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了得到白公子,我給自己下了點猛藥。
仗着神志不清把人壓倒,痛痛快快欺負了個夠。
翌日清晨,瞧着白公子脖頸上青青紫紫的痕跡,我瞪大了眼。
「相公別慌,我會負責的。」
-1-
我一邊說,一邊提褲子。
白公子靠在牀上,聲音柔柔的。
「纖纖姑娘,你慢點。」
我下意識回頭。
被子只蓋到白公子的胯,白皙結實的腹肌上還有我昨晚咬出來的牙印。
個別地方還破皮了。
再往上看,嘴脣也是腫的。
白公子眉目如畫,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樣撲閃。
見我久久不能回神,撐着牀邊湊過來。
「還不夠嗎?」
我紅了臉,忙說:「夠了,夠了!」
白公子就笑:「那今晚還來嗎?」
我被美色迷了眼,狠狠點頭:「來!」
-2-
昨個,賈千金來找我買點猛藥。
「要最好的合歡酒!」
賈千金摩拳擦掌,「今天非拿下白公子不可!」
我配藥的手一抖,不爲別的。
白公子也是我的心上人。
同時也是杭州城所有未婚姑娘們的心上人。
賈千金嘩啦啦流着口水。
「這世上怎麼能有這麼好看的人呢?」
她想不明白,我也想不明白,
我暗戀白公子很久了。
不久前我在西湖邊上擺攤子賣壯陽藥,因爲沒交攤位費被巡捕攆得抱頭鼠竄。
他們把我的藥都沒收了。
說我是販賣假藥,把甘草片當鹿茸賣。
再不滾就把我抓去蹲大牢。
偏偏,六月的天孩子的臉。
剛纔還晴空萬里的西湖忽然大雨傾盆,雨點砸得人睜不開眼。
我只能抱着全部身家狼狽地找地方躲雨。
像個無頭蒼蠅四處亂轉。
白公子撐着傘,從斷橋緩緩走來。
那把傘撐在我的頭頂,遮住了漫天水色。
只一眼,白公子就撞進了我的心裏。
「纖纖姑娘,要到船上躲雨嗎?」
我暈暈乎乎的,跟着白公子上船。
臉燙得通紅,不敢說話,只敢盯着自己的腳尖。
怕唐突了佳人。
白公子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
「好燙,你發燒了。估計是淋雨凍着了。」
白公子說着,就讓我脫了溼透的衣服,要把他的給我。
香香的,有股茉莉花的香味。
我摸摸自己的額頭。
可不是嘛,我現在燒得厲害。
我問白公子是從哪來的,以前怎麼沒見過。
白公子有些驚訝:「纖纖姑娘怎麼知道我不是本地人?」
我心說我哪能知道,我順口胡謅的。
只是想和白公子說話而已,反正搭訕都是這些話術。
「我在西湖邊上沒見過你。」
白公子垂頭,看見了我手裏壯陽藥的招牌。
「我從青城來,來找恩人。」
一瓶十全大補丸掉落,滾到白公子腳邊。
他撿起來,塞到我的口袋裏。
白公子真溫柔,旁人瞧見我賣的東西都不愛和我說話。
他們都偷偷地買。
我把藥丸收好,這可是喫飯的傢伙。
還不忘偷偷打量白公子的臉色。
「來報恩?怎麼報?」
以身相許?
白公子看向西湖一片雨幕,「還沒想好。」
我的嘴太笨,還想繼續找點話題,又不知該說什麼。
總不能問他要不要大補丸吧。
看白公子的模樣,應該是用不上。
雨漸漸小了,到了我該滾蛋的時候。
白公子送了我一把傘。
接傘的時候碰到了白公子的指尖,涼涼的。
「路上小心。」
我結結巴巴,問白公子住哪,到時候把傘還給他。
白公子的書童冷哼一聲。
「真的是想還傘嗎?沒想別的?」
他眼光太銳利,嚇得我腿都要站不穩了。
白公子呵斥他,「青涯,不得無禮。」
然後又溫溫柔柔地看向我。
「我住在平康坊白府。」
平康坊永和坊只隔了一條街。
我的眼睛登時亮了起來,緊緊抱着傘。
「這傘我過兩日就還你。」
回去我發了好幾天燒,幾乎不能下牀。
好在大補丸裏並沒有什麼補腎的東西,只有清熱解毒的藥材。
喫不出毛病,還是強身健體的好藥。
我抓了一把,就着冷水吞下肚子。
身上又熱又冷。
陰雨綿綿的天氣,身上都好像長了青苔。
半睡半醒間夢到了白公子。
他的手很冰,夢裏我給他診脈,卻什麼也診不出。
「白公子,你是不是有寒症?」
白公子說有,還讓我給他暖暖。
我貼近了白公子,抱着他就好像抱着大冰塊。
滾燙的身體舒緩了,不那麼難受之後抱着白公子的手就不老實起來。
反正是在夢裏。
我探進白公子的衣襟,摸到胸前飽滿的兩塊肌肉揉捏。
身旁的人發出幾聲悶哼。
我嚇得要縮回手,卻見白公子低頭,眸子水潤潤的。
「纖纖喜歡這樣嗎?」
「喜歡。」
他咬着脣,虎牙尖尖的。
「那我也喜歡,纖纖再摸摸。」
我在夢裏把白公子從上到下摸了個夠,第二天起來神清氣爽。
是個好天氣。
腰不酸背不痛,風寒也好了。
想到那個夢,我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感覺太真實了。
這就是春夢了無痕嗎?
-3-
這次我學聰明瞭。
不擺攤,改用一個布包挎着賣。
西湖人來人往,有人信誓旦旦說在湖邊見到了蛇妖。
「好大好大一條白蛇,就沉在西湖水底下!」
「我可沒騙你們,我親眼看見的!」
「真是蛇妖怎麼不把你喫了?我看你就是喝醉酒了在說胡話。」
那人吹直了鬍子,「不信算了!」
他拉過我,「你信不信,你信我買你的壯陽藥!」
我趕緊點頭,繪聲繪色描述起來。
「那蛇頭比湖心亭還大,眼睛比我人還高。一口就能喫掉一個山頭!」
中年人很滿意我的說辭,買了我一袋子鹿茸作爲答謝。
我喜滋滋收了錢,一轉眼就看見白公子在身後笑眯眯地瞧着我。
青涯啐了一口,「江湖騙子。」
我慌亂地給自己找補,想把話題扯出去。
「白公子,他們說這附近有蛇妖。你要注意安全。」
白公子說知道了。
他說着說着就走近我,身高差迫使我仰頭看他。
「纖纖也要注意安全。」
好近,能看見白公子的胸口。
夢裏被我反覆蹂躪,都會說好喜歡的白公子。
到了現實怎麼一句話也說不出。
我又想起那把傘。
「傘還沒還。」
「我知道。」太近了,茉莉花香幾乎將我包裹。
「我一直在等着纖纖。」
但是杭州城不止我一個人覬覦白公子,我的情敵遍地都是。
賈千金出十兩讓我調製最烈最哇塞的合歡酒。
她準備在今天下午的茶會上先把白公子撂倒,再給自己喝上一杯。
然後就這樣那樣,再翻來覆去這樣那樣。
賈千金說得太露骨,搞得我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還是有錢人會玩。
白公子就算在我的夢裏也是規規矩矩任我上下其手,從來沒有這樣那樣。
賈千金長長出了口氣。
「拿了他的清白,我就讓我爹去提親。」
我收了賈千金的銀子,準備告訴白公子有人要將他拆喫入腹。
可仔細一想,就算沒有賈千金,也會有甄千金。
白公子遲早會被人這樣那樣的。
與其讓別人這樣那樣,不如被我這樣那樣。
幸福是把握在自己手裏的。
-4-
我和賈千金順利放倒了白公子。
賈千金誇我幹得好,隨手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然後白眼一翻睡了過去。
抱歉了賈千金,你的杯子裏是蒙汗藥啊!
我花十兩給賈千金開了間上房,纔敢去看白公子。
我其實沒怎麼調過合歡酒,沒親身實驗過,藥效如何完全是一知半解。
但俗話說得好,酒壯男人膽。
在酒精的作用下,我顫顫巍巍去解白公子的腰帶。
那人面色如常,不知真醉假醉。
只覺得皮子滑膩的緊,又生得白。輕輕一摁,就留下紅紅的一道印子。
脫了白公子的衣裳,我又去解牀掛。
循着夢裏的做法把白公子從上到下揉搓了個遍。
溫涼的身子也變得滾燙,喘氣都帶着幾分纏綿的繾綣。
白公子抓着我的手,「不是那樣的。」
他的舌頭捲過我的指尖,酥麻的感覺從尾椎骨竄到頭頂。
整個人都被巨大的快感淹沒了。
「我教你。」
說實話,第二天穿褲子的時候我差點站不住腳。
白公子在後面託了我一把。
眼角眉梢都是饜足後的風情。
他咬我的耳朵。
「纖纖,什麼時候來提親?」
「明天。」
我扶着腰出去了。
青涯等在外頭,見我遮遮掩掩,氣不打一處來。
「你對我們公子做什麼了?」
青涯和白公子不同,稚氣未脫,是很有棱角的漂亮。
「該做的都做了,不該做的也做了。
我打量着青涯:「我看你也是風韻猶存啊!」
說完我就跑了。
白公子脾氣好,青涯是會殺人的。
回了我的小屋,有燕子在房檐下築巢。
一家六口,其樂融融。
我情不自禁地哼起小曲。
自從爹孃走後,這個家已經空了十四年。
等白公子進門總算能熱鬧起來,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忘了,還有青涯,是一家四口其樂融融。
我搜颳着自己的財產。
所有的存款是十七兩四錢。
白公子喫穿用度都不便宜,想來以我的這點身家他是看不上眼的。
好在我還有房契,可以把這個給他。
賈千金氣得堵着門罵我。
「許纖纖你這個破落戶,跟姑奶奶搶人,你配嗎!
「你給我滾出來!」
嗓門之大,險些震下我家門口的燕子。
「窮比!」
她罵我。
「我好歹是杭州城區的戶口。」我忍不住反駁。
賈千金不屑地冷哼:「城區戶口怎麼了,這老破小還沒我的茅廁大。
「白公子年紀輕,不知道婚姻最大的補品就是金錢。等他和你過夠了苦日子,他就會知道我纔是正確的選擇。
「等着吧,許纖纖,你遲早會被拋棄的!」
賈千金罵完順手砸了我的招牌。
大補丸,壯陽藥,還有我高價批發來的鹿茸人蔘甘草片被扔得滿地都是。
做生意好難。
我又有些膽怯了,要是靠這些養活白公子,他一定會覺得丟臉的。
要是能開家藥房就好了。
我每次遇見白公子都很狼狽。
這次也是。
我扛着我的招牌,打算把剩下的藥脫手。
爲了兩個銅板跟別人爭得面紅耳赤。
也不知道白公子哪裏練就的一身神出鬼沒的本事。
他就那麼定定瞧着我,琥珀色的瞳孔印出我無措的樣子。
那是一個女人在男人面前最丟臉的時候!
我冷不丁鬆了手。
「給你給你,兩個銅板也值得計較。」
故作大方,其實心都在滴血。
好在白公子沒說什麼,他還是義無反顧嫁給了我。
青涯說他腦子壞了。
「許纖纖又窮又沒出息,還是個江湖騙子。」
白公子穿着嫁衣,把胭脂點在眼尾。
「青涯你不懂,她萬般不好,在我眼裏都是好。」
我感動得淚眼汪汪。
青涯罵我們兩個噁心,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所以新婚夜我們在牀上,窗臺,桌子……
天快亮的時候我抱着白公子的腰哭訴。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我還要去賣藥呢。」
白公子意猶未盡。
他埋在我的頸窩,尖牙在鎖骨留下淺淺的齒痕。
「我們開個藥鋪吧。」
開藥鋪要資金,還要有鋪位。要官府的文書審批,還得有經驗的師傅坐鎮。
每一件都不是一個女人輕易能辦的。
畢竟杭州城那麼大,願意出嫁的也只有白公子一個。
再說了。
「我是賣壯陽藥的,再去開正經藥鋪誰會來啊。」
「那就先賣正經的藥,反正你的大補丸揉開了不是黃連就是連翹。」
白公子想一出是一出,抽身離去。
「今天放過你。」
他吻了吻我的眼尾,「我們兩個一起,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從此我就過上了白天賣藥,晚上和白公子在家搓藥丸的日子。
青涯受不了每時每刻都能撞到兩個人抱着啃的畫面,回白府住去了。
白公子更加肆無忌憚,沒骨頭一樣黏着我。
一個夏天過去,我才發現白公子的頭髮都長到了腳踝。
綢緞一樣披在他身後,襯得那張白淨的面豔麗至極。
我猛地想到志怪本子裏的山ţŭ̀₍精鬼魅。
如果白公子是妖,一定吸了我很多精氣。
到了冬天,白公子不願意搓藥丸了。
叫着冷。
裹着厚厚的大氅,揣着湯婆子。
睫毛上一片白,像是要結冰了。
「纖纖,想睡覺。」
我們的生意已經很好了,有固定的客戶。
街坊四鄰不叫我賣假藥的,改成了許大夫。
「想睡就睡吧。」
我把盆裏的炭火撥得旺了些,白公子躺進牀裏,不多時就睡着了。
我揹着招牌,冒着大雪出門。
趕到雪天,治風寒的藥都格外好賣。
我貪銀子,想多賣幾副,給白公子添上耳捂子,毛茸茸的兔毛手揣。
他體寒,得捂得嚴嚴實實。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晚上。
四周寒風呼嘯,搞得我也有點害怕了。
冬天畢竟天黑得快。
我搓了搓手,準備回去。
身後有人叫住我。
「施主留步。」
我轉過身,是個年輕的和尚。
他端詳着我的面色,憂心忡忡開口。
「施主,你眉間妖氣縈繞。恐怕是家裏出了妖物。」
這話術我最熟了。
「這位客官,我看你面色蒼白,腳步虛浮,想必有難言之隱。」
江湖騙子的慣用套路。
我揮揮手,示意他別再說了。
和尚卻不依不饒,甚至追上我,要抓住我的手看一看手相。
「ţűₚ施主紫氣加身,卻與妖氣纏綿。定是被妖物迷惑,如果放任不管可能會有性命之憂啊!」
我家裏只有白公子。
死禿驢敢說白公子是妖。
我氣得一把甩開他。
「死禿驢,你再放屁試試!小心我揍得你滿地找牙!」
和尚愣了愣,「施主,你素質真差!」
「我還有更差的呢!」
我舉起招牌,作勢要打他。
和尚在我肩膀輕輕一點就叫我卸了力氣,渾身軟綿綿的,被他撈着胳膊才勉強站住。
「善哉善哉,貧僧慧海不忍施主被妖物迷惑,白白葬送性命。」
慧海拖着我就要走,我想呼救卻喊不出聲音。
千鈞一髮之際,來人推開慧海將我抱在懷中。
熟悉的茉莉花香。
那一邊,慧海大驚失色。
「你是?」
他左看右看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施主修的是哪門哪派?」
白公子沒理他,只是揉了揉我僵硬的肩膀。
氣力重新盈滿四肢百骸。
「纖纖別怕,我在呢。」
白公子沒有回答他,只是牽着我回家。
慧海還要追,卻被一堵無形的牆排斥在外。
再往前一步就被強勁的力道彈飛數米,震得他口吐鮮血。
妖氣與紫氣相互交織,顯然已經無法分離。
他只能默唸一句阿彌陀佛。
冷汗浸溼了我的後背。
我沒有告訴白公子今天會到這條街賣藥,就算告訴他也沒有辦法瞬移到我身邊。
更何況,只是輕輕一抬手就掙脫了慧海的束縛。
我忍不住嚥了口唾沫,問他:「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白公子神色不變,「你這麼晚還不回家,我擔心你,所以出來找你。」
完美的藉口。
我不再問了。
白公子是絕對的完美,找不出一絲差錯來。
他擦了擦我額頭的汗,言語溫柔。
「嚇壞了吧,沒事的,有我在。」
我點點頭,牽着白公子的手卻鬆了鬆。
當天晚上和白公子躺在一塊,我都沒想明白他是怎麼做到瞬移的。
只有一種可能了。
白公子是妖。
那會是什麼妖?
若是狐妖貓妖兔妖,那……
那很可愛了。
要是別的……
我不敢問。
都說妖被識破身份會惱羞成怒喫了對方。
我還年輕不想死。
白公子在一邊委屈地叫喚。
「今天不親親嗎?」
我心不在焉親了他一口。
白公子靠過來,黏黏糊糊地鬧了一陣。
我敷衍他:「今天累了,早點睡吧。」
白公子露出破碎的神情。
「你外面有人了嗎?」
我大驚失色,連忙坐起來。
「沒有!我就是累了,真的累了!那禿驢點了我的肩膀,超級麻!」
白公子的臉色纔好看了點。
他緩緩趴下來,扛着我的腿,伸出殷紅的舌尖。
「我還以爲是我哪裏做得不好,惹纖纖不高興了。」
怪不得和妖精廝混的書生都短命,這誰扛得住啊!
-6-
我既是貪生怕死之徒又是貪財好色之輩。
那點子恐懼在白公子的溫柔鄉里化成了繞指柔。
外頭出了大太陽,房檐上的冰錐化了正啪嗒啪嗒往下落。
日頭正高。
白公子把我伸在外頭的胳膊撈進被窩,溫熱的脣擦過我的臉頰。
「今個休息?」
「不行。」陽光刺得我眯了下眼,「天氣這麼好,哪有不出工的道理。」
我一狠心,掀了被子。
寒冷的空氣叫人不禁哆嗦起來,繫腰帶的動作也快了些。
白公子更怕冷,厚厚的被子裹住了滿牀春色。
我回頭,被他脖子上的牙印晃了眼不敢再看。
昨晚上本來說老實睡覺,白公子非要給我暖腳。
捂在胸口左揉揉右捏捏,等人反應過來已經掛在腰上了。
聽說妖就是以此吸人精氣,叫人慾罷不能,久而久之成了人幹。
若白公子以此法吸我的精氣,那可真是太壞了。
他明知我招架不住。
可我掃過銅鏡,鏡中的女子面色紅潤並沒有衰頹之相。
一看就喫得很好。
出了門,我狠狠給了自己一個巴掌。
我怎麼能,怎麼能懷疑白公子。
所謂夫妻,是要攜手走過一生的人。
成親那天,我們發過誓。
珍之愛之,絕不三心二意,妄自揣度。
白公子神仙似的人物,跟了我一個藥販子。
溫柔賢淑,持家有方。可我竟然因爲一個和尚,就懷疑他是妖。
我和發達了就要踹開糟糠妻的負心書生有什麼區別!
都怪那個和尚!
我走街串巷,卻始終感覺有一道身影在跟着我。
一回頭,果然是慧海和尚。
「施主。」他面露難色,「昨日是我唐突了,可你家相公真的是妖。只不過什麼來頭,我尚且不知。」
我氣得咬牙,攥緊了手中的招牌。
「你這禿驢再亂說我真的要打你了!」
慧海不以爲然,可能我的攻擊力太低,並不足爲懼。
總之,他只是靜靜地看着我。
「其實你也看得出來吧,只是假裝不知道。」
我一愣,和尚嘆了口氣,「你有知道真相的權利。總不能到你死的那天,還不知道枕邊人究竟是什麼來歷。」
我有些難過了,萬一我知道白公子的來歷之後他喫了我怎麼辦?
說書人講的故事裏,雪山上的妖怪雪女,因爲丈夫違背了諾言就將他喫了。
慧海看我猶豫,提出建議。
「白公子的道行在我之上,我看不出他的身份。或許我的師叔有辦法,到時候你只需偷偷看一眼他的真身。是留是走,你自己定奪。
「三日後,我在斷橋等施主。若施主沒來,貧僧絕不糾纏。」
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
藥也沒賣出幾副,路上還摔了個跟頭。
雪水溼了襖子,凍得我直淌鼻涕。
白公子在門口等我。
平常他都窩在屋裏,很少出門。
我見了他,心裏愧疚更甚,竟連話都說不利索。
像蚊子叫。
「我要去趟鎮江。」
白公子還是溫溫柔柔的,「去鎮江干什麼?」
他一邊說,一邊脫下我的溼衣服拿去烤乾。
「去,去進些藥材。」
白公子看見了我的藥箱,存貨充足,起碼夠賣到二月份。
但他沒有拆穿,只是裝作沒看見。
「我給你拿點錢。」
白公子進門後,一直掌控着家裏的財政大權。
因爲要開藥房,他給我的零花很少。
缺什麼,他會給我買齊。
這次破天荒,給了我一個沉甸甸的錢袋。
我看着那個錢袋,心裏很不是滋味。
「用不着這麼多。」
白公子說:「你要出遠門,多帶點用得上。」
白公子沒問我什麼藥非得去鎮江買,難道杭州的山頭找不見嗎?
他只是默默幫我收拾東西。
當天夜裏,我明顯感覺到了白公子的冷淡。
他甚至沒有向我要一個晚安吻。
白公子的身子硬邦邦的,不像平時是軟綿綿的。
我只能向白公子保證。
「我一定儘快回來。」
我和慧海在斷橋匯合,要了一條船去鎮江。
慧海是金山寺的和尚,他要帶我見的人是他的師叔。
法號妙法,是金山寺的俗家弟子。
「雖然是俗家弟子,可法力高深。有他在一定可以看穿白公子的真身,你且放心吧!」
他臉上寫滿了崇拜,提起這位師叔眼裏的星星都要冒出來了。
青涯悄無聲息進了許宅。
許纖纖的宅子太小,對於他們這種大蛇很不友好。
如果現出真身,甚至不夠伸展尾巴。
白公子立在廊檐下,正分揀許纖纖從山裏摘回來的藥材。
「許纖纖已經走了,和上次一樣,她又懷疑起你的身份了。」
青涯忍不住抱怨:「這種戲碼我已經看吐了,你的恩情究竟要多久才能報完。這已經是許纖纖的第十世了!」
白公子垂着眸,目光沒有從藥材上離開。
「人類就是這樣的。
「膽小,猜忌,害怕。
「卻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轍,爲什麼呢?」
青涯不用看,也知道白公子臉上寫滿了篤定。
還能因爲什麼。
不過是許纖纖愛他這條老蛇妖愛到了骨子裏,就算每次被真身嚇得半死不活還要哭唧唧賴在身邊。
不然怎麼會糾纏十世還沒個結果。
白公子一直溫養着許纖纖的靈魂,養了十世才把許纖纖的魂補全。
做完第十世好人,許纖纖就能修成正果。
白公子的恩就報完了。
青涯看見白公子的頭髮在地面蜿蜒,壓制不住的靈力會在妖的某個特徵顯現。
有時候是頭髮,有時候是眼睛。
白公子活得太長了,長到一身道行誰也看不穿。
這世上沒什麼可以瞞過白公子,包括許纖纖去金山寺只爲一探白公子的真身。
白公子不會攔着她,攔過這次還會有下一次,無數次。
「可是你真的能做到放許纖纖修成正果?」
位列仙班,前塵盡忘,無慾無求。
許纖纖的世界裏就再也沒有白公子這麼個人了。
白公子撿藥的手一頓,沒有回答。
-7-
我們趕到鎮江時,妙法正在開法會。
狂熱的信徒圍着妙法,蓮花寶座高高托起妙法。
她神情慈悲,彷彿真的在度化人間苦難。
慧海喉嚨都喊啞了,被淹沒在滾滾人潮裏,並沒有人在意。
我瞧着被簇擁的妙法,震驚地張大了嘴。
「你沒告訴我你師叔是女子啊!」
慧海鄙夷地看了我一眼。
「施主未免膚淺,佛海無邊普度衆生,不分男女。」
我們只能一路跟着法會的隊伍,等到天黑,妙法才結束法會。
她一身紅色袈裟,眉間點了蓮花印。戴的冠極爲奢華,竟是用金線勾的一朵紅蓮。
我再去看那袈裟,也是奢華得差點閃瞎我的眼。
慧海並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他嗓子啞得像鴨子在叫。
「師叔,師叔,我在這裏嘎!」
我沒忍住笑了出來,吸引到妙法的目光。
她走下蓮花寶座,詫異道:「施主印堂發黑,似有妖氣縈繞。」
不愧是師叔,開場白都一樣。
慧海和妙法說了我的疑慮。
師叔就是師叔,妙法眼珠子一轉就有了主意。
她給了我一包藥粉。
「驚蟄時,把它下在白公子的茶水裏。」
驚蟄到,百蛇出。
「你懷疑白公子是蛇妖?」
妙法彎了下脣角,「我懷疑他是螭。」
螭,沒有角的龍。
白公子不喜歡別人叫他的名字,因爲和白癡同音。
「如果他不是,這包藥粉就是普通的糖粉,不會傷人的。」
我看了看妙法的臉,她生得極豔麗。眼尾殷紅輕佻,眸子裏慾望太盛,一點都不像普度衆生的活菩薩。
可惜,慧海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
我拿到了藥,要和慧海回杭州。
臨走前,我問慧海:「如果白公子是妖怎麼辦?」
慧海指着寺裏的一座九層寶塔。
「喫了人的妖會被關在雷峯塔。」
「關到死?」
「關到死。」
我哆嗦了下,好半天才道:「白公子可不會喫人。」
驚蟄來得很快。
白公子剪了一綹頭髮,給我編成手串。
裏頭ṱų₎還摻雜了茉莉花幹,香味經久不散。
我趁着白公子去洗衣服,把藥粉混在了白公子的茶水裏。
今天就是驚蟄。
放完我又後悔了,想把茶倒了。
但是白公子已經回來了,我想攔着他,話還沒出口,白公子已經喝了一杯。
不知道是不是驚蟄的原因,今天的白公子總覺得有些躁動。
我揹着藥箱出門,沒心思做生意,在西湖邊上坐了一個下午。
去年的這個時候,我還在擺攤賣壯陽藥。
西湖遊人如織,楊柳依依,暖風徐徐。
我忽然想起初見白公子那天,細密的雨幕將天地都融入水色之間。Ṭṻ₁
他撐着一把油紙傘,由斷橋而下,擋住了我頭上的風雨。
白公子是人是妖,和我愛他沒有關係。
一瞬間靈臺清明。
我瘋了似的往家跑,想要見到白公子跟他說一說我齷齪的心思。
求他原諒,我許纖纖願意用一生賠罪。
可等我到家,空蕩蕩的許宅,哪裏還有白公子的身影。
我又急急忙忙找到青涯。
「你見過白公子嗎?」
青涯睨着眼,「沒見過。」
我低三下四,「你要是見着了,能不能告訴我一聲?」
青涯冷了臉,「你把人弄不見了,自己去找!」
我渾渾噩噩走在杭州城。
天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雨,像破了個窟窿般要把下界灌滿。
我抹了把臉上的水,周圍人都在往家跑,只有我一個人向着西湖去。
去年有人說西湖底下沉着條大蛇,如果真的有,那一定是白公子。
我跌跌撞撞跑到西湖,果然見翻騰的湖水中,一條白練若隱若現。
巨大的蛇鱗在雨幕中折射出瑩潤的光,身軀在水中不斷盤旋漾起一波又一波的西湖水。
我大聲喊:「白公子!」
暴雨淹沒了我的聲音,我焦急萬分想着下水。
白公子從水裏仰起頭,果然比湖心亭還大。
我嗓音發顫,哆哆嗦嗦問他。
「是你嗎白公子?」
巨蛇點了點頭。
我伸手去摸他的腦袋,白公子通人性一樣用頭頂着我的掌心。
「怎麼這麼大啊?」
這得是多老的妖精。
我看清他腦袋後綿延的蛇身,撲面而來的水汽裏是大妖與生俱來的壓迫感。
繃着的那根弦到底是撐不住斷了。
我被嚇暈了。
醒來時白公子並不在身旁,只有青涯端着熱湯在一邊不耐煩地盯着我。
「許纖纖,你又被嚇暈了。」
又?
「沒出息。」
青涯把熱湯灌進我嘴裏,爲白公子打抱不平。
「就是養條狗也該養熟了。知道了又怎麼樣,你要離開他,還是找法師來收了白公子?」
我搖搖頭,都不是。
青涯更氣了,「那你這麼折騰是爲了什麼?」
我捧着碗,缺口有些刮手。
破了的碗沿和我的心一樣,寫滿了心酸的滋味。
「夫妻,要坦誠相待啊。
「我不會嫌棄白公子是妖的,爲什麼騙我?」
青涯咬住腮幫子,末了憋出一句。
「你不嫌棄,他會害怕啊。誰讓你每次都嚇死過去,這次還好只暈了兩天。」
我大概也知道,我和白公子是有幾世緣分在的。
不禁得意地想,那我還算有出息。
下一世說不定不會再暈過去,那白公子就不用瞞着我了。
我美滋滋地規劃好了下輩子的事,問青涯:「白公子呢?」
「在白府,估計以爲你不要他了,正傷心呢。」
白公țů₁子在曬太陽。
蒼白的肌膚在陽光下有種不屬於人間的怪誕美感。
忘了,他本來就不是人。
我走上前,坐在白公子身邊,把他的頭髮編成又粗又長的麻花辮。
嘻嘻,像小姑娘。
白公子側過身,用手掌托住我的下巴。
他的拇指摩挲我的脣瓣,動作曖昧得像是在接吻。
「怎麼回來了?」
我紅了臉,「捨不得你。」
白公子就笑,一邊笑一邊挑開我肩頭的衣裳。
「我是妖也不怕?」
白公子真好看,迷得我頭腦發熱。
「你要是怕,我就放你走。」
我想到白公子龐大的蛇身,心頭有些發顫。
「怕,但是不想走。」
我說得太懇切,白公子眼裏的冷意都淡去了。
「你說怕我也不會放你走。
「就用一根鏈子拴起來,日日只能在我眼前,哪也不許去。
「就算死,也得死在我的牀上。」
白公子又說:「騙你的,才捨不得你死。」
他把我抱在腿上,禁錮所有物的姿勢,剛好可以聽見他的心跳。
「好喜歡。」
白公子說。
-8-
七月,妙法要來杭州傳授佛法。
整個杭州城都去湊熱鬧。
我揣了一包米花糖,擠進人羣中。
妙法高坐蓮臺,一身紅色袈裟似火熱烈。
我其實聽不懂佛經,什麼普度衆生,因果輪迴我並不相信。
我只想把這輩子過好。
白公子和青涯也在信徒之中,雖然是妖精。但白公子並不畏懼這種場合,混在其中和尋常人沒什麼區別。
我拽着白公子的衣袖,讓他別那麼招搖。
「當心妙法收了你。」
白公子斂着眉,手掌放在我的腰側。
「我不怕。」
我拍開他的手,縱然不信也雙手合十唸了句阿彌陀佛。
「這可是在佛祖面前!」
佛祖教人要戒貪嗔妄念,修心修身。
可紅塵就是滾滾欲潮,人就是匯聚潮水的水滴。
寶石閃到了我的眼,妙法渾身珠光寶氣。
金山寺的和尚很有錢,慧海的鉢是用純金打造的。
我很嫉妒,暗戳戳地問白公子。ƭųₒ
「你說,和尚們有沒有貪念呢?」
白公子沒有回答,轉而問我:「你呢,你的貪念是什麼?」
那可就多了。
有了美色想錢財,有了錢財想聲譽,有了聲譽又想要權力。
只有神仙才會無慾無求吧。
可無慾無求,做神仙又有什麼意思。
我不好意思地告訴白公子,「我想要的東西太多,怕是數不過來。」
我以爲白公子會鄙夷我,但他沒有。他只是輕輕用摺扇敲了我的腦袋。
「就是這樣,人間纔有趣。」
來聽經的人太多,我們漸漸被擠到外圍。
青涯早就溜走,我和白公子也乾脆離開了狂熱的人羣。
「白公子,你多大了?」
白公子歪了下頭,「不記得了。」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明明緊緊靠在一起,又似乎隔了好長好長的距離。
我停住腳步。
「看了這麼久的人間還有趣嗎?」
陽光下沒有新鮮事。
人的慾望醜陋,可在慾望之外還有親情,愛情,憐憫,勇氣。
諸如此類的情感構造了一個有情有義的人間。
膽怯者會勇敢,良善者也會生出惡念。
陰暗與美好共生,在有限的生命裏讓人覺得新奇。
因爲時間太過短暫,所以拼命地想要抓住。
貪念由此而生。
可白公子的生命近乎無限,看過了無數次的世間輪迴,還會有慾念嗎?
等他無慾無求的那天,會成仙嗎?
我纔想明白,不是做神仙要斷情絕欲。而是斷情絕欲了纔會成爲神仙。
等到白公子覺得人間無趣的那天,還會來找我嗎?
我怕從白公子的嘴裏聽到我不想要的答案,乾脆不等他回答。
那是以後的事情,而我一直是一個得過且過的人。
炒米花把我的嘴巴塞滿,心就不會那麼難受了。
入伏,天最熱的時候。
蒼蠅圍着路邊的死狗打轉,惡臭撲面而來。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上吐下瀉,嚴重者水米不進,撐不過三天就沒了氣息。
我的藥房忙個不停,各種藥材都不夠用。
只能麻煩青涯去山上找一找。
這場瘟疫來得太蹊蹺了,慧海懷疑是有妖邪作祟。
他早上去找妖怪打架,到了中午又垂頭喪氣回來。
在我的藥房坐一會,喝口冷茶。
「毫無頭緒,可城裏病的人越來越多。」
慧海抬眼,偷偷看白公子。
白公子正忙着給病人抓藥,他生得好又溫柔,來看病的都把他叫活菩薩。
說來更怪,這場兇猛的瘟疫,只有我的藥房能治好。
慧海拿起我的方子看了看。
「許大夫,你這藥房與隔壁濟生堂的沒差別。」
他察覺到不對的地方,猛地站起來抓住白公子正在包藥的手。
「你在裏面放了什麼?」
慧海把打包好的藥抓得一團糟,卻沒找到不妥。
白公子似笑非笑看着他。
「和尚,你是不是有點給臉不要臉了。」
我趕忙去勸架,分開兩人。催促慧海趕緊滾蛋,雖說他也是爲了杭州城的百姓好。
臨走前,慧海還順走了我一包藥。
在慧海心裏,白公子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說不定他還認爲,這場瘟疫和白公子脫不了干係。
一直忙到天黑,送走最後一個客人。
我揉了揉痠痛的腰,正想歇一歇。有人走進了藥房,我下意識把他當作來看病的。
正要坐下把脈,才發現對方形容枯槁,只有薄薄一層皮裹着骨頭。
他衣衫襤褸,所見肌膚皆是青黑色,並不像個活人。
我大聲尖叫起來。
「有鬼啊!」
白公子聞訊而來,一抬手對方就化成粉末。
我驚魂未定,見白公子皺眉。
「屍鬼,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我嚇得直抖腿,「屍鬼是什麼?」
「死於戰爭的人。怨氣沖天,所過之處會傳播絕望與瘟疫。怪不得杭州城會變成這樣,原來是屍鬼作怪。」
話音剛落,慧海也追着一隻屍鬼路過。
他用金鉢收服屍鬼,要帶到金山寺超度。
進了我的藥房,慧海難掩愧色。
「我沒想到,你會用自己的修爲救人。」
白公子神色淡淡:「要謝許纖纖纔對,不然我懶得管這些破事。」
慧海又看向我,「施主大義。」
白公子早就看出這場瘟疫不普通,一般的藥是沒辦法治癒的。
只能損失一點修爲,救救無路可走的百姓。
我感動得無以復加,白公子此刻在我眼裏簡直就是在發光。
比菩薩還菩薩!
慧海抹了把臉上的灰。
「我從城外的亂葬崗來,一路上已經收了不少屍鬼。可他們還是一波又一波,往杭州城裏來。
「不止亂葬崗,似乎地下的屍體都甦醒了。
「可見是有人在操控他們。」
慧海爲難地看向白公子。
「以我的能力,恐怕不能對付幕後黑手。」
白公子嗤笑一聲,「所以呢?」
慧海一想到要求白公子跟他一起除妖,說話都結巴起來。
「可否,請,請白公子與貧僧一道保衛杭州城?」
白公子笑,支出一顆小虎牙。
「與我何干。」
可我知道,白公子不會不管的。
他就是生氣,白天的慧海太沒有禮貌了。
得哄哄他。
「您大人有大量,別跟他一般計較了。
「誰是這個世界上最英俊最心地善良的蛇蛇啊?原來是我們家白公子,你不會坐視不管的對吧?」
白公子才笑了,「看在許纖纖的份上。」
我狐假虎威。
「呔,禿驢!這都是看在我許纖纖的份上!」
-9-
白公子和慧海要去捉妖,青涯和妙法留在藥房保護我。
青涯還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彷彿一臺沒有感情的包藥機器。
妙法就聒噪多了,領了藥的可以順道去聽她唸經。
一整天,我耳朵裏都是阿彌陀佛。
到了收工還不停歇。
妙法緩緩走過來,手搭在青涯肩上。她舉止輕浮,胸幾乎壓在青涯身上。
「吶,小哥,幹什麼一整天都板着臉?」
青涯面色突變,握住妙法的手反身想要壓制她。卻不知是不是用過了力氣,一聲脆響生生掰下了妙法的手。
「哎呀,真是不懂憐香惜玉。」
妙法盈盈笑着,頃刻間,又長出一隻白嫩嫩的手來。
「還好奴傢什麼都不多,就是手多。」
我看呆了,險些嚇暈過去。
青涯擋在我身前,表情嚴肅,讓我快跑。
妙法不慌不忙,從兜裏掏出一對金釵。
「跑,跑到哪去?」
她隨即催動金拔,尖銳的拔聲鑽進腦袋,當真是抓心撓肝的疼。
就算捂住耳朵,也擋不住魔音在腦子裏轉圈。
短短幾秒我就失去意識。
再醒來是在一座塔內。
周圍昏暗,只有幾根蠟燭照明。
妖怪在牆壁投下扭曲的影子,時不時發出怪叫。
妙法手捧佛經,冷聲厲喝:「閉嘴!佛門清淨地,豈容你們放肆!」
她現在倒有幾分得道高僧的模樣。
就連那張妖豔的臉也透出幾分神聖來。
可她,不是妖精嗎?
我被五花大綁,妙法見我醒來拿走了我嘴裏的抹布,我才能長喘一口氣。
「這是哪?」
妙法挑挑眉,「金山寺,雷峯塔。」
雷峯塔是鎮守邪祟的地方,爲什麼妙法可以進來。
我驚恐地看着她,「你到底是誰?」
妙法呵呵笑了笑。
「我是蜈蚣精,你可以叫我金拔法王。不過現在,我是妙法。」
我想到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你殺了妙法,佔了她的皮囊!」
蜈蚣精生氣了,她瞪圓了眼。
「呸,纔不是這樣呢!那妙法口口聲聲說要度我,我讓她把這副身子送我,她就送我了。
「我也聽她的話,日日誦讀佛經。可不管我念多少遍阿彌陀佛也沒用,我呀還是靜不下心呢。
「那個妙法自己都度不了,還想度我。乾脆,我就不把身體還給她了。
「妙法的身體可真好,從前我最怕和尚了。可現在沒有人能傷害我,就連關押無數妖精的雷峯塔我也可以來去自如。」
她攤開掌心,得意洋洋地向我炫耀。
「這是雷峯塔的鑰匙,只要我不出去,他們沒人能進來。」
我被唬得一愣又一愣。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蜈蚣精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趴在我身上使勁嗅起來。
「你可真香啊!白蛇遲遲不肯成仙,只爲與你再續前緣。他雖爲妖,卻早有龍氣。十世輪迴,用龍氣養着你的魂魄。又做了十世功德,若喫了你少說也得漲三百年修爲!」
我嚇白了臉,跪地求饒。
「你別喫我,要什麼天地靈寶白公子會爲你找來的!」
保命要緊啊!
妙法笑得更開心了,「我纔不會喫你呢!」
「我要把你的魂魄抽出來,附在金拔上做我的器靈。
「我要那白蛇受我鉗制,聽我命令。倘若違背,就油烹火煎你的魂魄。
「他那麼愛你,一定會乖乖地。」
冷汗淌進眼睛,痛得我一個哆嗦。
見我如此害怕,妙法竟露出一個憐憫的眼神來。
「其實我已經改了很多,放在以前我會把你直接喫掉的。都怪妙法,總是說什麼萬物有靈。
「人類把我捉去泡酒,我會痛。我把人類喫掉,人類也會痛。
「你知道被泡在酒罈子裏的滋味嗎?好痛好痛,不能呼吸,身體要爆炸一樣。人類真過分,甚至不願意給我一個痛快。
「妙法要我去做人,要我去看人間。我看了,還是覺得做妖好。我可不是白蛇,爲了一個凡人連妖都不做了。
「可我確實有了慈悲之心,竟然會覺得那些向我叩拜哭訴的人類可憐。所以,我很久不喫人了。
「許纖纖啊許纖纖,要怪就怪你的命不好吧。我雖然不喫人,可我得變強,不然遲早有一天,還會被塞進酒罈裏的。」
蜈蚣精一邊說,一邊解我的繩子。
鬆了束縛,我一個躍起用頭狠狠砸向她。
蜈蚣精被砸得翻了個跟頭,我趁機往塔外跑。
只是一低頭,十幾隻手就抓住了我的胳膊腿,生生將我拖回去。
她沒說錯,確實有很多手。
掙扎間,腕子上的手串被磨斷。
白公子的頭髮化作一道白光飛出塔去,只留下一地的茉莉花瓣。
我忽然不再害怕,對蜈蚣精露出一個挑釁的微笑。
「你完了,白公子一定會打到你魂飛魄散。」
-10-
白公子拎着慧海來到金山寺。
和尚們面面相覷,不知道哪裏招惹了對方。
「這位施主,可否放開我們大師兄?」
白公子鬆開手,把慧海扔給和尚們。
「妙法在哪裏?」
慧海一臉惱色,「你怎麼知道一定是妙法師叔乾的?」
白公子面色陰沉,只是稍一抬手,地面的石磚紛紛飛起,然後砸在和尚們的腦袋上。
「我不介意把金山寺翻過來。」
慧海黑了臉,「蠻不講理。」
許纖纖的氣息到金山寺就斷了,明明在這附近卻被什麼阻隔讓他找不到。
他總算看明白了,慧海和尚的修爲不到家。還沒看穿妙法的皮囊換了個芯,裏頭是條蜈蚣精。
唯一能確定就是許纖纖還在金山寺裏。
他心頭一沉,已經動了翻過整座寺廟的念頭。
正要動手,一綹頭髮飛了過來,帶着許纖纖的氣息。
遙遙指向的,是那傳說中的聖塔。
由數十位高僧坐化鎮守的雷峯塔,一切妖物都不得靠近。
裏頭的,自然也出不來。
白公子不信這個邪,他化作圓形層層纏繞住雷峯塔。
巨大的白蛇嚇壞了金山寺的一衆和尚,生怕雷峯塔會被壓塌。
只見陣陣金光閃過,無數真經布成天羅地網要把白蛇收入塔中。
白公子到底不敵,只能狼狽地逃離。
片刻後,雷峯塔又化作原樣。
倘若被關進去,就是白公子這樣的大妖也是束手無策的。
青涯也很焦急,畢竟是他看管不力。
「怎麼辦公子?」
耳邊似乎能聽見蜈蚣精得意的聲音。
「哈,我倒要看看你的白公子怎麼救你!」
許纖纖痛得嗷嗷叫還要逞強。
「你這個乘人之危的蜈蚣精,白公子一定會打敗你的!嗷嗷嗷,別打了,很痛誒!你有那麼多手,一直扇我的耳光!」
蜈蚣精說:「我現在就抽了你的魂!」
忽然間地動山搖,雷峯塔內灌進無數江水。卷的妖精們在水裏哭爹喊娘。
蜈蚣精怕水,勝在妙法的皮囊到底是有道行在的。拎着許纖纖上了第九層,可洪水還在不停肆虐,遲早會把雷峯塔推翻。
塔外一片汪洋。
白公子和青涯攪動得長江水倒灌上天,他冷冷地看着企圖用袈裟築起牆壁的慧海。
「我倒要看看雷峯塔擋不擋得住這江水。」
他揮動衣袖,浪潮呼嘯着襲向金山寺。一時間天地變色,生靈塗炭。雷峯塔在這樣的衝擊下也變得搖搖欲墜。
慧海的修爲高,可師兄弟遠不如他。一個不留神,已經有不少和尚被水沖走。
慧海咬着牙,「白公子,你這麼做會害死城中百姓的!你不怕遭天譴嗎?」
白公子金色的瞳孔裏只有冷血:「天譴?」
如果有,他還真想被一道雷劈死。
可現在,他只要許纖纖。
滔天巨浪摧枯拉朽般毀滅了整個金山,水面上漂浮着無數屍體。
慧海見此景,忍不住落淚。
可白公子大有再來一波的架勢,終於那緊閉的雷峯塔裂開了一條縫。
縫隙越來越大,從塔底裂到舍利子坐鎮的塔尖,最後轟然倒塌。
關押着的妖怪們四散而逃,生怕觸了白公子的黴頭。
只有那個蜈蚣精還挾持着許纖纖,企圖以此威脅白公子。
「別過來,你過來我就殺了她!」
蜈蚣精還想放兩句狠話,忽然間天旋地轉。自己的魂魄似乎被撕開了無數道裂口,被一股巨力拉扯着離開這副身軀。
從出生到死亡的畫面不斷從眼前閃過,蜈蚣精才知道,原來魂飛魄散前真的有走馬燈。
白公子走向許纖纖,見她低着頭在嗚咽,本能地放軟了語氣。
「沒事的纖纖,我來救你了。」
許纖纖從水裏撈起一隻虎頭鞋,放聲痛哭。
「白公子你都幹了什麼呀?」
「倘若知道你會這麼做,我情願就此死去!」
-11-
觸目所及皆是汪洋。
還活着的和ƭű̂⁽尚瑟瑟發抖擠在地勢較高的地方,其他的,不知衝到哪裏去了。
金山寺依山而建,可以俯瞰整個鎮江。
然而現在的鎮江,已經沒了從前的生機。
江水帶來了死亡。
如同我手裏的這隻虎頭鞋。
慧海雙目赤紅,他法力耗盡,強行施法恐怕會有性命之憂。
「蛇妖!你殘害生靈!我一定要殺了你!」
白公子不說話,只是靜靜看着我。
像做錯事的孩子,等待家長髮落。
「白公子,你都幹了什麼呀?」
我捂住臉,我沒有辦法去怪他,白公子畢竟是爲了救我。
青涯也用脣語無聲地對我說。
別怪他。
白公子只是太着急了。
我雙手顫抖,不敢去看周圍的慘況。
金山寺被毀了大半,從小在寺里長大的小沙彌茫然地看着殘破的寺門。
白公子忽然抓住我的手,目光灼灼。
「你希望我怎麼做?」
他焦灼地詢問着我,手腕被捏得生疼。
「許纖纖,你希望我怎麼做?」
「說出來!」
我愣怔着,嘴脣張張合合,在白公子迫切的目光裏開口。
「我想要一切回到原樣。」
白公子突然鬆了口氣,他俯下身親吻我的嘴脣。
「人間啊,真是叫人捨不得。」
一瞬間,數以萬計的光點從白公子身上散去。
每一點都代表了一個逝去生命的迴歸。
白蛇活了太久太久,久到他已經不想再活了。
他只有一個念想,如果這個念想也去了,那就永遠陷入沉睡吧。
江水退去,萬物復甦。
白公子犯了殺孽,又在我的要求下復活衆人。
老天爺把這筆功德算在了我頭上。
白公子什麼都知道。
雷峯塔再次聳立,失去太多修爲的白公子化爲一條白蛇,鑽進了塔裏。
還記得最開始青涯問白公子的問題嗎?
「如果許纖纖真的功德圓滿,你捨得放她走嗎?」
捨不得。
捨不得的。
白公子想,他一定會把上界攪個天翻地覆。
所以他要把自己關起來,雷峯塔就是個很好的選擇。
只要時間夠長,總能忘記一切的。
白螭,真的是個白癡。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想衝進塔裏把白公子救出來。
被青涯攔住。
他說這是白公子的修行。
「你已經功德圓滿,他欠你的也已經還清。你們不會再見了。況且,就算人都救回來了,白公子也是要受天罰的。」
我們沒有下一世的緣分了。
可是誰稀罕功德圓滿,誰稀罕成仙。
誰要白公子擅自替我做決定?
我們不是過得很快活嗎!
我進不去雷峯塔,只能在塔外無能狂怒。
「白螭,我們兩個沒完,我會生生世世纏着你的!」
不知道是不是散功太多把白公子散傻了,他竟然衝着我咆哮。
我更氣了。
「你就躲着我吧,我哪也不會去的。我就在這裏等着你出塔!我看你能躲到什麼時候!」
從此我春天掃地,夏天灑水。秋天掃落葉,冬天掃積雪。
一晃幾十年過去,白公子始終沒有出來。
慧海都變成老和尚了。
我問他白公子到底要關到什麼時候,慧海搖搖頭。
「我也不知道。」
我望着莊嚴的寶塔,心想不會是等它風化倒塌吧。
那我得輪迴多少世啊?
仗着功德圓滿,我得和閻君提提條件。
我不要做什麼土地婆,山神娘娘。
讓我再入輪迴吧。
後世的某一天,雷峯塔因爲年久失修,在某一刻轟然倒塌。
好奇的人們一擁而上,企圖在塔底找到那個爲愛付出一切的白娘子。
可塔裏只有一堆腐朽的木頭,並沒有傾國傾城的佳人。
沒人注意到,一個穿着白色連帽衫的青年不知何時出現在人羣中。
西湖依舊遊人如織,只是和記憶中相比多了很多稀奇的東西。
白公子這種長相優越的人走到哪裏都會吸引無數目光。
小姑娘們三五成羣打量着他,又不好意思地笑作一團。
白公子有些無措了。
變化太大,對沉睡太久的老蛇妖一點都不友好。
他循着記憶來到斷橋。
千年前相遇的地方仍有人在擺攤。
只不過從壯陽藥換成了增肌壯骨粉。
漂亮的外包裝比起從前寒酸的紙包更加唬人。
白公子愣愣地看了一會。
雨點噼裏啪啦砸下來,遊人們忙着避雨。
我在忙着收拾我的保健品。
一把油紙傘擋在我的頭頂。
真奇怪,這年頭還有人用這麼老款的油紙傘。
可抬頭看見那人的臉,我就不知道怎麼說話了。
「帥哥,你長得有點眼熟。」
真奇怪,這年頭還有人用這麼老套的搭訕方式。
偏偏對方還接話了,雖然只有一個嗯。
白蛇在西湖下了一場雨。
「你要去我家躲躲雨嗎?」
【完】
番外
年輕的白公子也有過害怕的東西。
比如每次ṱũ̂⁸伴隨着蛻皮一起來的雷劫。
痛得死去活來,撕心裂肺。
遠不像後來的雷劫,劈在白公子身上就像在撓癢癢。
那時候白公子在一戶人家做保家仙。
他本不想來的。
可小女孩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拎着白公子的尾巴把蛇一路拖回了家。
還放在被窩裏。
白公子那時還沒修煉到原形象座山一樣無法收攏,能維持手腕粗的形態。
小女孩天天抱着他睡覺,跑了就抓回來,跑了就抓回來。
白公子是要做神仙的,不能傷人。
還是這家的老太太發現孫女的胡作非爲,把白公子救出來。恭恭敬敬立了堂口。
於是白公子就成了這家的保家仙。
這樣也好。
有人供奉事半功倍。
白公子是條年輕的蛇,不可能永遠是蛇的形態。
偶爾也會化作人形。
那時候的白公子比現在嫩多了,眼睛都是水汪汪的。
沒多久,白公子就發現小女孩看他的眼神不太對勁。
太下流了。
白公子纔想起來,彈指一揮間,小女孩已經十八了。
雖然不會把他塞進被窩裏,但會寫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恭恭敬敬放在白公子的堂口前,叮囑他。
「要在沒人的時候看。」
白公子看了,尾巴尖都紅了一圈。
渡劫那天,白公子特意離開家。
閃電把白公子劈了個外焦裏嫩,遠遠看去像燒焦的樹枝。
白公子疼得蜷縮起身子,不知道自己挨不捱得過最後一道天雷。
但是最後一刀沒劈在他身上,被女孩接了去。
她尚能說話,竟露出一個笑來。
「我聽說妖精渡劫,要凡人庇護,你怎麼不找我?」
度過雷劫,白公子如獲新生。
他妖力大漲,原本褐色的眼眸都成了金色。
可凡人哪裏受得了天雷,三魂七魄都被劈散了。
白公子找過南極仙翁,也找過黎山老母。
他的道行越來越高,最終把女孩的魂蒐羅起來。
可魂魄還是破破爛爛,要他溫養。
白公子在三千歲那年撿到了青涯,每次都騙小妖精說是去報恩。
報完恩就飛昇仙界。
可久而久之青涯也看明白了。
報恩是假,白公子這樣的大妖也貪圖着凡間的愛戀。
只有自己這樣的妖精才適合成仙。
許纖纖的第一世是個半吊子捉妖師,看不穿白公子的身份,歡天喜地地和他成親。
卻在某一天撞見白公子蛻皮的場面,嚇得昇天。
去地府才把魂捉上來。
然而害怕是害怕了,還是賴着不走。
哭哭唧唧喊着就算白公子是妖我也愛!
青涯眼睜睜看着白公子在一世又一世的輪迴中越陷越深。
直到第十世。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白公子也是這樣想的。
可是成了仙沒有許纖纖還有什麼意思呢,他真的想做神仙嗎?
他究竟是爲了報恩,還是爲了那份貪念。
愛憎恨,怨別離,求不得。
許纖纖十世功德圓滿,他的恩情盡了,是時候該了結。
所有人都想成仙,可許纖纖不願意。
就像白公子說的,凡人膽小,貪心,好色。有很多缺點,也有很多優點。
他們都是貪戀凡塵的人,他們終將相遇。
番外
蜈蚣精被打回原形,失去記憶躲在金山的一塊石頭下。
她的膽子很小,只敢躲在陰暗潮溼的地底。
可妙法圓寂那天,蜈蚣精破天荒鑽了出來。
她對着金山寺的方向看了又看,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那麼難過。
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只是聽着金山寺傳來的誦讀聲莫名覺得親切。
蜈蚣精又回到了石頭底下。
飛禽走獸蟲豸,蜈蚣修煉真的很難。
總有人翻開石頭企圖拿她去泡酒。
蜈蚣精恨恨地想,她一定會變成最厲害的妖精,把這些可惡的凡人全部喫掉。
又一天,蜈蚣精的房頂被人掀翻。
她忍無可忍,狠狠咬了對方一口。
蜈蚣精長得又大又紅,渾身黑亮,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好藥材。
來人見此,掏出酒罈,忍痛也要把蜈蚣精塞進去。
忽然間,蜈蚣精的身體暴漲數百倍不止。死死纏繞住來人,就要把他吞喫入腹。
可才咬了一口,蜈蚣精忽然想起來,自己答應了誰,以後再也不喫人了。
要度化她。
蜈蚣精鬆開嘴,那人哭着跑掉了。
她縮回身體,蓋上石頭,似乎這片小小的空間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妙法死的時候多少歲?
三十?
三十五?
不記得了,似乎自己離開那具身體後妙法就圓寂了。
活該。
那個傢伙竟然想讓充滿怨恨的蜈蚣精改邪歸正,不惜用自己的身體做交換,讓她去體驗人間。
人類有什麼好可憐的!
可是真的不可憐嗎?
那爲什麼自己會生出憐憫之心呢?
蜈蚣精想不明白,乾脆不去想。
她依舊想成爲天底下最厲害的妖精。
多年後,城中出現了一位道行高深的法師。
旁人問她的名諱,法師愣了愣。
「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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