭烘烘的。
聽見有人來,裏面那人開始嘶吼「你這個廢物!你罵我蕩婦?你別忘你先前的風光都是因爲我。我蕩婦?你納得妾,我爲何睡不得旁人?我不僅睡了,和你說,我還不止何管家一個鰥夫,一個巴掌都數不過來哈哈哈哈哈。」
看清來人是我後,她猙獰着臉。
「沒想到啊,我竟然進了你的陷阱。你竟然是這樣心思縝密之人,你何時變成這樣的?」
我未回她,自顧自道:「父親說要降你爲妾,這降妻爲妾的文書明日就到佟府。」
她目眥欲裂地掙扎起來,似乎聽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可惜,只有指甲刮在木板的刺耳聲
最後無力躺下,瞪大雙眼喊着:
「蕭連有這個老匹夫!我爲他做了這麼多,他竟然敢降妻爲妾!竟敢降妻爲妾!」
「明明那日…他跪在我面前發誓……」她猛地抓住胸口,衣服在她手心扭曲,「他說這輩子只愛我一人…說杜梧印那賤婢連我的腳趾泥都比不上。可他,可他轉身去睡了她!哈哈哈!你小娘那時候可是準備要去當別人家正頭娘子的!」
她喉嚨裏冒出嗚咽:「放過我,如兒,放過我。是你爹,你爹先覬覦你小娘,我纔想着拿她試探,放過我。」
我淡漠地看着她,搖搖頭:「父親自私自利,放縱你作惡多年,他本就不是一個忠心的人。」
「而你——生性就是壞的,別人只是助推你的一把力罷了。」
佟氏的哭喊戛然而止,她瞪大眼睛望着我,彷彿第一次看清我的模樣。
她忽地大笑,抽搐的面頰顯得很詭異。
「你不也和你父親一樣,自私自利?」
-24-
我站在她面前,聽見佟氏歇斯底里的質問在耳邊迴盪。
「你利用年赴雲達到你的目的,你和我、和你父親有什麼差別?」
微弱的光照到她臉上,勾勒出一個陰森森的笑。
「你永遠得不到幸福!」
我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地拿起了她手邊那塊想要自裁的碎瓦片。
門一打開,看見年赴雲站在不遠廊下,月光照着他的背影,影子斜到我的腳下。
「都辦妥了?」回頭望着我,聲音裏帶着慣常的笑意
我反手關上門,將佟氏最後的詛咒鎖在身後。
微微垂眸,等待着他的質問,其實早已心如擂鼓。
只見他拉過我的手:「走,去外頭逛逛,洗洗晦氣。」
夜色漸濃,華燈初上的夜市人聲鼎沸。
「糖人要不要?」年赴雲突然停下腳步,指了指路邊老伯的攤子。
我們就好似一對平常的夫妻。
我怔了怔,下意識搖頭。
可他已經把一個蝴蝶形狀的糖畫遞給了我。
糖畫甜蜜的氣味在我鼻尖,手一緊。
「走,去那逛逛。」他自然而然地牽起我的手,他的掌心溫暖而乾燥。
我腦中一片混亂。
從蕭府出來到現在,他竟真的一句話都沒提。
那些我準備好的解釋,那些我以爲會面對的質問,全都落了空。
跟着他走了許久,我忽然停下了腳步。
「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你……生氣嗎?」
他轉過頭來看我,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你其實可以不用提這件事,別放在心裏。」
我的心幾乎碎得不成樣子,他是那樣溫柔。
我是不是和他們沒有區別,是那麼、那麼的自私自利。
年赴雲突然抬手碰了碰我的臉頰,我才發現臉上已經一片溼潤。
我哽咽着問:「那……你會難過嗎?」
他忽然笑了,將我拉入懷中。
我貼着他胸膛,聽着他令人心安的心跳。
「我難過的只有一件事。」他在我耳邊輕聲道,「我的夫人到現在還不知道,我被她利用,是我心甘情願的。」
「心甘情願?」我從他懷裏探頭看他。
「嗯,甘之如飴。」
-25-
年赴云爲解我心頭鬱悶,一連三日告了假陪我遊山玩水。
岸邊燈火如晝,畫舫遊船在城河中如織交錯。
我站在碼頭,望着水面倒映的萬千光華,忽然起了興致。
「我們坐船吧。」我指着不遠處一艘畫舫。
年赴雲有些詫異,隨即展顏一笑:「好。」
我自然有自己的小九九,我指了指礙眼的馮遷還有他的幾個手下。
他什麼也沒問,只是輕輕揮了揮手。
我笑得捂嘴,拉着他的手就上了船。
在船上尋尋覓覓,終於尋到一個一覽江景又安靜無人的地方。
我倚在船欄邊,指尖輕點着欄杆,目光卻悄悄瞥向身旁的年赴雲。
他正望着遠處的河燈,側臉在月色下輪廓分明,脣角微揚,似是被這夜景所愉悅。
「大人。」我忽然喚他,聲音輕軟,帶着幾分狡黠。
他側眸看我,眼底含笑:「嗯?」
「你眉間有東西,你閉上眼睛,我幫你弄。」
他乖乖閉上眼,就在我脣快要觸到他臉時,他忽地抓住我的手。
眼睛睜開,眼底都是凌厲。
他似乎發現不對勁,拉着我的手要走。
我忙小聲問怎麼回事,只見他指了指隔間,又指了指耳朵。
用脣語道:「取年赴雲項上人頭黃金百兩,取他妻子銀兩翻倍。報老大的血海深仇!」
是叛黨餘孽!
船身猛地一震,還有三尺就要靠岸,我握緊年赴雲的手,準備靠岸就跑。
可沒想到,叛黨見船就要靠岸還沒找到人,開始濫殺無辜!
船艙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搜!一個都別放過!」
一個個簾幕被粗暴地掀開,寒光閃過,血濺在素白的紗帳上。
尖叫聲四起,有人慌不擇路無處可逃,被叛黨一刀穿心。
我們躲在船尾的雜物旁,眼看船上亂作一團,我不能再看叛黨濫殺。
「會游水嗎?」我壓低聲音問年赴雲。
他喉結滾動,遲疑了一瞬:「會。」
我取下畫舫上用來防溺的腰舟。
「待會,一起往水裏跳,把刺客引開。」
我攥緊腰舟,緊緊握着年赴雲的手。
-26-
江水過了城尾突然湍急起來,年赴雲被衝得七葷八素。
抱着腰舟的我在漩渦裏打着轉,只能死死拽着年赴雲的衣領往漩渦外遊。
下游的蘆葦蕩裏,我拼盡最後力氣把他拖上岸。
我力竭地癱在蘆葦裏,又趕快爬起身。
「醒醒!你給我醒醒!」我拍打年赴雲的臉,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
但他面色慘白,脣瓣泛青,半點反應都沒有。
「你個笨蛋!!不會游水逞什麼英雄!」
他渾身冰涼,胸口幾乎沒有起伏。
「喂!!蘆葦蕩裏是不是有人?誰在那?」我突然聽見蘆葦外有人喊叫。
是夜間遊玩的孩童。
我連忙起身,把年赴雲往外拖,喊道:「快去,快去叫大夫!」」
稍大的孩童,嘶吼着聲音往回跑「溺水啦!有人溺水啦!」
幾乎下一秒,周圍呼啦啦跑來一羣人。
有人發現不是自家孩子,看了眼就走;還有人悄聲說着這人不行了。
腦子裏嗡嗡作響,眼前一陣陣發黑。
這時上來一女子,她伸手探向年赴雲頸側。
欣喜道:「還活着!姑娘這是你相公?快給他渡氣。」
旁邊孩童適時說,這是他們村醫,救溺水者是一流。
我慌張得手足無措:「渡氣?怎麼渡氣?」
那個人捏緊年赴雲鼻子:「用嘴,用嘴往他嘴裏吹氣。」
我連忙嘴覆上他冰涼的脣
跟着村醫的摁壓節奏,一下,兩下。
年赴雲突然弓起身子,吐出好幾口水。
周圍人開心雀躍,孩童拊掌大喊「動了動了!」
那村醫連忙招呼人,「快把他抬我屋裏去。」
而我,像被抽了骨頭般呆愣在原地,手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我差點失去他,那種心驚是我無法描述的。
-27-
晨霧未散時,馮遷終於尋來了。
他「咚」地一聲跪下,「小的失職,竟讓主子……」
年赴雲擺了擺手,上了馬車。
我擔憂地看向他,他靠在馬車廂壁,脣色還是那樣蒼白。
心亂成一團:「都怪我」聲音悶悶,滿是自責「若不是我非要去上游船……」
車輪碾過石頭,車身一抖,他身子微斜。
我慌忙去扶,卻被他反手握住手腕。
掌心相貼處,他冰涼的體溫讓我心頭一顫。
馮遷聲音在外傳來:「大人,是死士,抓了五個,自盡了三個。」
「嗯。」年赴雲把臉放到我手上蹭了蹭,安撫着。
馮遷接着又說:「兩個嘴裏藏着毒,小的手快用刀把他下巴捅穿了,現在用藥吊着命,等大人下旨呢。」
「既然不會說話了,就先把刑都上一遍吧。手別傷了,給他備好筆墨。」
年赴雲殺伐決斷,我是第一次看見他如此。
他剛還滿眼冰霜,在發現我的視線時竟柔和起來。
指了指我剛剛想喂他喝的湯藥。
年赴雲斜靠在榻上,藥湯正好可以入口,我一勺一勺地餵給他。
他喝完,又慢慢地躺進我懷裏。
「娘子,你又救了我一命。」
又?我狐疑地看他,腦子閃過種種。
「難不成你早就見過我,對我一見傾心,又或者我們先前是青梅竹馬,所以才願意幫我?」
年赴雲像是聽見什麼好笑的,低聲笑個不停。
還惹出幾聲咳來,我連忙幫他順氣,許久他纔開口:「倒不是。」
還以爲是像話本那般的劇情,心裏還有些慌神。
聽見他說不是,氣得吹了吹鼻子。
見我有些鬱悶,他又靠回我的懷裏:「給了我叛黨消息,讓升了官,纔有資格翻案報仇雪恨。那不算是救了我一命。」
我用下巴抵着他的頭,手報復似的掐了把他腰,就會胡謅。
許久,他捏捏了我放他胸口的手。
「謝謝你,娘子。」
我壞水爬上腦子,慢慢湊近他耳朵:「那就快養好身子罷。」
這話一出,本厚臉皮的我,跟年赴雲一起紅了臉……
——
當天夜裏,馮遷就來報,那個死士招了。
爲年赴雲研墨的我,也不禁抬頭問道,「招了?身後的人是誰?」
馮遷點點頭,「招了。」
「在紙上寫了個三,就趁獄卒不注意,搶了刀,自盡了。」
年赴雲頷首,繼續寫着手中的東西,「我知道了。」
三?不難猜出,與我有仇的——三皇子和德妃。
馮遷又繼續問,「三皇子那……」
「派人去盯着吧。」
「是。」
-28-
年赴雲身子好了之後,又繼續回東廠處理公務。
雖忙了許多,但閒時還帶了巷口那家乳酪,送回府。
就在晚膳時,還未來得及動筷,馮遷急匆匆地來了。
禮也沒來得及行,「大人,不好了。」
「派去盯梢的人被殺了。」
「下午盯德妃那的太監來報,德妃召了原家村的村醫進宮了,說是突發惡疾,聽聞寧家村有制頭疼的良藥。」
寧家村?
我筷中菜滑落,連忙反問:「城河下游那個村?」
「正是。」
我和年赴雲四目相對,是救了年赴雲的那個村醫。
「是三皇子派人去尋的……」
我愁得蹙眉「那村醫治病時知道你是男子,她定無惡意,但我怕他們用刑……」
「這可怎麼辦是好?」
我渾身發冷,這可是殺頭的重罪,不敢再細想下去。
年赴雲抬頭看向同樣着急的馮遷。
慢條斯理地放下筷子。
「幾點進的宮?」
「未時一刻。」馮遷答。
他忽地笑了笑,又執筷「無礙,宮裏今日還沒往外送屍體,寧郎中無事的。不單無事,他們還恭恭敬敬地把她送回去。」
我側頭疑惑地看他,「怎麼這麼確定?」
他夾了一口菜放我碗裏,解釋道。
「他能一下把盯梢的人殺了,又怎麼會留郎中到現在?只是想借此給我傳個消息罷了。」
「馮遷,你派個人去回話吧。約三皇子明日葳香閣細聊。」
「屬下收到。」
我已經無心再用膳,心裏都是懊惱。
也猜了個大概。
三皇子派人追殺不成,一路找寧家村,發現了年赴云爲男子的身份,藉此要挾他。
我咬牙,又有些後怕:「三皇子想幹什麼?」」
年赴雲也放下了筷子:「不就是朝堂的那些事,他好不容易在皇上面前露面,德妃失寵,他當然着急。」
我冷笑幾聲「他到着急得很,有太子在,他能算什麼」
又突然想到什麼,抬頭滿眼震驚看着年赴雲
「你不會……要幫他,篡……」
後面那個字沒敢說下去,生怕隔牆有耳。
他忽然輕輕地笑了:「放心,不會。」
眼前不斷閃過和年赴雲的種種,自責道:「是我招惹了德妃,我明明有更好的辦法,是我太着急,如果不是……」
他輕輕摩挲着我的臉,將我未說完的話都堵在了嘴邊。
「娘子,放心。」
我擔心望着他
他的眼神柔和下來:「我從未怪過你,以後也不會。」
我恍惚發現,我這倔強的心正慢慢有了軟肋。。
暗暗嘆了口氣,這是我一直最怕的。
-29-
近幾個月,朝堂風雲驟變,三皇子府前車馬如龍。
竟然有人傳出要重新立儲的大逆不道傳言。
三皇子本不愚笨,就是太過得意忘形。
我一連幾日,都以有新方子爲藉口要見德妃。
可她不願見我,直至第四日。
德妃竟派人傳話,那話裏話外明着說,男子做事自有分寸,我們女子何必插手?
我當然不怕三皇子死,我只怕牽扯到年赴雲。
——
十月初五,今天是休沐的日子,他早早派人來傳,今夜會回來用晚膳。
我已經三天沒見過他了,可晚膳熱了又熱,也沒見人,就連馮遷也沒了蹤影。
不安驟然升起,心裏有個小人告訴我,出事了!
兩個時辰,整整兩個時辰,我派出的人沒一個打探到消息!
亥時,府門傳來嘈雜聲。
一夜未睡的我,立馬披上披風快步走出。
幾個太監從馬車上搬下一個滿身是血的人,家丁連忙上前接了過來。
「年夫人,趕快叫郎中吧,馮千戶平日對咱家們好,但是千戶怎麼都不肯招,受了不少罪。」
爲首那個太監我見過,對我作了一揖:「年大人和聖上說了,除了他其他人都不知道,把千戶大人換下來了,現在怕是在詔獄……您要不去……求,罷了罷了……」
他哆哆嗦嗦欲言又止,沒有再說下去。
霎時雙腳一軟要倒,罷了?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嗎?
我不信,我不信,年赴雲他明明說有分寸,怎麼會這樣。
被攙扶着的馮遷,十個手指都被夾得血肉模糊。
可他還強撐着拿起令牌,哆嗦道:
「小的……求夫人,求您救救大人,我們沒有勾結叛黨,沒有謀反,牌……可找,可找年公公。」
他將牌子遞給我後,如釋重負般把頭垂下,我吩咐下人趕快去請郎中。
而我一人,捏着粘膩血腥的令牌,步履匆匆地上了馬車。
-30-
年公公也聽見消息,早早在他私宅門口等着,看見我後連連嘆氣:
「小云子就是意氣用事,太過重情,把自己陷了進去!」
我不知道年公公在暗指什麼又或者明示什麼,我無暇再去思索。
我立刻跪地「求公公救救赴雲。」重重磕了個頭,耳朵嗡嗡作響。
又道「起碼,起碼,留他半條命……」
我又磕了個頭,滿是懇切。
公公嘆了口氣,扔過來一塊牌子。
我猛地抬頭,眼裏有了點光亮。
他搖頭道「這可不是什麼免死金牌,咱家可沒有這東西。三朝,可就一塊,是皇后娘娘戰死的爹得的賞。」
「這牌子可讓你暢通無阻進獄裏頭,把你府裏值錢的,好好拾掇拾掇,去見那的獄牢主事。好好勸勸小云子,讓他把該吐的都吐乾淨嘍。去吧,再不去可就晚了。」
我握緊令牌,深深地行了個禮,又踏上了路。
到了詔獄,已經寅時,黑得讓人打哆嗦,冷得是真真切切。
我看着像餓獸大開的詔獄門,抬手摁住了眼裏的酸澀,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跟着獄卒穿過彎彎繞繞的甬道,黴味混着血腥氣鑽進鼻腔。
心裏不安起來,我試探着問他,「夜裏進來的,用刑了嗎?」
獄卒聞言竟笑了,「謀反大罪,不用刑難道請他們喝茶?」
我沒有勇氣再問下去,只希望快點見到年赴雲。
到了主事大人那,我亮了牌子。
他看見牌子,正了正衣領,「喲,這牌子來頭可大,姑娘你想見哪位犯人吶?」
「東廠提督年赴雲。」
他抬起頭來,又細細打量着我。
「什麼提督不提督的,什麼皇子王爺大人的,來到這就是戴罪之身,這就只有死犯。」
我忙說,「是民女多嘴,勞煩您看看單子上有沒有年赴雲三字,求求您告訴民女他在哪個牢房。」
說着,把匣子遞了過去,掀開一角時,他眼睛一亮,又不動聲色地坐了回去。
手指點了點面前的簿子,「最後一間牢房,一刻鐘。」
我立刻朝着他指的方向疾步而去。
獄卒剛開了門,我便擠了進去。
角落裏蜷着一個人影,一身灰褐囚服,長髮散亂地披着,髮絲黏在蒼白的臉頰上。一滴滴血珠正順着髮梢滑落。
我踉蹌撲去想要摸摸他溫柔的臉。
可觸及的剎那,手心傳來的是,冷。
很冷。
那是屬於死亡的冷。
囚服下還凝着未乾的血,又溼又黏。
我如同雷擊。
身後的獄卒看着我不動,上前把已經愣住的我推開,向外招呼「來個人,這人死了。拖去亂葬崗。」
我身體突然不會動了,呼吸卡在喉嚨裏,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這不是年赴雲,年赴雲去哪了?
我發瘋地質問着牢裏的獄卒們,他們都拿沉默回應着我。
他們,也不知道人去哪了。
隔壁牢房的犯人突然壓低嗓子,「姑娘,這間牢房的人,兩刻鐘前被人帶走了。」
我隔着牢門猛地揪住那個犯人的衣襟,「說。」
他似乎被嚇一大跳,顫顫巍巍道「像是,像是御前的人。」
我手倏地鬆開了他,天旋地轉。
死死扶着牆,突然想到了一人。
-31-
這是我第二次到鳳儀殿。
大宮女踩着晨光走了進來,這是我第四次求她通傳。
「姑娘請回吧。」她再次說出這句話,「娘娘今日不見客。」
祈求般抓住她的手,「姐姐,我不是外客,求求你再去和皇后說說。」
我知道,皇后娘娘是最後的救命稻草,再晚見皇后一刻,年赴雲的生機就少一分。
似想到什麼,我猛然抬起手,「你看,這是皇后娘娘賞的,娘娘她很喜歡我和夫君。姐姐,你認得這個鐲子。」
她用力扯開我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我聲音突然哽住,憋了整夜的淚終於決堤。
跪倒在地,頭一下一下磕在宮磚上。
「我夫君是冤枉的,他端了叛黨老窩,殺了叛黨近百人。他絕不可能謀反,懇請娘娘稟告皇上,懇請皇上明察!」
「我夫君是冤枉的,懇請娘娘稟告皇上,懇請皇上明察!」
淚水一滴一滴地砸到地上,最後,滿殿內只有我低低的啜泣聲,和那一聲一聲的冤枉。
突然,眼前的光線驟然一暗。
我仰起頭,是皇后。
皇后雍容華貴臉上看不出喜怒:「你可知現在滿朝文武無人敢提年赴雲三字?」
我再次磕頭行禮:「民女斗膽,爲東廠提督年赴雲喊冤!」
皇后身邊的宮女太監都變了臉色。
「哦?」皇后眼皮微抬,揮手清退了下人。
「年赴雲身爲東廠提督勾結叛黨,證據確鑿。你憑什麼說他冤枉?」
我額頭再次觸地。
「民女不敢妄議朝政。但民女深知年赴云爲人,他絕不可能謀反。懇請娘娘稟告皇上,懇請皇上明察!」
皇后突然就笑了,但眼裏看不出一絲笑意:「你好大的膽子,竟也教得安……年赴雲膽子這麼大。」
我忽地抬起頭來:「不,皇后娘娘,是安兒不再是躲在你懷裏躲雨的安兒了,民女怎麼可能左右得他半分。」
我一字一句落下那一刻,她猛地向前半步,鳳冠垂珠劇烈搖晃,滿臉震驚。
「你!怎麼……」
發現自己的失態,又生生吞下那差點問出的疑惑。
她扶正了歪斜的鳳簪。
「哼,年大人娶的可是個眼手遮天的好娘子!」
「民女不敢。」
我低頭垂眸,看似認罪。
可那緊繃一夜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
我猜得沒錯。
年赴雲被皇后救下了。
-32-
「好……好!好!」
皇后連嘆幾聲,突然揚手一掃,案几上所有的物落地應聲而碎
「你真是裝得極好,淚如雨下,字字泣血把我騙了出來
我跪地,磕頭:「民女不敢。」
我已經數不清磕了多少個響頭,想來被年赴雲看見,又會說我了。
「不敢?」她冷笑,「你有什麼不敢的?德妃、三皇子、你嫡母佟氏……就連手爪子也敢放在本宮身邊。你剛剛演這一出,就連本宮也騙了過去……」
她最終問出最在意的問題,伸手一指:「你爲安兒,哭……是否也爲假!」
我緩緩搖頭,「民女是哭,哭赴雲進獄,哭赴雲生死未卜,哭赴雲受盡刑罰。」
「但後來我哭,是哭赴雲被娘娘所救,哭赴雲不再因藏匿男子身份而如履薄冰,是哭赴雲不再是孤家寡人,有娘娘護着他。」
我抬頭看着皇后,眼神沒有半分退縮,擲地有聲:「我對赴雲的情不曾有半分虛假。」
皇后娘娘緊繃的手,慢慢地放下。
「你很聰明,安兒不止一次和本宮說過, 你很聰明。」
我知道, 皇后這是誇獎,亦或是肯定。
她嘆了口氣,你同我來裏屋……
我慌忙跟上。
-33-
牀上的年赴雲緊閉雙眼, 身上血污已被擦淨
可那駭人的鞭痕讓人觸目驚心。
「我得到消息,趕過去, 安兒已經昏死了。」
「不管他有沒有謀反, 皇上是要他死……我求皇上許久,免死金牌和半數蘇家軍永駐邊關, 非召不可回京。」
她摸摸年赴雲蒼白的臉,早忘記常掛嘴邊的本宮, 就好似尋常母親對待自己的孩子。
她心疼地望了望還無醒來跡象的年赴雲, 落下了淚。。
「我上次見他渾身是傷, 是派年河海去救他的時候。」
「他這麼瘦, 這麼弱, 也是一身傷……」
我想起來那日年赴雲同我說的那些往事。
皇后沾沾眼角淚,望向我「安兒應該不會瞞着你。」
我朝她點了點頭,應下她的話。
她又接着道:「我有一個伴讀,她大我幾歲。我常喚她棠姐姐。」
「我同那姑娘極好, 我嫁進六皇子府的時候,求父親給她尋了個好親事。」
「他們舉案齊眉, 生了個兒子, 我們同一年生產。」
她嘴角掛笑, 好似回到了當年。
「我喚棠姐姐將那孩兒帶來給我看過幾次, 粉雕玉琢的,長得比太子好看多了, 我很喜歡。」
「沒想到棠姐姐夫君竟然被奸人所害,夫君慘死, 那江府這麼大,竟也容不下他們。」
「叔伯奸詐, 逼死了我的好姐姐, 害得唯一的孩子下落不明。」
她長長舒了一口氣
「我尋了好久, 好久吶……後來,總算是把他找到了。」
「生怕再失去, 就喚心腹年公公以義子身份收養了他。」
她慢慢道來,把年赴雲多年的苦同我細細地說。
「我親自教導, 他很努力,努力向上爬, 努力給我好姐姐給江府報仇」
她對着窗外雙手合十, 嘴裏念着話, 似乎在求着什麼。
「好姐姐, 求求你, 再保佑保佑安兒,再保佑保佑。」
我坐在牀邊, 握緊年赴雲的手。
他一定沒事,一定沒事。
「年赴雲!」
「安兒!」
牀上那人緩緩睜開了眼。
-34-
又是一年春。
我站在兩個新修繕的墓前,那是母親和江願安的母親。
我撲了撲身上的塵土,又對那拜了三拜。
含笑看着身邊的男子, 挽過他手「走吧,江願安。」
他爲我緊了緊身上披風,問:「知道爲什麼是江願安麼?」
「因爲我們娘願我們歲歲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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