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說,我天生是做妾的命。
入了侯府,尚未見到侯爺。
一夜之間,侯爺成了通敵叛國的罪人。
全族無一倖免。
沒人注意到,一個侯府小丫鬟,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小姐偷偷逃走了。
-1-
我娘說過,我這樣美貌的女子,若生在好人家,能嫁入高門世家做個正頭娘子。
可惜生在泥腿子家裏,這輩子也只能是個美貌的泥腿子。
於是她一心想把我嫁給縣老爺做個姨娘。
那年家裏窮得揭不開鍋,爹孃狠心將我賣了個好價錢。
只因我是家裏最美貌的女兒,能賣五兩銀子。
「小葉兒,你別怪娘,去了富貴人家,你還能做個姨娘,生下一子半女,這輩子也有了指望。」
我便知道,買我的那戶人家,是要我給老爺做姨娘的。
-2-
蔣府是縣裏極有名望的家族。
就連我這個小丫頭都知道,縣裏大半珠寶首飾店、綢緞布莊都是蔣府所開。
聽說蔣府在京裏有個做了大官的親戚。
入府十日,我曾遠遠見過老爺和夫人。
蔣夫人是個頗有手段的,滿府丫鬟姨娘在她面前連口大氣都不敢喘。
她容貌昳麗,壓得繡滿金線的華裳都淡了顏色。
我小手一抖,頭頂的水盆就傾倒在地,灑了我一身。
那夜我被嬤嬤罰了不許睡覺,在院裏守夜。
三月春寒料峭,我穿着溼透的衣衫蜷着身子渾身發抖,感覺下一秒就要凍死過去。
我心裏默唸,娘,女兒怕是沒有這個大富大貴的命了。
「你是哪個院子裏的?爲何不穿棉服?」
稚嫩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我抬頭一看,竟是個漂亮的小公子。
他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孩子。
我娘常說,我這樣的美貌十里八村都是少見的。
這個小公子貌美更在我之上。
然蔣府夫人並無子嗣,是以找了這麼多姨娘妾室,盼蔣府能夠香火鼎盛。
這小公子恐怕是府裏哪個管事嬤嬤的孫子。
「小公子,奴婢幾日前新進府,不曾領冬季的襖子。」
我努力搓了搓凍僵的臉,試圖笑得和善些,好討好這位小公子,讓他同那祖母求求情。
小公子爲難地撓了撓頭,從兜裏掏了半天,掏出一個雞翅膀,遞到我眼前:
「你先喫。我去求祖母拿身厚衣裳給你。」
小公子撒開腿跑了。
沒跑兩步又回頭看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你可不許告訴別人我偷藏雞翅膀。」
不一會兒,小公子帶着一張薄毯和一身舊襖子來了。
那襖子雖然看着有些舊,但款式面料都是上等,許是哪個主子的舊衣服。
我戰戰兢兢蓋上薄毯,卻怎麼也不敢接過那身襖子。
小公子說:「你只管拿着,這是我娘不要的衣服,她允了我纔敢拿給你。」
我見小公子不像說假話,接過襖子,給公子實實在在磕了幾個頭。
「今日多謝小公子,和小公子的孃親,葉兒無以爲報。」
-3-
一同進府的丫鬟共 6 個,個個都是買進來做姨娘的。
我是其中容貌最出挑的。
只是我大字不識,說話粗鄙,嬤嬤費心教了許久,我也只堪堪認得自己的名字。
嬤嬤看着我的臉長嘆一口氣:「可惜了這樣的臉。」
嬤嬤越是看重,其他人便是把我當成眼中釘了。
大家以後都是姨娘,誰先入了老爺的青眼,便在府中有了立足之地。
那夜,又輪到我守夜。
我許久不見那位小公子,還想尋個機會把那襖子還給公子。
卻看府裏個個行色匆匆。
平日裏管教我們的嬤嬤也急忙向主院去了。
我伸長了脖子也看不見發生何事。
直到第二日,府裏個個喜氣洋洋。
平日管教嚴格的嬤嬤也露着笑臉,我背錯了詩都不曾訓我。
往日嬤嬤可要罰我抄書的。
「今日府上有喜,府裏每人賞半月月銀。」
我拿着到手的半兩銀子竊喜。
但喜悅還不過半晌。
蔣夫人帶着丫鬟婆子,一羣人浩浩蕩蕩往這裏來了。
「府中貴客丟失了貴重物品,你們是才進府的丫鬟,保不齊有人錯了心思。」
蔣夫人掃過衆人,眼神凌厲得像要把我們千刀萬剮。
我想起初見蔣夫人她訓人時的模樣,自己遇上了才知道這種壓力。
我們一個個低着頭,大氣都不敢喘。
哪個大膽的丫鬟,敢偷貴客的物品。
我想得出神,旁邊的曼香卻有了動作。
「夫人,奴婢知道是誰偷了東西。」
「是她,蘇葉兒,奴婢曾見她避着人在箱țū₈籠裏放了衣裳,那衣裳是上好的雲錦織的,絕不是奴婢買得起的。」
我詫異地抬頭看向曼香。
我和曼香是同鄉,自幼相識。
此次進了同個府邸,還能一起做姨娘,我們說好相互扶持。
我心中有些悲切,再深的情誼,也被眼前利益所矇蔽。
婆子們從我的箱籠裏找出那件襖子。
「蘇葉兒,你可知這衣服是京城那位夫人的衣物,你剛進府,府裏必有同謀。」
「叛主的東西,合該一併打死了事。」
夫人說這衣服是京城那位夫人的,該不是小公子偷了主子的衣服給我。
他曾救我一命,我更不能供出他。
想到這裏,我連連磕頭。
「夫人,此事是奴婢一人所爲,奴婢知錯。」
蔣夫人不怒反笑:「你倒是個有骨氣的,拖下去,打到她招認爲止。」
我心如死灰,任由婆子把我按在木凳上。
比手臂還粗的木棍打在我的後背,我感覺後背火辣辣的。
額頭的冷汗滴下來流進我的眼睛,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模糊。
蔣夫人還在訓斥奴僕:「手腳不乾淨的,膽敢背主的,你們都看好了,這就是下場。」
曼香附和:「奴婢雖和蘇葉兒自幼相識,卻也不能明知她犯錯還包庇。」
我被打到意識矇矓,已經感覺不到疼痛。
「慢着。」
一羣僕婦圍着一個年輕婦人,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個小公子。
-4-
「母親,這就是那個小丫鬟。」
小公子等不及,衝到最前面,推開幾個行刑的婆子。
那位年輕婦人,似乎身體十分虛弱,穿得厚厚,一點風都灌不進去。
「表嫂,這件衣裳是我賞給這個丫鬟的,怎的驚動了表嫂。」
蔣夫人是聰明人,一下就想明白了癥結所在。
她指向曼香:「這丫鬟來我院裏,報府裏的丫鬟偷了弟妹的貴重物品。弟妹剛生產,不好驚動。」
年輕婦人輕咳了兩聲:「既是誤會,便請個大夫給這可憐的丫頭治治傷。」
小公子抹着眼淚看着我:「小葉兒,你怎麼不說實話,白白挨這頓打。」
我有氣無力,要不是以爲你是個奴才,我也不至於這麼大義凜然。
哎喲我的背,真疼啊。
後來我才知道,曼香自恃讀過幾年書,向來看不上我們幾個。
沒想到做人妾室美貌便是頂頂要緊的。
眼看嬤嬤看重我,其他姐妹也暗中討好我。
她不甘心,便一心尋着我的錯處,好讓我無法翻身。
趁着我守夜,她翻到我箱籠裏的衣裳。
那夜京城的夫人生產,曼香趁亂去了蔣夫人院子,告了我一狀。
後來蔣夫人打了曼香二十棍,賣到了青樓。
我在府裏養傷養了一個月,來爲我治傷的是京城蔣夫人的醫女柳姑娘。
她比我只大上幾歲,卻有一身好醫術。
我的背原本皮肉綻開,肯定要留下疤的。
柳姑娘不知道給我塗了什麼藥,涼絲絲的,一個月後皮膚光潔如新,一點疤痕都沒留下。
小公子偷偷來找我,被柳姑娘抓個正着。
在門外訓了他半個時辰。
「小葉兒是丫鬟,更是個姑娘家,傷在背上,你怎好進去探望。」
小公子眼巴巴地在窗外遠遠看了眼,就被柳姑娘拎着耳朵攆走了。
四月中,天氣暖了。
京城的蔣少夫人也該回京了。
小公子哭鬧着要帶我走,蔣夫人知道了,忙Ťüₘ不迭把我的賣身契送過來。
她悄悄在蔣少夫人耳邊嘀咕了幾句。
我知道,我的命運,便是從蔣府姨娘,變成了另一個蔣府姨娘。
-5-
渝縣離京城半個月的車程。
作爲沒名沒分的丫鬟,我本是沒有車輦的。
夫人體諒我重傷未愈,便讓我和乳母,小姐一輛車。
小姐剛出生一個月,便要出遠門。
日常啼哭不已,乳母和夫人百般哄着也是不行。
眼看着小姐哭得嗓子都啞了,小臉憋得通紅。
我大着膽子:「夫人讓奴婢試試。」
我拿了幾牀柔軟的毯子圍出一個小窩,下面又用厚厚的棉花墊了。
小姐睡在窩裏,我和乳母一人一邊,小姐果然不再哭鬧。
原是車行至顛簸地段,小姐受不得。
夫人十分感激,我有點不好意思。
還好曾經照顧家裏小妹便是這樣,否則我都不知如何能報答夫人和小公子。
爲了小姐,整整一個月,我們纔回到京城。
永寧侯蔣府。
那渝縣的蔣府和眼前的龐然大物比起來,簡直不如這裏的十分之一。
我只顧着驚訝,連下車都忘了,鬧了好大一個笑話。
我今年十三歲,原本在蔣老爺身邊做兩年筆墨丫鬟,便能開臉做通房丫頭。
但如今府里老侯爺戰死沙場,侯爺在沙場奮戰,大公子二公子皆在書院唸書,常年不在府中。
唯一的小公子,今年才八歲。
一月後便要出發送去哪個山裏的高人師父那裏。
我的身份便尷尬了。
夫人想了想,便讓我和乳母一起照顧小姐了。
小姐才兩個多月,不似我家小妹,出生時黑黢黢的,跟個黑猴子一樣。
小姐的皮膚雪白,眼睛圓圓的,嘴脣粉嫩嫩的,連臉上的絨毛都極細,不仔細看都看不見。
長大了一定和夫人一樣貌美。
我心中如此想着,看到小姐笑了,我也跟着傻笑。
夫人是個頂好的人。
府裏的丫鬟個個感恩戴德。
夫人請了女學究,教我們這些小丫鬟認字唸書。
三日裏有兩日上課,一日唸書,一日學刺繡算賬做糕點,只有一日伺候主子。
夫人說:「你們雖爲奴僕,但也要學一身本事,將來若有一天你們出了侯府,也能夠安身立命。」
「身爲女子本不易,但自身要立得住。」
我從未聽過這樣的話。
從前在家裏,我娘只盼我能嫁個家底殷實的,好幫襯着家裏的哥哥弟弟。
後來進了蔣府,嬤嬤教我們詩詞歌賦,舞蹈樂律,教我們討好主君的手段。
夫人請ṱű̂₋的女學究,不教我們女則女戒,而教我們自尊自愛。
從前嬤嬤說,女子以夫爲綱。
但是夫人說,女子要靠自己。
是以府裏的丫鬟個個都沒有那攀龍附鳳的心。
做通房做姨娘?
這樣的心思要是被旁人知曉了,怕不是會被狠狠啐一口。
在府裏這一年,是我過得最快樂的日子。
侯爺一年不曾回府,小公子在山中學武。
夫人說,等我哪天不願意留在侯府了,她便做主把賣身契給我,再給我一筆銀錢,讓我安安心心出府。
我纔不傻呢。
夫人待我那樣好,給我喫給我穿,教我讀書認字,明辨是非,還教我本領。
我這輩子都不會離開夫人。
噢還有小姐。
我做的糕點以後都給小姐喫。
我繡的手帕衣服,也都給小姐。
沒想到,意外來得這麼突然。
-6-
那日小姐哭了一天,怎麼都哄不好。
夫人也心神不定。
有人快馬加鞭送來消息,侯爺通敵賣國,已經逃到敵國。
老夫人當即暈了過去,夫人踉蹌着後退幾步,穿上誥命朝服,進宮面聖。
我心中憂慮,悄悄跟在夫人後頭,在宮外焦急等待。
夫人一封血書,寫滿侯府前人的功績。
然而一封通敵叛國的信擺在皇帝案頭。
字字句句皆是鐵證,夫人一眼便認出那是侯爺的字跡。
在聖上面前生生吐了一口血,被押入天牢。
另一邊,我左等右等沒有等到夫人,回到侯府卻發現侯府已被重兵把守。
老太太,洗嬤嬤,珍珠姐姐,翡翠姐姐,小姐的乳母葉嬤嬤……都被銬了鐵鏈。
我不敢露面,我是個膽小鬼。
然而人一個個出來,我卻看不見小姐的蹤跡。
直到侯府人被抓了個乾淨,我都不曾看見小姐。
難道小姐已經……
我不敢再想。
蹲在侯府附近,等這些人走了,我就偷偷鑽狗洞溜進去。
夜深了,侯府依然重兵把守,我揉了揉痠痛的腿,不敢閉眼。
突然,有人捂住了我的嘴,把我拖到隱祕處。
「小葉兒,別出聲。」
是柳姑娘!
我兩眼淚汪汪抱着柳姑娘不撒手。
柳姑娘嫌棄地推開我:「你別擠着小姐!」
「小姐?」
我這才發現柳姑娘揹着小姐,睡得正香。
她動作迅速,解下包裹,鄭重地把小姐交託到我手上。
她溫柔地看着熟睡中的小姐,開口道:
「小葉兒,邊境有人密報侯爺叛國,我不信,我要去邊境探個究竟。」
「侯府不能蒙受不白之冤。」
「小姐就交給你了。」
小姐睡得沉,柳姑娘腳下輕點幾下,便飛到了房檐之上,一下沒了蹤影。
柳姑娘住在府裏醫廬,離主院遠,很少出來走動。
我從不知道柳姑娘有這樣的身手和膽識。
她真的只是個醫女嗎?
我壓下心中的疑問。
用夫人平時賞下的銀兩,我租了個房子落腳。
院子是孫婆婆的,她賣香燭紙錢,別人嫌她晦氣。
只有一個賣餛飩的劉嬸子與她同住。
我自稱我們是姐妹,我叫蘇葉兒,小姐叫蘇小花。
我們家裏長輩全部遭難,來京城投奔親戚,卻被京城的富貴親戚大棍趕出府。
劉嬸子潑辣,「京城裏的大官都是沒心的,有權有勢便拋妻棄子!」
我抱着小姐蘇小花連連稱是。
蘇小花睡夢中不知道聽到了什麼,嗦着手指直樂。
-7-
孫婆婆年紀大了,老眼昏花,扎紙人的時候,總是把胳膊裝在頭頂。
我幫孫婆婆紮了幾次紙人,她直誇我是個聰明的孩子。
那日劉嬸子滿臉是傷,瘸着腿被一羣拿着大棍子的家丁趕回家。
她擺攤的小車被人砸爛,在屋裏大罵那個負心漢。
孫婆婆嘆了口氣:「可憐人。」
她偷偷告訴我,劉嬸子以前在鄉下有個相好,姓許。
劉嬸子去給人做了七八年苦力,供他讀書。
那個男人,考了秀才。
劉嬸子又賣了家裏的幾畝地,供男人上京趕考。
劉嬸子一心等着心上人考中回鄉娶她。
左等右等沒等到消息,便上京。
誰知許秀才不曾科舉,聽說得了宰相賞識。
不知得了什麼大機緣,竟也做了個六品官,翻臉不認人。
劉嬸子在街上賣餛飩,他們就砸攤子。
住在哪裏,就去那家裏搗亂。
大家都不敢收留劉嬸子。
「婆婆,那你怎麼敢?」
孫婆婆抬起頭,露出被蒼白的額髮遮住的眼睛。
如今死氣沉沉,「我一個七十歲的老婆子,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她意味深長地看着我。
那些家丁留下一句:「京城不是你該待的地方,趕緊滾!」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劉嬸子沉默地收拾着殘局,眼眶紅紅的。
當晚,劉嬸子翻出許秀才寫的家書,悄悄來到我房間。
「妹子,我不識字,想請你幫我讀讀這幾封家書。」
我只讀了一年書,不懂【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也不明白【一別兩地同風雨,我望明月月望你】。
當我念到【不辭君山,相隨與共】時。
劉嬸子偷偷抹了抹眼淚,「妹子,勞煩你幫我燒了這些家書吧。」
「心都不在這了,幾封信有什麼用呢。」
她似是自言自語,又似在對別人說。
我正欲燒了這幾封信,小花突然嚎啕大哭。
我隨手把信塞在衣服裏,去哄蘇小花。
第二日大清早,劉嬸子便沒了蹤影。
是離開了京城,還是去找許秀才,我們便無從知曉了。
又過了三個月,處理侯府的旨意下來了。
侯府女眷充入官妓,男丁流放極北之地。
旨意下達的那天,侯府門口聚集了一羣百姓。
他們往侯府門口扔臭雞蛋,罵侯府都是賣國賊。
侯府的大門被憤怒的百姓們砸爛了。
孫婆婆嘆氣牽着我的手離開了。
「百姓們能知道什麼呢?」
我想告訴婆婆,夫人是好人。
-8-
侯府小姐流落在外,京城各地都在搜尋家中一歲有餘的嬰兒。
我是簽了賣身契的奴才,一旦被發現,小花就是死路一條。
我咬咬牙,背起小花,收拾行囊,準備回渝縣。
孫婆婆說:「京城不安定,你們姐妹倆,走得遠遠的。」
她帶着我們套了車,把小姐藏在揹簍裏,上面用紙錢紙人蓋着。
城門口的官兵一個個檢查過路人,抱着孩子的一個個盤問了。
我心中一緊,暗暗祈禱小花這個時候可別哭纔好。
那些守城官兵一看見孫婆婆,略看了看幾個揹簍裏的紙人,嫌棄地擺擺手:
「走走走,真晦氣。」
我們順利出了京城,趕着驢車走了兩天兩夜。
直到這個城裏沒有追捕女童的消息,我纔敢停下腳步。
孫婆婆準備返程。
「婆婆,你不跟我們走嗎?」
孫婆婆搖搖頭:「老婆子年紀大了,要等一個很重要的人回來。」
她摸摸我的頭,又抱了抱小花:「小花,要乖乖聽姐姐話。」
孫婆婆拄着柺杖,一瘸一拐而又堅定地回了京城。
人人都有牽掛。
孫婆婆離開後,我才發現小花脖子上掛着一個碩大的玉佩。
是孫婆婆偷偷放進來的。
我帶着小姐走走停停,花光了錢就賣幾條繡帕,典當衣服,一路風餐露宿。三個月纔回到渝縣。
渝縣早已物是人非。
侯府被流放,蔣府旁支也遭了難。
渝縣的富商蔣府,就是侯爺一個遠房表弟。
聽說侯府倒了,官府擬了蔣府三宗罪,把蔣府的人下了獄,財產全部充了公。
蔣府的生意,也全部被曾經的對手瓜分。
我向街頭賣菜的大娘打聽蔣府犯了什麼罪,大娘諱莫如深。
塞了幾個銅板過去,大娘才神神祕祕把我拉ƭū́ₜ到一邊。
「侯府倒了,蔣府什麼罪,那還不是官府說了算。」
大娘又勸我:「日後千萬別再打探蔣府的消息。現在官府的人聽不得一個蔣字。」
「世上這麼多人,每天都有人死。路邊死一個小姑娘,只會有人說句可惜。」
大娘似乎在勸我,也彷彿在對自己說。
我牽着小姐,前途一片迷茫。
蔣府只是經商,論起牽連,罪及全府,也是罰得過重了。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沒了護着蔣府的侯府,蔣府就是一塊肥肉,任人喫幹抹盡。
權力兩個字,可以凌駕於任何法度之上。
小花抬頭看我:「姐姐,回家。」
-9-
蘇小花是個有些遲鈍的小孩。
可能是三歲那年生了病,到現在了記性還比同齡孩子差些。
她以爲我就是親姐姐,也從來不問我爹孃是誰。
省得我抓耳撓腮解釋。
五歲那一年,她的玩伴,隔壁小東去了學堂。
蘇小花天天圍着我打轉。
直到她繡壞了我三條繡帕,兩雙襪子。
我忍無可忍,不許她再碰針線,連夜送去了縣裏的學堂。
學堂是一位老夫子開的,他中了秀才後,沒有繼續科考。
兜兜轉轉來到這裏,開了學堂,只收窮人家的孩子。
夫子近八十高齡,頭髮都白了,眼睛也看不清。
收學生不分男女,也不收束脩。
我過意不去,每日往學堂送新鮮的豆腐來。
還有家裏賣菜的,賣米的,時常給夫子送些喫食。
我們這些窮人家的,送孩子上學,也不過是爲了認識幾個字。
學個兩三年,也就帶回家,種菜的種菜,賣米的賣米,殺豬的殺豬。
女童更是少見,就像曾經我的爹孃一樣。
她們對我最大的期盼,就是被縣老爺看重,能做個姨娘。
夫子很喜歡小花,雖然小花是學堂裏學得最慢的孩子。
但是夫子從不責罰她,不管小花犯了什麼錯,夫子都會笑眯眯地原諒她。
小花和小東一起上樹掏鳥蛋。
小東被罰抄書三遍,小花不僅沒捱罵,夫子還幫她把鳥蛋烤了。
回到家,小花獻寶般地把鳥蛋給我:
「姐姐,小花請你喫鳥蛋。」
我得知她爬樹掏鳥蛋之後,狠狠打了她屁股。
她是侯府千金,不求她才學遠揚,也不求她能爲侯府洗清冤屈。
她要是有個好歹,我怎麼和夫人交代。
蘇小花嚎啕大哭。
她長這麼大,我從來沒有動過她一根手指。
「姐姐是壞蛋!」蘇小花扭頭跑了出去。
一溜煙就跑了個沒影,直到天黑也沒回來。
我急了,到小東家裏去找人,卻在小東父母嘴裏得知小東和小花出去了,至今沒回來。
如今鎮上不安定,入了夜都是不敢出門的。
兩個孩子這麼小,能去哪裏呢?
小東的娘一邊哭一邊拍打丈夫。
「都怪你,好端端的,罵他做什麼?」
「孩子只是皮了些,又沒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小東若是有個好歹,我也不活了。」
一番話罵的是她的丈夫。
我卻覺得臉辣辣的,想起小花從布兜裏掏出包得嚴嚴實實的鳥蛋,眼巴巴地盯着。
我沒領情,還打了她,心中更加自責。
街坊鄰居們幫着一起找,還遇到有孩子下學沒回去的父母找孩子。
找遍了孩子們常去的地方,有人猜測:
「怕不是被拐子拐走了,聽說隔壁縣的,丟了好幾個孩子,都是六七歲的光景。」
「你也聽說了?那些柺子專拐孩子,尤其是女童,那些富貴人家的,他們不敢動,專挑普通人家的孩子。」
「真真是作孽呀。」
衆人七嘴八舌,說得我的心頭狂跳。
我們去官府報官,卻連衙門都沒進去。
師爺出來說:「孩子貪玩,你們無需擔憂,說不定孩子這會兒已經到家了。」
說完便緊閉大門。
衙役虎視眈眈,似乎我們敢敲門,他們就敢「捉拿」我們這些刁民。
我坐倒在衙門前哭嚎:
「我們姐妹倆相依爲命,我娘生妹妹的時候難產,生下妹妹就死了。」
「我爹傷心欲絕,也跟着我娘去了。」
「家裏只剩下我和我妹妹。」
「未婚夫欺我家裏無人,搶了我家的房子和田地,把我們姐妹二人趕出家門。」
「我命苦啊!」
我一邊哭一邊觀察衙役的神色。
街坊鄰居們也起了惻隱之心,紛紛衝上去圍着衙役要說法。
一個和我爹年紀一般大的衙役偷偷把我拉到一邊。
「姑娘,你現在出城,向東一路走,興許還能趕上。」
說完大叔就離開了。
我抹了抹眼淚,轉頭就套車往城外走。
一路往東,地上的車轍印越來越少。
這是往京裏去的方向。
我的心狂跳不止。
難道,是小花的身份被人發現。
突然,驢車一沉,身邊多了一個人。
那人一身青色衣衫,臉上用面罩遮蓋。
我失聲尖叫。
「你還想不想救你家小姐?」
一句話成功讓我閉嘴,聲音嘶啞,像只剛學會叫的鴨子。
但那人的眼神,讓我想起一位故人。
我試探地問了一句:「小公子?」
那人沒有回答,卻是從喉中發出一聲輕笑:
「葉兒姐姐。」
我一時不知該問他怎麼救小姐,還是該讓他躲起來。
沒有聖上旨意,小公子一定是私逃了。
小公子駕車,一路跟着車轍印子追過去。
終於在隔壁縣外的一座破廟追上了他們。
我們離得遠遠的,看見幾個凶神惡煞的男人把一羣孩童趕下車。
小孩子害怕,哭着要回家,那些柺子一巴掌扇過去。
孩子們一個個抽泣着不敢出聲。
蘇小花埋着頭不哭不鬧,小東拉着小花的袖子,在一羣孩子中不算顯眼。
小公子遞給我一把匕首,讓我防身。
「葉兒姐姐,一會兒我去引開那些人,你就帶着孩子上馬車,往渝縣走。」
「小公子,那你怎麼辦?」我着急問道。
小公子沒應聲,悄悄向破廟靠近。
我跟在後面,大氣不敢出。
那幾人生了篝火,圍在一起喝酒吹牛。
說的是陳縣萬花樓的姑娘,頗有手段,勾得男人們欲罷不能,一個個恨不得住在萬花樓裏。
「等賣了這些『童子』,我們兄弟也能去萬花樓裏見識見識。」
「大哥,上頭要這麼多童男童女做什麼?」
爲首的男子收起笑,呵斥手下:「閉嘴,上頭的心思也是你能猜的。」
「你只要知道,一個童男三兩銀,童女六兩銀。」
男人們心領神會地大笑。
我躲在一邊,盯着他們,恨不能將他們千刀萬剮。
聽起來竟不是第一次拐帶孩子,還有人指使。
小公子已經悄悄接近首領背後。
只聽見首領悶哼一聲,倒在地上。
小公子現了身。
「誰?」手下拎起刀劍向小公子追去。
只留下一個人拿着刀,守在門口。
草叢裏突然有響動,那人警惕地拎着刀往草叢走。
我拿出小公子剛剛塞給我的匕首,一溜煙跑進了廟裏,躲在門後。
我沒有小公子那樣的功夫,能夠不被那人發現接近他背後。
我只有一次機會,必須一擊即中。
「別出聲!」我對孩子們做了噤聲的手勢。
等到那人回到門口,我掏出匕首,狠狠紮在他後心。
溫熱的血濺了我一臉。
我恐懼得直想吐,還要強忍不適。
「快上車!」
我趕着車一路走,小花不肯在車裏待着,牢牢地挽着我的手,一聲不吭。
我一刻都不敢停,手被繮繩勒得通紅。
直到進城那一刻,才卸下重擔。
而小公子一直沒有回來。
唯有我手中的匕首,殘留他的餘溫,告訴我這一切不是幻覺。
我一路敲鑼打鼓,喊着「孩子救回來了」。
不少羣衆跟着馬車,一路到了縣衙。
一路的冷風吹下來,我這不太聰明的腦袋終於聰明瞭一回。
府衙的人和這羣柺子根本同氣連枝。
只有讓全縣的人都看見,他們纔不敢暗中做手腳。
加上小花和小東,一共 12 個孩子。
本縣的孩子有 3 個,其餘 9 個都是其他縣裏拐帶來的。
縣老爺看見我,眼前一亮。
我暗道一聲不好,今夜出門着急,忘記把臉抹黑了。
「姑娘大義,不知姑娘閨名?可有婚配?」
兩隻眼睛色眯眯地盯着我。
我臉色難看地低下頭。
「大人言重了。」
不管我怎麼推辭,縣老爺還是遣人把我和小花送回家裏。
我手心都是冷汗。
我娘曾說,想讓我做縣老爺的姨娘,這是有緣由的。
縣老爺今年五十了。
府里正室一心向佛,不問世事。
縣老爺納了八個姨太太,一個比一個年輕貌美。
他看上的,大多是貧民女子,不用出多少銀兩就能納回家。
-10-
蘇小花見我不吱聲,還以爲我在生氣。
「姐姐,你不要生氣了,以後我再也不亂跑了。」
我勉強笑笑,哄她入睡後,思考脫身的辦法。
夜深,我輾轉反側,窗外突然有了響動。
我拿出匕首,首悄悄湊過去,難道是那羣匪人又找上門來?
「吱呀」一聲,窗戶掀開一條小縫,一隻手伸到了窗沿。
我拿出匕首狠狠紮了下去。
那人似是有所察覺,連忙避開,只被我劃破了皮。
「葉兒姐姐,是我!」
小公子!
我連忙打開門讓他進來。
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沒有受傷的痕跡,這才鬆了一口氣。
「小公子,你來了!那夥賊人呢?」
他低聲道:「我拿下了一個,其餘的都跑了。」
我急忙問道:「是衝着小姐來的嗎?」
「大約不是,但今天的事宣揚出去,幕後的人就會留心你們。」
「那羣人本是街頭混混,後來結識京裏的大官,便做上拐賣幼童的勾當。」
「上面有人打點了,拐帶的又是普通百姓的孩子。上告無門,是以如此猖狂。」
「官府的人都知道,前陣子丟孩子就是這夥人乾的。」
我氣紅了眼,「官官相護!這些大老爺,何曾把我們這些民衆的命當成命!」
小公子拍了拍我的肩頭:「葉兒姐姐,我要去趟京城。」
「幕後之人似乎要用孩子做件大事,我不能讓妹妹再次涉險。」
小公子正色道。
「可是你的身份……」我欲言又止。
「小公子,你從極北之地私逃出來,再回京恐被人認出來。」
小公子神色黯然,「當年我在外忽聞侯府遭難,聖上派兵來拿我,我的九師兄挺身而出。」
「他患有弱疾,壽數將盡,卻打暈了我,戴上人皮面具,替我去了極北之地……」
他眼眶紅紅的,我鼻子也忍不住一酸。
「那九師兄現在……」
他搖搖頭:「路上就病逝了。」
「現在我用着九師兄的身份,陸昭和。」
他坐在我身旁,輕輕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輕撫着他的頭髮,深色衣服下是瘦削的身軀。
不知道這幾年他又受了多少苦。
「葉兒姐姐,我該走了。」
他站起身,向我作揖。
「照顧好蔣……」他頓了頓。
「蘇小花。」我開口接話,「她是我妹妹。」
他釋然一笑,正要離開,被我叫住:
「小公子,等等!」
「能讓我看看你的臉嗎?」
陸昭和似是有些驚詫,但還是乖乖聽話,摘下了臉上面具。
我已經許多年沒有見過小公子,印象中的他還是那個偷藏雞腿給我送襖子的小胖墩。
他瘦了許多,臉頰上都沒有肉,看起來倒是有些像夫人了。
大概是我的眼神太過熾熱,陸昭和丟下兩瓶藥就轉身匆匆離開。
「你用得上!」
只是離開的時候,我看見他耳根通紅,不由得有些好笑。
-11-
第二日,縣老爺陳大人派人來請我,說是關於昨日的案情。
我拿着陸昭和留下的藥,狠狠心一口喝了下去。
喉嚨有些癢,倒也沒什麼不適。
我盯着這個瓶子,難不成是我會錯意了?
說是詢問案情,但陳大人並沒有讓我去衙門。
而是帶我到了他的府邸。
「蘇姑娘一介女流,在公堂上怕嚇着姑娘。」
「本官特准備了酒席,替那些孩子的父母感謝蘇姑娘。」
我勉強笑笑:「大人客氣了。」
「民女只是擔憂家中小妹,出城尋找,沒想到剛好遇見那夥賊人自相殘殺,民女纔有機會救回這些孩子。」
陳大人說着手腳開始不老實,周圍衙役師爺雖然站得遠遠的,但時刻注意着這邊的動靜。
「蘇姑娘,這杯酒我敬你。」
我接過酒,明知道這人不安好心,卻不能撕破了臉。
官要對民下手,民怎麼反抗得了。
我拿起酒杯,仰頭準備一飲而盡。
卻聽不遠處吵吵鬧鬧。
領頭的女子三十餘歲,保養得當。
身後呼啦啦跟着一羣,個個穿得精緻,爭奇鬥豔。
「老爺今日宴請客人,怎麼不叫我們姐妹相陪?」
說話的是府裏的二夫人,自從正室不管事後,不管是府裏還是外面,我們都稱這位二姨娘爲二夫人。
陳大人擦了擦不存在的汗:「這是公事,你一個婦道人家摻和什麼!」
二夫人眼睛一瞥,他便鬆了口:「罷了罷了,你們女人家有話說,招待好蘇姑娘。」
說完陳大人戀戀不捨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裏作嘔,面上還要保持得體的微笑。
今日這救兵,我算是沒搬錯。
早在出門前,我便讓小花和小東去陳府後花園散播消息。
說陳大人又看上一個姑娘,這個姑娘命裏帶子。
果然,二夫人急了,帶着姨娘們來找茬。
這位二夫人是陳大人上司的女兒。
他考中舉人時,上級提拔他,把家中女兒許配給他。
誰知姓陳的已經娶妻。
二夫人也是個癡情的,知道他已娶妻,寧肯做妾也要嫁給他。
後來正室夫人不管事,她順理成章管起了後院。
縣老爺雖五十有餘,但膝下唯有一女,是正室所生。
以開枝散葉爲由,妾室一房房抬進來,卻是一個孩子都沒有懷上。
二夫人其實很滿意。
她已過了生育的最佳年齡,不適合懷孕生子。
別人無所出,她還能在府裏做她的二夫人。
但若是誰生下了孩子,便會高她一頭。
因此她聽說今天的姑娘命中帶子,氣勢洶洶來找麻煩。
「二夫人。」
我恭恭敬敬行禮,但二夫人並沒有什麼好臉色給我。
剩下七個姨娘,都是看二夫人臉色行事。
「今日叨擾,民女先行告退。」
二夫人揮揮手,讓我滾遠點。
回去後,我給小花和小東買了芝麻糖,獎勵他們今天幫我一個大忙。
但陳大人並沒有因此就死心。
師爺上門送信,約我在胭脂鋪再見。
我摸着臉上突然出現的紅斑,總算是放下心來。
第二日,我細細妝飾了,穿上漂亮的裙子,赴約。
陳大人笑得眼睛都要眯起來了。
「蘇姑娘真真玉骨冰肌。」
他伸手欲拉我,我抽開手:「大人不想看看小女試試這些胭脂嗎?」
他嘿嘿笑着:「試,胭脂配美人,今日你看上什麼,本官都替你買下來。」
我挑了幾款,讓夥計打了熱水。
勻面後,夥計驚呼一聲,手中的胭脂掉落在地。
「怎麼了?可別嚇着我的小美……啊!」
陳大人走上前呵斥夥計,轉頭卻看見我洗乾淨臉的樣子。
臉上大塊的紅斑,蔓延到脖子上。
他指着我半天說不出話:「你你你你……」
「你的臉是怎麼回事!」
我裝作不知,故意湊近了。
「大人可是害怕?」
「臉上紅斑乃是胎中帶來的,大夫說過,不傳染的。」
說着我又抬起手臂,讓他看到我手臂上的紅斑。
「本官想起衙門中還有事,今日就失陪了!」
陳大人三步並作兩步,逃也似的離開了胭脂鋪。
我在背後喊着:「大人,明日還去綢緞莊嗎?」
陳大人跑得更加快了。
這紅斑是陸昭和的藥弄出來的,只要喝了解藥便會消退。
但這位貪戀美色的陳大人,想必是不會再來找我了。
-12-
夫子聽說了小花被拐走的事,上門拜訪。
手裏還拎來了燒雞桃酥和豆沙餅,都是蘇小花最愛喫的。
「小花,夫子來看你了。」
小花一聽到夫子的聲音,賴在牀上不肯起來。
後來聞到了燒雞的香味,纔不情願地哼哧哼哧起牀。
「夫子好。」
蘇小花嘴上喊着夫子,眼睛卻盯着燒雞。
夫子也不生氣,笑眯眯地掰下燒雞一隻腿。
「蘇姑娘,老夫有一事,想要問你。」
「你可還記得,自己的父母?」
「聽說你娘在生小花的時候就難產去了,你爹也跟着去了?」
我訕笑着,這不是我在衙門前扯的謊麼。
沒好意思繼續騙夫子,便沒吭聲。
誰知夫子老淚縱橫,握着我的手。
「蘇姑娘,我是你曾爺爺啊!」
我腦袋發矇。曾爺爺?
我見過我曾爺爺,他埋地裏少說也有十一二年了。
「夫子,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
夫子搖搖頭:
「我當年考秀才就考了二十年,我兒爲了供我考試,在外給人做苦力,一命嗚呼。」
「我夫人恨我只顧着自己,帶着兒媳和孫子走了。」
「我發誓再也不考,找遍天下,一直沒有他們的消息。」
「我老了,走不動了,我以爲我死之前,都見不到他們祖孫。」
「還好,你們來了。」
我聽得糊里糊塗,「夫子,那也不能說我是您曾孫女呀,您都沒見過您孫子。」
夫子抹了抹眼淚,「小花身上那枚玉佩,是我家祖傳,當年成婚,我贈予了夫人。」
玉佩?我心中一動,那是孫婆婆送我們離開京城時送的。
我們窮得揭不開鍋時,都沒想過典當那枚玉佩。
或許我心裏總惦記着,有一天能回到京城,再把玉佩還給孫婆婆。
我連忙把小花叫過來,解下她的玉佩交給夫子。
「夫子,這枚玉佩,並非我們姐妹二人所有,是一位故人所贈。」
「故人?」夫子顫顫巍巍的手接過玉佩。
「京城中,我們姐妹識得一位孫婆婆,當日出京城,她便把玉佩送給了小妹。」
「孫?是她!她如今,還好嗎?」
我爲難地搖搖頭:
「一別五年,我們不曾再見。」
「只記得五年前,孫婆婆說,要回京城等一個很重要的人。」
夫子突然激動起來:「她一定是等我回去!我真蠢啊!怎麼想不到她會在我進京趕考的地方等我!」
他猛地站了起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像是年輕了十歲。
但第二日,聽說夫子突然重病不起,卻還在昏迷中唸叨着要去京城。
小花去看過夫子。
他臉色出奇地紅潤,大夫說是高熱。
幾副散熱的湯藥喫下去,也並未好轉。
後來,更是日夜咳嗽。
「夫子今年八十了,這次,恐怕熬不過了。」有人如是說道。
夫子的病就像一個源頭。
縣裏陸陸續續有人開始高熱。
雖不致死,但傳染性極強。
短短半月,城中大半都染上咳疾。
渝縣人心惶惶,閉門不出。
我和小花雖然沒有染病,但家中無井,要喝水用水都得去河裏打水。
每天天不亮,我就蒙着臉去河裏取水。
碰上同樣來取水的街坊,只敢遠遠揮個手。
誰也不知道自己遇見的人會不會下一秒就成爲病人。
渝縣的怪病已經報上京城。
百姓們喜憂參半,喜的是京裏派了太醫下來,憂的是太醫說這是瘟疫,不許一個活人離開。
也就是說,留在這裏,等着不知哪天被傳染。
夫子是第一個被發現生病的,如今還躺在病牀上。
不見好轉,全靠湯藥吊着一口氣。
太醫們診治後個個搖頭,找遍了古籍醫典。
一張張藥方從醫館裏送出來,人卻不見有好轉。
更糟糕的是,小花也病了。
她燒得滿臉通紅,難得清醒的時候還要安慰我。
「姐姐,不哭,小花沒事。」
我照太醫說的,用溼帕子給她擦拭身體。
到了半夜,蘇小花哼哼唧唧直喊難受。
溼帕子換了一張又一張,湯藥灌下去也不見好轉。
我急得嘴裏起了個大燎泡,揹着小花去醫館。
醫館裏早已住滿了人,都是高熱不退,喫了藥還愈發嚴重的。
藥童擺手趕我們離開:「醫館不接病人了。」
我看見幾個蒙着面的人,抬着擔架出來。
擔架上蓋着白布,白布下……
是一個人的身形。
我下意識地跟在後面,到了一個院子,有好幾具屍體。
那些人把擔架粗暴地丟在地上,白布滑落半截。
露出一張熟悉的面孔。
是街頭賣珠花的小玉。
那兩個人丟下屍體後,順手摘下了臉上的面罩。
不耐煩地踢了兩腳屍體,大喘着氣:「憋死老子了!」
另一瘦小些的男子嫌棄地在鼻前扇了扇。
「這病不傳染,還非要老子戴着面罩裝模作樣,可不是想憋死老子!」
那個瘦小的連忙做噤聲手勢:「你嚷嚷這麼大聲做什麼!」
-13-
我心中一驚,還想偷聽些消息。那兩人已然戴好面罩,大搖大擺離開了。
我滿腹疑慮,什麼叫這病並不傳染。
那日由夫子起,城中的孩童們先發病,緊接着全城過半,都染了病。
如果不傳染,那怎麼大家同時得了病。
也不是……也有例外。
我和小花開始也並未患病,夫子病的前夜,我們接觸更多。
小花是這幾日喫了糕點才染病的。
這糕點,是夫子染病後,小東送來的。
我自然以爲是小東一家也染了病,通過糕點不小心傳染給了小花。
回到家中,我看到牆角的白酒,顧不得許多,用帕子蘸了酒,給小姐擦拭。
小姐高熱降下去了,人也漸漸清醒過來。
我大喜過望。
「小花!你嚇死我了!」
「姐姐,我想喝水。」
「好,你等着姐姐。」我急急忙忙跑到門外,才發現今天的水已經用完了。
只剩茶壺裏還有一些。
此刻也顧不得許多,餵了小花好幾口。
「小花,你一個人在家裏怕不怕,姐姐要出去打水。」
小花乖巧地搖搖頭:「姐姐你去吧。」
我拎着水桶出門,正準備去河邊,卻想到了一件事。
我要去證實一下我的猜測。
小東家裏還點着燈,我輕輕叩了叩門。
「是誰!」小東孃的聲音,有些警惕。
「是我,蘇葉兒。」
小東娘沒有開門的打算,隔着門問我來意。
「我是想問問,您家可有人也得了疫症?」我開門見山。
她打開一條門縫,見我全副武裝,才探了個腦袋出來。
「葉兒妹子,你別在意,我們家都是沒染病的,不敢和人接觸。」
「上半夜,不知哪個殺千刀的,將用過的衣物丟進我家。」
「定是存心讓我們也染病的。我一刻也不敢閤眼。」
聽到小東娘肯定的回答,我心中的疑慮也有了答案。
我裝作不經意提起:「大姐,您家前些日子做了糕點,小花很愛喫,想問您怎麼做呢。」
「糕點?」小東孃親一臉疑慮。
「我家不曾做過什麼糕點,或許是別人送給小東的,他不愛喫糕點,又轉贈給了小花。」
我道了謝,從小東家裏離開,打了河水回家。
「小花,你告訴姐姐,那個糕點,是誰家的呀?」
蘇小花想了許久,「是小玉姐姐做來送給我和小東的,小東不愛喫,都給我了。」
小玉?她也已經染病去世了。
我心中有了答案。
這次的病並非瘟疫,而是有人謀害。
這病症並不傳染,那兩個僕人已經不小心說漏了嘴。
但爲何全城的人,都恰巧得了一樣的病症,還如此迅速。
難道是藥有問題?
最初得病的人,都由家人照料。
熬完藥後,事必躬親,都得嚐嚐湯藥是否能入口,才喂病人。
尤其太醫的藥方,宣稱可以預防病症。
不少沒病的人喝了,反而染了疫症。
太醫們解釋說,這是大家都集中在醫館,被病人傳染導致。
我越想越覺得合理。
最初只需要在某種特定的東西里下藥,或許是哪家的堅果,哪家的蔬菜。
有人開始染病,就可以用湯藥做出「感染」的假象。
不出一個月,渝縣,便會成了真正的絕境。
想到這裏,我立刻把醫館發的藥包丟得遠遠的。
最開始生病的夫子,現在大家自顧不暇,無人照顧,卻還活得好好的。
反觀那些喝了藥的,身強力壯,卻一命嗚呼。
這藥究竟是救命良方,還是殺人毒藥。
讓渝縣變成絕境,又是爲了什麼?
我這輩子都想不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但我知道,如果留在這裏,官員們恐怕會以不治之症上報。
爲了不擴大疫情,渝縣這麼多人命,是保不住的。
-14-
保住性命的辦法,是治好城中患病的人。
我不是醫者,湯藥有問題也只是我的猜測。
何況這麼多大夫,太醫,我若敢說這藥有問題,恐怕下一秒縣衙的刀就會刺穿我的身體。
我看着小花熟睡的模樣,有些喪氣。
十七年來我難得腦子這麼靈光,但卻想不到對策。
「要是柳姑娘在就好了,她醫術這麼好,肯定能找到原因。」
「小葉子,四年不見,你這麼想我?」一聲輕柔而熟悉的女聲在背後響起。
嚇我一個激靈。
「誰?」
卻見面前女子,皮膚黝黑,笑意吟吟。
我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
「柳姑娘!」我激動得抱着她不撒手。
「好了,你別擠壞了我的寶貝。」
這熟悉的話,真的是她!
「你快看看小花,她生了病,高熱不退,喫了藥怎麼都不見好。」
柳姑娘正了正神色,坐到牀榻邊,摸了摸小姐的脈,又看看小姐的舌。
「小葉兒,我正要問你,渝縣怎麼大門緊閉,百姓閉門不出,可是和小姐一樣?」
我連連點頭,把這一連串事情都告訴了柳姑娘。
包括我的猜測。
「你是懷疑,這瘟疫是人造的,而且太醫和京城的官都知道?」
我點頭。
柳姑娘若有所思。
「小姐不是生病,是中了奇毒,毒性不深。」
聽到中毒,我兩腿發軟。
「中毒?難道全城都是中了這種毒,有沒有解藥?」
「此毒若是深入肺腑,確實無藥可醫。」
我大驚失色,難道……
她看了我一眼,慢悠悠開口:「但小姐中毒不深,這毒也好解,只需連喝三日綠豆湯,把胃清乾淨。」
「鄉野大夫或許不懂,但京裏的太醫不可能不知道這是中毒。」
「小葉兒,你猜得對,中毒一事,與京城有關。」
我連忙從牆角翻出醫館的藥包。
「柳姑娘,這是藥包,你看看,有沒有問題?」
柳姑娘細細辨認了,搖搖頭:
「這是治療咳疾的藥材,並沒有毒。」
又走入了死衚衕。
我不再想,先熬了一大鍋綠豆湯,讓小花喝下去。
小花吐了一地。
但神志清醒多了。
我拎着剩下的綠豆湯出了門,挨家挨戶送去。
我告訴他們小花喝了綠豆湯已經好多了。
他們大多嗤之以鼻,連門都不打開。
現在誰敢無緣無故碰別人家的喫食?
也有些人家中只有自己,實在餓得難受,想着做個飽死鬼也好,遞出一口碗來,咕咚咕咚喝下去。
不一會兒,院子裏就傳來陣陣嘔吐聲。
最後到夫子家裏。
夫子的頭髮已經枯成一把,這樣的罪,解了毒也是於壽數有礙。
夫子見到我,什麼也沒說,就把綠豆湯喝了下去。
連着送了三天,小花高熱退了,也不再咳嗽。
柳姑娘說:「身子還有些虛,補補就好了。」
我喜極而泣,我的小花,終於活了過來。
夫子大約還想着見孫婆婆,三碗湯,一碗不落。
最後一天,他的眼裏都有了神采。
-15-
翌日,我在醫館一旁擺了桌子,準備送綠豆湯。
我剛回到渝縣時,身無分文。
街坊們看我帶着孩子,有的借了我銀錢,有的幫我賣繡帕。
小花能夠平安長這麼大,多虧了街坊們的幫助。
我無法冷眼旁觀。
但我的湯還來不及送出去,卻有許多病患暴斃。
城中一時掛滿了白布,民衆哭聲遍野。
相熟的繡坊姑娘,磨豆漿的呂嬸子,賣蔬菜的李大叔……
前些日子,還是鮮活的一個人,今天卻是白布一裹,生機斷絕。
如果我再快一點,再早一天,會不會,他們就能活下來。
如果我大膽一點,知道真相後就告訴所有人,會不會,我們就有活路。
百姓們圍在醫館前,要大夫們出來給個說法,衆人七嘴八舌:
「這藥日日喫着,就是不見好。」
「我兒子昨天喫了藥,夜裏就不行了,七竅流血!」
一具具屍首被抬到存屍的地方,堆在一起。
屍體越來越多,擺不下就疊在一起。
四周擺滿了稻草,那些衙役們舉着火把,等人發號施令。
大家此刻都聚在外面,淚眼慼慼。
在中間的男人,穿着官服,臉上包得嚴嚴實實。
他慷慨激昂:「天下萬民,皆是陛下子民,渝縣遭難,陛下憂思,在京城中日日關注着疫症。」
「太醫院的院判在這裏,陛下不會放棄他的子民!」
說到激動處,那人掀開面上紗布:「我許知節,和渝縣,同生共死!」
百姓們聽到這番話,原本憤怒的心情平息了不少。
更有人擔心道:「大人還是捂住口鼻,若是傳染了,於大人無益。」
許知節離開後,陸陸續續有屍首被抬進來。
「四百八十三,四百八十四……」
我固執地蹲在牆角,最後見一眼被抬進來的每個人。
夜深了,許知節的手下點燃火把,火燒得很旺。
這場火燒紅了渝縣的天,也燒掉了我對這個世道的希望。
四百八十四條人命,一夜之間,化爲灰燼。
大風一吹,飛向空中。
官府、欽差、太醫,每個人都是幕後黑手。
全縣千餘條人命,在他們眼裏不過是一場天大的功績。
我渾渾噩噩回到家。
柳姑娘和小花擔憂地看着我。
「葉兒,我找到毒源了。」柳姑娘開口。
我麻木回應:「是嗎?是太醫的藥?還是官府的賑災糧?」
柳姑娘眼裏閃過一絲不忍。
「是井水。」
我猛地抬頭,不可置信:「你說什麼?」
柳姑娘艱難開口:「渝縣百姓多數家中造井,建造之初,街道上有幾口大井,引河水至大井,再輸送到各家井中。」
「大部分人家的井都是大井引進來的水,少部分是天然井水。」
「今夜,我看見那許知節身邊的人悄悄在大井中撒了東西,我去看過,井邊殘留粉末,正是渝縣百姓中的毒。」
她聲音隱忍地顫抖着。
我喃喃自語:「難怪,難怪我日日去河邊打水,一直不曾染病。小花喫了小玉做的糕點,就染了病。」
「竟是因爲井水,全縣的井水,他們沒想放過一個人!」
我眼裏充血,「柳姐姐,有沒有辦法救大家?」
柳姑娘說:「中毒不深的,綠豆湯加這包藥,依然能解毒。」
「但官府加重了藥量……來不及了,小葉兒。」
我眼眶一酸,淚水便從眼裏流了下來。
「柳姐姐,我們再試試……再試一試……」
那夜,柳姑娘和我挨家挨戶送去湯藥。
不願意喝的,我跪下求着他們喝。
已經病重的,我一勺勺灌進他們的嘴裏。
我囑託他們不許喝井水,要用水,就去河裏打。
不知道有多少人聽進去我的話。
只知道第二天,依然有源源不斷的屍首抬到停屍院。
我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一天不曾出門。
到了夜裏,我拿上陸昭和送的匕首,趁柳姑娘哄小花睡覺的時候,偷偷出了門。
許知節的府邸,也是曾經的蔣府。
我找到院牆一個被雜草掩蓋的狗洞,偷偷鑽了進去。
我的目標,就是殺了許知節。
在許府,這很難。
我避開巡邏的府兵,躲着丫鬟侍女。
穿過熟悉的後花園,來到那個主院。
我看着主院如癡如醉。
那是我人生的另一個開始。
我大步向前,突然被人從背後捂住了嘴,把我拖進花叢。
那是一雙佈滿繭子的手。
而另一邊轉角,恰巧出現一隊府兵,從我剛纔站的位置走過。
我心跳如鼓,那雙手已經鬆開了我。
我回頭看,卻看見一箇中年婦女,對我比劃着。
她「啊」了幾聲,着急得手舞足蹈。
我看着她比劃的,突然流下兩行清淚,伸手擁抱她:
「劉嬸!」
她比劃着告訴我,府裏戒備森嚴,讓我快走。
她還告訴我,許知節,準備在明天屠城,說瘟疫盛行,恐影響京城。
今夜城府守衛鬆懈,要我們活着的人都離開這裏。
我不敢耽擱,帶着劉嬸從狗洞出去。
讓柳姑娘帶着蘇小花跑,我留下通知剩下的人,一起離開渝縣。
剩下的人不多了,加起來一共六十三人。
比許府的家丁僕役都要少。
我以爲勸說他們要費很大工夫。
沒想到他們喝了柳姑娘的藥就好轉大半,對太醫和許知節也有了懷疑。
何況,留在這裏,遲早也是死路一條。
大約守衛們也得到明天要燒城的消息,一個個喝得酩酊大醉。
好「慶祝」他們守衛有功,迎接賞賜和晉升。
等最後一個林老伯要踏出城門時,一個守衛突然睜了眼。
我們在門外大氣不敢出。
林老伯像是下了什麼決定,大聲嚷嚷:
「我要離開,你們憑什麼攔我,我沒病!」
這樣的人在剛鎖城門時有許多,守衛以爲又是一個要出逃的人。
他亮出刀,林老伯像瘋了似的,往刀口撞。
刀劍入肉的聲音,一股濃重的血腥氣蔓延在空氣中,蓋過了這座城的湯藥味。
林老伯緩緩倒在地上。
眼睛盯着大門,無聲地動了動嘴。
他說:「走!」
我們心情沉重,也不知天下之大,該往哪裏走。
正是夜半。
突然有人調轉了頭,往渝縣回去了。
我連忙拉着她:
「趙大娘,您回去做什麼,尋死嗎?」
趙大娘哭喪着臉:「小葉兒,渝縣一夜之間成了空城,家中卻沒有一具屍體,他們會信嗎?」
「小葉兒,我六十了,丈夫兒子兒媳孫女全死了,我在世上沒有了指望,你讓我回去吧。」
「就算只有我一個活人,我去偷幾具屍體,放在你們家中,他們不會懷疑的。」
「若是一個活人都沒有,屍首也不見蹤影,那姓許的,一定知道我們是逃了。」
「我們這麼多人,逃不過的。」趙大娘哭着說,她的手顫抖得厲害。
明明心裏怕得要死,但還是要回去。
聽了趙大娘的話,又有幾個人站出來。
「我也得了重病,只怕熬不過這兩天了。」
「我腿腳不便,跟着你們反而拖累。」
「你們,千萬保重。」
「……」
他們堅定地互相攙扶着,走向他們爲自己選定的結局,也是一個必死的結局。
所有人無聲落淚,柳姑娘不知何時帶着小花來到我們身邊。
「小葉兒,我們,該回京城了。」
她眼裏閃爍着奇異的光彩。
蘇小花懵懂地看着我們。
我只是蘇葉兒,但我的小姐,她不能做一輩子蘇小花。
她是侯府千金,本該千嬌萬寵嬌養着長大。
她本該是全天下最恣意灑脫的姑娘。
她合該擁有這世上最好的一切。
-16-
劉嬸子告訴我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許知節,就是她當年的未婚夫,許秀才。
當朝宰相爲討好天子,派人四處搜尋長生不老的祕方。
許知節被派到渝縣隔壁的縣裏。
他在那裏和她相遇了。
但等待她的不是重逢,而是無盡的折磨。
許知節向她索取當年的家書。
劉嬸子早已讓我把家書燒了,哪裏還拿得出來。
許知節便把劉嬸子留在身邊,割了她的舌頭。
她不認字,也不會寫字。
像是怕她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
後來,許知節找到一個江湖術士,說是以童男童女的血沐浴,便可容顏不老。
尤其童女的血,效果翻倍。
日日沐浴,自然長生不老。
於是各地官員祕密尋找童男童女,又不能大肆聲張。
便找了地痞流氓,裝作柺子。
我抱緊了小花,差一點,她就成了刀下冤魂。
劉嬸子又比劃着,她聽到許知節和人談話。
說什麼,不如再做成侯府的慘案。
我和柳姑娘互相看了一眼,沒有回話。
自從我在渝縣見到陸昭和,又遇見柳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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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便知道,侯府的事,一定另有隱情。
只是我不敢問,不敢猜。
我不敢拿小姐的命,去賭一個風險極大的結果。
沒想到,真相的引子,是這個有幾面之緣的劉嬸子揭露的。
貪官污吏草菅人命,冤屈無處可伸。
苛捐雜稅像一座巨大的山頭,壓得人無法喘息。
皇帝一句長生不老,底下官員便供應童男童女,一日殺生無數。
多少家庭支離破碎。
我們芸芸衆生,在這些官宦眼裏,如同螻蟻。
一句話,便可決定我們生死。
忠心耿耿的侯府,也被一封莫須有的通敵信件,打入深淵。
我握着這個從不離身的荷包。
也許,這就是關鍵。
渝縣往返京城的路,我走過兩次。
第一次,我帶着希望,和夫人、小公子還有小姐一起去了侯府。
第二次,我帶着一歲的小姐,一路跌跌撞撞回到渝縣。
第三次,我們帶着渝縣九百八十二條性命,去京城,以血肉,以靈魂,去爭一爭,去搏一搏。
-17-
聽聞皇上最近迷戀一民間女子。
皇上爲了博美人一笑,要各府各縣送上奇珍異寶。
我們沿途所見,各縣各府都打着聖旨的名義,燒搶劫掠。
送上去的寶貝沒見幾個,大人們的府邸倒是越發豪華。
還有遭了旱災的,不見官府賑災,卻變本加厲,加重稅收。
交不出銀兩的,官府逼她們賣兒賣女。
哪裏都有人死。
還有的地方,有人奮起反抗,組織了人手,和官府對着幹。
一路過來,倒也有不少青壯年投靠。
柳姑娘說,這天下,恐怕要亂了。
亂世之中,唯有普通民衆,掙不到一條活路。
我們這些渝縣逃出來的人,混在那些難民中。
一路躲躲藏藏,和難民一起到了京城。
可剛到京城,我們一個個張大了嘴,不敢相信。
夜半笙歌,貴人們喝得醉醺醺,摟着衣不蔽體的姑娘。
「美人,今夜你可得好好陪着我們哥倆。」
「李兄,今夜咱們不醉不歸。」
……
城內燈火通明,萬象昇平。
城門重兵把守。
城外哀聲一片。
一牆之隔,卻是兩個世界。
我們收拾行裝,分批進了京城。
我帶着夫子和劉嬸子去了孫婆婆家裏。
夫子一路高興得合不攏嘴。
他閒不住地整理衣領,又不停地問我們:
「我這樣,她認得出我嗎?」
「要不我把玉佩掛在脖子上?」
夫子絮絮叨叨,劉嬸子比劃着,嘴裏啊啊回應。
到了熟悉的院門口,夫子眼含熱淚,門內一步,便是他尋找了半生的娘子。
「巧娘,我終於找到你了。」
他走在最前面,卻在推開門的一瞬間,跪倒在地。
我抬眼望去,院內,掛滿了白綢。
廳堂正中間,是一口黑色棺材,已經釘棺了。
院裏站着幾位曾經的街坊。
「你們是孫婆子的親人?來晚一步啊,她三日前就去了。」
夫子聽到這話,顫顫巍巍站起來,挪到棺材旁坐下。
他靠着棺材,「你還是不肯原諒我。只差三日,你連最後一眼都不讓我見。」
「巧娘,這一世,終究是我對不住你。」
夫子的眼神暗淡,就像生命力消失殆盡。
有人掏出一封信。
「孫婆子死前留下的,您看看吧。」
夫子接過信,逐字逐句認真看着。
看到最後,他突然放聲尖叫:
「啊!啊!啊!天道不公!聖上昏庸啊!」
「我讀書七十載有餘,一心報效朝廷,我的妻兒,卻因朝廷而死!」
夫子瘋瘋癲癲,我和劉嬸子兩個人都攔不住。
他就這樣喊着「聖上昏庸」上了街。
等我們追上他時,他已被巡邏的士兵拿下,深可見骨的刀傷,鮮血染紅了衣服。
還記得夫子說,這是他考取秀才時,孫婆婆爲他親手做的。
-18-
「此人出言不遜,竟敢對聖上不敬,屍首掛在城門口,以儆效尤。」
他們拖着夫子的屍體,掛上了城樓。
夫子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城中的方向。
那是全天下的權力中心,皇宮。
我看了孫婆婆留下的信件。
「老婆子這一生,唯有兩件憾事,我不甘心。
第一是我兒之死。
那年我丈夫考取秀才,在京城求學,我兒才十五歲,就在外做工。
我到了京城後,人生地不熟,聽說昌興公府在招僕役。
一個月三兩銀錢。
這樣的好事,我立即去了。
昌興公親自選了人,我被留下了,去昌興公府小少爺院子裏做灑掃。
我的年紀,足以做小少爺的母親。
我被銀兩衝昏了頭腦,也不知道大戶人家小少爺身邊,不是小廝就是小丫鬟。
從沒有我這般年紀,還在少爺院子裏的。
但後來我發現,小少爺看我的眼神不太對。
他時常盯着我的臉,臉通紅。
直到那日少爺生辰,我們下人也被賞了席面。
我不過喝了一口酒,便暈過去。等我醒來,竟是和小少爺還有三皇子躺在一張牀上。我渾身都是咬痕。
他說,我這把年紀,能與他們春宵一度,已是我的福氣。
我羞憤,我回到家,我想懸樑自盡。
卻碰上兒子剛好回到家,救下了我。
知道這件事後,他找上了昌興公府。
直着進去,躺着出來。
草蓆一裹,被丟在大街上。
我太害怕了,我寫信告訴我的丈夫,說兒子爲他而死。
我恨昌興公府,也恨我丈夫。
在我們娘倆飽受欺凌的時候,他還念着聖賢書,要報效朝廷。
第二,是昌興公府小少爺。
如今,已經是宰相了。
當年他的好友,三皇子,現如今都是皇上了。
他或許都不記得我了。
我不過是他酒醉後的一個玩物。
我要殺了他。
我想殺了他!
可我手無縛雞之力,我連宰相府的大門都進不去。
我只能扎紙人,日夜詛咒。
我恨不得有一道雷劈在他頭上!
老婆子活到這個年紀,早就活夠了。
我應該快死了,臨死,想起我那個丈夫。
他或許早就死了吧。」
最後,是一句未寫完的詩:
「郎騎竹馬來……」
-19-
孫婆婆葬在地裏,夫子的屍首掛在城樓,無人敢去收屍。
就這樣,腐爛發臭。
我和柳姑娘帶着小姐和劉嬸子同住在一個院子。
那是小公子留下的。
小姐自從到了京城,就少言寡語。
我以爲她是害怕陌生環境。
卻在睡夢中,聽見她哭着要孃親。
我輕撫她臉上淚痕,原來她不是不記得,只是不在我面前提起。
眨眼三年過去。
渝縣的百姓已經在京城安定生活下來。
我們三年前入京遇見過的山匪們,如今成了氣候,統編爲起義軍,也接近了京城。
聽說爲首的是當今皇帝的親弟弟寧王。
寧王和皇上差了十幾歲。
在他登上皇位時,所有有威脅的皇子都被他剷除。
唯有這個相差十幾歲的弟弟逃過一劫。
十歲便送去封地,聽說整日遊手好閒,皇帝也不在意他。
如今起義,卻是他領頭,殺貪官,斬酷吏。
每到一個城,百姓們自發開了城門,迎接寧王。
那些大官,平時作威作福,真到真刀真槍的時候,一個個軟了膝蓋,跪下求饒。
寧王身邊還有一驍勇善戰的將軍。
時常面具遮臉。
京城表面風平浪靜,仍然一副萬世榮昌的樣子。
內裏暗潮湧動。
宰相哄着皇帝喫喝玩樂,長生不老,搜刮民間佳人。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京城早已潛入大量暗探,只等時機到來,給予致命一擊。
世道,是真的亂了。
蘇小花這幾年都在家中,足不出戶,性子倒是安定了不少。
只是讓我不高興的是,蘇小花叫我姐姐,卻叫柳姑娘姑姑。
豈不是我矮了柳姑娘一輩。
我只比她小几歲而已。
我幾次哄着蘇小花叫她姐姐,都沒有成功。
這幾年,陸陸續續,我們也在教坊司和青樓找到了曾經侯府的女眷。
二房的珍姨娘,三房的穎姨娘。
我們找了渝縣男人們出面幫忙贖人,銀子給得足夠,教坊司什麼都敢賣。
珍姨娘告訴我們:「我們開始都在教坊司,後來有富商贖人,也有送去其他地方的,最後這裏只剩下我們兩人,還有二夫人和大小姐。」
我不禁開口問道:「那二夫人呢?」
珍姨娘和穎姨娘別過頭去,擦着眼淚。
「教坊司要我們接客,二夫人抵死不從,自盡了。」
「她自盡後,大小姐就被老鴇逼着接客。」
「大小姐那年才十二歲,怎麼能……」
「後來我和穎姨娘替大小姐去了,但是大小姐第二日就投井了。」
兩人說着放聲大哭。
我記得大小姐,和我同歲。
來侯府時會給夫人院裏的小丫鬟都帶一盒點心,爲保名節,死得那樣慘烈。
柳姑娘寬慰她們:「人活着,比什麼都重要。」
我們日日待在家中不敢出門。
等到起義軍打進京城,百姓們鑼鼓喧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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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迎接什麼好事一般。
一交戰,京城的守衛便繳械投降。
近來京城盛行慵懶奢靡風氣,莫說那些世家公子,連守衛也是一樣,耍不動槍,拎不動刀。
那高高在上的皇帝見兵敗如山倒,嚇得屁滾尿流。
「弟弟,當時我饒你一命,如今,你也饒我一命。」
「把我當個屁,放了吧!」
宰相一干人等,都跪在地上。
寧王身穿盔甲,劍指天:「三哥,我不殺你。」
「但你犯得罪,由全天下百姓定奪!」
我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手中荷包。
侯府滿門忠烈,渝縣九百八十二條人命,這些年我們從未忘記。
「我女兒貞娘,已經上了八抬大轎,卻在半路被你擄進宮中,三個月後,就死在冷宮中,丟進亂葬崗,這罪,你認不認!」
皇帝跪在高臺,慌亂點頭:「我認!」
「孫婆婆,原名孫巧,四十五年前,你與宰相兩人,酒後玩弄府中下人,還讓人打死了她兒子!」
皇帝眼神茫然,似乎完全沒印象。
可笑,在他眼裏,不過小小賤民,怎配讓他記住。
但衆人怒火高漲,他不停磕頭:
「朕少年荒唐,是朕做了錯事!」
人羣中又有人站出來。
「我的一雙兒女,被拐子拐走,指使人許知節,他爲你找長生不老的法子,要童男童女的鮮血沐浴。除我兒女,還有七十八名孩童慘遭毒手。」
皇帝猛地抬頭,高聲道:「朕是被許知節矇騙,已將他拿下,由各位處置!」
陸昭和,不,蔣維清緩緩走出,我站到他身邊,拿出荷包裏,許知節寫給劉嬸子的家信。
「十年前,宰相呈上一封書信,是永寧侯與敵國將領的通信件,當時衆人都認出那是侯爺的字跡。」
「皇上,你再看看這幾封。」
皇帝接過信件,這熟悉的字,是永寧侯!
「這信件,是許知節十年前寄給未婚妻的家信,他臨摹永寧侯的字跡,日日模仿。」
「連家信都下意識用了永寧侯的字跡。」
「皇上,你說說,除了那封信,還有什麼侯府通敵的證據?」
皇上面色灰暗,眼裏迸發出一絲恨意。
他衝到一旁狠狠掐住許知節的脖子:「都是你害了朕!」
可他心裏卻不願意承認,他看見那封通敵信時,心裏竟有一絲竊喜。
終於抓住了侯府的把柄啊,是真是假,重要嗎?
「你好色!貪戀美色,姦淫婦女,殺害人子,使夫妻分離,母子陰陽永隔!」
「你無知!聽信讒言,妄求長生不老,害死無辜孩童七十八名!」
「你殘暴!苛捐雜稅,縱容官員燒搶劫掠,屍橫遍野,民不聊生!」
「你心胸狹隘!侯府滿門忠烈,一封未經查實的信件,做成鐵證,蔣氏一族分崩離析。」
「你貪婪,爲求奇珍異寶,任憑官員在渝縣井中下毒,裝成瘟疫,害死渝縣百姓九百八十二名!」
「這每一樁每一件,你認是不認!」
我一口氣說完,滿場譁然。
我背後,渝縣倖存百姓,一個個站了出來,盯着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
他突然癲狂地笑起來:「朕是天子,是天下的主子!你們這些刁民,能爲朕而死,是你們的福氣!」
「侯府通敵是假的又如何?邊境只知永寧侯,何曾把朕放在眼裏!」
「朕沒錯,朕是天子!」
他瘋了,但百姓的怒火沒有平息。
許知節,宰相,昌興公……
一干罪臣,被憤怒的百姓包圍,片刻後,屍骨無存。
那位瘋癲的皇帝,被寧王綁了,押回宮中。
-20-
寧王登基後,遣散了後宮,給永寧侯和蔣氏一族翻了案。
侯府的女眷們一個個被送回了京城。
曾經的冤假錯案,無處申冤的事件,一一受理了。
天下一片讚揚聲。
侯府男丁,除了侯爺和蔣維清,其餘只有靈位。
或在路上染病、被劫殺。
還有些熬不過極北之地苦寒。
夫人是最晚回來的。
她被送去江南一家青樓。
沒受什麼苦,倒和青樓老鴇姐妹相稱。
我見到夫人,眼淚鼻涕橫流,不管不顧地蹭在她衣服上。
「你是,小葉兒?」夫人端詳ţů₁着我。
十年了,夫人帶我走時,我還是懵懂的少女,如今也是二十二歲的大人了。
夫人見了十年未見的女兒,便拉着全家給我下跪行禮:
「葉兒,你把我的女兒養得這樣好,我們全家,該謝謝你。」
我連忙扶起他們:
「從前我在蔣府,差點凍死,是小公子和夫人救我一命。」
「後來在侯府,夫人教我們讀書,又教我本事,讓我足以謀生。」
「夫人,是我該謝謝您,謝謝侯府給了我第二次生命。」
我滿眶熱淚,實實在在磕了幾個頭。
夫人抓着我的手:「侯府能夠平反,全靠你留下的許知節的罪證。」
「小葉兒,我們無以爲報。」
「我和侯爺虛長你十餘歲,你又與……小花,姐妹相稱,不如,我們就認你做女兒,以後也有我們給你撐腰。」
我呆呆地看着夫人,大喜過望,正要斟茶,卻被小公子攔住了。
「此事還得從長計議。」蔣維清清清嗓子,正色道。
夫人看看小公子,又看看我,笑着說:「好,這杯茶,我總能喝上的。」
沉冤昭雪後, 珍姨娘和穎姨娘住在一個院子裏,不愛出門走動了。
她們覺得自己從青樓出來, 污了侯府聲名。
夫人勸了幾次沒勸動, 便由得她們。
新任皇上也沒有再次啓用侯府的意思, 蔣維清跟着他打天下,最後也只封了個三品閒職。
侯府都是拎得清的人。
前任皇帝對侯府的忌憚, 這位新皇也照樣有。
他害怕蔣維清自恃功高,也怕蔣維清名聲大噪,讓這位新皇的位置名不正言不順。
因此,朝局穩定後, 蔣維清便自請下放渝縣,攜全家上任。
新皇對蔣家的識趣很滿意,賜了無數財寶, 眼淚汪汪地表演君臣情深。
我們又一次回到了渝縣。
帶着渝縣倖存的百姓們。
夫人爲了感謝我, 讓小姐繼續用蘇小花這個名字。
我同情地看了她一眼。
早知道當時給她取個好聽些的名字。
蘇小花一回到這裏,跳脫的性子又顯露出來。
十二歲的姑娘了, 還跟着小東上樹掏鳥蛋。
不過這次的鳥蛋, 家裏人人有份。
回了渝縣後,我回村子找過我的親生父母。
他們老得我認不出來, 也認不出我了, 還以爲我是哪家府上的小姐。
「姑娘,你找誰?」
我輕聲說了句:「走錯門了。」
在桌上留下幾十兩碎銀子, 便離開了。
我娘好像感應到了什麼:「葉兒,是你嗎?」
我一路小跑着離開了,我娘拄着柺杖追了幾步,沒有追上我。
她佝僂的身形越來越小, 直到看不見。
我不會問她是否記掛我。
當年大姐夫欠了債要大姐回家借錢的時候,我爹孃狠心把我抵給了債主。
我走的時候也不曾問過一句, 你們可忍心?
好在債主不近女色,把我賣給人伢子。
最後誤打誤撞進了蔣府, 被夫人看中帶走。
夫人說要認我做乾女兒的事沒了後文。
我是很樂意的, 夫人不提, 我也不好催促。
一日公子從衙門回來, 我忍不住問他:
「公子,夫人說要認我做乾女兒,是不是這會兒忘記了?」
公子突然湊近, 鼻息溫熱,觸碰到我的臉上。
「其實, 換個身份, 也能管我娘叫娘。」
我傻愣愣地看着公子, 突然想到他五年前送的匕首,靠在我肩頭的模樣。
以及不知道何時,對我的稱呼, 從「葉兒姐姐」變成了「葉兒」。
「你……你的意思是?」我開口問道。
他輕輕地握着我的手。
「葉兒, 我們同生共死過,我想問問你,願țùₚ不願意做我的妻子?」
我突然抽出手, 轉身跑開,留他一人在原地。
過會兒又轉身回來:「那以後,夫人就是我娘了!」
公子微笑:「是。」
正是一年好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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