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過宋時愛徐若菱的樣子,所以我很確定,他不愛我。
我們做了七年夫妻,我便對着宋時這張冷臉整整七年。
彌留之際,我並沒有讓採環把尚在南天寺的宋時請回家。
採環滿臉淚痕,邊捶着牀沿邊罵宋時。
我捂住她的嘴,讓她慎言。
如今的宋時,已是當朝首輔。
往後無人護她,可再不能這樣口無遮攔。
我把後事早早都安排好了,唯一放不下心的,就是我心直口快的採環。
於是我又開始教育她,要對首輔大人恭敬。
採環梗着脖子,死活不高興。
直到快傍晚時,我吐了血,她才慌亂地點頭答應我。
她說,再等等,小姐,再等等吧。
大人快回來了。
傻採環。
我從未對宋時有過期盼。
這些天,不過是在等日子罷了。
就是沒想到,連死的這天,都要同徐若菱一樣。
哪怕早死一天呢?
我闔上眼時這樣想。
五感即將盡失,門外卻忽然響起一陣凌亂的腳步聲,然後便是宋時撕心裂肺地叫我。
薛妙。
-1-
還沒到十二月,容城的雪就洋洋灑灑地下下來了。
我記得這場雪。
徐若菱就是在這場雪裏,救下了宋家的二公子。
落魄小姐與世家公子的愛情故事。
在許多年後的上京,風靡了各大茶館。
連帶着容城的雪,都受了不少關注。
詩人寫詩,詞人寫詞。
冰冷的雪蓋不住少年炙熱的情誼。
可惜,最後的結果不盡人意。
不過恰恰是這份遺憾,更叫人抓心撓肝。
無人不說宋時,情深意長。
至於我這個一直隱身的正妻。
有同情的,有不屑的,也有嘲諷的。
而我,在宋時日復一日的冷眼裏,漸漸學會了視而不見。
這是我最難得的本事——看得開。
我們都是身不由己之人。
是家族聯姻的棋子。
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是盲婚啞嫁。
唯一的區別,不過是他成親前有個心上人,而我沒有罷了。
但——
既然重生,那就是另一種活法了。
這次,我不想再和宋時做一對怨侶。
「雪下得這麼大,等會兒我送你回去吧?」
眼前少年生得張揚,尤其是眼尾下的紅痣,襯着白雪,晃得叫人挪不開眼。
我勾起脣角:「好啊。」
雪地裏,謝崇衍走在前頭,爲我開路。
我跟在他身後,踩在他的腳印上,肆無忌憚地打量着他的寬肩窄腰。
滿意至極。
他忽然回頭,我眨眨眼,似小鹿受驚,睜着一雙朝露似的清眸看他。
少年微愣,而後狼狽地撇開視線,耳根通紅。
「我,我只是確認一下,你跟不跟得上,我怕我走太快了……」
我沒說話,只緩緩又挪了兩步,拉近了一個身位。
然後,輕輕抓住他的衣角。
「這樣就不會丟了。」
少年臉頰爬上緋紅,轉身繼續走。
我咧嘴,無聲地笑了。
好心情一直維持到了謝崇衍將我送到外祖家。
還未到門口,舅母就急急蹚着雪過來。
「妙妙,你有見到你表姐嗎?」
徐若菱和上一世一樣,不見了。
「舅母,怎麼了?表姐不是昨日去山上禮佛了嗎?她沒回家?」
我故作驚訝地問,舅母也顧不上謝崇衍還在,拿帕捂着嘴就開始哭了起來。
「本來是該今日晌午到家的,可大雪封了路,我派了小廝去找,一直找不到她……」
「舅母莫急。」
我攙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又掐了把自己的大腿,勉強擠出幾滴應景的淚來。
「謝小將軍,我家出了點事,怕是沒法請你進去喝茶了,來日我定登門拜訪致謝。」
「無妨。」
謝崇衍低頭看我,見我淚光瀲灩,輕輕蹙起了眉。
「要不,我也派幾個人去找找?」
我身子一頓。
好像戲演得太過了。
我本只想陪舅母哭上一哭,沒想到謝崇衍會這樣說。
他找人肯定快,可若是那麼快找到他們,這兩人不就少了許多獨處時的美好回憶嗎?
那後頭還怎麼轟轟烈烈地愛啊!
「不」字還未脫口,舅母已經先一步抓住了謝崇衍的手腕,攥得死死的,仿若救命的稻草一般。
「謝小將軍,徐家會記得這份恩情的!」
謝崇衍的動作很快,不過一刻鐘,就集結了一小隊人馬來到了徐府門口。
我陪着徐家衆人一塊站在門口,他們個個紅光滿面,就我面如菜色。
謝崇衍騎在高頭駿馬上,見我如此,以爲我是記掛表姐,當即就出發了。
「……」
有句 mmp 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馬踏飛雪,謝崇衍很快就消失在了路口。
ťû²我跟着徐家人回了正廳,剛坐下來喝了兩口雨前龍井,門童就跑進來說:
「人,人找到了!」
「噗!」
龍井全噴了。
這也太快了吧?!
謝崇衍帶着人進來,舅母見着自己的寶貝女兒立馬跑過去抱住了她,兩人當即便抱着一塊兒哭了起來。
我磨磨蹭蹭站起身,有些猶豫要不要過去跟她們一起哭。
謝崇衍走到我跟前,笑道:
「我剛走出去二里地就遇到你表姐他們了。」
「他們?」
「嗯,是宋家的二公子,他救了你表姐,送回來時,我們遇到了。」
「?」
我驚疑不定地看向門口,正巧,一抹月白出現。
來人姿容勝雪,眉間凜冽,卻在與我對視的瞬間,驀地軟了眉眼,紅了眼圈。
是全須全尾的宋時。
他沒有遇到雪崩,沒有被壓雪下,他甚至送了徐若菱回來。
和上一世完全相反的劇本,叫我的心間突然生出一陣恐慌來。
-2-
因着宋時的事,我晚膳沒喫幾口,就草草叫下人端走了。
結果到半夜,生生被餓醒了。
我從牀上坐起,喚了幾聲採環。
「小姐。」
採環點了燈過來,我輕聲問她:
「有喫的嗎?」
「有的,晚膳時小姐喫得少,我便在小竈上溫了鴨肉粥。」
採環笑着去拿來了。
一碗鴨肉粥下肚,餓是不餓了,卻怎麼也睡不着了。
外頭天光微亮。
我索性披了衣服打開了門。
雪風撲面,混沌的腦子陡然清醒了許多。
「小姐。」採環拿了大氅過來,「雪下得正大呢,咱們還是回屋吧?您再睡會兒。」
我搖搖頭,伸手接下幾片雪花。
觸感冰涼。
一如當初在京城時,我得知宋時原來心屬的是徐若菱一樣。
我當時不明白。
他既早與徐若菱互通了情誼,爲什麼又要來薛家求娶我?
他若早些說出來,我何至於被人說,同我的表姐搶男人。
上一世這個時候,對於徐若菱的失蹤,舅母只說她被困在了半路,並沒告訴我她救了個陌生男子。
我見徐若菱回來後人無事,便也沒有再多問。
等外祖母的壽誕結束後,我就回了上京。
再然後,國公府來薛家提親,宋時自小名聲在外,宋家又有不納妾的家訓。
我爹孃自然高興我嫁過去。
剛成親那會兒,我和宋時還算得上相敬如賓,我那時想,就這樣過一輩子也不錯。
但平靜的日子終結在徐若菱來上京的那日。
他們的相遇相知相愛,很快傳遍了大街小巷。
徐若菱來鬧了許多次,舅母也上門求了我娘許多次。
宋家家訓,不納妾也不抬妾。
他們想我讓出嫡妻位置。
若薛家與宋家是尋常人家,這個建議,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和離便是。
反正這樣的夫君我也不太想要。
可壞就壞在,宋家是太后的孃家。
我們成婚那日,宮裏的太后特地派了太監總管送來一對同心佩。
聖上更是親自書了【佳偶天成】四個字送來,後來做成了匾額,如今正掛在我們院子的正堂裏呢。
我們要是成親三月就和離,豈不是打了天家的臉?
她們聽不進道理,仍是鬧。
最後,我父親發了火,強行送她們回了容城。
沒承想半路遇到了流寇,徐若菱死了。
從那之後,宋時便冷了我。
-3-
初八這天,徐家還是一通兵荒馬亂。
不過這次不是因爲徐若菱。
而是我病了。
「妙妙,來,喝藥了。」
舅母親自舀藥。
我乖順喝下,藥很苦,我卻一點不敢皺眉。
因爲此時,外祖母正手握虎頭杖,擰着眉坐在一旁,臉色不豫。
她方纔發了通火,我院裏的丫鬟婆子如今還都跪在外頭。
屋裏靜的很,顯得碗勺相撞的瓷聲尤重。
藥很快喝完了,舅母拿過蜜餞子,又喂起我來。
「外祖母,此事是我不好,是我晚間睡不着,自己要去外頭看雪的。」
她沒應我,只冷哼了一聲。
我再接再厲:「外祖母,您就饒了她們吧,她們要是都病了,誰來伺候我呀?」
虎頭杖敲了敲地面,外祖母厲色道:
「這羣奴才,連小姐都照看不好,受些罰是應當的。」
我眼巴巴地看着她:「外祖母。」
她恨鐵不成鋼地瞪我一眼。
「性子這麼軟。」
在我的插科打諢下,這事算輕輕揭過了。
養病期間,徐若菱來瞧過我幾次。
她說宋世子在徐府住下了,還說他經常去瞧她,他們兩人喜歡在飯後一起去後花園賞雪。
我聽得連連點點頭:「祝你們百年好合。」
「妙妙,你說什麼呢!」
徐若凌羞得跑了出去。
下回她再來,我直接祝他們早生貴子。
保管她一踏進來就跑出去。
省得耽誤我正事。
我拿出方纔墊在屁股底下的信,繼續看了起來。
謝崇衍的信一直不曾斷過。
一開始還算板正,都是正常慰問。
越到後邊越……
我摩挲信裏的最後一行字,微微紅了臉。
誰說武夫不解風情的。
「小姐。」
採環的聲音從外頭傳來,我慌忙把信件合上。
「宋公子又走錯地方了。
「奴婢叫小桃送他回去了。」
採環放下托盤裏的飯菜,怪道:「他迷路怎麼總跑咱們院裏來?」
我冷笑一聲:「許是喫飽了撐的。」
宋時出了名的過目不忘,徐府纔多大點地,他能一連三日迷路,也是本事。
他大抵也重生了。
就是不知道是磕壞了腦子還是什麼,不去與他的徐若菱親親愛愛,要跑來我這兒獻殷勤。
重活一世,宋時更噁心了。
病大好後,我約了謝崇衍喝茶。
謝崇衍一大早就在外頭候着了。
「謝崇衍!」
少年將軍星眸微亮,撩開車簾,衝我伸手。
「風大,先上車。」
我點點頭,剛要過去,身後傳來一道男聲。
「等等。」
是宋時的聲音。
我未停,也沒回頭,依舊往謝崇衍的方向走去,甚至還加快了腳步。
「妙妙!」
哇……
上輩子叫到我死,都是薛妙。
這重生一回,就開始妙妙妙妙了?
真夠妙的。
雪被踩得嘎吱作響,夾雜着宋時慌亂的呼喊:
「等等,妙妙,停下……」
聲音越來越近,在快要觸及我的時候,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搶先一步將我拉到了身後。
還順勢推倒了宋時。
推得好,摔他個屁股墩!
高大的身影霸道地橫隔在中間,謝崇衍眯眼,銳利的眸子,居高臨下地掃視了一圈地上的宋時,嗓音低沉,帶着幾分不悅。
「宋公子,自重。」
宋時狼狽地爬起來,猩紅着眼,衣服上全是雪,發冠都歪了。
正好我探頭去看他,宋時眼底的火氣,在見着我的那刻,散了大半。
他扯出個笑,故作溫和地問:
「妙妙,你身子剛好,出去又吹風着涼了怎麼辦?
「別貪玩,跟我回去好嗎?」
話裏話外,都表現得跟我很熟稔似的。
我覺得他腦子有病,遂厲聲打斷他:
「宋公子,你不過是借住在我舅舅家的客人,未免管得太寬了些。」
說完,我拉了拉謝崇衍的衣角:
「別理他,我們走。」
「好,你先上車,我隨後就來。」
謝崇衍爲我戴上斗篷的帽子,又細心繫好了帶子,臨了還輕輕颳了下我的鼻尖。
我臉騰地一紅。
暈暈乎乎地點點頭,腳步虛浮地往馬車裏走去。
不論後面的人再怎麼喊,都聽不見了。
-4-
謝崇衍向來是個混不吝的。
對付宋時的方法千千萬,他偏叫了幾個衛兵,五花大綁地將宋時擡回去了。
這下宋時的臉可是丟大了。
小插曲很快被我拋之腦後。
茶館一樓。
說書先生敲響醒木,手執羽扇,抑揚頓挫地開口:
「上回說到……」
二樓包間內,我倚在窗欄邊津津有味地聽着,謝崇衍抓來一把瓜子放我手心。
「說到第幾回了?」
「第七回。」我有些稀奇地回頭,「我病了六七日,上次來聽得第六回,這次來竟叫我連上了。」
謝崇衍挑眉,單手撐起下巴,笑道。
「那我們運氣不錯。」
我重重點頭:「嗯吶!可不嘛!」
容城多雪。
回去時,又開始飄起小雪。
這輩子我是提前來的容城,結果剛好遇到了一波未剿清的山匪。
帶來的護衛十死八傷,我險些受辱,幸虧謝崇衍及時趕來。
那是我們第一次相見。
後來,我主動登門道謝,一來二去,漸漸熟稔。
短短月餘,他就帶着我,逛遍了容城的東南西北。
後來我生病,他見不着我,就託人天天送信。
平日老實端方的人,寫信倒是膽大。
每封的末尾,都是一句,來年開春進京就去薛府提親,讓我務必等他。
風吹起車簾,車窗外,謝崇衍單手拉着繮繩,身姿挺拔,如雪中松柏,自成一股風流。
他看過來,眼下紅痣鮮妍:「簾子拉好,外頭風大。」
一點異樣,慢慢湧上心頭,復又染上雙頰。
灼得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我匆匆壓下簾子。
呼,妖孽啊妖孽。
馬車很快到了徐府,剛一下車,我就打了個寒戰。
「嘶。」
「起風了。」謝崇衍低頭,壓着眼底的不捨催我,「快些進去吧。」
我點點頭,卻又一動不動。
「怎麼了?」
「謝崇衍。」
「嗯?」
「雲山的桃花馬上就要開了,到時候,一起看呀?」
不等謝崇衍回我,我便紅着臉跑了進去。
上京的雲山,每到三月,萬千桃花盛放,宛若仙境。
見謝崇衍的第一眼,我就覺得他像極了那片桃林裏走出的桃仙兒。
上一世,對於這個屢立奇功的少年將軍,我只聽過,卻從未見過。
他不常在上京,但上京茶館裏到處都是他的事蹟。
漠北赫赫有名的玉面修羅,十六歲就封狼居胥的傳奇人物。
我當時不是沒動過心思,但我爹覺得武將一職,風險太高,朝不保夕的……
何況謝家只一個謝崇衍,他的爹孃,皆死在沙場上了。
撫養他長大的,是他爹的副將,李將軍。
後來宋家就來提親了,宋時長得溫潤如玉,家風又正,爹孃滿意極了,當即就定了。
卻不知,一步錯,步步錯。
誰能想到我這麼活潑開朗的小女孩最後會在宋府抑鬱而終。
迎面冷風吹來,打斷了思緒,我扶着月門,低頭呼出一口濁氣。
好在,眼前皆是新景象。
除了……
宋時有些不對勁。
不過他現在可不是什麼首輔大人,我要嫁給誰,他干擾不了分毫。
想到這,我微舒了眉眼,蹦蹦跳跳地去外祖母那兒用飯了。
-5-
在容城的日子過得很快,臨近壽誕,我每日都陪在外祖母身邊。
表哥徐鳴和徐若菱有時也會過來。
他們來我自是不能說什麼的,可爲什麼宋時也跟着一塊來了?
請完安還不肯走,賴着坐了大半個時辰。
面冷心硬的首輔大人,此刻正努力講着笑話,手腳並用,一派天真模樣。
外祖母爽朗的笑聲不停,徐若菱也很給面子,拿帕子捂着嘴笑得開心。
他裝得乖順,要是叫上世的下屬瞧見,怕是要以爲他被奪了舍了。
我斂下眸子,努力剋制自己想翻白眼的衝動。
宋時,慣會做戲。
也不知道這回,他葫蘆裏又賣的什麼藥。
「妙妙,怎麼一直低着頭,是不是困了?」
外祖母關切地看着我,見我一副萎靡樣,笑道:「要是困了,就去歇息會兒。」
宋時的眸光微動:「是我不好,講的笑話太無聊。」
我沒搭理他,只笑着站起身:
「外祖母,大概晌午喫多了,確實有些犯困,我先回去了,晚些時候再來陪您用飯。」
「好好好,路滑,小心些走,採環,好好扶着你家小姐。」
「是,老夫人。」
出了門,身後凝着的視線亦被隔絕。
我開始日日躲着宋時,只要他來,我就起身離開。
直到外祖母壽誕那日,採環剛佈下早膳,舅母身邊的大丫頭繡春就過來,說是讓我去趟庫房,看看怎麼放我送來的南海珊瑚好。
我不疑有他,跟了過去。
-6-
庫房沒有窗戶,只點了幾盞油燈,昏暗得很。
待看清裏頭站着的人後,我才知中計,當下掉頭就走。
可身後的門先一步被關上,帶我來的丫鬟,也不知所終。
我又驚又怒。
「宋時?!」
光天化日,他怎麼敢?
徐家如今就算無人在京爲官,也是還有些許蔭封在的。
我舅舅好歹是個知州,我外祖母也是一品的誥命。
他居然,公然如此……
真把自己當前世那個隻手遮天的首輔大人了?
我咬脣,冷聲道:
「宋公子,煩請開門讓我回去。」
他沒說話,只幽幽地盯着我,站在暗處,像一頭深夜裏伏擊着的狼。
一股寒意從下而上地爬遍全身。
我戒備地後退一步,後背貼上了冰冷的門板。
「我離開前,身邊丫鬟們都是知道我的去處的,她們很快就會找來的……」
宋時恍若未聞,邁開步子緩緩走來,然後,在離我一臂距離時停下。
「從我進徐府的第一天起,妙妙就當我是洪水猛獸,爲什麼?」
他彎腰,眼底滿是探究。
「你明明只見過我幾面,這些敵意,從何而來?還是說,我長得像壞人?嗯?」
我心中一顫。
宋時他——在懷疑我。
所以,纔想着把我騙來這兒,試探我嗎?
我突然想到了上一世。
在我們成婚的第五年,我掉進了後院的湖裏,冬日湖水刺骨,即便採環立馬跳下來救了我上岸,我還是生了一場大病。
在宋府的幾年裏,身子本就大不如前。
落水後,更是破敗了。
來看診的太醫說我落下了寒症,怕是以後,子嗣艱難。
他說得支支吾吾,我卻舒展了眉頭。
不生宋時的孩子,再好不過。
當晚,宋時來瞧我,我自請下堂,直言犯了七出裏的無子一條,讓他休了我。
原以爲,他會忙不迭答應。
可——
宋時像是受了什麼刺激,叫我別想太多,他會叫人調理好我的身子。
然後就匆匆出去了。
那日,他杖殺了我院裏所有的僕從,只留下了陪嫁來的採環。
「妙妙?」
我從回憶裏驚醒。
抬眸看着眼前玉身長立的宋時。
腦中只餘一個念頭:
不能叫他知道我也回來了。
否則,以他的性子,他哪裏能放過我!
「你這登徒子再上前一步試試!
「表姐都和我說了。
「你和她,早就互通了情誼,現如今,又來糾纏我是爲什麼?不要以爲你出身尊貴,就能隨意玩弄女ƭû₇子了!
「你今日要是碰我一下,我爹不會放過你!」
我豎着柳眉,怒喝。
宋時神色微動,主動後退了步。
「妙妙別怕,我不會對你做什麼。
「我……只是想問,你最近總躲着我,是我做錯什麼了嗎?」
他柔着眉眼,謙卑如塵。
「不過我現在知道了,原是你對我有所誤解。你放心,這些流言,我會處置。」
話落,他看向我:
「我和徐小姐,自始至終,毫無干係,不過是曾在風雪中,相互照拂過。」
宋時說得很認真。
我突然覺得荒謬極了。
這種感覺,就和死前,聽到他撕心裂肺地喊我名字一樣。
-7-
宋時沒有再關着我,而是叫人把庫房門開了。
我恍惚地走出去。
「薛小姐。」
地上跪着兩個面容熟悉的人。
我一怔。
是宋家的暗衛。
宋五和宋九。
難怪宋時敢在徐府這樣。
宋五擅易容,還會縮骨功。
扮成繡春騙我出來,輕而易舉。
至於宋九,以一敵百,怕是整個徐府的護衛加起來,都打不過他。
可我明明記得,上一世的宋時,是在容城遇險後才得的暗衛。
這一世,他是提前得了暗衛的。
我心間一個咯噔。
那會是什麼時候呢?
是在我來容城前,還是……之後……
他應該不知道我上一世是什麼時候來的吧?
那會兒他的心思都在徐若菱身上。
-8-
壽誕過後,我也得回上京了。
回家本是件開心事。
可偏偏要與宋時同路,我多少有些煩躁。
一大早,徐府衆人來送行。
偏偏不見徐若菱,我問了舅母一句,舅母笑得勉強,只說她感了風寒。
說話間,還頻頻往宋時那看去。
我微微蹙眉,沒再多問。
因我的護衛多半折了,外祖母便新給了我兩個。
那兩人一出來,我便愣了。
是謝崇衍的人。
他是什麼時候……
「好了,啓程吧。」外祖母笑睇了我一眼,「有懷安和懷覺護着你回去,我也放心了。」
馬車駛動,懷安和懷覺騎着馬跟在旁邊。
緊繃的弦微松,昨夜沒有睡好,現如今倒是有些睏意了。
我靠着採環,很快就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外頭天色已黑,馬車也停了下來。
「到驛站了,小姐。」採環輕聲道。
她幫我梳着鬆散的髮髻,又拿來斗篷。
等我穿戴好下馬車時,宋時正在站驛站門口等我。
裏頭的一切,他都打點好了。
我強忍着不適,同他一桌用膳。
這會兒還是要裝一下的,形勢比人強,眼下也不是和他撕破臉的時候,能穩到來年開春是最好的。
等到了上京,回了家,他宋時就拿我沒有辦法了。
我心思飄忽,又沒什麼胃口。
隨意扒了幾口飯,就說舟車勞頓,想早些休息了。
宋時沒說什麼,靜靜點頭。
等回了房,我眼尖地瞧見桌上有封未拆的信。
採環正備着熱水,見我神情愣怔地拿着信,抿嘴偷笑。
「是懷安送來的。」
「是嗎?」
我心情大好,脣角也不自覺彎起。
沐浴完,我窩在被子裏,一遍遍看着信。
謝崇衍說,這幾日軍中有事,但他會快些忙完。
努力趕在雲山的桃花開前,到上京。
「小姐,該睡了。」
「再等等。」
採環無奈地看着我:「小姐,很晚了,對着油燈看信,眼睛該壞了。」
「您都看了好多好多遍啦。」
採環唸叨起來沒完,我嗔了她一眼,疊好信,躺下睡了。
一夜無夢。
-9-
接下來幾日都是在趕路。
宋時時不時過來,不是送水就是送糕點,有時候索性賴在我車旁,要同我閒聊。
基於上次的教訓,我深知不能太冷着他,荒郊野嶺,真把他惹惱了,若是強擄了我,我可一點辦法都沒有。
只能疲憊地應付。
好在這一路走得也算太平。
很快就到了離上京不遠的陵水,再有一日路程,就能進京了。
等到了上京,他宋時,就管不着我了。
宋家在陵水是有座溫泉莊子的。
我喜歡泡溫泉,前世的時候常常來。
今晚的落腳地兒就是這莊子。
想着再有一天,就不用再見到宋時了,我的心情也好了起來,晚膳都用了不少。
宋時見我喫得盡興,側身問邊上的丫鬟:
「今日是哪個廚子掌勺?」
「回公子,是張廚子。」
「賞。」
喫完飯,去後花園散了會兒步,我又樂滋滋地由下人帶着去泡溫泉了。
泡完出來,迎面撞上宋時。
我們並肩回去,一路上,實在沒話說,我就乾巴巴地誇了幾句飯真好喫,溫泉真舒服什麼的。
哪知,宋時回去大賞特賞。
莊裏的下人,就差把我當成財神爺供着了。
第二日啓程的時候,全都來相送不說,還齊刷刷跪着磕頭,讓我多來。
我尷尬地點頭。
宋時一高興,又是好一頓賞。
-10-
這一世宋家還是來提親了,甚至比上一世還要早了幾天。
在我到家後的第三天,國公夫人就帶着宋時上門了。
因爲早和爹孃通過氣,我明確說了,我不喜歡宋時,更不會嫁給他。
並把他在徐府將我困在庫房的事也說了。
所以,這世我爹孃不但沒有一口氣應下,還直接拒了。
至於我,更是連面都不曾露。
我還順帶提了謝崇衍的事,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爹還是如上一世那般不太贊同,但拗不過我。
再加上娘也幫我說話:
「咱們這個女兒啊,自小對什麼都無所謂,從來沒有這麼執着過某件事某個人,你啊,還是隨了她吧。省得到時候點錯鴛鴦,惹得丫頭與你離心。」
父親聽到最後一句,臉色微變,無奈鬆了口:
「那就等他來上京。」
就在我以爲一切會塵埃落定的時候,宋時又來了。
我還是沒現身。
我娘硬着頭皮陪着宋時聊了會兒,幾番暗示他回去,宋時都不爲所動。她沒了辦法,只好找了個由頭離開了。
宋時就這麼獨自坐在花廳喝茶,一直坐到了日頭落山。
跟着一塊來的媒人,戰戰兢兢地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要不是國公府來人接了他回去,我都要懷疑,他要在我家花廳裏打地鋪過夜了。
原以爲,我們家態度都這麼擺着了,宋家總不能再來人了。
可沒幾天,宋家再次登門拜訪,這回來的,是國公爺和宋時。
我自知不能再躲下去,宋時總會想辦法逼我出來的。
索性跟着爹孃一起去了花廳。
自我出現的那刻起,宋時的目光就凝了上來,我大大方方地任他看着,也毫不避諱地與他對視。
左右等會兒就要撕破臉了。
「不拘什麼條件,只要薛家肯嫁女過來,我們府上,一定滿足!
「有我在,妙妙是不會受委屈的!」
國公爺中氣十足,我爹孃面面相覷。
對於這個前世的公公,我還是很有好感的。
他公正、直接,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
也是宋家唯一一個,會站出來護我的人。
可惜後面宋時自立出府,若還在國公府裏,興許我還能多活兩年。
沉默中,我笑着開口。
「國公爺的話,妙妙自是信的。」
國公爺面色一喜,齜牙道:
「我就說呢,咱倆一見如故,我瞧你這丫頭也喜歡,你啊,合該做我家媳婦!」
我仍是笑盈盈,視線掃過國公爺和宋時,緩緩開口:
「國公爺是爽快人,那妙妙也就直說了。」
國公爺樂呵呵道:「你說你說。」
我緩緩起身,微微揚起下巴,迎着宋時的視線,冷聲道:
「我對宋二公子無意,甚至可以說是厭惡。就算勉強嫁過去,也不過是爲上京城徒增一對怨偶。
「還請宋二公子,以後不要再來薛府。
「宋二公子,可清楚了嗎?」
宋時默不作聲,薄脣緊抿。
半晌,他突然輕喝一聲:
「好,好得很。」
他看着我,眉目間露出幾分上位者的暴戾。
上回見宋時這樣,還是他杖殺我那一院子的僕從的時候。
我爹率先反應過來,猛拍桌子:
「妙妙,怎可對客人如此無禮?!給我下去,抄上《女誡》十遍!」
「是,爹爹。」
我乖順行禮告退,一個ţűⁱ餘光都不再給宋時。
-11-
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以防萬一,我切斷了所有會見到宋時的可能。
不赴任何宴席、詩會、花會,也不出門逛街買東西,只在家待着。
但意外還是發生了。
一個雨夜,宋九出現在薛府,險些將我擄走。
好在懷安懷覺及時發現,聯手擊退了他。
我甚至不敢想,若是沒有懷安懷覺,眼下,我又會身處何方。
而我的遇襲,也被懷安飛鴿傳書給了謝崇衍。
還未到三月,謝崇衍就進京了。
謝小將軍剛進京就直奔薛府的消息,很快傳遍了上京。
要知道,以前薛府跟將軍府,可沒什麼往來。
莫不是去提親的?
這不免叫人聯想到之前的事:宋家二公子,三次登門求娶薛家小姐,三次被拒。
剛平息的傳言,又一次被捲起,甚至有愈演愈烈的徵兆。
而身處漩渦中心的我,此時正焦急地等在書房外面。
謝崇衍已經被我爹叫進去兩個時辰了。
這都快從晌午談到傍晚了!
怎麼還不出來?!
花廳內。
我來回踱步,坐立難安。
娘搖頭,嗔道:
「真是女大不中留。」
「娘!」我跺跺腳。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我啊,去看看廚房的菜準備得如何了。」
她剛站起來,就有丫鬟來稟,說老爺帶着客人正過來。
娘嗯了聲,又重新坐下,然後笑睇我:
「人來了。」
不一會兒,謝崇衍跟着我爹進來。
他一身黑色勁裝,高束馬尾,脣角微揚,狹長的鳳眸此刻浸滿了笑意。
見他這樣,我心底就知,我們的婚事,大約是成了。
-12-
太后設桃花宴,邀請四品以上的官員家眷去宮中賞花。
一早,我就跟着娘進了宮。
宴席擺在桃林中,錯落有致,配着落花,倒是很有一番雅緻。
不少千金小姐上去獻才藝,一時間很是熱鬧。
「聽說啊,這五皇子和七皇子,都到了選妃的年紀。」
娘小聲地同我咬耳朵:
「太后娘娘這是專門來幫忙相看的呢。」
我已定親,所以這次來也沒準備什麼才藝。
只需負責喫、喝,還有鼓掌就好。
雖然因爲宋時和謝崇衍的關係,許多夫人小姐都往我這打量,不過更多的,還是更關心王妃人選會花落誰家。
宴席末尾時,太后娘娘不勝酒力,站起來都晃悠,宮女忙上前攙扶。
可她誰都不要,只伸手指了指我:
「你,過來扶哀家回去。」
娘愕然,有些慌亂地看着我。
我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
然後站起身,溫聲應是。
-13-
我拒了宋家三次,太后又是出了名地護短。
她找我,我並不驚訝。
左右太后又不是不講道理,拆散臣子婚姻這種事,她也做不出來。
最多罵我幾句不識好歹罷了。
「你與謝小將軍,是真定下了?」
太后坐在上位,聲音徐緩,卻是不怒自威。
我福下身子,恭敬道:
「回太后娘娘,是定了。」
「哦?」她略略挑眉,「謝家小子速度倒是挺快。這婚期……也是定下了?」
「定了六月。」
「石榴花開的月份,嗯,是不錯。」
太后沉吟,有一搭沒一搭地合着茶盞子。
半晌,有些好奇地問我:
「這宋家去了三回,你們沒點頭,謝家小子去了一回,就成了?」
「臣女前不久去容城爲外祖母賀壽,路上遇着賊寇,是謝小將軍救了臣女。」
太后的手一頓,瞭然道:「原來還有這層緣分在。」
「是。」我笑。
「可我那小侄孫,也是不差的,你怎麼就沒瞧上他呢?」太后怪道,「那謝家小子,整天舞刀弄槍的,上京的小姑娘現在喜歡這樣的?」
我斂眉,輕聲開口:
「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臣女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皆是平心而論。
「宋二公子自是好的,但臣女不喜歡。
「臣女喜歡謝小將軍,非君不嫁。」
吧嗒。
旁邊的屏風後,忽地傳來一陣聲響。
太后無奈地嘆了一聲:
「出來吧。」
裏面的人走出來,一身藏藍錦織蟒袍,身量頎長,脣色略淡,面上也毫無血色。垂着一雙眼,叫人看不清神色。
我:「……」
「如今你可是親耳聽到了。」太后斜睨了眼宋時,「薛家姑娘與謝家小子,情投意合,沒你什麼事兒了。」
說完,也不等宋時開口,她看向我:
「行了,你且先回去吧。」
-14-
從宴上回來,我才從謝崇衍那裏得知,皇上前不久也找過他。
和太后一樣,都是旁敲側擊着問,來給宋時當說客的。
只要我們之間有一個人言辭不堅定,這婚事說不準就吹了。
我該慶幸,薛家有些根基,叫宋家不敢輕視。
我該慶幸,國公爺爲人坦蕩,不屑強娶。
我該慶幸,謝崇衍軍功壓身,使皇上太后不敢以權壓人。
婚事塵埃落定。
薛家和謝家忙着準備各項事宜。
林夫人和我娘忙得腳不沾地。
謝崇衍帶我見了他兒時的玩伴,多是將門中的後生。
我微笑着打招呼,然後他們一股腦拿出了許多珍寶放在桌上。
什麼大塊的紅瑪瑙,白玉鐲子,紅寶石頭面,一人多高的珊瑚。
我被嚇到了,謝崇衍倒是淡定地叫懷安搬去薛府。
至於宋時那邊,倒是再沒什麼動靜了。聽爹說,他進了翰林院,喫住都在那兒,很少回家。
我沒多問,按照上一世的軌跡,他很快就會晉升。
但即便他是一飛沖天了,也不可能在三個月的時間裏,坐到首輔的位置。
等他當上首輔,我和謝崇衍的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很快,上京城裏的八卦就換成了別的。
五皇子妃定了陳家姑娘,七皇子一個都看不上,最後直接留下封書信,跑江南去了。
這可把皇上氣得不輕,派了不少大內侍衛去找。
-15-
四月,舅母帶着徐若菱早早來了上京。
美其名曰,我快成婚了,來瞧瞧有什麼能幫得上忙的。
徐若菱一來就衝上來抱住我,妙妙妙妙地叫個不停,一直說好想我。
舅母是來幫忙的,娘自然是笑臉迎人。
將母女倆妥善安置了後,娘又塞了把銀票給我,說徐若菱來得急,沒帶什麼衣裳,叫我帶着她去錦繡閣裏添幾件新衣。
我不太情願。
「娘,把錦繡閣的人叫到家裏不就好了,幹嗎還要出去跑?」
最近我忙着繡嫁衣,好不容易繡好,人都累死了,剛想休息兩天,還要給徐若菱作陪,不如殺了我。
「你表姐想在上京城逛逛,總不好叫她陪着你一起在院子裏發呆吧?」
她點了下我的額頭:
「好了,若菱在前廳等你了,快帶她出門去吧。」
我就這麼被迫帶着徐若菱出門了。
錦繡閣。
我託着下巴,無聊地看着外面的街道,懷安懷覺站在門外放哨,採環去甜味軒給我買桂花糕了。
透過窗戶照下的陽光,暖得人昏昏欲睡。
徐若菱還在裏頭試成衣,都試了七八件了,還在試,真不嫌累。
「妙妙。」
徐若菱叫我,我走過去。
「怎麼了,表姐?」
「這衣帶你幫我係一下好嗎?在後面我夠不着,伺候的丫鬟去拿新樣式了……」
「嗯,好。」
-16-
是夜。
我已經不知道這是第幾次醒來。
只記得馬車顛簸,昏昏沉沉了一路。
腦子昏漲得快要炸開。
徐若菱。
這個喫裏爬外的……
不知道宋時許了她什麼,竟然願意搭橋把我擄走。
我咬破下脣,努力讓自己獲得些清醒。勉強站起來,扶着牆顫巍巍走到外間門邊。
推開門,月光盡數傾瀉在我身上。
眼前人聽到響動,回眸看我:
「醒了?」
他目光繾綣,溫聲問道:「餓不餓?桂花糕冷了,我叫小廚房給你做點別的吧?」
「宋時。」我冷着聲,「我爹不會放過你的,你真當我薛家喫素的?」
他笑盈盈地看我:
「岳丈的本事,爲夫自然曉得,不用夫人提醒。
「宋五正扮成你,好好在薛家待着呢。」
我又驚又怒,雖然知道他多半已經猜出來,我和他一樣。
但我實在沒有想到,他會無恥無賴至此。
宋時拾級而上,輕輕牽起我的手,眼中翻湧過無數情緒,最後統統化成纏綿悱惻的一嘆:
「你也回來了,真好。
「妙妙,天意如此,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誰要跟你重新開始?」我甩開他的手,指着他大聲罵道,「你有病,就去看!別整天跟得了癔症似的!滾!」
-17-
宋時是有個哥哥的。
宋熠,國公府的世子,君子如玉,端方持重。
就是連苛刻的先皇,都讚不絕口的人物。
因爲這個出色的哥哥在ẗů⁺,宋時的童年過得尚算無憂無慮。
宋氏一族,對宋熠寄予了厚望,而宋熠也沒辜負家族的培養。
他自出生起便是優秀的存在,直到議親時,太后選了又選,給他選了沈家嫡女。
他不要。
宋熠第一次跪在宗祠,是在提出要娶自己身邊的丫鬟時。
宋家家訓,不納妾,不抬妾,只娶妻。
一個丫鬟做國公府世子妃,國公夫人直接暈了過去,國公爺也發了大怒。
這事鬧得很兇,最後,那丫鬟以狐媚惑主的理由,被杖殺了。
同年,世子身染惡疾去世。
好在,宋家還有一個兒子。
上京城裏也還有其他門當戶對的姑娘。
「她救了我,我問她要什麼,她說想我娶她,我答應了。可剛回上京,母親就說爲我擇定了一門親事……」
宋時抬眸,眼底閃過一絲愧色:
「妙妙,我當時太年輕,年輕到,以爲和家裏對着幹,就能擺脫世家的枷鎖。
「答應徐若菱是爲報恩。回來後,家裏逼我娶親,我不願意,我不想成爲第二個大哥……
「最後,是父親找我談話,他說太后在宮裏不如以往了,當今聖上亦不是她的親子。宋家綿延百年,總不能斷在他手裏。
「不是薛家,也會是沈家、林家、方家,上京城裏多的是門當戶對的姑娘,唯獨不能是徐家這個破落戶。
「父親說,若我仍是堅持,那徐家姑娘怕是活不長。
「我便這樣娶了你。
「可徐若菱還是死了……當時,我不知道是誰做的,可能是薛家,也可能是宋家,還有可能是太后……太多的疑問困住了我。
「最混賬的是,我因爲這事遷怒於你,明明你什麼都不知道。」
得知前因後果,我一時無法言語。
半晌,才緩緩開口:
「那你這輩子娶了徐若菱不就好了?你好好補償她,也放過我……」讓我與謝崇衍雙宿雙棲,豈不兩全其美?
後面這句話我沒說出口,因爲宋時的臉色黑得嚇人。
他冷眼睨過來,眸色沉沉,彷彿又是那個大權在握的首輔大人。
「妙妙,下回這種話別說了,你既已嫁給我,那就是我的人。上輩子是,這輩子一樣也是,我不會放手。」
我騰地站起身:
「宋時,我想我說得很清楚,我不喜歡你……」
「那又如何?」他打斷我,眉間戾色一閃而過,「你喜歡謝崇衍,可你現在嫁得了他嗎?」
「你只能嫁給我。」
我不可置信地後退一步,他又換了副面孔,柔柔看我:
「我知道你不喜歡悶着,但這是爲了我們好,等我坐上首輔的位置,娶你,纔是萬無一失。」
我氣得渾身發抖,宋時這個瘋子。
居然想關我關到他重新坐上首輔的位置,還美其名曰保護我。
談話不歡而散。
也是,和瘋子,是講不了道理的。
從那天起,我再沒理過宋時。
-18-
我被關着的地方。
是一處兩進的院子。
不怎麼大。
宋九一個人就夠看押我了。
宋時每日都來。
或早或晚,有時還穿着朝服。
所以,這裏離上京應該不遠。
早間,我閒着無事,索性拉了伺候的啞丫頭一起踢毽子。
毽子踢到了宋九身上,掉在地上。
他彎腰拾起,正準備給我送來,我連忙制止他。
「踢過來。」
宋九僵了身子不動,我挑眉:
「你主子說了,在這個院裏,你——任我驅使。」
「是。」
宋九頷首,將毽子踢了過來。
毽子隊伍從兩人變成了三人。
宋九加入後,毽子就再沒落過地。
一開始還是三人對着踢,最後,就剩宋九一個人在踢了。
不愧是習武的。
光一個毽子就踢出了許多花樣。
我和啞丫頭歎爲觀止。
很快,滿院都是我的笑聲和啞丫頭的鼓掌聲。
正興頭上,宋時來了。
他鮮少這個時候來。
這一世,他的晉升速度比上一世更快,尤其是近幾日完美處理了漳州水禍之後,已成功進了中樞。
天子近臣。
就是下朝後,也要被皇上留下敘話的。
宋時一來,宋九就不踢了,他一手握着毽子,恭敬地半跪在地上。
「主子。」
宋時深深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拉着我進了屋。
門被關上,小院又恢復了平靜。
宋時從懷中掏出帕子,想替我擦汗。
我揮開了他的手,徑直坐到了窗邊。
他立在原地好一會兒,又慢慢挪動步子,向我走來。
我皺着眉換了地方坐。
軟榻上,我拿起話本子津津有味地看着。
宋時坐在窗邊,和煦地問我:
「妙妙,晌午想喫什麼?」
我翻過書頁,沒理他。
他自顧自地報了一堆菜名。
報上了興致,還提筆寫了菜單,拿過來給我看。
回應他的,依舊是沉默。
宋時垂下眼瞼,半晌,抬眸笑道:
「那就喫你最喜歡的松子鱖魚,點心買甜味軒的桂花糕。」
他像個沒事人一樣自言自語,又看着我絮絮叨叨一些瑣事。
宋時喫過飯就離開了。
他每回來最多待上一兩個時辰,時間不多,尚在我的忍受範圍內。
晚間,正是熟睡時。
身邊的牀榻陡然凹下去了一塊。
猝不及防,我被扯入一個滿是酒氣的懷抱。
「妙妙。」
我頓時睡意全無。
而罪魁禍首,仍在發着酒瘋。
「爲什麼不理我呢?連宋九,都能逗你笑,爲什麼……爲什麼就我不行?」
「你好久都沒對我笑過了。」他捧起我的臉,癡癡看我,「笑一下吧妙妙。」
「就像我們剛成婚的時候那樣,對我笑一笑吧……」
語帶哀求,聲音越靠越近。
呼吸ƭū₈交纏,宋時低下頭。
啪!
巴掌聲清脆。
打完,我也沒管僵住的宋時,越過他下了牀。
坐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茶。
坐了一會兒,牀上人影聳動,窸窸窣窣的布料聲不絕於耳。
宋時坐起身,向門口走去。
路過我時一頓,聲音裏已不帶醉意。
「我走,夜裏涼,你別在這兒坐着了,回去睡吧。」
門被帶上,我死死握着手裏的茶盞,一夜未眠。
-19-
小院換了個侍衛,宋九被調走了。
新來的叫巖風,跟他的名字一樣,石頭一塊。
還是雪山上的那種石頭。
又冷又硬。
要不是他會說是,我還以爲宋時又給了我個啞巴。
鑑於我一直在院裏乖乖待着,除了喫喝挑剔些,宋時稍稍放了心。
就連院子裏的人,也比一開始放鬆。
等他們發現不對勁,是啞丫頭去甜味軒買桂花糕後久久未回。
我靜靜坐在屋裏,緊盯着院門的方向。
宋時已經三日都沒出現了,這說明上京一定是出了什麼大事,才絆住了他。
天都在幫我。
宋五不可能扮我一輩子,總會有露餡的一天。
加上我每日都要喫新鮮的桂花糕,糖心要多一些,桂花要撒兩遍。
採環知道的。
我的口味,她清楚得很。
我在賭,賭宋五會爲了扮我去遣採環買桂花糕,若是採環撞上啞丫頭,她一定會察覺到的。
-20-
謝崇衍找到這兒時,巖風正在踢我反鎖的門。
門閂即將碎裂的前一刻,一陣兵刃交接聲傳來,隨後歸於平靜。
我深吸一口氣,抖着手打開門。
巖風倒在血泊裏,滿院的血腥氣,他身邊的人緩緩扭頭,見着我那刻,手中的佩刀掉到地上。
「妙妙……」
發現自己被擄的時候,我沒哭。
被關在這兒一個月,我沒哭。
宋時對着我發瘋,我也沒哭。
可謝崇衍不過是叫了我一聲。
眼淚就這麼輕而易舉地,順着臉頰淌了下來。
「謝崇衍!」
謝崇衍幾乎是飛身過來把我擁進胸膛裏,鐵甲冰冰涼涼,底下跳動的心臟卻是熾熱。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嗚嗚嗚嗚……」
「走,我們回家。」
謝崇衍橫抱起我,我們同坐一輛馬車。
一路上他都抱着我,再沒鬆開。
-21-
在宋五來的第二天,爹孃就認出她不是我了。
爲了不打草驚蛇,他們祕密聯繫了謝崇衍,一邊讓他暗地裏找我,一邊又讓採環時刻跟在宋五身邊監視。
不得不說,她裝得很像。
宋時大概叫她專門學了我所有的生活習性。
再加上徐若菱對我的一些補充,宋五自以爲她騙過了所有人。
暗衛生來無父無母,他們大概不知道,天底下,沒有父母會認錯自己的孩子。
他們一直在暗中找我,直到發現一個面生的丫鬟常常光顧甜味軒。
掌櫃在採環去買的時候嘀咕了句,她家小姐倒是和你們家小姐一個口味。
至此,一切都豁然開朗了。
謝崇衍說,時機未到,宋時那兒暫未落網,我現在還不方便回家。
「我住,住你家啊?」
我結結巴巴地重複了他剛纔的話。
他紅着臉嗯了聲,卻又將我摟得更緊。
「你放心,房間都是照着你的閨房整理的。」
這話一開始我並沒放心上,以爲最多用一樣的牀褥牀簾。
等到了將軍府,我才發現,何止用一樣的牀褥牀簾,大到桌椅地板,小到擺設陳列,統統一模一樣。
這要費不少時間的,尤其是這個雕花牀,要不是尺寸大些,我還以爲是直接從我屋裏搬來的。
梳妝檯還是那個梳妝檯,唯一不一樣的,是裏面塞滿了首飾。
「你這——到底從哪弄來的啊?」
我滿眼震撼。
謝崇衍揹着手,有些不好意思。
「有些是岳母從薛府庫房裏拿給我的,有些是我專門找工匠做的,還有找清姨問了時下上京城裏的貴女喜歡什麼樣的首飾,至於陳列,則是請了採環來……」
「可,你這是正院吧?」
他點點頭,認真道:「我怕你剛嫁過來不習慣,要是你不喜歡,咱們以後再買新的。」
我就這麼在將軍府住了下來。
謝崇衍後邊又安排了我與爹孃見面,娘抱着我,一個勁地哭。
「我可憐的孩子,瘦了。」
爹站在一旁,也是眼圈通紅。
我心上澀然,上一世,我一直都想活下去,就算日子不如意,但只要想到爹孃還在,我就還是想活着。
那時宋時大權在握,爹爹因着徐若菱的事被遠派到了蘇州。他帶着娘啓程那日,還惦記着我,專門過來,讓我好好喫藥,好好喫飯。
我想好好喫飯的。
可身子實在不爭氣。
喫了就吐,吐得滿口膽水,比那些藥還苦。
我想,得知我死訊的時候,爹孃肯定傷心極了。
這一世,我定要好好地,幸福地活着,不會叫他們擔憂了。
我們聊了好一陣,娘同爹爹見我狀態不錯,對視一眼鬆了口氣。
娘握着我的手,寬慰:
「妙妙,回來就好,所有事,都不如你活生生地站在這兒重要,知道嗎?」
她眼底仍閃着淚光。
被宋時關在郊外小院月餘,這對我的閨譽,是滅頂之災。
在上京,閨譽有損的女子,要麼出家,要麼自戕。
我知道他們怕我想不開,是以,我回握住了孃的手。
「爹,娘,你們放心,且說宋時並沒得逞,就算他得逞了,女兒也不會尋短見。」
「好好好。」
爹孃欣慰地連連點頭。
爹更是告訴我:「妙妙不用怕,錯的是宋家那混小子,並不是你,你無須自責。你現在在這兒好好住着,等爹收拾了小人,自會接你回家。」
一切說開,氣氛不再凝重,娘笑道:「崇衍是個好孩子,你住這兒,我們也放心。」
就連一開始看謝崇衍不順眼的爹,都捋着鬍子深感贊同地點頭。
-22-
上一世國庫庫銀對不上賬,當時的戶部尚書是宋家旁支。
還好宋家及時補上了這個缺,這纔沒有釀出大禍。
可這世,不知是誰提前抖摟出來這事,天子盛怒,一時間,宋家焦頭爛額。
最後,宋家不得不斷了左臂,來保全族。
至於被放棄的這一支,砍頭的砍頭,流放的流放。
宋家元氣大傷,太后開始常住佛堂。
宋五被撕了人面綁着丟在了國公府後門。
徐若菱與舅母也被扭送回了徐家,我叫爹多派了些護衛,還另外叫謝崇衍找了兩個身手好的去護送。
我解釋,這是確保她們母女二人安全回到容城,免得半路又跑回來。
爹雖奇怪,但也照我所說的做了。
這一世,一路上平安無事。
我回家後,採環抱着我哭得嗓子都啞了。
直說以後要半步不離我,睡覺都要握着我的手。
我哭笑不得。
沒幾天,護送徐若菱母女的護衛們完成任務回來了。
據說,外祖母知道事情經過後,第一時間把徐若菱和舅母送去了祠堂,家法伺候。
她們原想等着舅舅從府衙回來後解救一二,沒想到,舅舅也一併跪在祠堂受了家法。
我有些怪道:「這是被殃及池魚了?」
娘冷哼一聲:「我這哥哥,本事不多,心思倒是活泛,你可知那宋時許了他們什麼?」
我搖搖頭,娘繼續道:
「他許了你那蠢舅舅一個進京做官的機會,還是個正四品官呢。」
我咋舌,沒想到,竟是這樣。
或許,上輩子的徐若菱也並非真的喜歡宋時。
她更愛的,是位高權重。
只不過上輩子,她以爲自己可以抓得住宋時。
這輩子,沒了宋時的默許,她也不敢過分死纏爛打。
宋家還未從之前的事件裏恢復,我爹就開始屢屢給宋家使絆子,參得國公爺都來薛府登門了,但我爹並沒見他。
宋時剛入朝堂,根基尚淺,被我爹這麼一番折騰,漸漸也失了聖心。
皇上隨便找了個藉口,將他調去了櫟州做知州。
宋時調任出的當天,仍想硬闖薛府帶我走。
可謝崇衍的人早就把這裏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
即便宋九帶了不ṱũ̂⁶少人來,也是帶不走我的。
我看着渾身上下沒塊好皮的宋九,恍惚間想起前世,宋時坐上首輔之位後,樹敵頗多,他便把宋九給了我。
宋九救過我很多次,這也是我即便被關在小院,也沒法對他惡語相向的原因。
「懷安。」我開口,「放他走吧。」
-23-
六月,婚期將近。
按照習俗,成婚前三天,謝崇衍是不能見我的。
他這段時間,已經習慣了日日三頓都來薛府蹭飯,順便看我。
所以這三天,一封封書信飛進了我的閨房。
上午一封,是謝崇衍彙報,他早飯喫了什麼,去校場的路上發生了件趣事。
中午一封,是問我晌午喫的什麼,他晚間打算喫一樣的。
晚上一封,同我說句晚安,不忘提醒下,還有兩天成婚。
傻死了。
大結局
大婚那日,林將軍夫婦坐在高堂。
林將軍剛從戰場回來,看得出很匆忙,連冠子都梳歪了,林夫人一個勁瞪他。
謝崇衍握着牽紅,時不時側頭看眼邊上的新娘,嘴角壓都壓不住。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隨着一聲禮成,新娘子被送進了洞房。
林直幾個人嚷着要鬧洞房,統統給謝崇衍擋了回去。
「走走走!邊去!別嚇着她了!」
「謝崇衍,你瞧瞧你這副不值錢的樣子,」他搖搖頭,「懼內!又是個懼內的!跟我爹一個德行。」
「林直,你再說,我就叫清姨來收拾你了。」
「得,天天拿我娘壓我。」
衆人嘻笑開來,林直勾過謝崇衍的脖子:
「走吧,洞房鬧不成,你這酒總得喝吧?」
林直怎麼都想不到,謝崇衍能一個人喝趴了他們八個。
當謝崇衍沐浴完回屋的時候,新娘子已經睡下了。
採環本想叫醒自家姑娘,謝崇衍卻抬手止住了她。
採環輕手輕腳地退出去了。
謝崇衍躺在自家娘子身邊,看了許久,只覺得怎麼看都好看。
至於旁的,倒不是不想,只是她今天累壞了,睡得都打鼾了。
他捨不得驚醒她。
他微微貼近,輕輕在她脣上覆上一吻。
反正,來日方長。
番外:宋時
宋時在掀開喜帕的時候就清楚,他並不討厭薛妙。
恰恰相反,他很喜歡。
笑起來的樣子,冷着臉的樣子,不高興的樣子……他都喜歡。
也覺得,很可愛。
他只是。
被宋家逼得喘不過來氣。
他不喜歡過這種連枕邊人是誰,都要受人控制的日子。
大哥就是這樣死的不是嗎?
肩負家族興盛,自己從小喜歡的小丫鬟被母親杖殺後,就漸漸鬱鬱寡歡。
最後,心中鬱結,竟是在一個雨夜投湖自盡了。
府裏對外說他是身染惡疾。
哪有那麼多惡疾。
宋時冷笑。
人人都說薛妙好。
他就偏不要。
所以,上京那些流言,他並沒有多管。
薛妙白着臉來找他質問,那是他們爲數不多的爭吵。
入夜,宋時睡不着。
滿腦子都是她蒼白的臉,和毫無血色的脣。
於是他第二天去找了徐若菱,他想給她些補償,讓她以後都別再來上京了,然後再收拾那些流言。
但徐若菱早一天回了容城。
於是他打算先哄好薛妙,過段時間再去容城與徐若菱說清楚。
可徐若菱死了。
有人在半路截殺了她。
宋時只覺得滿腦子空白。
去調查的人回來說,她是被薛家強行送走的。
直覺告訴他,還有其他人也參與了。
這件事成了他的心病,因爲薛家同樣有嫌疑,他忽然不知道以什麼態度對薛妙好了。
謎團太多,他手上資源又太少,根本查不到真相。
他入了朝堂。
兩年、三年、五年,他升得很快,也逐漸適應了官場。
多年前的真相,也終於被查到了。
是太后做的。
這個答案,對於彼時的宋時來說,並不算太驚訝。
就連被問責的太后,都是毫不在意。
「是哀家做的又如何?薛妙是最適合你的,他們薛家就一個獨女,他們不幫着你幫誰?你看看,你如今能升到這個位置,你的岳丈,可是功不可沒的。
「若沒我當初謀劃,你哪裏能有今日。」
宋時沒說話。
因爲徐若菱的死,他和自己的妻子,幾乎都快成仇人了。
他只想趕緊去找薛妙,告訴她一切的真相,告訴她這幾年他的煎熬困苦, 告訴她……是他錯了。
可當他回到府裏, 見到的,是險些被淹死的薛妙。
巨大的恐慌席捲了全身。
那些偷奸耍滑的奴僕,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居然這麼對她。
所以他全殺了, 只留那個她帶來的丫頭。
是叫採環吧。
薛妙很喜歡她,她常常對着採環笑的。
太醫說她以後子嗣艱難。
宋時本想去安慰她,告訴她, 沒有子嗣也沒關係,他們可以過繼旁支的兒子。
可她卻說,叫他休了她。
不只是她, 就連父親、母親,都開始叫他休妻另娶。
明明是他們說薛妙好的。
可當Ṫũ̂₍得知她沒法生的時候,他們又讓他換一個妻子。
好在,這次他大權在握。
已經有了抗衡的資本。
沒有任何人,能逼他換掉薛妙。
於是,他另外建府, 帶着薛妙搬出去住了。
往後的兩年, 他越發執着於權力,因爲怕薛妙又出事,便把宋九給了她。
坐上首輔的位置後, 他也成了新一任的宋家掌事人。
可薛妙的身子越發不好了,宋時很不安。
這日,他照舊去南天寺給她祈福。
當宋九跑來與他說,夫人快不行了的時候, 他幾乎是跑幾步摔一跤地爬上了馬車。
「快!回府!」
聲音裏是掩藏不住的害怕。
他明明, 每年都有捐那麼多錢……爲什麼,爲什麼……
薛妙死了。
宋時抱着她的時候,猶不可信。
她的身子還是溫熱的。
怎麼就死了呢?
他其實每天都想與她說許多話的, 不過他的妙妙,氣性好大的,一直在生他的氣。
每次他去看她, 不是喫閉門羹, 就是隔着門送他一個冷哼。
要不就是說些他不愛聽的休妻之類的話。
「你早死哪去了!」
採環拍打着眼前的男人,ťú⁾ 她恨不得拿簪子戳爛他的冷心冷肺。
事實上,她也這麼做了。
宋九踢開那根銀簪,卻沒當即要了她的性命,他打暈採環,跪下抱拳:
「主子,採環她——」
求情的話被宋時打斷。
他捂着胸口,疲憊道:「她力氣不大, 刺得不深, 不礙事,你帶她下去吧。」
「主子你的傷……」
「沒事,死不了。」
宋九拖着採環離開了。
臨走前, 他鬼使神差地, 望了眼牀上的薛妙。
他撫上自己腰間的錢袋,那裏面沒銀子,只裝着個羽毛毽子。
是夫人給的, 白鸚鵡毛做的。
他想,以後,怕是不會再有人要求他表演踢毽子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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