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兩心知

丫鬟匆匆跑來後院，「小姐，宮裏來聖旨了。」
我一聽，連忙放下手中書本，趕去前廳。
太監尖細嗓音，說陛下要將我鍾靈韞指給三皇子高隨之做側妃。
我們一家跪着，母親聞言抹眼淚，父親撫着鬍鬚，臉色陰沉。
來宣旨的李太監笑眯眯地打量我：「鍾小姐，還不快接旨謝恩？三皇子可是金枝玉葉。」
我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泥，對着聖旨盈盈一拜。
「臣女鍾靈韞，謝陛下隆恩。」
接過聖旨，我看見李太監眼裏的詫異。
大概是沒見過哪個被指給皇子做妾的，臉上還能這麼平靜。
他不知道，我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畢竟，我那個剛考中探花的大哥，前幾日在瓊林宴上，不小心擋了二皇子的路。

-1-
接了旨，李太監揣着父親塞的銀票滿意地走了。
母親拉着我的手，眼淚止不住：「韞兒，是爹孃沒用，護不住你……」
「娘，哭什麼。」我抽出帕子給她擦臉，「做側妃，總比被陛下指去給邊關老將做填房強。」
父親驚訝地看我：「你早知道？」
「猜的，大哥殿試時，文章裏那句「親賢臣，遠小人」，戳了二皇子的肺管子，陛下既要安撫二皇子，又要顯自己寬宏，不拿我們鍾家開刀，拿誰？」
父親沉默半晌，嘆了口氣：「那三皇子……」
「三皇子高隨之，」我接過話頭，「母妃早逝，在朝中沒什麼根基，性子據說也溫和。把我指給他，既罰了我們，又不至於讓二皇子太過忌憚，陛下打得一手好算盤。」
母親聽得發愣：「可……可那是側妃啊！」
「正妃又如何？太子妃夠尊貴了吧？前陣子不也因爲孃家獲罪，被禁足在東宮了？」
這世道，女人的身份，從來都系在男人和家族的褲腰帶上。
與其怨天尤人，不如好好盤算盤算。
三日後，我要進三皇子府。
進府前，得先立幾個規矩。
我讓人給三皇子府遞了個帖子，說想在進府前，跟三皇子見一面。
管家回來回話，說三皇子允了，約在城西的清茗軒。
見面那天，我穿了件白裙，頭上只簪了支銀簪。
高隨之比我先到。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青色常服，正盯着窗外。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鍾小姐，請坐。」他示意我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開門見山：「殿下，臣女今日來，是想跟您說三件事。」
他似乎有些意外我的直接：「請講。」
「第一，我進府後，要單獨住一個院子，不經我允許，任何人不能進。」
他沒說話，指尖漫不經心地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第二，府裏的中饋，臣女不沾，也請殿下別讓其他人來煩我。」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還是沒說話。
「第三，我不會爭寵，也不會給殿下惹麻煩，但同樣，殿下也別指望我對您死心塌地。我們各取所需，相安無事，如何？」
這話夠直白，甚至可以說放肆。
換了別的皇子，恐怕早就掀桌子了。
但高隨之只是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笑：「鍾小姐倒是坦誠。」
「殿下是聰明人，臣女沒必要繞彎子，您需要一個家世清白、不會給您惹禍的側妃，應付陛下和其他皇子，我需要一個身份，保鍾家平安。」
他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可以，但有一條，在人前，你得演好三皇子側妃的樣子。」
「這是自然，拿人俸祿，替人消災，臣女懂規矩。」我笑了，端起面前茶杯一飲而盡。
「話已說完，臣女就不叨擾殿下，告辭。」我不想多做停留，告辭後轉身離開。
離開清茗軒，上了鍾家馬車。
貼身丫鬟青禾在馬車裏不解地問：「小姐，您就這麼跟三皇子談條件？不怕他惱了？」
「他不會。」我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高隨之要是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也坐不穩皇子的位置。」
青禾還是不放心：「可做側妃，總歸是委屈了您……」
「委屈？」我睜開眼，笑了笑，「這世上，哪有不委屈的活法？關鍵是，這委屈值不值。」
只要能保大哥平安，能讓爹孃安度晚年，這點委屈，算什麼？
至於高隨之……
今日一見，我更是覺得，這位一直被稱讚溫和無害的三皇子，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
不過，這跟我沒關係。
我進府，只是爲了鍾家。
其他的，與我何干？

-2-
進三皇子府那天，場面算不上盛大，但也不算寒酸。
高隨之派了馬車來接，府裏的人都在門口候着。
正妃蘇氏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正紅色的錦裙，臉上掛着標準的正妃式笑容，端莊得體，挑不出錯處。
「妹妹可算來了，快進來吧。」她親熱地拉着我的手。
我象徵性地回握了一下，微微屈膝：「見過姐姐。」
「都是自家人，客氣什麼。」她笑着把我往裏引，「我給妹妹安排了聽雨軒，環境清幽，妹妹應該會喜歡。」
我順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院子確實在角落裏，看着有些冷清。
「多謝姐姐費心。」我一臉平靜。
蘇氏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平靜：「妹妹剛進來，先歇歇，晚上我讓廚房備了宴，給妹妹接風。」
我謝了恩，帶着青禾去了聽雨軒。
院子確實不大，但收拾得還算乾淨。
青禾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氣鼓鼓地說：「小姐，這蘇氏明擺着欺負人呢！把咱們安排在這麼個角落！」
「角落好啊。」我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清淨，沒人打擾。」
「可也太委屈您了……」
「委屈是暫時的。」我看着窗外的幾株翠竹，「只要咱們安分守己，她總不能無緣無故地找茬。」
話雖如此，該來的麻煩，還是來了。
下午，蘇氏身邊的大丫鬟錦兒來了，說是給我送些日用品。
打開箱子一看，裏面的東西都是些二等貨，布料粗糙，瓷器還有豁口。
錦兒站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說：「鍾側妃，府裏最近開銷緊，這些東西您先湊合用着，等下個月庫房鬆快了，再給您換新的。」
青禾氣得臉都紅了：「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小姐好歹是陛下指來的側妃，用這些破爛？」
錦兒斜了她一眼：「青禾姑娘這話就不對了，鍾側妃都還沒說什麼呢，您一個丫鬟瞎叫喚什麼？」
我按住青禾的手，看向錦兒：「這些東西，是蘇姐姐的意思？」
錦兒挺了挺胸脯：「是娘娘體恤府裏用度，讓各院都節省些。」
「哦。」我點了點頭，拿起一個有豁口的茶杯，「既然是姐姐的意思，那我就收下了。」
錦兒大概沒料到我會這麼輕易妥協，臉上閃過一絲詫異。
「不過，」我話鋒一轉，把茶杯放回箱子裏，「這些東西，我用着不太習慣，正好我帶來的東西還夠用，這些就勞煩錦兒姑娘帶回吧。」
錦兒的臉一拉：「鍾側妃這是不給娘娘面子？」
「我不是不給姐姐面子，只是我從小身子弱，用不得粗糙的東西，萬一有個三長兩短，驚動了殿下，或者傳到宮裏去，姐姐臉上也不好看，不是嗎？」
錦兒的臉色變了又變。
她當然知道，我是陛下指來的人，真要是出了什麼事，蘇氏也擔待不起。
「那……那我回去跟娘娘說一聲。」錦兒有些結巴。
「有勞了，青禾，送客。」我笑意盈盈，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錦兒走後，青禾不解地問：「小姐，您就這麼讓她走了？這口氣咽得也太憋屈了！」
「咽不下又能怎麼樣？跟她吵一架？還是去找殿下告狀？」
「那……」
「蘇氏是正妃，我們剛進來，沒必要跟她硬碰硬，她想給我下馬威，我不接招，她也沒辦法，時間長了，她覺得沒意思，自然就不折騰了。」
青禾還是不明白：「可這樣下去，她只會覺得您好欺負啊！」
「覺得就覺得吧，被人當成軟柿子，總比被當成眼中釘好。」
我要的是安穩，不是爭強好勝。
晚上的接風宴，辦得很簡單。
除了我和高隨之、蘇氏，還有兩個侍妾，一個是吏部侍郎家的庶女，一個是高隨之母妃的遠房侄女。
席間，蘇氏不停地給高隨之佈菜，噓寒問暖，眼角的餘光卻時不時地瞟向我。
那兩個侍妾也各有心思，一個拼命往高隨之身邊湊，一個則裝作溫婉賢淑的樣子，時不時說幾句奉承蘇氏ṭų₀的話。
只有我，安安靜靜地喫着自己面前的菜，彷彿桌上的其他人都不存在。
高隨之大概是覺得我太安靜了，主動開口問：「鍾側妃，菜不合胃口？」
我放下筷子，淺淺一笑：「回殿下，菜很好，只是臣女食量小。」
蘇氏立刻笑着打圓場：「妹妹剛進府，可能還不太習慣，慢慢就好了。」
我沒接話。
這場面，跟我預想的差不多。
蘇氏想立威，那兩個侍妾想爭寵，只有我，是個異類。
也好，就讓他們把我當成一個無害的異類吧。
至少，這樣能省不少麻煩。

-3-
進府沒幾天，宮裏就傳來消息，說太后要在御花園設宴，讓各皇子的家眷都去。
這是我第一次以三皇子側妃的身份參加宮宴，青禾比我還緊張，一大早就在那裏翻箱倒櫃地找衣服。
「小姐，您說穿這件藕荷色的怎麼樣？會不會太素了？」
「這件石榴紅的呢？會不會太張揚了？」
我看着她忙忙碌碌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就穿那件白色的吧。」
青禾愣住了：「白色？那不是更素了嗎？娘娘們都穿得花枝招展的，您穿這個，會不會顯得太寒酸了？」
「寒酸點好。」我拿起一支白玉簪子，「槍打出頭鳥，我剛來，沒必要搶風頭。」
青禾還是不放心，但也不敢違逆我的意思，只好給我換上了白色的衣裙。
到了御花園，果然是百花爭豔，衣香鬢影。
蘇氏穿着一身寶藍色的織金裙，頭上戴着一套赤金鑲紅寶石的頭面，雍容華貴，站在高隨之身邊，倒也般配。
我跟在他們身後，安安靜靜的，像個透明人。
宴席開始後，太后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衆人。
二皇子妃趙氏，是個出了名的厲害角色，她一眼就看到了我，陰陽怪氣地說：「喲，這就是三皇弟新納的側妃吧？瞧着倒是清秀，就是這穿着……三皇弟也太虧待妹妹了。」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蘇氏的臉色有些不好看，畢竟我是三皇子府裏的人，趙氏這話，明着是說我，暗地裏是在打高隨之的臉。
高隨之還沒說話，我先開口了：「二皇子妃說笑了。臣女覺得，衣裳不過是蔽體之物，好壞無所謂，關鍵是穿得舒心，殿下和正妃娘娘待我很好，臣女很知足。」
趙氏愣了一下，又笑道：「妹妹倒是個會說話的，只是不知妹妹是哪家的閨秀？看着面生得很。」
「臣女鍾靈韞，家父是翰林院編修鍾遠。」我不卑不亢地回答。
「哦～」趙氏拖長了聲音，「原來是鍾編修的女兒，聽說令兄前些日子考中了探花？真是年輕有爲啊。」
我心裏感覺不妙，知道她要說什麼了。
果然，下一秒，她開口：「只是不知令兄什麼時候有空，也該請我們這些做長輩的喝杯喜酒纔是，說起來，我孃家有個表妹，年紀與令兄相仿，性子也溫順，不如……」
她這是想把我大哥和她孃家表妹綁在一起，拉攏鍾家，順便給我施壓。
我要是應了，以後鍾家就成了二皇子的附庸，高隨之肯定會不滿。
我要是不應，就是駁了趙氏的面子，以她的性子，肯定會記恨在心。
這是把我往死衚衕裏逼。
我淺淺一笑，打斷了她的話：「多謝二皇子妃美意。只是家兄剛入仕途，一心撲在公事上，暫時還沒有成家的打算。再說，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做主，臣女一個做妹妹的，也不好多嘴。」
既沒答應，也沒直接拒絕，把皮球踢給了父母和大哥。
趙氏笑容消失，但當着太后的面Ṭúₓ，也不好發作：「妹妹說的是，是我多嘴了。」
一場危機，算是暫時化解了。
我偷偷看了高隨之一眼，發現他正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絲玩味。
我假裝沒看見，低下頭，繼續喫着面前的點心。
宴席過半，太后讓人賞了些東西下來。
給蘇氏的是一對玉如意，給我的，卻是一匹普通的雲錦。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太后這是不怎麼待見我。
蘇氏接過玉如意，笑得滿臉燦爛，還不忘瞟我一眼。
我平靜地接過雲錦，謝了恩，沒什麼波瀾。
不待見就不待見唄，我又不是來討太后喜歡的。
宴席結束後，在回去的馬車上，蘇氏終於忍不住了，陰陽怪氣地說：「妹妹今日倒是好口才，連二皇子妃都敢懟。」
「姐姐說笑了，臣女只是實話實說。」
「實話實說？」蘇氏冷笑一聲，「你知不知道，你剛纔那句話，差點把二皇子妃得罪死？到時候連累了殿下，你擔待得起嗎？」
「連累殿下？姐姐覺得，二皇子妃是真心想給家兄做媒嗎？她不過是想把鍾家當成棋子，拉攏過去對付殿下罷了，我要是順着她的話頭說，那纔是真的連累殿下。」
蘇氏沒想到我會看得這麼透徹，呆呆地看着我。
「姐姐是正妃，掌管府中中饋，這些彎彎繞繞，應該比我更清楚纔是，與其在這裏指責我，不如想想，以後該怎麼應對這些明槍暗箭。」
蘇氏被我說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我不再理她，看向窗外。
三皇子府，果然不是個清靜地方。
但誰都別想把我當成棋子。

-4-
自宮宴之後，蘇氏倒是安分了不少，沒再找我的麻煩。
大概是被我那番話點醒了，也可能是覺得我不好惹，暫時不想跟我撕破臉。
我樂得清靜，每天在聽雨軒裏看看書，練練字，偶爾跟青禾下下棋，日子過得倒也愜意。
高隨之幾乎沒有來我這裏，我們就像達成了默契一樣，互不打擾。
但半個月後，他突然來了。
那天我正在看書，青禾進來稟報，說殿下在外面。
我有些意外，但還是起身出去迎接。
他背對着我。
「殿下。」我屈膝行禮。
「在忙什麼？」他轉過身，看着我。
「回殿下，在看書。」
「什麼書？」
「《史記》。」
他眉毛一挑：「倒是少見女子看這個。」
「閒來無事，打發時間罷了。」我微微一笑。
他走進屋，看了看桌上的書，又看了看牆上我剛寫的字：「上次宮宴，你對二皇子妃說的那些話，是早就想好了的？」
「算是吧。」我給他沏了杯茶，「二皇子和殿下素來不和，二皇子妃突然示好，肯定沒安好心。」
「你倒是看得明白。」他端起茶杯，「只是，你就不怕得罪他們？」
「怕。」我直言不諱，「但比起得罪他們，我更怕成爲別人的棋子。」
「你就這麼不想捲進來？」
「是。」我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避諱，「臣女進府，只是爲了保鍾家平安，其他的事，不想參與。」
「可在這深宅大院裏，想獨善其身，很難。」
「難，不代表做不到。」我侃侃而談，「只要殿下不逼我，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他笑了，帶着一絲我看不懂的情緒：「你就這麼信我？」
「不信。」我搖了搖頭，「但我知道，殿下需要我這個「安分守己」的側妃。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誰也離不開誰。」
他眼神帶着探究：「鍾靈韞，你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樣。」
「哦？殿下想象中的我，是什麼樣子的？」
「應該是……哭哭啼啼，或者想方設法爭寵。」
我笑了：「殿下想多了，爭寵太累，而且臣女也不屑爭寵。」
高隨之直直盯了我一會，忽然隨從來報，說有公務。
他轉身就離開了。
此後一個月，高隨之再沒來過聽雨軒，我落得清閒。

-5-
府裏的蓮花開得正好時，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高隨之母妃的遠房侄女，那位姓林的侍妾，突然在自個兒院裏摔了跤，動了胎氣。
說是動了胎氣，其實月份尚淺，只是受了驚嚇。
但這事兒，偏偏就鬧到了蘇氏面前。
林侍妾躺在病榻上，拉着蘇氏的手哭哭啼啼：「姐姐，我不是故意的……都怪我自己不小心，在迴廊上滑了一跤……」
她身邊的丫鬟卻跪在地上，磕得頭都紅了：「娘娘明鑑！是鍾側妃院裏的青禾姐姐，在迴廊上灑水，才讓我家主子摔了！」
一時間，所有目光都投向了聞訊趕來的我。
青禾氣得渾身發抖：「你胡說！我今天根本沒去過那邊的迴廊！」
「就是你！」那丫鬟一口咬定，「我親眼看見的，你還瞪了我家主子一眼！」
蘇氏坐在主位上，臉色黑得嚇人。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哭哭啼啼的林侍妾，慢悠悠地開口：「鍾妹妹，這事兒……你怎麼說？」
我站在那裏，神色平靜。
「姐姐覺得，我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現在不是說像不像的問題。」蘇氏語氣帶着幾分厲色，「林妹妹懷了殿下的骨肉，如今出了這種事，總要查個水落石出。」
「那就查，去看看回廊上的水漬，是剛灑的，還是積了許久的，去問問那會兒路過迴廊的下人，有沒有看見青禾在那裏。」
我目光落在那個一口咬定青禾的丫鬟身上：「再者，青禾一個丫鬟，就算真跟你家主子有過節，犯得着在光天化日之下，用這種拙劣的法子害人？她是傻，還是覺得這府裏的人都是傻的？」
那丫鬟被我看得一哆嗦，眼神有些閃躲。
林侍妾卻哭得更兇了：「妹妹這是在說我撒謊嗎？我……我只是想求個公道……」
「公道自然會有，但公道，不是靠哭出來的。」
就在這時，高隨之來了。
他一進門，就看到滿屋的人：「怎麼回事？」
蘇氏連忙起身，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話裏話外，都透着對我的懷疑。
高隨之聽完，沒看蘇氏，也沒看林侍妾，徑直走到我面前。
「你怎麼說？」他眼神深邃盯着我。
「我沒什麼可說的，殿下派人去查便是。」
他沉默片刻，對身邊的侍衛道：「去查。半個時辰內，我要結果。」
侍衛領命而去。
屋裏的氣氛變得凝重起來。
林侍妾還在低聲啜泣，蘇氏一臉「擔憂」，只有我，站在那裏，像個局外人。
半個時辰後，侍衛回來了。
「回殿下，迴廊上的水漬是昨夜下雨積下的，並非新灑的，當時路過的下人也說，沒看見青禾姑娘在那裏，倒是……倒是林侍妾院裏的小廚房，今天買了些活血化瘀的草藥。」
此話一出，滿室譁然。
林侍妾蒼白的臉更白了，嘴脣哆嗦着：「不……不是的……我沒有……」
高隨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活血化瘀的藥，你用來做什麼？」
林侍妾答不上來，只是一個勁兒地哭。
高隨Ṫṻ₄之沒再問，只是對蘇氏道：「林侍妾身子弱，讓她在院裏靜養吧。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出來。」
蘇氏連忙應了。
走出林侍妾的院子，青禾憤憤不平：「小姐，這林氏也太惡毒了！竟然想栽贓到咱們頭上！」
「想踩着別人上位，總要動點心思，只是她選的法子太蠢，破綻太多。」
「可殿下就這麼放過她了？」
「不然呢？真要深究，無非是杖責幾個下人，禁足她一陣子，對她來說，算不上什麼大懲罰。」
「那豈不是便宜她了？」
「便宜？她這次沒能把我拉下水，反而暴露了自己的心思，以後不管她做什麼，殿下心裏都會留個底，這纔是最狠的懲罰。」
青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回到聽雨軒，剛坐下，就見高隨之的貼身隨從來了。
「鍾側妃，殿下請您過去一趟。」
我有些意外。
去了高隨之的書房，他正坐在書桌前練字。
見我進來，他放下筆：「坐。」
我依言坐下。
「今天的事，你不生氣？」
「生氣有用？與其生氣，不如想想怎麼解決。」
他笑道：「你倒是想得開。」
「不然呢？難道要像林侍妾那樣，一哭二鬧三上吊？」
「你就不怕，我真的信了她的話？」
「不怕，殿下要是連這點分辨是非的能力都沒有，也坐不穩這個位置。」
「鍾靈韞，你到底想要什麼？」
這個問題，他問得很突然。
我想了想，回答道：「我想要的，從一開始就很清楚，保鍾家平安，求自身安穩。」
「如果……我給你更多呢？」他湊近我，聲音低沉。
我抬眸看他：「殿下，不屬於我的東西，我從不強求，就像這世間的榮華富貴，看似誘人，實則燙手，我怕接不住，也不想接。」
他沒說話。
一會，他才緩緩道：「你倒是活得通透。」
「通透點好，活得不累。」
我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又說了一句：「鍾靈韞，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我輕輕嗯了一聲。

-6-
宮裏又出事了。
太子妃的孃家被查出貪贓枉法，太子被牽連，雖然沒被廢黜，但也被陛下禁足在東宮，形同圈禁。
這一下，朝堂上徹底亂了。
二皇子原本就野心勃勃，如今太子失勢，他更是蠢蠢欲動，拉攏了不少朝臣，風頭無兩。
相比之下，高隨之依舊低調，每天按時上朝，按時回府，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但我知道，這只是表面。
那天晚上，我起夜，看到高隨之的書房還亮着燈țû₈。
窗紙上，映着他和另一個人的身影，在低聲交談。
我沒多停留，悄無聲息地回了屋。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並不是好事。
我只需要守好我的聽雨軒，守好我的鐘家，就夠了。
可樹欲靜而風不止。
太子被禁足後，二皇子的氣焰越發囂張，竟然把手伸到了我大哥頭上。
大哥原本在翰林院好好的，突然被派去整理前朝舊檔，說是整理，其實就是被邊緣化了。
這還不算，沒過幾天，就有人彈劾大哥，說他在整理舊檔時，私藏了對朝廷不利的文書。
父親連夜想進宮求情，卻被攔在了宮門外。
母親派人給我送消息，讓我想想辦法。
我拿着母親的信，坐在窗前，一夜未眠。
這是二皇子的報復。
報復我在宮宴上不給二皇子妃面子，報復鍾家沒有投靠他。
他想通過拿捏大哥，來逼鍾家低頭。
好手段。
第二天一早，我讓人備了馬車，想去見父親一面。
剛走到府門口，就被高隨之攔住了。
「想去哪裏？」
「回孃家看看。」
「現在不能去，二皇子正盯着你呢，你這時候回去，只會把自己也捲進去。」
「那我大哥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看着他被人陷害？」
「你以爲，你回去就能解決問題？你父親是翰林院編修，手裏沒權沒勢，你回去了，不過是多一個被拿捏的人。」
「那我總不能什麼都不做！」我有些急了。
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態。
他突然道：「你信我嗎？」
我愣住了。
信他？
我們之間，從來只有交易，沒有信任，但現在非常時刻，或許只能藉助他手。
我點頭：「信。」
他勾起了一抹笑意：「那就交給我，三天之內，我保證你大哥沒事。」
「你……」
「但我有條件，事成之後，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現在還不能說，你只需要告訴我，答應還是不答應。」
我看着他眼睛，想試圖看出些什麼，但那雙眼睛深邃，讓人看不透。
但這一步踏出去，可能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我可能會被捲入更深的漩渦，甚至可能……違揹我最初的誓言。
可大哥是鍾家的希望，我不能讓他出事。
「我答應你。」
他點頭：「好。你回去等消息吧。」
我回到聽雨軒，一向處事不驚的我竟然有些坐立難安。
青禾看我神色不對，問我怎麼了。
我沒說，只是讓她去備些茶水。
這三天，過得格外漫長。
第三天傍晚，宮裏終於傳來消息。
彈劾大哥的人被查出是受人指使，故意陷害。
陛下震怒，不僅赦免了大哥，還升了他的官。
而那個被查出指使他人的人，赫然是二皇子身邊的一個心腹。
雖然沒有直接牽扯到二皇子，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陛下對二皇子的一次敲打。
父親立刻派人給我送來了消息，語氣裏滿是欣喜和後怕。
我拿着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高隨之，果然沒騙我。
只是，我不知道，他讓我幫他做的那件事，會是什麼。
晚飯剛過，高隨之就來了。
「事情解決了。」
「多謝殿下。」我行禮。
「不用謝，你該記得，你答應過我一件事。」
我心裏一緊，該來的還是來了：「殿下請說。」
「我要你，去一趟太后宮裏，替我給太后帶一句話。」
「什麼話？」
「就說，ţṻ¹東宮雖空，龍椅尚在，望太后三思。」
我呆住了。
這句話，看似簡單，實則蘊含着巨大的信息量。
東宮雖空，是說太子被禁足，太子之位形同虛設。
龍椅尚在，是提醒太后，陛下還在，不要輕舉妄動。
望太后三思，則是在警告太后，不要被二皇子蠱惑，做出什麼出格的事。
高隨之這是……在借我的口，向太后施壓？
他爲什麼不自己去？
或者，爲什麼不派別人去？
我突然明白了。
他是在試探我，也是在把我綁上他的船。
這句話，我說了，就等於向所有人宣告，我鍾靈韞，是他高隨之的人。
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再也無法置身事外。
「怎麼？不敢？」他帶着一絲玩味。
「臣女不敢，只是，臣女一個側妃，去給太后說這種話，恐怕不合適吧？」
「沒什麼不合適的。太后信佛，你明天以進香爲名，去慈安寺，她會在那裏禮佛。到時候，找個機會，把話帶到就行。」
他已經把所有的路都鋪好了。
我沒有拒絕的餘地。
「臣女遵命。」
「鍾靈韞，這條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頭了。」
「臣女明白。」
他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裏，我緩緩閉上了眼睛。
從明天起，我的安穩日子，徹底結束了。
但爲了大哥，爲了鍾家，這條路，就算再難走，我也必須走下去。
高隨之啊高隨之，你到底藏着多少祕密？

-7-
第二天一早，我就換上了一身素色的衣裙，帶着青禾，去了慈安寺。
慈安寺在城郊的山上，是太后常去禮佛的地方。
山路蜿蜒，馬車走了將近一個時辰纔到。
剛到寺門口，就看到太后的儀仗已經在了。
我讓人去通報，說三皇子側妃鍾氏前來進香，順便給太后請安。
沒過多久，太后身邊的李嬤嬤就出來了，笑着對我道：「鍾側妃，太后娘娘正在偏殿休息，請您過去呢。」
我跟着李嬤嬤走進偏殿，太后正坐在榻上，閉目養神。
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僧衣，頭上沒戴任何首飾，看起來倒有幾分慈眉善目。
「臣女鍾氏，給太后請安。」
「起來吧。」太后目光落在我身上，「你也來進香？」
「是。」我恭順地回答，「臣女聽說太后娘娘在此禮佛，便想着過來給娘娘請安，順便求佛祖保佑殿下和皇室安康。」
太后笑了笑：「你倒是有心。」
她賜了座，又讓宮女給我倒了茶。
我們聊些無關緊要的家常。
我盤算着怎麼把那句話自然地說出來。
太后何等精明，我要是說得太突兀，恐怕會引起她的懷疑。
這時，太后突然嘆了口氣：「最近宮裏不太平，哀家這心裏，也總是不安生。」
我眼前一亮，機會來了。
我放下茶杯，語氣誠懇地說：「太后娘娘別擔心。臣女雖然不懂朝堂之事，但也知道，陛下聖明，定會處理好一切。」
太后看了我一眼：「你倒是會說話。」
我壓低聲音:「臣女昨天夜裏做了個夢，夢見一位高僧，他跟我說了一句話，臣女不太明白，但總覺得或許對太后娘娘有用。」
太后果然來了興趣：「哦？什麼話？」
我一字一句道：「那位高僧說，『東宮雖空，龍椅尚在，望太后三思』。」
太后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她眼神變得銳利。
李嬤嬤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
「這句話，你是從哪裏聽來的？」
「臣女……臣女就是做了個夢，或許是臣女胡思亂想了，讓太后娘娘見笑了。」
太后沒說話，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中的兇狠，但我也鎮定自若。
我低着頭，假裝溫順，心裏卻在猜測。
太后會不會把我當成高隨之的棋子？
這時，太后哈哈大笑，只是這笑聲，聽起來有些詭異。
「好一個『東宮雖空，龍椅尚在』，鍾氏，你倒是個聰明人。」
「哀家知道，這話不是你能想出來的，是高隨之讓你說的，對嗎？」
事到如今，否認也沒用了。
我抬起頭，迎着她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說：「臣女只是覺得這句話有道理，才斗膽說給太后娘娘聽，至於其他的，臣女不知道。」
太后看着我，點頭：「你很不錯，比哀家想象中，要聰明得多。」
她沒再追問，只是對李嬤嬤道：「給鍾側妃備些賞賜，送她回去吧。」
「謝太后娘娘。」我連忙起身行禮。
拿着太后的賞賜，走出慈安寺，我才發現，我的腿有些軟。
青禾扶着我，一臉擔憂：「小姐，您沒事吧？剛纔在裏面，我都快嚇死了。」
「我沒事，我們趕緊回府。」
坐在馬車上，我依舊琢磨太后的話？。
她那句『你很不錯』是否另有深意？
我隱隱覺得，這只是一個開始。
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面。

-8-
從慈安寺回來後，宮裏果然又起了風波。
先是太后突然病倒了，宮裏的太醫來了一波又一波，卻查不出什麼具體的病因。
接着，陛下以太后病重爲由，暫停了朝議，讓各位皇子輪流在宮裏侍疾。
這一下，二皇子想趁機拉攏朝臣的計劃，暫時擱淺了。
而高隨之，每天按時去宮裏侍疾，不多言，不多語，安安分分，像個真正孝順的子孫。
這一切的背後，都與我在慈安寺說的那句話有關。
我依舊在聽雨軒裏過着我的日子，看書，練字，下棋。
高隨之來我這裏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
他跟我聊一些朝堂上的事，雖然說得很隱晦，但我能聽出其中的門道。
他還會跟我講一些他小時候的趣事，比如他母妃還在時的經歷。
青禾私下裏跟我說：「小姐，殿下好像……對您不一樣了。」
我只是笑了笑，沒說話。
不一樣又如何？
我們之間，從一開始就定下了規矩。
各取所需，相安無事。
我不能忘了自己的初心。
這天晚上，高隨之又來了。
他帶來了一瓶酒，說是西域進貢的，味道很不錯。
我們坐在院ŧū́⁰子裏的石榴樹下，就着月光，一人一杯地喝着。
「那天在慈安寺，後怕嗎？」
「怕，太后的眼神，差點把我看穿。」
他笑了：「但你沒慌。」
「慌也沒用。」我喝了一口酒，「與其慌，不如想辦法應對。」
他眼神里都是欣賞：「鍾靈韞，你真的很特別。」
「特別有什麼用？還不是被困在這深宅大院裏。」
「如果……我能給你一個不一樣的未來呢？」
我抬起頭，看着他，他不像在開玩笑。
我心裏一動，但很快就冷靜了下來。
「殿下，我們還是喝酒吧。」我避開了他的目光，「這酒，確實不錯。」
他看着我，眼神里閃過一絲失落，很快又掩飾過去了。
「好，喝酒。」
那一晚，我們喝了很多酒。
夜深了，他起身告辭。
告辭前，他跟我說：「鍾靈韞，無論將來發生什麼，我都不會讓你有事。」
我的心，第一次亂了。
我不知道，是否該相信。
第二天一早，宮裏就傳來了一個重磅消息。
二皇子因爲在太后病重期間，依舊召集朝臣，被陛下得知，龍顏大怒，罰他閉門思過三個月。
這個消息，在京城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沒想到，陛下會突然對二皇子下手。
更讓人沒想到的是，在二皇子被處罰的同時，高隨之卻被陛下委以重任，負責查抄太子妃孃家貪贓枉法的案子。
這一系列的變故，讓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陛下的心思，已經變了。
太子失勢，二皇子被打壓，高隨之，這個一直不被看好的三皇子，竟然隱隱有了崛起的跡象。
三皇子府，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
以前那些對高隨之避之不及的朝臣，現在紛紛上門拜訪，送禮的，遞帖子的，絡繹不絕。
蘇氏忙得腳不沾地，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
她甚至主動來聽雨軒，給我送了不少名貴的布料和首飾，語氣也親熱了許多。
「妹妹，你看，現在殿下越來越受重視了，咱們府裏的日子，也會越來越好的。」
「借姐姐吉言。」我還是很平靜。
蘇氏大概是覺得我態度冷淡，沒坐多久就走了。
她走後，青禾不解地問：「小姐，殿下現在越來越厲害了，您怎麼一點都不高興啊？」
「高興什麼？」我看着窗外，「樹大招風。現在越是風光，將來可能就越是危險。」
高隨之的崛起，必然會引起更多人的忌憚和反撲。
二皇子雖然被處罰了，但他的根基還在，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還有那個被禁足在東宮的太子，也未必就真的甘心就此沉寂。
這場風波纔剛開始。
而我，已被高隨之拉上船，恐怕也只能跟着他，一起走下去了。
但這條路的盡頭，會是什麼？

-9-
高隨之負責查抄太子妃孃家的案子，進展得很順利。
但越是順利，我心裏就越是不安。
我總覺得，平靜的水面下，隱藏着洶湧的暗流。
我的預感，很快就應驗了。
這天，高隨之從外面回來，臉色很難看。
他一進書房，就把手裏的卷宗狠狠地摔在了桌上。
「豈有此理！」他低聲怒吼。
我剛好路過書房，聽到裏面的動靜。
猶豫了一下，我還是讓青禾去泡了杯茶，端了進去。
「殿下，喝杯茶吧。」
他看到是我，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你怎麼來了？」
「聽着裏面有動靜，過來看看。」我把茶放在他面前，「出什麼事了？」
他沉默了片刻，指着桌上的卷宗道：「太子妃孃家的案子，查到一半，關鍵證人突然死了。」
「怎麼死的？」
「說是畏罪自殺，但我看，是被人滅口了。」
「是二皇子那邊做的？」
「除了他，還能有誰？這個案子牽扯甚廣，一旦查清，就能順藤摸瓜，挖出不少他安插在朝中的人。他這是在狗急跳牆！」
我拿起卷宗，翻了幾頁。
裏面記錄着證人的供詞，確實牽扯到不少朝中官員，其中幾個，都是二皇子的心腹。
「現在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他揉了揉眉心，「證人死了，線索斷了，這個案子，恐怕只能查到這裏了。」
「未必。」我看着卷宗，突然開口。
「你有辦法？」
我指着卷宗上的一行字：「這個證人，死前一天，見過他的遠房表哥。這個表哥，是什麼人？」
他一愣，顯然沒注意到這個細節。
「我讓人去查過，說是個普通的貨郎，沒什麼特別的。」
「普通貨郎？」我嘴角一勾，「一個普通貨郎，會在這種時候，去見一個被關押的重要證人？」
「你的意思是……」
「這個表哥，很可能有問題。」我指着卷宗，「你看，他說他是來看望表弟的，但證人的供詞裏，根本沒提過有這麼個表哥。而且，他離開監獄後，就立刻離開了京城。這難道不奇怪嗎？」
高隨之拿起卷宗，仔細地看了起來。
越看，他的眉頭皺得越緊。
「確實奇怪。」他帶着驚喜，「你說得對，這個表哥，絕對有問題！」
「所以，當務之急，是找到這個表哥。只要找到他，或許就能知道證人是怎麼死的，甚至可能找到新的線索。」
他點了點頭，立刻對外面喊道：「來人！」
侍衛走了進來。
「立刻去查，找到那個貨郎的下落！記住，一定要祕密進行，不能打草驚蛇！」
「是！」侍衛領命而去。
書房裏，只剩下我和高隨之。
他滿臉笑意看着我:「鍾靈韞，你到底還有多少驚喜是我不知道的？」
我笑道：「只是碰巧看到了而已。」
「這不是碰巧，是你心思縝密，觀察入微。」
高隨之眼中的笑意更深，彷彿要將人溺斃在那片溫柔的光裏。
我微垂眼簾，避開他過盛的注視。
「殿下謬讚了，不過是比旁人多了幾分細心。」
看天色已晚，我起身告辭，不作過多停留。

-10-
追查貨郎的事，果然如我所料，並不順利。
高隨之派去的人回來稟報，說那貨郎離開京城後，一路往南，行蹤飄忽。
更讓人不安的是，他們發現，有另一撥人也在追查貨郎的下落，手段狠辣，好幾次差點搶在他們前面。
「是二皇子的人，看來，這個貨郎知道的事情，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多。」
我坐在一旁，沉吟道：「二皇子越是急於找到他，就越說明這個貨郎是關鍵。我們不能跟他們硬碰硬，得換個法子。」
「換個法子？」高隨之看向我，「你有什麼主意？」
「貨郎一路向南，看似漫無目的，其實是在往他以爲安全的地方跑。」我會心一笑，「但他心裏清楚，二皇子不會放過他，我們也在找他，他就像驚弓之鳥，只要我們給他一個『更安全』的選擇，他未必不會主動現身。」
「你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正是。」我點了點頭，「我們可以放出消息，說我們已經放棄追查他，轉而去查他的家人。他既然是個貨郎，走南闖北，最在乎的恐怕就是家裏人。我們只要把他的家人『保護』起來，他自然會來找我們。」
高隨之撫掌笑道：「這個主意好！既不用跟二皇子的人正面衝突，又能引他主動現身，高！」
「不過，這出戏得演得逼真些，派去『保護』他家人的人，要做得像那麼回事，不能讓二皇子的人看出破綻。還有，我們得提前在他家人住處周圍佈下天羅地網，等他自投羅網。」
高隨之立刻讓人去安排。
接下來的幾天，府裏異常安靜，高隨之照常上朝，彷彿真的放棄了追查貨郎的事。
青禾有些不解：「小姐，我們真的不查了嗎？萬一被二皇子的人先找到那個貨郎，可就糟了。」
「放心吧，二皇子越是急躁，就越容易出錯，我們只要沉住氣，等着魚兒上鉤就行了。」
果然，五天後，高隨之的人傳來消息，說貨郎ṱũ̂ⁿ現身了，主動聯繫了他們，說願意交出他知道的一切，只求能保他家人平安。
高隨之立刻讓人把貨郎祕密帶回了府，安置在書房的密室裏。
貨郎交代了是二皇子的人指使他毒死證人的。
還拿出了一本賬本，上面詳細記錄了二皇子這些年暗中勾結官員、貪贓枉法的證據。
高隨之拿着賬本，徹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就進宮了。
我不知道他在宮裏說了什麼，只知道他回來的時候，臉色異常凝重。
「陛下看過賬本了，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讓我把賬本收起來。」
我並不意外：「陛下這是在權衡。二皇子勢力龐大，牽一髮而動全身，陛下不會輕易動手。」
「可難道就這麼算了？」高隨之有些不甘心，「這麼好的機會……」
「機會還會有，賬本在我們手裏，就相當於握住了二皇子的把柄。我們現在要做的，是耐心等待，等待一個最佳的時機。」
「什麼時機？」
「一個能讓陛下下定決心，徹底扳倒二皇子的時機，二皇子野心勃勃，絕不會因爲這次的失敗就收手，他一定會做出更出格的事，到時候，就是我們的機會。」
高隨之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是我太急躁了。」
「殿下能明白就好。」我起身告辭，「殿下好好休息吧，接下來的日子，恐怕不會太輕鬆。」
走出書房，我深吸了一口氣。
這場爭鬥，已經越來越激烈了。
我原本只想保鍾家平安，卻沒想到會被卷得這麼深。
但事已至此，我別無選擇，只能走下去。

-11-
沒過多久，宮裏就傳來消息，說二皇子在府中私藏兵器，意圖謀反。
陛下震怒，立刻下令將二皇子打入天牢，徹查此事。
高隨之負責主審。
他再次將賬本和貨郎的證詞一併呈了上去。
陛下已經容忍二皇子貪贓枉法，但是一旦涉及謀反，陛下就坐不住了。
各方證據確鑿，二皇子百口莫辯。
最終，陛下還是不忍心將其賜死，只是把二皇子被廢爲庶人，流放邊疆。
另外，二皇子的黨羽也被一網打盡。
朝堂之上，終於有了一段時間平靜。
太子被禁足在東宮，雖然失勢，但畢竟是儲君。
高隨之，經過這一系列的事件，聲望日隆，隱隱有了成爲新太子的勢頭。
他反而更加低調。
他來聽雨軒的次數越來越多，有時只是靜靜地坐着，看我看書練字，一言不發。
青禾私下裏跟我說：「小姐，殿下現在可是炙手可熱，多少人想巴結他都來不及，他卻總往咱們這小院跑，看來是真的對您上心了。」
我只是笑了笑，沒有說話。
在這深宮大院裏，所謂的上心，往往是最不可靠的東西。
我所求的，從來都不是這些。

-12-
二皇子倒臺後，太子的日子也不好過。
沒過多久，就有人彈劾太子，說他在禁足期間，依舊不思悔改，與宮女私通。
陛下雖然沒有廢黜太子，但對他的失望之情，已經溢於言表。
朝堂之上，關於立新太子的呼聲越來越高。
高隨之成了衆望所歸。
但他卻始終保持着低調，甚至主動向陛下請辭，退居朝堂之下。
陛下沒有同意，也沒有立他爲太子，只是讓他繼續處理朝政。
高隨之這是在避嫌。
他明白，槍打出頭鳥，越是在這個時候，就越要沉住氣。
這天晚上，高隨之又來了。
他帶來了一瓶酒，跟上次一樣，是西域進貢的。
我們就着月光，一人一杯地喝着。
「你說，陛下會立我爲太子嗎？」他突然問道。
「我不知道。」我誠實地回答，「但我知道，殿下現在所做的，都是對的。」
「是嗎？有時候，我真覺得累了。」
「累是難免的。」我喝了一口酒，「這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是唾手可得的，尤其是權力。」
他看着我：「鍾靈韞，你說，如果我不是皇子，你不是側妃，我們會不會……」
他沒有說下去，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放下酒杯，看着他，認真地說：「殿下，沒有如果。我們生在這樣的家庭，就註定要揹負這樣的命運。與其幻想那些不可能的事，不如好好把握現在。」
他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那一晚，我們又一次喝了很多酒。
告辭前，他跟我說：「鍾靈韞，謝謝你。」
「殿下不必謝我，我們是盟友。」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轉身離開了。

-13-
又過了半年，陛下終於下旨，立高隨之爲太子。
三皇子府，變得門庭若市。
蘇氏來到聽雨軒，帶着得意的笑容。
「妹妹，你看，殿下終於成了太子，我們以後就是東宮的人了，以後，我們更要同心同德，輔佐殿下。」
「姐姐說的是。」我高興不起來。
成爲太子，意味着高隨之將成爲衆矢之的。
那些以前依附於二皇子和太子的勢力，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一定會想方設法地陷害高隨之。
我也必然會被捲入更深的漩渦。
成爲太子後，高隨之更加忙碌了。
他不僅要處理朝政，還要防備各種明槍暗箭。
但他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過來聽雨軒。
他說在我這裏，能找到片刻的安寧。
我心想，無非是看中我能給他出主意罷了。
這天晚上，他來了。
「今天，又有人彈劾我了，說我結黨營私，意圖不軌。」
「陛下相信了嗎？」我給他倒了一杯茶。
「陛下沒有明說，但我知道，他心裏肯定有了芥蒂，做太子，真難。」
「難才正常，如果不難，那人人都能做太子了。殿下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就不怕別人說閒話。」
「鍾靈韞，有你在，真好。」
「殿下別這麼說，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
又過了半年，宮裏就傳來消息，說陛下病重。
太子高隨之立刻進宮侍疾，衣不解帶地守在陛下身邊。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一些別有用心的人，開始蠢蠢欲動。
他們散佈謠言，說陛下的病，就是高隨之一手造成的。
高隨之聽到了這些謠言。
他派人傳來消息，讓府中女眷多加小心，不要被人抓住把柄。
這是最關鍵的時刻，我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
一旦處理不好，不僅高隨之會萬劫不復，我們鍾家，也會跟着遭殃。
我讓人加強了聽雨軒的戒備，同時，密切關注府裏和外面的動向。
我猜會有人來找我的麻煩。
沒過幾天，蘇氏來了。
她臉上帶着詭異的笑容：「妹妹，外面的謠言，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
「那妹妹覺得，這些謠言是真的嗎？」蘇氏盯着我。
「殿下是什麼樣的人，姐姐應該比我更清楚，這種無稽之談，姐姐何必當真？」
蘇氏笑了笑：「妹妹說得對，是我多心了。」
我沒有再跟她廢話，直接下了逐客令。
蘇氏走後，我覺得這事不對勁，難道此事與蘇氏有關？
立刻讓人去查，看看是誰在背後散佈謠言。
查來查去，此事與蘇氏無關，竟然是那個一直被禁足的林侍妾在搞鬼。
自從禁足後，她就記恨上了高隨之。
恰好那時高隨之與太子、二皇子鬥得不相上下，太子在三皇子府埋下暗線，此暗線與林侍妾貼身丫鬟有染。
後來，太子失寵，高隨之成爲太子，暗線成了舊部，與丫鬟、林侍妾合謀散佈謠言，想借此機會扳倒高隨之。
我冷笑一聲。
真是自不量力。
我立刻讓人把她們三人控制住，又把林侍妾的罪證收集起來，交給了高隨之。
高隨之看到罪證後大怒。
下令，將林侍妾她們三人打入天牢，擇日問斬。
那些散佈謠言的人，也受到了嚴厲的懲罰。

-14-
陛下的病，越來越重了。
已經神志不清，無法處理朝政的地步。
朝堂人心浮動。
一些大臣開始擁立高隨之登基，但也有一些大臣持反對意見，他們認爲應該等陛下駕崩後，再立新君。
高隨之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他來找我，想聽聽我的意見。
「你說，我現在應該怎麼辦？」
「殿下心中不是已有主意，何必問我？」
「但我想聽聽你意見。」他滿眼溫柔。
「殿下，現在還不是時候，陛下還在，如果你現在登基，只會讓人覺得你急於求成，落下話柄。不如再等等，等陛下駕崩後，再名正言順地登基。」我開口道。
「可是夜長夢多，那些反對我的人，肯定會趁機作亂。」
「殿下放心，只要我們沉住氣，就不會出什麼亂子。」
高隨之點了點頭。
看來我的想法與他不謀而合。
高隨之依舊在宮裏侍疾。
一個月後，陛下駕崩了。
按照陛下的遺詔，高隨之繼承皇位，成爲新的皇帝。
登基大典，辦得非常隆重。
高隨之穿着龍袍，站在太和殿上，接受百官的朝拜。
那一刻，他看起來威嚴而神聖。
我看着他，心裏百感交集。
他終於登上了權力的頂峯。
鍾家，應該可以平安了。
高隨之登基後，並沒有立刻冊封皇后。
蘇氏雖然是太子妃，但高隨之對她，始終沒有太多的感情。
朝堂之上，關於冊封皇后的呼聲越來越高。
一些大臣提議，應該冊封蘇氏爲皇后，以彰顯皇室的正統。
高隨之一直沒有表態。
他來找我，說有意立我爲皇后，覺得我聰明睿智，能擔此大任。
「你想做皇后嗎？」
「陛下，臣妾不想做皇后。」
「爲什麼？」
「因爲臣妾知道，自己不是做皇后的料，臣妾只想在後宮裏，安安穩穩地過日子。而且，蘇氏是太子妃，按照慣例，應該冊封她爲皇后。如果陛下因爲臣妾而破例，只會引起朝堂的動盪，得不償失。」
這的確是我的真心話。
高隨之嘆了一口氣，握着我的手，竟然有些愧疚感。
最終，高隨之冊封蘇氏爲皇后。
而我，則被冊封爲貴妃。
冊封爲貴妃那天晚上，高隨之拎着一罈西域進貢的葡萄酒來了麗議宮。
宮燈搖曳，映着他的眉眼。
我讓人撤了案几上的糕點，只留兩隻白玉杯，像在三皇子府中那樣，一人一杯地喝着。
「還記得剛見你時，你說要各取所需，相安無事。」他晃着杯中的酒液，眼底漾着笑意。
我抿了口酒:「臣女……臣妾從未食言。」
「是，你保了鍾家平安，也幫了我太多。」他放下酒杯，撫過我腕間的玉鐲，那是他登基後賞的，暖玉貼着肌膚，竟有些熱，「可靈韞，你就只當我們是盟友？」
我抬眸撞進他眼底，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我移開目光：「陛下是天子，臣妾是貴妃，這便是最好的相處之道。」
「可我想要的不止這些，也許一開始是，但從你一次次在我焦頭爛額時遞上那杯茶……我就知道，我放不開你了。」
原來並非我一人覺得不同，但……
「陛下，後宮之中，真心最是無用。」
「在別人那裏或許是，在我這裏不是。」他傾身靠近，氣息拂過耳畔，弄得我耳後發癢，「靈韞，我知道你不信帝王情愛，可我想試試，試給你看，也試給自己看。」
我望着他認真的樣子，心中隱約一動。
「陛下可知，臣妾進三皇子府，本爲家族，可後來……看到你被因公務而緊鎖的眉頭，臣妾……」
話未說完，他已握住我的手。
「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一晚，我們又一次喝了很多酒，說了很多話。
月上中天時，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靈韞，今夜我可以留下嗎？」
我垂下眼簾，許久，再他想要踏出宮門的時候，輕輕「嗯」了一聲。
他走回來，輕柔地地執起我的手。
燭影搖紅中，他替我卸下釵環。

-15-
次日清晨，我在他懷裏醒來。
他睡得很沉，眉頭卻微微蹙着，像是還在憂心朝堂之事。
我伸手剛觸到他眉心，他便睜開了眼。
「醒了？」他伸手將我往懷裏緊了緊，「再睡會兒。」
我搖搖頭，想起蘇氏那邊，終究是要顧及些體面。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皇后那邊我已讓人遞了話，今日你不必去請安。」
我知道他這是在護着我，卻還是道：「該有的規矩不能少。」
他拗不過我，起身陪着我梳洗。
看着他坐在鏡前，看着宮女爲我綰髮，恍惚間竟像是尋常夫妻的模樣。
去坤寧宮時，蘇氏正坐在主位上喝茶，見了我，眼神有些不自然:「妹妹來了，快坐。」
我坐下，簡單說了幾句請安的話。
她說了些後宮瑣事。
我知道，高隨之昨夜留宿我宮中，她不滿，但是不能說。
以前在三皇子府，高隨之從來不在我聽雨軒留宿，這是府中人人都知道的，只是看破不說破，蘇氏沒少因此得意洋洋。
現在封了貴妃，高隨之第一夜就在我宮中留宿，結果不言而喻。
離開坤寧宮時，青禾道：「小姐，皇后娘娘今日怪怪的。」
「她只是想通了。」我淡淡道。蘇氏向來識時務，如今高隨之根基已穩，她若安分守己，後位便能坐得安穩，若還想興風作浪，只會落得和林侍妾一樣的下場。
自那日後，蘇氏便客氣許多，再無從前的試探與刁難。

-16-
高隨之常來麗議宮，他總愛在睡前跟我念叨那些朝堂上的事，我也只是靜靜聽着，偶爾說Ṫüₚ幾句自己的看法，他卻聽得格外認真。
大哥在朝中步步高昇，爲官清廉，深得民心。
爹孃在京郊安享晚年，時常進宮來看我，每次都拉着我的手說個不停。
那年冬天，初雪落下時，我查出有了身孕。
高隨之得知消息時，正在御書房和大臣議事，竟不顧禮儀地跑了回來，抱着我轉了好幾個圈。
「我要當父親了！」他一遍遍撫着我的小腹。
十個月後，我生下了一個皇子，高隨之爲他取名「恆」，意爲恆久安寧。
「靈韞，謝謝你。」他聲音哽咽，「謝謝你信我，陪在我身邊。」
我望着他，笑中帶淚。
原本我所求的就是家族平安，沒想到最後，多了一份真心。
真心難求，我也不貪戀一時真心，日子還長，且看且珍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