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把持朝政多年。
他將我送進宮,強逼皇帝娶我爲後。
成親當天,我就和小皇帝大打出手。
他帶着滿臉血痕發誓:「蕭令月,朕要滅你蕭家滿門!你等着!」
我囂張跋扈,和他爭鋒相對了六年,直到,我爹造反失敗……
-1-
我坐在坤寧殿的主座上,聽着殿外的廝殺聲漸漸微弱,直至寂靜無聲。
一切都結束了,那麼,贏的人是誰呢?
很久很久之後,有人從外面打開了殿門,輕捷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抬頭看去,晨光中走來的人,是皇帝的貼身大太監——王喜。
塵埃落定,這場血腥宮變的最後贏家,是我的夫君劉琮。
王喜走到我座前,恭敬行禮,然後宣佈道:「娘娘,天佑大梁,天佑陛下。蕭綽逆賊已死,宮闈之亂已平。」
但我笑不出來,因爲王喜口中的逆賊蕭綽,是我的父親,而他身後的小太監手中捧着一隻金盤,盤中放着三隻盛滿了透明液體的金盃。
我的左手在金座的扶手上摩挲,保持着鎮定:「哦,那是喜事啊。」
王喜也笑了一下:「確是喜事,故陛下親賜娘娘美酒,以示慶祝。」
我的貼身侍女文竹臉色瞬間慘白,皇家賜酒,不就是賜死麼。
她顫巍巍開口:「娘娘不勝酒力,請讓奴婢代飲。」
王喜的笑意瞬間隱沒,冷然道:「大膽奴婢,陛下賜的酒,哪裏有你這卑賤之人飲用的份,帶下去。」
文竹的眼淚唰一下就順着面頰滾落,卻被幾個隊尾的小太監架着身體拖了出去。
王喜打發了她,又掛上溫和的笑臉,道:「娘娘請。」
小太監低頭捧着金盤走到我面前,俯身舉過頭頂。
三杯酒,細看顏色各有不同,卻都散發着迷人的醇香,我這樣不愛喝酒的都聞得出,確實是佳釀。
劉琮真是好貼心,毒死我都選花果味道的酒。
我抓起手邊的梨花白,祈禱這毒酒給力點,別讓我太痛苦。
心一橫,正要仰頭喝下。
王喜突然開口:「娘娘且慢。」
我立刻頓住。
「Ṭůₜ娘娘可有話要奴婢帶給陛下?」
好傢伙,原來是問我臨終遺言,我翻了個巨大的白眼,沒好氣道:「本宮能罵人麼?」
王喜苦笑:「娘娘不要爲難奴婢。」
「那本宮沒什麼可說的。」
王喜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咬咬脣,忍着心底那點刺痛,說:「魏嫺妃沒死。蕭綽死有餘辜,從犯也罪不可赦,但蕭家的婦孺罪不至死,還請……陛下看在我救下魏嫺妃的份上,網開一面。」
我知道說這話多半是自取其辱,但六年來,我還算是幫過劉琮一兩次吧,還救下了他心尖尖上的寵妃,這些恩惠,換蕭家婦孺的命,也不算癡心妄想吧。
聽到魏嫺妃還活着的消息,王喜眼睛一亮,忙問:「嫺妃娘娘現在何處?」
「陛下若應了我的條件,馬上就能得知魏嫺妃的藏身之處。」我淡淡道。
王喜猶豫片刻,對我說:「請娘娘稍候。」
我忐忑等了一盞茶功夫,王喜果然帶來了赦免蕭家婦孺的諭旨。
我看着明晃晃的聖旨上他遒勁有力的筆跡,心裏有點酸澀,魏嫺妃啊,果然是劉琮心裏經年的一道傷,輕易可以交換幾十條人命。
我開口:「那我也是算蕭家婦孺吧,能不能留我一命?」
-2-
饒是王喜涵養再好,此刻也掛不住笑臉了,他抽抽嘴角:「娘娘,請您不要故意拖延了,陛下說,今日這酒,您非喝不可。」
可惡,我蕭令月怎麼不算蕭家婦孺,劉琮又沒有在諭旨裏排除我,自己疏漏了還不讓我鑽空子。
我深呼吸數次,再問:「若我死了,劉琮是不是就解氣了,不會再牽累旁人?」
王喜目光閃動了一下:「陛下說了,娘娘若是從容就死,便到您爲止。」
我嘆了口氣,方姑姑,我努力過了,很難看地掙扎過,到底留不住青山。
劉琮雖記仇,也算一言九鼎,若是我死了,能換得方姑姑和文竹的性命,倒也不虧。
形勢比人強,我看看圍着我的大太監小太監,又看看緊閉的殿門,抓過梨花白一口悶了下去。
充盈的酒香瀰漫脣齒之間,沒有奇怪的苦味,回味悠長,我今天是要給梨花白道個歉的,清香卻不寡淡,確實是好酒啊。
酒意上湧,醉得我意識飄忽,如墜夢境。
從小帶我長大的方姑姑說過,人死之前,人生種種都會如走馬燈般浮現過腦海,等浮光掠影般的回憶結束,生命就會如同燒盡的燭火一般緩緩熄滅。
此時,我就看到了六年前的劉琮。
我們的新婚之夜,數百支明燭照徹坤寧殿,我被燭光刺痛的眼中浮現出一張精緻的少年面孔。
他板着臉,漂亮的墨黑色眼睛裏燃燒着憤怒的火光,把手中的純金喜稱連同挑下的蓋頭一起摔在地上。
宮人們捧起地上的喜稱和蓋頭,惶恐地向我跪下請罪。
我這個皇后,顯得比怒火中燒的皇帝更像是皇城的主人。
他們的惶恐和恭敬,並不是因爲我,而是因爲我爹。
我爹蕭綽,被稱爲國之柱石,官拜大司馬,爵封武亭侯,手握大梁半數雄兵。
他在先帝在位時發跡,征戰四方戰無不勝,一刀一劍打下了這位極人臣的權勢地位。
只可惜先帝盛年駕崩,君臣相得的佳話還沒傳唱幾年,我爹就從先帝的心腹,變成了新帝的心腹大患。
輔政十二載,我爹的野心也一步步膨脹,他開始不滿足於無冕之王的待遇,想嚐嚐親自戴上天子冠冕的滋味。
這第一步,就是強逼皇帝娶了我,從皇帝的臣子一躍成爲皇帝的岳丈。
劉琮摔的是我的喜稱和蓋頭,打的,卻是我爹的臉。
我看了看跪了一地的人,有點頭疼,但好歹是我大喜的日子,累了一整天,我也沒力氣折騰,就揮手示意宮人們都退下。
一陣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聲後,偌大的寢殿裏只剩下我和劉琮。
他遠遠站着,皺眉移開視線,似乎多看我一眼就會辣到他尊貴的龍眼。
我已經累得很了,三兩下除了外袍,摘下鳳冠,自顧自卸了滿臉的脂粉。
殿內的燭光着實太過耀眼,我走過去一盞盞熄滅。
劉琮正站在燭火最盛之處,精緻的眉目在燭光的照耀下越發奪目,我卻困得沒工夫細看,只打着呵欠說:「勞駕讓讓。」
他瞪着我,腳下不動。
我不耐煩起來,一把推開他,就熄滅了後面的燈燭。
劉琮沒防備,被我推得一個趔趄,大怒:「蕭令月,你以下犯上!」
我沒工夫和他鬧,附和道:「對對對,我以下犯上,你報警吧。」
「?」他沒聽懂什麼是報警,皺眉道,「你胡言亂語些什麼?」
「老弟,現在很晚了,我的意思是時候不早了,早點睡,有事明天說好不好?」鑑於劉琮的一張臉很有可取之處,我壓着脾氣和他打商量。
誰知我的好言好語不知道哪裏戳了他雷點,這小子又開始跳:「你們蕭家實在是欺人太甚!」
說不通了還,這青春期的孩子一點就炸,我實在是遭不住,只能轉身爬上了牀。
累了一天,我精疲力盡,一沾枕頭就睡死過去。
半夜醒來,我看到劉琮居然還在寢殿內,還是穿着昨夜那身華貴的大婚吉服,靠着桌腿睡着了。
但這種靠坐的姿勢顯然很不舒服,他的眉心皺起一個疙瘩。
我爬下牀,拍拍他的肩膀:「哎,醒醒。」
他睜開眼睛看過來,睡眼惺忪中沒認出我,沒擺出凶神惡煞的樣子,看着還挺軟萌的。
我拉起他,開始幫他脫外袍。
他張開手臂,很自然地接受服侍。
像剝筍一樣脫了四層,纔看到白色的中衣,我停下手,正要推他上牀。
劉琮突然清醒過來,捂着領口大步退後,罵我:「寡廉鮮恥,不成體統!」
我:???
神經病啊,自己脫個衣服都不會,還裝上了。
我氣得把手裏的衣服甩他臉上:「傻缺!」
他也氣得發抖,甩開頭上的衣服打算過來動手。
劉琮今年才十四歲,我比他大兩歲,高他半個頭,穿越到蕭令月身上已經十年了,在江南的田莊幹了十年鬥雞走狗的事Ŧůₗ情,看着單薄,實際上一身的肌肉,小豹子一樣矯健。
我當即擺開架勢應戰。
劉琮養在深宮,長於婦人之手,哪裏是我的一合之敵,被我按在地上打得嗷嗷叫。
直到外面的宮人們聽不下去,紛紛闖入救駕,才把他從我的魔爪底下救走。
劉琮披頭散髮,帶着臉上的淤青和血痕賭咒發誓:「蕭令月,朕要滅你蕭家滿門!你等着!」
-3-
見帝后鬧成這樣,就有人帶着劉琮去了配殿,還傳了太醫。
太醫很快就到了,不先去看劉琮,反而急急過來給我把脈。
陪嫁的阮嬤嬤姓阮,脾氣和性情卻梆硬,她冷冷問太醫:「娘娘可有受傷?」
太醫看我紅光滿面、精神煥發、毫髮無傷的模樣,猶豫半晌道:「娘娘受了驚嚇,不妨事,臣開個方子給娘娘喝兩天便無礙了。」
阮嬤嬤盯着太醫不說話。
我看到太醫額角滴下豆大的汗珠,復又開口:「這個……娘娘心氣鬱結,還需調養兩月。」
阮嬤嬤從鼻子裏哼出一口氣來。
太醫如釋重負,下去寫方子,順便看一下形容慘淡的劉琮。
大半夜的,坤寧殿夫妻打架鬧得沸反盈天,消息飛一樣就傳到了太后耳中。
太醫纔剛退下,殿外就傳來消息說太后來了。
劉琮的生母是先帝的原配發妻李氏,在生下劉琮後,產後失調,衰微而死。
李氏薨逝後,先帝又立了李氏的族妹小李氏爲後。
這位小李氏,就是現在的太后了。
太后扶着貼身大宮女的手急步進來,頭上搖晃的步搖顯出她內心的不安。
小李後看起來也就三十出頭,是那種清麗柔弱掛的美人,她捏着帕子坐到我牀邊,聲音如春風般和煦:「阿月可受傷了?」
還不等我被美色所迷說出什麼怪話,阮嬤嬤開口了:「太后娘娘,陛下洞房花燭夜對娘娘大打出手,令娘娘心氣鬱結。莫說娘娘沒錯,便是娘娘錯了,上有太后和侯爺,也不必勞動陛下親自出手懲戒吧。」
太后面色一僵,然後慢慢開口:「此事確是皇兒之過,不過夫妻之間,哪有沒有齟齬的,阿月可否看在哀家的份上,不要與他計較。」
我正想說不計較不計較,畢竟是我單方面揍的劉琮,我有什麼好計較的。
阮嬤嬤卻不依不饒:「娘娘自是寬宏大量的,但三朝回門,若是侯爺見愛女受此委屈,就不知作何感想了。」
我看看阮嬤嬤,她真的好勇,居然敢這麼明晃晃威脅太后,看來蕭綽的權勢和事實上的皇帝也沒多大區別。
太后愣住,有水霧漫上她明亮的眼眸,她哽咽一下,正要開口。
我提前打斷道:「差不多得了,我沒事,太后娘娘還是去看看陛下吧。」
太后聞言愣了一下,隨即感激地衝我笑了笑,匆匆帶人去了偏殿。
阮嬤嬤皺眉教訓我:「娘娘,別忘了您的身份。」
我冷笑一聲:「嬤嬤您也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阮嬤嬤眼中騰起怒意:「娘娘,莫忘了侯爺的囑託。」
「父親的囑託本宮自然是牢記心間的,但本宮可不記得他老人家說過要對嬤嬤您言聽計從。」我涼涼地諷刺了一句。
她一愣,到底是敢怒不敢言。
我和阮嬤嬤不是一條心,和我那便宜爹更不是。
因爲我並不是自願爲我爹,爲蕭家犧牲的。
劉琮認爲自己是被亂臣賊子逼迫成婚,其實,我也是。
我穿越到六歲病逝的蕭令月身上,在田莊裏度過了漫長的十年,那時陪伴照顧我,被我視若家人的,是方姑姑和文竹。
在被接回蕭家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出身於那樣顯赫的家族,有一個位高權重的父親。
作爲武亭侯的女兒,我本應該生於深宅中,養於高牆內。
但只是因爲蕭令月生於二月,被大衍觀主卜算出不利父母的命格,就在滿月的時候被丟到了遙遠的江南田莊。
那個位極人臣的生身父親蕭綽甚至都不願意給這個孩子取個名字。
但十五年後,千里之外的大衍觀又推算出蕭令月剋夫妨主的天煞孤星之命。
我那篤信命格之說的渣爹如獲至寶,派人把我接回了府。
我本該在江南的田莊做無憂無慮的田舍娘,就因爲一次無端的卦辭,成了後位上的提線木偶——蕭令月。
我試過逃跑,卻在失敗後被家法懲處,方姑姑也被蕭綽扣住,直到我學會怎麼做一個聽話的「乖」女兒。
我在忍受那些難捱的懲罰和威脅時默默發誓:蕭綽,既然你處心積慮將我送上後位,那我費盡心機也不會讓你得償所願。你這輩子都不會得到想要的皇位,這是你囚禁我一生的代價。
當然,和蕭綽的單方面反目並不意味着我無條件選擇了劉琮,畢竟我與他之間的牽絆更是少得可憐。
我若是不作妖,蕭綽御極後,還能撈個公主噹噹。
但若是劉琮重掌大權,他第一個殺的就是我。
對我來說,最有利的顯然就是他們雙方勢均力敵,互相奈何不得,我才能苟久一點。
但這個平衡,最多也就十幾年。
鑑於我肯定是要英年早逝的,在倒計時的生命中,當然要盡情放肆。
所以我前腳揍了劉琮,後腳就斥責我爹的心腹。
對於這樣反向端水大師的日常,我只能說,爽呆了,要保持。
-4-
新婚的第二天,劉琮見到我就雙眼冒火,但可能是太后叮囑過,也可能單純被我揍痛了,倒是沒有對我出言不遜。
他懂事,我也不去招惹他。
白天他在御書房溫書習字,我在坤寧殿熟悉環境。
一入夜,阮嬤嬤就把我們往坤寧宮的寢殿裏面一塞,指望我們做點出人命的事。
但劉琮遠遠貼着牆根站着,板着一張死人臉,牢牢盯着我,一幅隨時準備奪路而逃的模樣。
他這樣子……真的很像被惡霸強搶的嬌花。
我坐在牀上,拍了拍牀沿:「你別怕,我不會對你做什麼的。」
他一臉不相信。
我攤攤手:「行吧,你高興就好。」
我站起來,正要熄滅幾盞燭火,就看到劉琮似乎想通了什麼,他緊緊衣袖,大步走過來。
「朕是男子,有什麼好怕的。」說完,他爬上牀,飛快捲了牀上唯一的被子,退到了大牀深處。
我抽抽嘴角,阮嬤嬤爲了讓我和劉琮親密接觸,居然只放了一牀被子。
我看着捲成一條的劉琮,挑挑眉,吹熄了燭火也跟着上了牀。
「分我點被子。」我對着劉琮說。
他背對我,一動不動。
我忍不住腹誹:氣量狹小,隨即自己探手過去,抓住被子一角狠狠一扯。
劉琮順着我拽被子的力道不由自主滾向我這邊,他露出個毛絨絨的腦袋,很氣憤的樣子:「蕭令月,你放肆!」
「陛下不容臣妾放肆,臣妾也放肆多回了,」我有點不耐煩,「給不給,不給揍你。」
劉琮咬牙切齒:「市井潑婦,無賴行徑!」
說着,很不爽地分了一半被子給我。
我滑進溫暖的錦被中,舒服地嘆了口氣。
說實話,我們第一次同牀共枕,還算和諧。
只不過第二天,阮嬤嬤細細查看了我們的牀鋪,卻沉下了臉。
那時劉琮已經去了御書房上早課,她便只能對着我說教:「娘娘,昨夜您也未侍寢?」
我點頭:「是啊。」
「奴婢給您的畫冊可看了,可也讓陛下看了。」
我一臉無奈:「都看了,但劉琮還小,硬不起來,過兩年再說吧。」
阮嬤嬤沒防備我說那麼直白,一張老臉陣紅陣白,居然羞得不敢再盤問我夫妻生活的細節。
我當時隨口胡咧咧的時候,並沒有想到這話居然會傳到正主耳朵裏。
以至於晚上見到劉琮的時候,這位陛下的臉色比鍋底還黑,全程翻着白眼,不拿正眼瞧我。
我當時沒反應過來是阮嬤嬤這個大嘴巴出賣的我,還關心了一下:「劉琮,你眼睛不舒服?」
他白眼翻得幾乎只剩下眼白,小聲罵了句:「恬不知恥。」
我耳朵好着呢,聞言立刻發作:「你什麼意思?」
劉琮被我突然放大的聲量嚇了一跳,隨即又黑着臉,「哼」了一聲,扭過頭不看我。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拿出穿越前太妹的做派,呲牙威脅:「你再哼一個試試,又皮癢了?」
劉琮氣得臉色發青,手腳都在抖,半晌後,他才咬着後槽牙開口:「朕……冒犯梓潼了。」
「你憑什麼又罵我?」我還不依不饒。
劉琮從牙縫裏擠出幾句話:「你說……你說朕,我……」
看到他難以啓齒的模樣,我突然間意識到,應該是我胡說八道應付阮嬤嬤的話被傳了出去。
看這個從小讀四書五經長大的小孩被逼到這份上,我到底軟下心腸,放開他的衣領:「怎麼,不然你希望我怎麼說?」
「你真希望發生點什麼?」
劉琮臉色一變:「不。」
我抿抿嘴,作爲一個傀儡皇帝,劉琮深知守住自己的貞操就是守住自己的性命。如果他一時沉溺歡愉,不當心造出個更小的傀儡,恐怕就會立刻殯天了。
在這一點上,我和他的立場還是非常統一的,他擔心有了孩子性命不保,我則擔心死在產牀之上。
想到這個,我覺得自己可以和他小小交個底:「你不想,我也不想。既然我們都不想,那這點上可以合作。我那麼騙阮嬤嬤你也別生氣,這麼說至少可以保你四年清靜。」
劉琮冷靜下來,看着我,若有所思的樣子。
就這樣,我們就像合租一張牀的室友,相安無事地處了四年。
劉琮已到了十八歲,快要弱冠的年紀,他和我爹在朝政上的關係因爲他年歲的增長愈發緊張。
我和劉琮還是四年前相看兩厭的狀態,不同的是,鑑於他拔高的身量和愈發寬闊的肩背,近些年,我們打架的頻率直線下跌,鬥嘴比較多。
這些看在宮人們眼中,給了他們帝后關係漸漸融洽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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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琮十八歲的生辰,恰逢蕭綽又一次得勝回朝,慶功宴比皇帝的生辰宴還要氣派隆重。
我知道劉琮這個自尊心極強的人怕是又要豎起渾身的尖刺,見人就紮了。
也因此,我並不想去觸他的黴頭,離席後並沒有回坤寧殿,而是拎着兩個酒壺打算去御花園的疊翠亭賞月。
不曾想,在半路上見到御河邊借酒消愁的劉琮。
他看到我,開口命令:「蕭令月,把酒留下。」
「你說留下就留下,你算老幾?」我習慣性擡槓。
劉琮沒有如同往日一般氣急敗壞,從他的成語庫中找什麼詞彙罵我,聞言只「哦」了一聲,漠然移開視線,呆呆看着漂浮在御河上的千盞河燈。
我向來喫軟不喫硬,看到他這幅樣子,不知怎的有點心軟,於是抱着酒壺坐到他身邊:「喏,給你,你算老大,都聽你的。」
他有點意外,緩了緩才接過其中一個,仰頭喝了一口,苦笑:「你爹纔是老大,所有人都聽他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往嘴裏倒了點酒,沒想到隨手拿的酒竟然如此烈性,我被嗆得直咳嗽。
劉琮很無語,看我咳地快昏倒了才紆尊降貴伸手給我拍背順氣。
我很久才緩過來,很生氣:「什麼破酒,不是花果味的,都不能入喉。」
劉琮嗤笑一聲。
我的酒量其實並不好,席上喝了點梨花白,又悶了一大口這不知名烈酒,頭腦便有些昏沉起來。
千盞河燈順着御河的水流晃成銀河般細碎的星光,我拉拉劉琮的袖子:「唉,誰放了那麼多河燈?」
「是姨母,不是……母后。」劉琮低低迴答。
發暈的腦子轉了一會才反應過來,他說的姨母和母后都是指小李後。
「你的生辰禮?」
「嗯,」劉琮的聲音有點冷,「母后知道你的命格,剋夫妨主,她怕你把我剋死,每年我生辰都會放千盞河燈祈福,祈求神佛庇佑。」
雖然有點醉,聽了他這冷冰冰的解釋,我也有點臉紅。
我呆了呆,在酒意和冷風的共同作用下開始胡言亂語:「今天你生辰,劉琮,我也沒別的送你,便送你一個小祕密吧。」
他沒什麼反應,估計是對我說的並不感興趣。
我卻沒有管他,自顧自道:「你剛纔說我爹纔是老大,誰都聽他的。這話不對,我就不聽他的,老想給他搗亂,要不是他扣住了我當母親看的方姑姑,我早就跑了。」
「我現在就想救出方姑姑,攪黃蕭綽所有的計劃。」
「劉琮,你看,蕭綽連他的親生女兒都管不住,想來,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身邊很久都沒有動靜,突然間,有一隻手握住了我的,凍得我一個激靈。
劉琮的眼睛亮晶晶的,聲音也不再消沉:「蕭令月,新婚夜我不是故意罵你的,那天,是我母后的忌日。我恨蕭綽,非逼我在那天成親,卻沒辦法反抗,只能遷怒於你,對不起。」
我大度地拍拍他的肩:「沒事,讓你在亡母忌日娶妻,蕭綽確實不幹人事。」
我打了個酒嗝,附耳過去神神祕祕道:「劉琮,再告訴你一個祕密,我不叫蕭令月,我的名字是聶雙,我的家人都叫我雙雙。」
翻騰的酒意上湧,我一頭栽倒。
第二天,我在坤寧殿的龍牀上醒來,只覺得頭痛欲裂,對昨晚發生的一切都想不起來。
我回憶了半天,只記得我把酒給了劉琮,後面的記憶是一片空白。
我問貼身侍女文竹是誰送我回來的。
文竹抿脣一笑:「是陛下親自抱娘娘回宮的。」
我聞言卻打了個冷顫,不可能吧,劉琮難道被妖怪奪舍了,怎麼會管我的死活?
晚上,劉琮冷着臉來坤寧殿的時候,我試探着問他:「陛下,妾昨晚可有說點什麼不該說的?」
劉琮一臉嘲諷:「梓潼日後還是不要飲酒了,喝了點酒就扒着人不撒手,醜態畢露。」
我就說,他怎麼可能親自抱我回來,肯定是我不肯放手,他無奈之下只能拖着我回來了。
難爲我酒後還抱這麼緊,一路拖行被他回來也沒有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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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琮生辰後沒兩日,有天晚上,他輾轉反側地不睡覺,我被他吵得慌,伸手推了他一下:「大晚上不睡覺你烙餅呢?」
劉琮不但沒有回嘴,反而握住我的手,探過身子看我:「雙……蕭令月,你有沒有覺得很熱?」
我想甩開他的手:「過幾天就是立冬了,哪裏熱了?」
他卻牢牢抓着我的手不放,灼熱的氣息越來越近,他有點困惑和急切:「不是……真有點熱。」
說着,他俯身壓上來,沒什麼章法地拱我。
我的睡意一下子消失不見,睜開眼睛推開他。
昏暗的簾幕中,我摸到他滾燙的胸膛和臉頰,心裏暗叫糟糕。
劉琮狗皮膏藥一樣粘過來:「蕭令月,你涼涼的,讓我抱抱。」
我一腳把他踹開,低斥:「你晚上喫什麼了?」
他的呼吸愈發粗重,又貼上來,模模糊糊道:「御膳,蕭令月,我熱。」
我頭皮發麻,一巴掌拍在他臉上:「劉琮,你冷靜點,想出人命麼?」
他聞言,倒是真的呆住不動了。
我趕緊趁着這個機會跳下牀,企圖開了殿門出去,撲到門邊才發現,整扇殿門紋絲不動,明顯是被人從外面鎖住了!
我又轉身去推窗,好傢伙,也是緊閉後上了鎖的。
很好,有預謀的,絕對是阮嬤嬤那個死老婆子想的餿主意。
她蟄伏四年沒有作妖,我倒是沒了防備,一下子就給我來個狠的。
我一腳踹在門上,卻如螳臂當車。
而身後,劉琮早已失去了理智,搖搖晃晃下牀來抓我。
我在殿內亂竄,並時不時罵他,希望他能保持理智。
可不知道阮嬤嬤那個死老婆子下的什麼藥,劉琮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暫。
我突然瞥見金絲譚木架上的金盆,毫不猶豫捧起來兜頭給他倒了下去。
隨即,我像是開了竅,把殿內所有防火用的儲備用水都找了出來,全潑在了劉琮身上。
雖然還沒入冬,但是ṭû⁻深夜寒氣侵體,劉琮渾身上下的慾火都被澆了個乾乾淨淨。
他用手拂開頭上一縷縷溼發,咬牙切齒:「很好。」
不知道是恨阮嬤嬤行事下作,還是誇我素有急智。
我縮在一角不敢問,就當是誇我吧。
第二天,阮嬤嬤打開閉鎖的殿門,就被穿着半溼衣服頭髮滴水的劉琮賞了一記窩心腳。
她叫着哎呦呦從地上爬起來後,自然知道謀算沒有成功,立刻拉下臉:「娘娘,這樣的機會您都沒把握住,真叫侯爺失望啊。」
我敢怒不敢言。
但蕭綽就不一樣,接到了阮嬤嬤的告狀,他敢怒也敢言,直接告病罷朝,點名要皇后省親事疾。
我回到侯府,卻無法見到「纏綿病榻」的父親蕭綽,只撞上侯夫人那張冰冷嚴肅的面孔。
侯夫人看到我,一臉不屑:「皇后娘娘,您出嫁四載,一不能爲夫君開枝散葉,二不能爲父親排憂解難,這般不忠不孝,是否該罰?」
我心頭火起,直挺挺站着,並未如同未出閣時一般見到她的怒容就乖巧跪下認罰。
侯夫人冷笑一聲,從袖中抽出一方繡帕,淡淡道:「皇后娘娘貴爲國母,我自不敢造次。不過娘娘既錯了,娘娘不挨罰,自然會有人受罰。」
我瞳孔一縮,是了,方姑姑還捏在他們手中,我又怎敢違拗蕭綽夫婦的意思。
於是,我謙卑地低下頭:「母親言重了,既回了孃家,女兒便是二老的孩子而非國朝的皇后。侯府中,我們只論父女,不論君臣。」
「父親病重,女兒五內俱焚、憂心不已,合該齋戒長跪,向上天禱告,祈求父親早日康復。」
說完,我便雙膝一彎,跪在主院前的青石板上。
侯夫人露出滿意的笑容,頷首道:「皇后娘娘的孝心感天動地,想來待你虔誠祈求三日,侯爺便能病癒了。」
到底是四年來在宮中作威作福慣了,我對飢餓和刑罰的承受能力都大大下降,不過跪了一天,就在深秋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清晨的露水凝結在青石板上,滲入我的膝蓋,寒氣絲絲縷縷傳遍全身,稍微動一下就是針扎一樣的疼痛。
腹中火燒般的難受已經捱過第五輪,卻愈演愈烈。
侯夫人早早回了房,我頂着被霜露沁溼的身體獨自跪着,我想我此時一定很狼狽。
但僕婢們的竊竊私語已經無法傳入耳中,我應該快要堅持不住了。
頭一陣陣發暈,天旋地轉中,我倒了下來,卻並沒有如預期中倒在冰冷溼滑的地上,而是落入一個溫暖寬闊的懷抱中,鼻端是熟悉的龍涎香的氣息。
我一陣恍惚,難道是劉琮?
怎麼可能,他恨不得我死,怎麼會來救我?
我很想睜開眼睛看看此刻抱着我的人是誰,卻只聽到耳邊遠遠近近的喧譁聲,就此陷入了黑沉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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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做夢了,因爲我看到了穿越前的生活。
在現代,我是出生於重男輕女家庭的農村留守兒童,母親早早離婚改嫁,父親長年在外打工,無人管束的我小小年紀就是村裏遠近聞名的太妹。
我和爺爺頂嘴,逃課去打電玩,才初一就和隔壁職業高中的混子戀愛接吻。
結果當時的混子男友捲入了不良少年的鬥毆,我也遭遇了池魚之殃,被一棍子敲到這個陌生的時代。
我剛穿越來時,蕭令月才六歲,她幼年失恃,因命格不祥被父親厭棄,被趕到江南的田莊生活。
莊子裏的僕婢們欺她年幼失勢,無人庇護,便對這個小主子很不上心。
蕭令月年幼體弱,無人照拂,只過了半年就因爲風寒侵體而死。
而我的靈魂,才得以棲身在這個六歲幼童的身體裏。
蕭令月的這場大病,終於讓田莊的管事感到有些害怕,再不受寵的主子,到底是主子,萬一有一天侯爺問起來,一莊子的人命都不夠賠的。
於是,管事招了附近村落裏一個新寡帶孩子的婦人,專門給蕭令月當奶孃。
那就是方姑姑和文竹。
方姑姑是個心善溫柔的婦人,自從接手了田莊管事的差事,便把我當做親生的孩子般看顧。
蕭綽沒有給孩子取個名字就趕走了,莊子裏的僕婢便都只叫我「姑娘」。
只方姑姑聽了,用一雙溼潤的眸子看着我,帶着憐惜說:「孩子怎麼能沒有名字,姑娘是二月生的,奴婢託大,斗膽叫您雙雙。」
我愣住,雙雙,我此前的名字便是聶雙,我現代的生母可能在我未記事的時候也像方姑姑這般喚過我。
方姑姑出嫁前是城裏的繡娘,嫁人後也沒有丟下這門手藝,自從她來了,我每日裏都穿的漂漂亮亮,在田莊裏也有個正經小姐的樣子了。
雖然,我每次都穿着她親手做的漂亮衣服上樹下河,打雞揍狗的,讓她好不頭疼。
夢中的畫面定格在我和文竹摘了一筐的柿子,一邊喫一邊聽她半真半假數落我們又跑去胡鬧上。
這兩輩子,我只在方姑姑身上感受過母愛。在別人眼中,她不過是個忠僕,但對我來說,她就是我的母親。
蕭綽扣着她,就是捏住了我的軟肋,讓我不管多不甘,都只能唯命是從。
每個月如期而至的繡帕,不但宣告着她的平安,更是傳遞着些微的消息。
我珍而重之地藏起每一方繡帕,就是期待有朝一日,可以通過蛛絲馬跡,破解出方姑姑的被囚之地,救出她,一起逃出生天。
這麼些年,我始終記得方姑姑最後叮囑我的話。
她說:「雙雙,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不管多難,都要活下去,只要活着,我們就還能再見。姑姑也會努力活着,等着和雙雙文竹一家團聚。」
我翻了個身,把眼淚擦在枕頭上,睜開眼睛的時候,竟在牀邊看到了陪牀的劉琮。
他的衣服有些皺皺巴巴,也不知多久沒換了。
他見我醒來,便陰陽怪氣諷刺道:「梓潼在宮中一身反骨,在侯府卻對蕭綽夫婦言聽計從,真不愧是他們的大孝女。」
我記着他的救命之恩,沒有生氣,ŧṻₖ反而真心誠意道:「妾多謝陛下援手。」
我難得的禮貌言辭讓他怔愣,片刻後纔有些不自在地回道:「你好好休息,朕不打擾你了。」
我後來才知道,劉琮闖入侯府救我,當時說的是:「皇后孝心可嘉,天地可鑑,但她既已成了朕的妻子,便不能不顧惜身體。朕已攜太醫院院正看顧侯爺,望侯夫人不要迷信祈福之說。想來,無人願意看到皇后因下跪祈福傷身,不能儘早誕育龍嗣。」
王喜複述的話讓我陷入沉默,劉琮他本人,纔是最不願意看到我誕育龍嗣的吧。
他何必爲了我,折損他本就不多的皇家顏面。
我捂住心口,胸膛裏那顆一向冷定的心,跳出令我不安的節奏。
我勉力平復心緒,剋制悸動,天家薄情,他惺惺作態不過是爲了換我的倒戈相向,只可惜,他失算了。
只要方姑姑在蕭綽手中一日,我一日都是他手中不得解脫的提線木偶。
劉琮從侯府帶走我並且全身而退的代價,就是答應蕭綽即日便和我圓房,儘快誕育子嗣。
於是,我從昏迷後醒過來,將將修養了兩天,便要面對這個棘手的難題。
阮嬤嬤這次光明正大拿銅鎖鎖住了朱漆殿門,一副我們不辦成事休想離開的架勢。
-8-
我和劉琮坐在牀上,四目相對,都是不情不願的模樣。
僵持了很久,劉琮到底是慢慢țú³挪到我身邊,他的手僵硬地垂在身側握成拳頭,湊過頭小雞啄米似地親我,臉色陣青陣白,表情比上墳還難看。
呸呸呸,我不是墳。
我嘆了口氣,道:「劉琮,你可知口技?」
他停下動作,拉開距離看我,眼中滿是困惑。
我抬腳踢踢他的大腿:「下去。」
劉琮不解,卻乖乖掀開簾幕下了牀。
我仰面躺倒在坤寧殿寢宮的龍牀上,聽着簾幕外劉琮輕淺的呼吸聲,深呼吸幾次,模仿着很多年前看過的一些小電影,開口發出斷斷續續曖昧的呻吟和喘息。
我看到簾幕外劉琮的身影一震,便覺得臉頰很燙,趕緊別開眼不敢看他。
鎏金獸首爐裏燃着香薰,氣味與平日不同,大概有些催情的效果,我擰開理智的閥門,放任自己的慾望在身體內遊走。
這種時候,我腦子裏還有空想些有的沒的,比如,劉琮會在他的四字成語庫裏調出哪個詞形容現在的我?
放浪形骸,厚顏無恥?
等我結束的時候,我分明聞到了空氣中曖昧的味道,也看到了他漲紅的臉和躲閃的眼神,哦,劉琮爲了假意圓房也很拼啊,這樣倒是不容易露餡了。
果然,這次騙過了阮嬤嬤,所有人都知道,在大婚四年後,帝后終於圓房了。
我和劉琮邁出了造人的第一步,終於讓前朝後宮洶湧的暗流平靜下來。
蕭綽對我們的聽話很滿意,終於「病癒」,帶着他的一衆死忠歸朝,政事得以順利推行。
因着這個,我本以爲應該能過半年Ţůₑ安生日子,因此跟着劉琮去御林參加春獵的時候也並沒有什麼防備。
然而,就在我懷着踏青遊玩的好心情時,數支長箭破空而來,正中劉琮護衛的心口,我嚇了一跳,立刻下馬俯低身體,企圖躲避後續的流矢。
不想劉琮跳下馬就奔過來,扯過我護在身後。
本來想在背後偷襲他的刺客看到刀鋒下的人瞬間就換成了我,一臉錯愕。
還不等我尖叫出聲,刺客硬生生收勢,腳下一個踉蹌自己跌倒在地,瞬間斃命於護衛劍下。
我的心怦怦直跳,本以爲是蕭綽突然發瘋安排刺殺,但是看這個刺客不敢動我,我心知這場刺殺的主謀定不是蕭綽,他可從來不會顧惜我的死活。
劉琮拉着我在箭雨中奔逃,時不時揮劍斬落那些箭矢。
但身邊的護衛如同割麥子一般接連倒下,等我們終於暫時擺脫追殺之時,護衛也已一個不剩。
就連劉琮也掛彩了,只有我,除了被草葉樹枝割破點皮,毫髮無傷。
我抵着身旁的樹樁,氣喘吁吁道:「歇會兒,歇會吧。」
不想我一回頭,便看到劉琮鬆開我的手,順着身後樹幹滑坐到地上,頭一歪就暈了過去。
我看到他雙眉緊皺,脣色發紫,中箭的部位皮肉泛起不祥的黑紫色,心裏咯噔一下,有毒!
我大驚失色,不知他中的是什麼毒,若不早點找人救駕,怕是要駕崩了,但是這深山御林正是野獸橫行的季節,把失去意識的他獨自丟在這裏,估計要成了野獸的盤中餐了。
我捏着蕭綽給我的戒指,那是他送我進宮前給我的,說萬一有極重要的事情,便開啓戒指取出燃火煙,通知他。
來不及猶豫了,我取下手中的戒指,扭開戒面,放了醒目的燃火煙出來。
沒想到,我第一次動用蕭綽的東西,不是害劉琮的,而是救他的。
但可能我們離獵場營帳太遠,燃火煙放出後遲遲未能等到救兵,眼見着天色越來越暗,我的心也悠悠下沉。
遠處傳來模糊的狼嚎,我瑟瑟發抖,不行,不能坐以待斃,得去撿點易燃的枯枝點個火堆,既可以發出訊號,又可以警戒野獸。
不然,今晚這些野獸可以飽餐一頓了。
我當機立斷,把他先拖到一旁的草叢中蓋起來遮掩,再以劉琮的藏身之地爲圓心,四處撿些乾燥的枯枝。
隨着時間的推移,我愈發焦躁。
蕭綽不是主謀,只要他趕到,我和劉琮就得救了,我第一次這樣想念那張厭惡多年的臉。
然而,我高估了自己在密林中認路的能力,雖然反覆確認過劉琮的位置,但是我依然在半個時辰後暈頭轉向,不知自己身處何地。
我一邊發足狂奔,一邊徒勞叫着劉琮的名字,他可千萬不能,就這麼死在密林裏。
-9-
我運氣還不錯,不等入夜被狼叼走,剛好撞上了一隊出來尋找帝后的侍衛。
我喜極而泣,卻無法準確描述劉琮的位置。好在,這次春獵從馴獸園裏徵調了幾隻擅長追蹤的細犬。
這些嗅覺靈敏的小傢伙們可以循着龍涎香的味道找到劉琮。
分頭尋人的侍衛們都勸我回營帳休息,但是我腦子裏卻不停閃過劉琮血肉模糊的可怕畫面,完全沒辦法安心回去等消息。
我綁好礙事的頭髮,堅持跟在隊伍末尾。
直到月出東方,我們才終於找到了劉琮。
他已經被人從草叢裏挖了出來,虛弱地倚靠在一位獵裝打扮的姑娘懷中,小口嚼着草藥。
他的臉上毫無血色,但是脣色已經不再是駭人的紫色。
一路上提着的心終於落下,他沒事了,但我沒想到,那個當時我並未注意的獵裝女子,會成爲我們日後決裂的根本原因。
那個明豔颯爽的姑娘,是附近獵戶家的女兒,名叫魏無霜。
劉琮因着救命之恩和魏無霜姣好的容顏,要對這個出身貧寒的獵戶之女以身相許。
魏無霜顯然也被劉琮的皮相所惑,紅着臉半推半就。
女才郎貌,荒野深山,救命之恩,相遇相知,互許終身,話本子一樣的開場,卻沒能收穫話本子一樣的結局。
主要是蕭綽這個惡毒反派從中作梗。
不管劉琮如何讓步如何謙卑如何堅持,蕭綽都不許他納魏無霜爲妃。
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朝堂再一次掀起狂風暴雨,最後,還是處於弱勢的劉琮妥協。
他帶了魏無霜進宮,讓她在承乾殿當了奉茶宮女ťṻₙ,雖無名無分,卻朝夕不離。
自春獵刺殺一事後,劉琮就再不曾來過坤寧殿,也不曾與我獨處。
不知道他是醒來是沒見到我,誤會自己在絕境關頭被我無情拋棄了,所以記恨我。還是純粹因爲得了心尖尖上的女子,日日耳鬢廝磨,把我忘到了九霄雲外。
我琢磨過兩遍,又覺得此時想這些已經毫無意義,便丟到了腦後。
這樣,也好。
劉琮對魏無霜的寵愛持續了一年半,但她畢竟只是個奉茶宮女,她的得寵對我的地位幾乎毫無影響。
我並不想棒打鴛鴦,做話本子里人人厭憎的惡毒女配。
但生活,或者說明白點,惡毒反派蕭綽,是不會放任我龜縮在坤寧殿毫無作爲的。
接到蕭綽的傳信,我不得不以省親爲由來到侯府。
蕭綽端坐正堂,對皇后的鑾駕並無半分敬意,反倒是我,壓着脾氣躬身行禮道:「女兒見過父親。」
他捧着雨過天青色的汝窯茶盞,淡淡道:「爲父聽說承乾殿有一奉茶宮女有孕?」
我心頭一跳,魏無霜有孕之事如此隱祕,連我都不知道,蕭綽竟然得知了。
他沒有等我的回答,自顧自道:「這宮女穢亂宮闈,理當杖斃,皇后娘娘以爲如何?」
我握緊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手心的嫩肉,我努力冷靜下來,字斟句酌道:「那女子有孕也是天意,父親只想要一個龍嗣,即便不是出自女兒,日後去母留子便是。」
「短視,」蕭綽冷笑,「這樣的孩子長大了終究是禍患,而且,爲父不喜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忤逆於我。」
我的心一緊,知道魏無霜母子的命成了警告劉琮的一擊,我是保不住了。
既然如此,我心念電轉,隨即開口:「父親教訓的是,那便交給女兒吧。女兒既是後宮之主,此等小事便不勞煩父親動手。」
蕭綽終於點點頭,淡聲道:「去吧。」
我讓阮嬤嬤動的手,趁魏無霜在御河上泛舟,派蛙人鑿穿了船艙。
她沉入御河,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我聽說消息傳到劉琮耳中的時候,他瘋了一樣趕到御河邊,和宮人不眠不休找了三天三夜,直到暈死在河畔。
那時已經是深秋了,寒氣逼人,我在殿中烤着火,聽着文竹的轉述,只覺得殿外的風透過窗縫直吹着我,一直冷到心裏。
我不敢想,劉琮會怎樣報復我這個兇手。
但劉琮一直沒有出現,直到魏無霜頭七。
我在深夜被驚醒,有人爬上了龍牀,按着我的雙肩,用力到我能聽見骨頭移位的牙酸聲。
龍涎香混着酒氣絲絲縷縷鑽入鼻腔,我一凜,是劉琮。
心裏忐忑,我表面卻故作鎮定:「劉琮,大晚上你發瘋啊?」
他卻一把拖過我壓到身下,帶着酒氣的鼻息噴上我的面龐,親吻用力到像是撕咬,讓我渾身戰慄。
他掐着我的腰,埋頭啃咬我的肌膚,恨聲道:「這不就是你想要的麼?」
是了,在對心愛之人生還之事絕望之後,他自然要懲治我這個罪魁禍首。
我掙扎起來,卻無法撼動他沉重的身軀。
我這才覺得害怕,不知什麼時候起,當年能被我按着打的少年,已經成長爲一個高大矯健的成年男子。
在他鐵了心要制住我的時刻,我就像落入羅網的小蟲,不管怎麼掙扎反抗都無濟於事。
我手腳發冷,今夜的劉琮這樣不理智,我不敢想象等待我的到底會是什麼樣的折磨。
恐懼之下,我幾乎就要把魏無霜還活着的事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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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些年苦心經營了一條逃生之路,培養了寥寥幾個可以託付性命的心腹。
在阮嬤嬤的蛙人鑿穿了魏無霜的船艙後,熟悉水性的文竹就將她從河中帶走,連夜通過密道送到京郊的濟慈庵。
但等風頭過去,文竹在昨天得到心腹的線報,說魏無霜腹中的孩子沒了。
我千算萬算,只保住了魏無霜的命,卻枉送了那個無辜孩子的性命。
此時告訴劉琮,怕是也難以挽回我們之間的關係,還會驚動蕭綽,給方姑姑帶來危險。
僅有的理智凍結了含在脣舌上的話語,我死死咬着脣,哭着求他:「劉琮,別這樣,我怕。」
他的脣吻上我的眼角,冰冷的溼意似乎讓他有所清醒,他停下動作,撐起身子凝視着瑟瑟發抖的我。
我揪着自己被扯破的衣領,眼淚簌簌而下,不停重複:「別這樣,我怕。」
劉琮眼裏令人恐懼的火終於慢慢熄滅。
他死死盯着我,目光狠厲,除了恨,似乎還有別的情緒,但我在極度ṱùⁱ驚恐之下,已無法細細分辨。
片刻後,他突然俯身,在我脣上狠咬一口,然後在我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翻身下牀,踉蹌而去。
他的背影隱入殿外漆黑的夜幕,我久久凝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抬手撫上脣角的破損,其實也不是很疼,但我的眼淚卻流得比剛纔還兇。
我知道,隔着魏無霜腹中孩子的性命,我和他,再也不可能了。
劉琮在魏無霜頭七那天瘋過之後,徹底消沉,罷朝三月。
在我以爲他會就此一蹶不振的時候,劉琮突然又上朝了,堅持要封魏無霜爲皇貴妃,衣冠入葬皇陵。
蕭綽自是不允,保皇黨和蕭黨再次以此事爲由,爭鬧不休。直到三月後,他們總算達成了休戰協議。
魏無霜最終被封爲魏嫺妃,衣冠入葬妃陵。
而劉琮,終於在半年後再次出現在坤寧殿。
這是他要付出的代價,與我這個殺他摯愛的兇手,生下一個流着蕭家血脈的傀儡繼承人。
時隔半年,他瘦了許多,五官輪廓愈發凌厲,讓人不敢逼視。
阮嬤嬤在近日無故「病逝」,我猜那也是交易的一部分。
不過沒了這個蕭綽的眼線,對我來說也是好事,這些接踵而來的事情讓我心力交瘁,也讓我和劉琮的關係降到冰點。
我已經做不出在他面前假作圓房之事了。
劉琮卻收斂了過去所有的恨意,似乎回到了魏無霜出現之前。
他雖然沒有碰我,但日常說話也算和顏悅色。
我如同鴕鳥一般配合他,在外人面前出演一對恩愛夫妻。
直到這個月的月初,我收到宮外的家信,展開照舊是一方繡帕。
我細看卻變了臉色,這不是出自方姑姑之手!
我與她在江南田莊相依爲命十年,對她的繡法瞭如指掌,如今接到這方几乎可以以假亂真的繡帕,一下子急火攻心,幾乎要找蕭綽拼命。
我違背良心,手染鮮血,只是爲了保住視若生母的方姑姑,若是她有什麼三長兩短,那我這些年的委曲求全、心機籌謀不就成了最大的笑話!
不等我出宮找蕭綽求證,劉琮來了,他也帶來了一方繡帕。
我接過,撫摸着右下角那片小小的蘭花草,淚如雨下,是的,是方姑姑的帕子,她剛出龍潭又落入虎穴,但是還好,她至少還活着。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我捏着帕子,毫不猶豫伏跪於地:「妾願爲陛下效犬馬之勞,望陛下莫遷怒無知僕婦。」
他沉默很久,接受了我的投誠:「起來吧。」
接着,劉琮便請了太醫,日日調了些黑乎乎的苦藥汁要我喝。
我也不問是什麼藥效,來者不拒。
三個月後,劉琮宣佈我懷孕了。
我摸着平坦的小腹,愣怔發呆。
侯府自是不信劉琮的一面之詞,照舊要我回府省親。
蕭綽派了數位心腹大夫給我把脈,均把出喜脈,居然還有個號稱婦科聖手的,宣稱我此胎將一舉得男。
蕭綽終於滿意,加派人手護送我回宮。
我當然沒有懷孕,我和劉琮從來就沒有過夫妻之實。
我開始害怕,怕太醫給我喫的不知名藥汁,我怕我的肚子會和尋常孕婦一般隆起,足月後卻生下一個怪胎或者瘤子。
在數次被噩夢驚醒後,劉琮深夜來看我,他漆黑的眸子似乎並沒有情緒,他只說:「別怕,那藥不傷身。」
我的眼角滑過一滴淚,他好像在寬慰我,但是,他又爲什麼需要寬慰我呢?
他已經捏住了我的命脈,只要方姑姑在他手中,就是見血封喉的毒藥,我也不得不喝。
幸而,我的肚子一直沒有隆起。
孕期的時候,侯夫人時不時會進宮看我,我帶着假肚子,卻一直能保持正常孕婦的脈象,她對我有孕一事絲毫沒有懷疑。
我雖然被關在坤寧殿養胎,但多少也感受到了風雨欲來的跡象。
劉琮已過弱冠之年,羽翼漸豐。
保皇黨和蕭黨之間維持了十多年的平衡已經到了崩裂的邊緣。
我隱隱覺得,我生產那天,估計就是一切風雲變幻之時。
我捏着蕭綽給我的戒指,春獵刺殺那次,我用完了戒指裏的燃火煙,蕭綽重新填補了交還給我。
他交代我,宮內若有異動,便發訊息告知於他。
我摩挲了很久,兩邊的繡帕連着送了九個月,只有劉琮那邊的纔是方姑姑的手筆,我不再懷疑,不再猶豫,把戒指丟入了養着錦鯉的玉液池。
在那場猝然發動的宮變裏,蕭綽死於萬箭穿心。
而同一天,我飲下了劉琮賜給我的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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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來的時候,我本以爲能看到醫院,聞到刺鼻消毒水的氣味,回到那個久遠得如同夢境的現代。
但我看到的依然是古色古香的傢俱,黃梨花木架子牀,長頸白瓷瓶,梳着雙丫髻的小侍女,我不由地一呆,這是,又重生了?
小侍女看到我就是經典的開場白:「姑娘你醒了?」
我只覺一陣無力,讓小侍女捧來鏡子,想看看如今我的模樣,卻不妨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容——蕭令月的臉。
我挽起袖子,當年在春獵時被樹枝劃破的傷口結痂脫落,卻留下了一條淺淺長長的痕跡。
如今,一模一樣的痕跡赫然在目。
我,沒死?
小侍女嘰嘰喳喳交代背景信息,我是聶學士在外養病的妹妹聶雙,如今病癒且年滿十七,被哥哥接回京都相看夫家。
聶雙……我眉頭一跳,這是我現代的名字,怎麼會這麼巧?
聶學士,三代清流,純正的保皇黨。
我看着鏡子中那張瘦削憔悴的臉,疲憊的眼神,毫無十六七歲少女的幼態。難爲小侍女睜着眼睛說瞎話,說我才十七。
我很快也見到了我名義上的哥嫂,聶學士和聶夫人看起來不過而立,他們拘謹客氣得近乎恭敬的模樣也並不像是在對待一個血脈相連的妹妹。
我醒來後養了三個月,也梳理了自己當皇后的六年,有些迷霧散去了,有些卻愈發令人困惑。
毫無疑問,是劉琮助我金蟬脫殼,擺脫了逆犯之女的身份,只是我想不通,他爲何煞費苦心爲我捏造一個清流名門之女的身份。
這個聶雙,看起來就像是繼後的最佳出身背景。
我隨即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嚇了一跳,魏無霜沒死,劉琮不想着和她雙宿雙棲,怎麼可能費心給我安排。
半夜裏,閨房中突然漫起龍涎香的味道,我悠悠醒來,看到窗前那個挺拔如鶴的身影,突然有點哽咽,我剋制情緒,開口:「擅闖女子閨房,閣下不磊落。」
他點燃燭火,笑容在燭光下熠熠生輝:「雙雙,是我。」
看到真的是他,委屈、困惑、遺憾、欣喜在心中攪擾成一團,激得我視線陡然間模糊。
我瞪大眼,不讓眼淚滾落,只問他:「王喜沒和你說,魏無霜沒死,養在濟慈庵麼?」
「他自然和我說了。」劉琮走進,坐在我的牀沿上,眼神柔和。
我呼吸一滯,愣愣問:「那你救我做什麼,找我做什麼?」
「傻,」他的笑容也輕鬆而溫柔,「無霜並非我的愛人。」
「她是我並肩多年的戰友,國朝天子座下的影衛首領。當年我們擺脫追兵之後,你把我藏在蛇窟附近,她情急之下暴露了身份。爲了掩飾,也爲了在那段時間更好貼身保護,我才假意納她爲妃。」
聽到我竟然把昏迷的他扔在蛇窟,即使時隔多年,知道他安然無恙,我也霎時間白了臉,吶吶:「對不起,我不知道。」
隨即,我又想起魏無霜腹中那個被我害死的孩子,臉色更白:「對不起,我害了你們的孩子。」
他一愣,無奈一笑:「雙雙,無霜不是我的心上人,自然也沒有懷我的孩子。」
我的腦子慢慢轉過彎來:「也是那種藥?」
「嗯,所以停藥不久後,你的人會回報說她腹中的孩子沒了。」劉琮一一解釋。
迷霧撥開,我忍不住道:「劉琮,你給我安了聶雙的身份,又是爲了什麼?」
他看過來,眼裏是某種讓我戰慄的力量,他輕聲問:「你當真不知道?」
我幾乎要脫口而出, 卻咬脣忍了下來。
僵持片刻後, 還是劉琮敗下陣來, 他嘆道:「雙雙, 我本想不管不顧冊封你爲後。但我知道你之前的夢想一直是和方姑姑還有文竹遠走高飛, 便不敢隨意安排。」
他頓了頓,復又開口:「不知你如今有何打算?」
千頭萬緒在腦海間翻騰,思緒像是打了結, 我把問題拋回給他:「若我還是想回江南田莊, 你待如何?」
他舉着燭臺的手顫了顫, 面容在明明滅滅的火光中帶着一點陰狠的氣息,沉默良久後,他話音艱澀:「那自然如你所願。但若你另嫁他人, 可千萬瞞死這消息,否則朕……」
不等他開口威脅,我又問:「那若是我願意回宮呢?」
他聞言眸光一亮, 眼中明明只有幾點昏黃燭光卻似蘊着萬千星河:「傾國以聘, 共掌天下。」
我伸臂攬住他的脖子, 傾身吻上他的薄脣,在氣息交纏的間隙裏回應他:「一言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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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琮得了我的準信,火速選定了他的繼後,聶林學士的親妹妹——聶雙。
我在出嫁那天見到了久違的方姑姑和文竹,她們以宮禁教習姑姑和侍女的名義出宮看望我。
時光倥傯, 六年倏忽而過,再見方姑姑,我幾有再世爲人的感嘆。
她親自爲我穿上嫁衣,梳妝打扮, 送我出嫁。
我就這樣十里紅妝浩浩蕩蕩入主坤寧殿, 六年前的那場婚禮幾乎未曾在我的記憶中留下分毫痕跡。
但如今這場婚禮,舉國同慶, 萬民道賀。
劉琮用喜稱小心翼翼揭開我的蓋頭,把珍珠面幕別到耳後, 露出我被脂粉精心修飾妝點過的臉。
二十歲的他完全脫去了十四歲時的稚氣, 挺拔軒昂, 俊美無儔。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中沒有十四歲時的憤怒和鬱氣,只有欣喜和珍視。
我們對視良久,他突然笑了一下:「雙雙, 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我一陣恍惚, 穿越十六載, 已經超過了我在那個現代生活的年頭,前世縹緲而遙遠,反倒更似夢境。
我本就對現代的所謂親人並無留戀。
如今,我在異世收穫了方姑姑,文竹, 劉琮三個家人,心有牽掛處,便是吾鄉。
此生竟能如此圓滿,此生竟會這般如意。
我依偎進劉琮懷中, 聽着他如擂鼓般的心跳,小聲道:「往後餘生,請多關照。」
(完)
作者:一粒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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