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乞兒堆裏撿回個少年,少年翩翩,溫潤如玉,但他從不喫我做的飯,也不喝我端來的茶。
我問他爲何,少年漫笑:「阿朱,我喜清潔。」
我瞭然。
我是絳帳樓的妓,他嫌髒。
後來我又撿回個傻子。
傻子會幫我揉麪皮、拌餡,劈柴,還成日樂呵呵地跟在我後頭。少年卻雙眼猩紅,死死攥着我的手:
「一個傻子,也值得你費心?」
我拂開他的手,輕聲道:「你知道嗎?我也嫌髒。」
-1-
謝聞鶴被接回王府那日,絳帳樓的姐妹都跑出來看熱鬧。
「瞧瞧銀硃,平日像個傻子,實際上可精明着呢。那麼多乞兒她不撿,偏偏撿個最俊的。這下好了,我們銀硃可以飛上枝頭當鳳凰嘍。」
鳳娘一向和我不對付,言語中多有諷意,我並不理會,只覺眼睛有些酸澀。
謝聞鶴站在離我很遠很Ṫũ₊遠的地方,甚至都沒有踏進絳帳樓中。
他穿着名貴的衣裳,足上是拿金線繡的錦履,眸子似笑非笑,挾三分鄙夷。
——他也以爲我會挾恩相報。
「銀硃姑娘,救命之恩無以爲報。你若想好了,大可來王府尋我。」
哈。
銀硃姑娘。
他像是迫不及待要和我撇清關係般,連一聲「阿朱」都不願再喊了。
我靜靜看着他。
而他身邊的姑娘似乎注意到我的視線,也投目望來。
我瞧着她,覺得有些眼熟。
哦,想起來了。
謝聞鶴失憶時作過一幅畫,畫卷上的美人便是如此姿容。
身着鵝黃銀繡裙,風姿綽約,臉若芙蕖,笑起來眉眼彎彎,比桃花還灼豔三分。
他還題了一句詩:【金似衣裳玉似身,眼如秋水鬢如雲。】
我問他是何意。
謝聞鶴卻自顧自將畫卷收起,看向我時皺起了眉頭。
他道:「你不必知道。」
其實那日謝聞鶴的嗓音很輕,但激盪在我心頭時,一圈一圈泛着漣漪,如同針一般,細微至極,卻又疼痛至極。
我盯着鞋上那顆碩大的珍珠——謝聞鶴送給我的。
今日這位姑娘的繡花履上也有一顆珍珠,流光溢彩,比我的亮,比我的好。
可是,一個人,怎麼能送兩個姑娘珍珠呢?
何況,一個光澤差一些,一個則是炫目珍寶。
就這樣好半晌,我都沒有說話。
謝聞鶴亦擰着眉頭,一字不言。
小姑娘卻先替謝聞鶴惱了,叱咄起人來嬌俏萬分:
「本小姐警告你,不要癡心妄想!Ťṻ₃聞鶴哥哥和我早有婚約,你也不可能進瑞王府的門!」
姑娘語音剛落,我便道:「我想好了。」
姑娘愣了:「什麼?」
我抬起頭,直視着謝聞鶴和這位美麗的姑娘。
「我說,我想好了要什麼報答。」
-2-
我想要的報答,不是嫁入瑞安王府當世子妃,也不是金銀珠寶,流水富貴。
我想要的,從來只是自由。
對着謝聞鶴略微詫然的眼,我道:
「世子爺,倘若您真的想報答銀硃,請您將奴的賣身契贖回,奴亦想幹乾淨淨做人。」
若非迫不得已,怎會有人甘願做妓?
謝聞鶴漆漆的眼裹挾着威迫感,他凝視着我,似探究,問:「你不要別的了嗎?」
「不要別的。」
謝聞鶴似有些意外,但他最終還是允了。
其實是——小姑娘扯着他的袖,不知和他說了些什麼,謝聞鶴這才點頭應允。
柳媽媽捧出一隻匣子,裝着姑娘們的賣身契。
我進絳帳樓的時間久,故而賣身契早已陳黃。
謝聞鶴當着衆人的面,將紙契撒得紛紛揚揚。
他的眉目冷冽,如冬日的雪點子,砸在心尖冰冷成一片。
小姑娘甚是得意:「那麼我們就不欠你的啦!」
我頷首,道了一聲謝。
謝聞鶴的臉色卻陡然陰沉下來。
他譏誚道:「銀硃,你纔是我的恩人,何必言謝?」
我不知自己哪裏又得罪了謝聞鶴。
但他在我面前,好似很容易就生氣。
每一次,我都會想方設法去哄一鬨他,哪怕不是我的錯。
可這一次,我真的倦了,也不打算哄了。
謝聞鶴見我如此,臉色又沉下幾分。
他似乎想往我這邊走,就像之前一樣,他惱我,還非要往我面前湊,直到我哄好他爲止。
小姑娘卻彷彿看不出ŧú₁什麼異樣般,蹦蹦跳跳地將人拽走:「聞鶴哥哥,我們快回去吧!」
謝聞鶴的步履頓住。
他輕輕瞥了我一眼,再而撫了撫小姑娘的發,很是寵溺:
「好,我們這就走。
「這樣髒的地方,不適合我們阿珂。」
……
他的衣袖掠過我的臉。
柔膩華貴的布料。
我待在原地,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小姑娘原來叫阿珂啊。
很好聽的名字。
不知是誰唏噓了一聲:
「誰說銀硃不傻?撿了個王爺,卻也沒撈到什麼好處。」
怎麼沒好處呢?
好處就是,我再也不用和謝聞鶴有任何牽扯了。
他不喜歡我,我一直都知道。
-3-
我和絳帳樓的姐妹各自告了個別,直到傍晚,我才收拾好行囊。
我在絳帳樓的東西很少,一些碎銀,一支釵子,兩對玉耳鐺,還有一根木簪子。
我想了想,把木簪子也留在了房裏。
那是謝聞鶴親手雕刻的,我本萬般珍視。
但簪子末尾刻有一字:珂。
小姑娘的珂。
他把自己沉甸甸的想念雕刻下來,經輾轉,卻送給了我,當真是可笑。
鳳娘不知何時倚在屋門口,細腰曼妙,美目流轉,斜睨着我,慵懶嫵媚。
「銀硃,你真要走?」
我付之一笑:
「是啊。」
我本想喚她鳳娘,忖了忖,卻喚她原先的名字。
「屈鳳華,珍重。」
珍重。
這是我最好,最最真誠的祝願。
鳳娘怔住了。
不知是爲我的祝願,還是因爲我喚她鳳華。
她咬着下脣,輕聲道:「柳媽媽說了,離開絳帳樓的女子,沒有一個好下場。」
我點頭:「我知道。」
光我知道的離開絳帳樓的名妓,就有三個。
一個私自逃出絳帳樓,被柳媽媽派人亂棍打死,棍子打在嬌弱不堪的身軀上,血淌了滿地。
一個叫綠蕪,因爲愛情爲自己贖了身,結果卻被書生捲走了所有錢財,在冬夜活生生被凍死。
柳媽媽讓幾大花魁給她收了屍,這是無聲的警告。
一個叫暗香,她回了老家,兄弟姊妹輪流給她做牛做馬。
暗香比綠蕪聰明多了,沒有暴露自己的銀兩,只時不時拿出一些補貼家用。
她那些個兄弟姊妹卻不滿意了,在一個午後合夥把她悶死了。
仵作來過一次,但聽說死的是個妓子,便吐了口唾沫,罵了句「婊子」,扯開她的衣,露出她白花花的胸脯,堂而皇之丟在家門口,任人圍觀。
暗香的兄弟姊妹把她當搖錢樹,有錢則捧爲娘娘,沒錢則視爲螻蟻。
仵作與她素昧平生,卻把她當成了牲畜,讓她死後也不安寧。
我嘆道:「鳳娘,我想當個人。」
一撇一捺,是爲人。
可這個人字,怎麼那麼難寫?
縱使我救了謝聞鶴的命,他知道我是娼妓後,便對我冷淡下來。
甚至還怕我挾恩相報,自此糾纏上他。
他從不把我當人,他把我當成一件精美的物什,或者說,我連物什都算不上。
其實,我很害怕謝聞鶴。
他平日就冷若冰霜,生起氣來更加難哄。
即便我爲他彈一宿的琴,手指頭都磨出血泡,他也無動於衷。
但我一旦露出絲毫疲倦的神情,謝聞鶴只會惱得更厲害。
我害怕他生氣,更害怕哄他。
以前是這樣,今日亦如此。
但如果能抉擇,我寧願做根草,當朵花,縱使飄搖無依,也好過受人鄙夷。
鳳娘不說話了,她把一顆金錠子遞給我。
我目露疑惑,她有些難爲情,小聲道:「兩年前,我借過你的銀子。」
哦。
其實,絳帳樓的姊妹都借過我的銀兩。
但鳳娘是第一個還的。
也是唯一一個。
我揚起眉頭,朝她笑了笑。
鳳娘莫名其妙地嬌叱道:「傻子!」
柳媽媽也罵過,說我笨,說我傻,還說借出去的錢,潑出去的水,我這輩子都別妄想要回來了。
可我覺得我不傻。
你看,鳳娘這不是還回來了嗎?
-4-
我在西街中段落下了腳,一鋪一屋,一月才六百文,若我再管屋主的一日三餐,可再少一百文。
十分值當。
賃屋的兩位老人家一個姓王,一個姓雲,都是很和藹的大娘。
她們沒有問過我從何處來,也沒有問過我日後有什麼打算,她們不過給我下了一碗陽春麪,叮囑我定要全部喫完。
陽春麪湯汁金黃,約莫滴了幾滴豬油,上面點綴着幾根鮮嫩綠菘,熱氣騰騰的,令人不禁食指大動。
王大娘道:「姑娘,喫吧。」
眼眶略有一絲灼熱,我低頭,吸溜着麪條。
綠菘脆爽可口,麪條勁道滑糯,喫一口下肚萬分滿足,喫到最後,我才發現兩位大娘還埋了個煎蛋。
煎蛋表皮金黃酥脆,內裏嫩滑可口,裹着湯汁,說不出的鮮香美味。
我怔住。
大娘此舉,如同我幼時,家裏大人下兩碗麪,一碗只有白菜,另一碗則多放個蛋。
又如在絳帳樓時,我幾次給謝聞鶴做飯煮麪,他的那份永遠滿滿當當,有肉,有菘菜,自己的反而分量更少。
我望着那顆煎蛋,眼角酸澀得厲害,淚水一滴一滴,竟砸入了碗裏
雲大娘替我揩去了淚,笑眯眯道:「我最喜歡看人面相,我看你啊,一定是好姑娘。」
王大娘幫腔:「今日我們給你做了一頓麪食,改明兒你也得還我們一頓。」
我吸了吸鼻子,訥聲訥氣道:「……其實,我是從絳帳樓出來的………我接過客。」
越說到後面,我的聲音越小,我甚至不敢看她們。
「傻姑娘喲。」
頂上落下王大娘戲謔地笑:「那就多做幾頓,橫豎我倆腿腳不麻利,往後還須你來管我們。」
我輕輕點了頭,心潮洶湧澎湃。
我想到了謝聞鶴。
我很喜歡做飯的。
但他不喜歡喫我做的飯,也不喜歡我給他倒茶。
謝聞鶴有一套專用的餐具和茶杯,從不許我碰。
——足足花了我十兩銀子。
有一次,我納悶極了,便問:「阿鶴,你怎麼從不喫我做的飯?我做得比樓中廚子做得還好喫。」
謝聞鶴抬眼望着我,脣邊溢出一抹輕慢的笑:
「阿朱,我喜潔。」
哦。
差點忘了,我是絳帳樓的妓,他嫌我髒。
可是,現在卻有乍然相識的大娘給我做了一碗麪,也不嫌棄我。
以後我也能給她們、給別人做很多頓飯了。
忖至這裏,我的心一陣鬆快。
春寒料峭,我卻覺渾身暖洋洋的。
-5-
離屋子百米處,便是大娘租賃給我的鋪子。
我打算開個餛飩鋪子ƭü₊。
謝聞鶴曾給我講過一個故事,講的是京城富商趙吉祥。
趙吉祥是個女子,從一間小小的餛飩鋪子起家,歷經八年,在京城最繁華的地段開了一家吉祥酒樓。
吉祥酒樓日進斗金,趙吉祥如今已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富商了。
彼時,我聽得如癡如醉,我對謝聞鶴道:「阿鶴,你日後定也能出人頭地。」
謝聞鶴的紙要用最好的澄心紙,墨只用濃黑無光的松煙墨。
我知道他心有溝壑,只待來日一展凌雲志。
我一直信他。
謝聞鶴卻笑了笑,盯了我半晌。
我的頰被盯得有些發燙。
他這才幽幽開口:「阿朱,世上佼佼者衆多,即便是青樓,也有千古風流名妓。會彈一手好琴,會寫一手好詩。」
他側目睨我,像一尊白玉菩薩,似憐憫,似嘆息,輕聲問道:
「你呢,阿朱,你會什麼?」
短短一剎那,我無地自容。
從那時我就在想,若我無一技之長,只會無端惹人笑。
好在我有。
我也可以當第二個餛飩娘子。
兩位大娘都支持我,因爲我包了松花蛋肉餡餛飩,大娘們喫了一碗又一碗,仍意猶未盡。
她們問:「鋪子名叫什麼?」
我道:「叫阿朱餛飩。」
大娘們對視一眼,笑了起來:「那我們阿朱也成了塊活招牌。」
隔壁的書生替我寫了一塊匾額,酣墨濃厚,入木三分。
我的鋪子,是響噹噹的阿朱餛飩鋪。
當然,書生並非出於好意。
王大娘站在他屋前喊了好久,書生纔不情不願地出來,他瞪了王大娘一眼,又惡狠狠用眼神剜我。
我有些無措,看向雲大娘。
雲大娘說:「讀書人最有風骨。他也姓王,家裏窮,喫不起飯。菱娘好心給他煮了面,但他卻寧死不喫,說脊樑骨一旦彎下去,那就徹底軟了,再也直不起來。
「菱娘性子暴烈,拿掃帚把他打了一頓,這才老實下來。」
菱娘就是王大娘。
我默默地後退兩步。
……
-6-
京城有許多家餛飩鋪子,也有攤販走街串巷,餛飩的香味飄竄在鼻尖,總能勾起行人的食慾。
他們的餛飩賣八文,我的也賣八文錢。
他們單做兩種口味,薺菜餡和肉餡。
我做六種口味,松花蛋餡,肉餡,薺菜餡,這幾種還可以混搭。
碗裏滴幾滴豬油,再將餡料攪和到一塊,餛飩皮薄如紙,餡似金,光看着就讓人忍不住咕嚕咽口水。
鋪子前支一口鍋,熱水沸騰之際,就把一顆顆滾圓的餛飩放進去,不消片刻便可撈出。
碗裏放幾粒蝦米,紫菜,再點綴一顆綠菘。
鮮嫩多汁,入口即化,真能把舌頭咬掉。
王大娘:「阿朱定能財源滾滾。」
雲大娘:「是耶,是耶,阿朱的餛飩好喫,是京城第一餛飩。」
我被誇得不好意思,心裏頭也暗暗想過這樣的日子。
但——
餛飩鋪開張第一日,收了十六文錢。
還是兩位大娘早早來光顧的。
我不肯收,她們還要惱我。
第二日,第三日……接連五日都顆粒無收。
大娘們想再來光顧,都被我趕了回去。
二人給我出主意:「要不然,降一降價?」
我搖頭。
王大娘:「那先打出一個噱頭,開張前七日,一律半價?」
我又搖頭。
兩位大娘對視一眼,都沒辦法了。
「王大娘,雲大娘,你們覺得我的餛飩如何?」
「自然是極好的。」
「酒香不怕巷子深,我也不信會有人錯把珍珠當魚目。倘若我降了價,便是輕視了自己。」
其實,這幾句話我只是囫圇知道意思。
但謝聞鶴說過,趙吉祥便是如此,她從不輕視自己的手藝,也不輕視自己的身價,正是因爲此女身上有股韌勁,所以纔有今日的吉祥酒樓。
所以,我亦能如此。
即便我曾是絳帳樓的妓,但我從未輕賤過自己。
畢竟,不是我主動將自己賣入青樓的。
做妓的不下賤,踏入青樓的才下賤。
他們纔算主動。
大娘們不說話了,讚許地看着我。
我有些赧然,抿着脣,轉身包我的餛飩去了。
-7-
許是我的嘴開過光,次日一大早,便有一個大哥光顧了我的餛飩鋪。
大哥五大三粗的,幾下就把餛飩喫完了,一骨碌還把湯也喝完了。
我躲在一旁悄悄看他反應。
他咂摸着嘴,似在回味。
忽然,他大喊:「妹子,再來一碗!」
我登時笑開了花,忙給大哥再盛了滿滿當當的一碗。
臨走前,大哥誇道:「味道不錯,分量不小。」
短短八個字,極大激勵了我。
做生意,最重要的便是生氣。
有了第一個人,便會有第二個人。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我的餛飩鋪湧進來源源不斷的生氣,當日,餛飩包了一輪又一輪,我足足做了三百碗,累得我手都麻了。
但實實在在地開心。
我到別處買了豌豆黃、茯苓餅、鹹麻花,又買了一斤醬牛肉,本打算回家同大娘們慶祝。
然而,我剛買完東西,卻正好遇上了謝聞鶴。
謝聞鶴還是那麼好看。
敷粉郎君,長身玉立。
只不過以前我只供得起尋常衣裳,如今他披金戴玉,好是風光。
他盯了我片刻,忽地擦去了我臉上的灰。
他問:「開心嗎?」
我愣了:「什麼?」
謝聞鶴沒說話,輕輕笑了。
他身後的侍從,大多是熟悉面孔。
——今日光顧過餛飩鋪的客人。
陡然之間,我明白了什麼。
心裏頭躥上股無名之火,但我嘴笨,眼眶也酸酸脹脹的,只能瞪他一眼。
像極了在絳帳樓時,我在他面前,偶爾也會流露出小女兒情態。
只不過甚少。
因爲他厭惡我這副作態。
他厭惡的,我自不會去做。
或者說是不敢。
然而今日,謝聞鶴脣畔的笑意卻更深。
-8-
他走近幾步,眼眉含春:
「阿朱,你離開我可如何是好?」
「開一家餛飩鋪子不容易,若不是見你多日生意潦倒,我又怎會讓他們做這樣無聊的事?
「不如在我身邊當個灑掃侍女,一個月我可以給你一錠黃金。」
「不必了。」我打斷他的話。
我深吸了一口氣,儘量不讓眼淚掉下:
「多謝世子爺今日之助,但,銀硃不要。
「銀硃想以雙手掙錢,並不想依靠世子。世子不是最瞧不起以色事人之人嗎?怎麼今日卻改了性子?」
我從未想過讓謝聞鶴再幫我什麼。
哪怕接連好幾日沒有生意,我也沒有賣弄自己的相貌和身段。
每一日,我都在臉上悉心抹了黃泥,在腰間塞了兩團麻布。
天賜的美貌不是原罪,但我仍然怕被人覬覦。
可縱使如此,謝聞鶴還是看輕了我。
他以爲的好心,於我而言,更像是羞辱。
謝聞鶴的臉色陡變,他的嗓音也沉了下來:「阿朱,你不要鬧氣……」
我抬起頭,直視他:
「世子爺,您那日喚我銀硃,從此往後,也喚我銀硃便是了。
「銀硃沒有鬧氣,更不敢踏入王府一步。還請世子爺放過銀硃,還您自己一個臉面,也給那位阿珂姑娘應一個臉面。」
提到阿珂,謝聞鶴的神情果然鬆緩許多。
他脣邊溢出幾許笑:「原來阿朱呷醋了,無妨,本世子有的是時間陪你。」
說完,他就轉身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裏泛着疼。
不是因爲謝聞鶴,而是因爲他言語中的輕視。
入絳帳樓非我所願,我卻因爲此事受盡了他的白眼。
我想,我真的倦了。
手裏的東西也全數掉在地上,我彎下身,卻覺得無力極了。
忽而,眼前出現一雙手。
是王大娘。
她絮絮叨叨的:「怎麼不看着點路,也不仔細磕着碰着?」
雲大娘也在前面,脣邊噙着一抹笑。
她們,好像來接我回家。
我的心定了定,我想,我也有家了。
-9-
兩位大娘都愛喫我帶回來的糕點。
她們都說:「阿朱今日生意好,明日肯定生意更好。」
我臉上一熱,幾乎都要把頭埋進領子裏了。
我想說,今日生意好,並非阿朱的功勞。
但我又轉瞬想到了今日第一個光顧鋪子的大哥。
我在絳帳樓見過那麼多客人,雖然蠢笨,卻也能分得清善惡、真假。
那位大哥臉上的表情那麼真誠,明日……明日約莫會再來吧。
於是我點了點頭,親暱地蹭了蹭兩個大娘的手。
「會的,一定會的。」
第二日天還未亮,我便支開了鋪子。
揉麪、攪餡、捏餛飩,每個步驟做得如魚得水。
天矇矇亮時,恰好第一盤餛飩下鍋,滴了幾滴豬油的熱湯翻滾,滾圓的餛飩個個皮薄餡大,不一會兒,鮮香味便飄出去很遠。
對面賣餅子的攤子早已順利開了張,短短一刻鐘便賣了十幾張白糖餅。
正當我心中豔羨時,一道雄渾朗聲響起:
「妹子,早!來兩碗餛飩,多切點薺菜!我還買了兩個糖餅,你嘗不嘗?」
正是昨日的大哥!
我登時笑得眉眼彎彎:「好嘞——」
接過一個燙手的糖餅後,又爲大哥煮了滿滿兩碗餛飩。
大哥喫得讚不絕口:「妹子好好做,遲早能富起來!」
我有些羞赧,捂着嘴,笑意卻還是從眼睛裏跑了出來。
我有真正的客人。
不是靠出賣皮肉得來的客人。
而是真真正正靠我的一技之長換來的客人。
大哥爲鋪子添了幾許生氣,那些買餅子的客人有些想嚐個鮮,也會拐到餛飩鋪買幾碗餛飩;有些是被香味吸引,見花樣繁複,自也肯買上一碗;而有些,卻真真正正是回頭客了。
不是謝聞鶴的侍從,而是昨兒個的回頭客。
一日忙碌下來,我有了整整五百又四文錢的營收,賣了六十三碗餛飩,雖比昨日少了一大截,卻是我銀硃真正所得的。
回去時,我笑得滿臉春風。
兩個大娘也都爲我驕傲。
-10-
西街的百姓都是淳樸的好人。
例如,賣餅子的大娘不會因爲我「搶」了她的生意,便對我心存不滿,反而會給我做一個最新鮮、最圓滾的糖餅。
入嘴甜糯,好喫得要命。
例如,爲我寫匾額的書生也會來光顧我的生意,他雖然囊中羞澀,但每次用完餐,都會多停留一刻,爲我的鋪子收拾。
有時,他還會站在門外吆喝。
書生最重風骨,但他親自入了鬧市。
西街的百姓個個都好,不到一個月,我便真切將這裏當成了家。
不是年少時貧瘠的家,爹孃爲了幾塊銀子將我賣進了絳帳樓。
不是絳帳樓,日日賣笑,一點點擊潰自己的尊嚴。
也不是我曾幻想過的,和謝聞鶴的家。
忖到謝聞鶴,我的心裏再不似從前惘然。
而是,釋然。
甚至鮮少再想起他。
或許真如書生所言,人與人之間真有過客一說。
我和謝聞鶴的緣盡了,所以我和他,再不相見。
阿朱餛飩鋪的生意一日日旺盛起來,賴賬的客人倒有幾個,不過不算大事。
還有一個老翁,見我是孤零零一個小姑娘做生意,眼珠子一轉,竟賴倒在我鋪子門前不走。
非說我家的豬肉是遭了瘟的,害他得了病,必須賠他抓藥的費用。
不明所以的路人紛紛駐足,指指點點。
王大娘氣得很,想拿掃帚將人趕走。
雲大娘則冷着臉,和過往路人一一說清楚,道是這老翁訛人在先,我們家的餛飩都是新鮮的。
我嘆了嘆,兩個大娘都是好心。
但這兩個法子顯然也不適用。
老翁一把老骨頭,拿掃帚趕人,萬一有什麼好歹,不知會生出多少事端。
這老人家既是訛人,爲何要我們自證?
我斂睫,忖了忖,轉身回屋央書生替我跑了個腿。
再而,我又在鋪子前另支一口大鍋,將顆顆鮮亮的綠豆放進鍋裏炒,炒出沙沙的感覺後,再加入滾水熬煮。
我微笑,朝衆人施施然作揖:
「小女來西街不到一個月,承蒙諸位厚愛,今日銀硃請諸位喝上一碗綠豆粥,解一解乏。
「我們的餛飩每日都是在這兒現包現煮的,新不新鮮,各位看官自有分說。既然這位阿爺覺得不新鮮,遭了病,那銀硃也改變不了他的看法。」
言下之意,是老翁欲本意訛人,不論我怎麼做,他還是會訛我。
與其被他訛,不如讓大傢伙歇一歇腳,自能辨別。
別說我的餛飩好喫又新鮮,就憑這一碗綠豆粥,也能讓衆人站在我這頭。
果然,路人們紛紛指着老頭兒鬨笑:「還是小娘子厚道啊。」
我笑而不語。
兩位大娘幫我盛出綠豆粥,給諸位分食。
人人皆讚歎綠豆粥豆香濃稠,且軟糯可口。
老翁見大傢伙都替我說話,惱羞成怒之下,竟豎着眼,想掀翻我的鋪子。
「狗孃養的騷貨!別以爲我不知道你什麼來歷,一個髒女人也好意思在這裏擺攤,得了髒病誰來負責?
「今天老子就替天行道,把你這個賤貨趕出去!」
他一邊說,還一邊把熬綠豆的鍋踹翻。
唬得衆人皆噤了聲。
我斂起了笑容。
盯着他:「阿爺,你確定你要這樣滋事?」
老翁老樹皮般發皺的臉忒是兇駭:「滋你孃的尿!老子今天就要讓你賠錢!」
我倏地笑了。
朝着遠處的書生和官爺行了一禮:「小女子要報官抓這個無賴!」
那老翁臉色頓時變了,屁滾尿流跑了。
官爺也不是喫素的,追了幾步就將老頭兒抓住,老頭兒一把鼻涕一把淚,怎麼也掙脫不開。
衆人紛笑不已。
一場鬧劇這才結束。
對付這種人,既然講理不行,那就講一講法。
讓書生跑腿前,我還塞了幾錠銀子給他,不怕官爺不來。
兩位大娘都誇我機靈。
我笑着擺了擺手:「今晚請您二位和王大哥喫飯!」
兩位大娘自是欣喜。
書生靦腆抿了抿脣,也沒拒絕。
-11-
我以爲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卻沒想到那老翁的兒子陳二第二日就鬧上了門。
他還帶了幾個地痞子堵在鋪子門口,凶神惡煞的,既不讓人進,也不讓人出。
「銀硃是țű₇吧?就是你這個賤女人害我爹被關進去的吧!你趕緊給我十兩黃金,不然我絕對不放過你!」
一邊說,他還一邊把離得近的碗砸了。
幾粒碎渣滓險些濺到我臉上,令人不由心驚。
我儘量緩和神色,平視着人:
「昨日是你父親到鋪子訛人,非我所爲……」
然而,我還未說完,陳二竟獰笑着逼了上來:
「什麼訛人不訛人,關老子什麼事?倒是小娘子身段這麼騷,出來不就是掙這個錢的?跟了哥哥我,哥哥來保護你。」
我腦中的弦立馬崩斷,揹着手,緊緊握着小銀釵:
「……我貌似無鹽,並無婚嫁的念頭。」
陳二卻笑得更大聲,一步步走近,眼睛一直亂瞟:
「聽說你是從絳帳樓出來的,一個女人,怪不得那麼浪蕩,還出來賣餛飩。
「臉上的泥擦擦吧,這種伎倆,哥哥一下子就看穿了。」
我的心陡然沉入谷底。
在絳帳樓時,我便知道以色侍人多麼不堪。
一個個客人趴在你身上,把你當成物什,當成一個小玩意兒,當成泄慾的工具。
唯獨不是一個人。
你不從,鴇母和龜公自有數不清的手段折磨你。
以前爲了活命,或許我能拋下尊嚴。
但現在不同了。
現在我想好好開一家餛飩鋪,好好做個人。
活生生的人。
陳二捏起我的臉那瞬間,我閉上了眼,手裏的銀釵子顫了又顫,已經做好了和他同歸於盡的準備。
但,一道嬌蠻的嗓音裹挾着颯颯的鞭子聲響起:
「住手!你們都給本小姐滾出去!」
幾滴溫熱的液體淌了下來,我這才驚然,我因太過害怕,居然哭了出來。
睜開眼,那位阿珂姑娘和謝聞鶴站在地痞子們身後。
謝聞鶴緊緊皺着眉,面上三分漠然,七分不喜。
阿珂姑娘的表情則鮮活多了,見裏面的人是我,還瞪大了眼睛。
地痞子們見謝聞鶴和阿珂姑娘穿着華貴,並身旁圍着好幾個侍衛,一骨碌全跑了。
謝聞鶴適當出聲:「這家的餛飩鋪,乃瑞安王府名下的產業,如若有人再敢來鬧,定誅之。」
唬得陳二忙點頭,鞋跑掉了也沒敢撿。
……
幾廂無話。
擦乾眼淚後,我和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好半天,還是阿珂姑娘主動踏了進來。
她捏着鼻子,仍那般嬌貴模樣,語氣一如既往地蠻橫:
「銀硃?當時看見阿朱餛飩鋪便想到了你,沒想到還真是你開的。
「我娘也開過餛飩,她可是吉祥酒樓的東家!嘖,你這家鋪子可不如我孃的酒樓。」
我低着頭,半晌沒說話。
原來阿珂姑娘的娘是大名鼎鼎的趙吉祥。
難怪謝聞鶴自詡傲氣,卻心甘情願喜歡阿珂姑娘。
因爲,阿珂姑娘人善,人美,家世也顯赫。
只不過嘴毒了些,愛嗆人了些。
但這樣很好,不是嗎?
小姑娘以爲哪句話戳到了我,竟緩和了語氣:「我……本小姐不是這個意思!你別想多了!」
「反正我知道你討厭我,怨我搶了聞鶴哥哥,可我和他早有婚約,論理你纔是後來者。」
然而,我卻朝她拜了三拜。
又對她露出一個真切的笑容。
-12-
「阿珂姑娘,銀硃從未討厭過您。適才未說話,也只是在想如何感謝您。
「今日倘若沒有您出現,約莫銀硃會和他同歸於盡,總之,我都要謝謝你。」
是的。
我從未討厭過阿珂姑娘。
即便在絳帳樓中,她那般的無禮。
但我理解她。
一個金尊玉貴的小姑娘,從來沒有受過什麼苦,性子自然嬌氣了些。
更別說她給了我選擇,除了當謝聞鶴的妾室。
阿珂姑娘沒有任何錯。
錯的只有謝聞鶴。
她今日還能爲我挺身而出,我是真心感謝。
阿珂姑娘見我如此,哼了一聲,拽着謝聞鶴便要走:
「哼,本小姐纔不稀罕你的感謝。」
我彎了彎眼,目送二人離開。
謝聞鶴卻忽然頓住了足。
他喚我:「阿朱。」
我冷然片刻,並未出聲。
因爲我現在是真心實意祝福他和阿珂姑娘。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可以再允你兩個願望。
「不然如若像今天這樣的情況再發生,我也於心不安。
「阿珂,你說呢?」
阿珂姑娘怔愣一瞬,細細的眉毛蹙起,卻沒說什麼。
而謝聞鶴的臉上神色淡淡,像是不以爲意,但我同他相處兩年,竟看出了他有一絲緊張。
像是緊張我會拒絕他。
而我,也真的拒絕了他:
「不必了,多謝世子爺。」
謝聞鶴愣了一下。
我裝好一袋生餛飩,遞給阿珂姑娘,與人對視時眼睛裏的笑意明亮,輕聲道:
「阿珂姑娘,祝您順遂。」
最好是認清謝聞鶴,一輩子順遂無虞。
最終,阿珂姑娘拿着我的餛飩離開了。
而謝聞鶴撂下一句話:「你別後悔,屆時別來求本世子!」
說完,他也跟着阿珂姑娘離去。
我望着二人的背影,長長吁出一口氣。
雖然來西街不過一個月,卻已生出物是人非之感。
上一次目送二人離去,我的心是酸澀的,難過的,發脹的。
現在僅有的感覺,只是輕快。
所以,謝聞鶴,我不喜歡你了。
你也別再找我啦。
-13-
日子一天天地過。
很快,兩個月就這麼過去了。
這段時間裏,我一直沒有看見過謝聞鶴,所以我以爲他的那句「不後悔」只是一句狠話。
卻未想到,他真能逼人至絕路。
鳳娘紅着眼睛來找我時,我正在給兩位大娘做飯。
做的是粉蒸肉和麻婆豆腐。
粉蒸肉口感軟糯,香味濃郁,十分好下飯。
麻婆豆腐入口嫩滑,湯汁濃郁,麻辣鮮香,伴着一顆顆豬肉粒,別提多好喫。
另炒了個時蔬,顏色青翠,爽口脆彈。
「銀硃,柳媽媽要死了,我們該怎麼活?」
鳳娘一改往日鮮亮,穿着素錦,極爲狼狽。
她說謝聞鶴帶了一隊人,把絳帳樓封了起來,還把柳媽媽抓進獄中。
王大娘心直口快道:「做這種勾當的能有什麼好人?抓了也是好事一樁!」
鳳娘聞言,憤憤瞪了王大娘一眼,水蔥似的手死死掐住我,都掐出了一道血痕。
她拔高聲音,尖銳刺耳:
「銀硃!柳媽媽對你如何,你是知道的,要是你不離開絳帳樓,花魁定落到你頭上!
「當初你要收留謝聞鶴,柳媽媽雖然惱,卻未阻攔過你。你和謝聞鶴都是一個德性,喜歡恩將仇報!
「什麼蠢不蠢?我看你纔是精明到了極點,來這裏開個餛飩鋪,避開這些是非!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麼,說話啊,你說啊!
「你喜歡謝聞鶴,憑什麼要柳媽媽替你去死啊!」
鳳娘越說越激烈,一個推搡,竟把我推倒在地。
兩位大娘也惱了,教訓起鳳娘來:
「你這個小娘子怎麼回事,都說了,那種勾當就是害人的,怎麼聽不進去?
「你有本事來找阿朱,有本事去瑞安王府鬧嗎?」
鳳娘卻只盯着我,訥住了。
好半晌,兩行眼淚和着膩膩的白粉流了下來。
忒似個女鬼。
「銀硃,柳媽媽沒了,絳帳樓也沒了,我們該怎麼辦?」
我嘆了一聲。
原來那句不後悔,真的是威脅。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輕聲道:
「我會去一趟王府。」
鳳娘不比我們,她是個孤兒。
所以,柳媽媽的一碗飯對她而言便是天賜。
在絳帳樓時,柳媽媽更屬意我做花魁,鳳娘這才和我處處針對。
可我ƭų⁻知道,鳳孃的心是好的。
人也是蠢的。
否則也不會這麼多年將柳媽媽視爲天。
柳媽媽開青樓,就是不好的勾當,就是害人的勾當。
絳帳樓的姑娘們若染了髒病,柳媽媽便會拿燒紅的鉗子捅進去,活得成便活,死了便丟棄。
她手下有無數條人命,說白了,被抓了也是咎由自取。
可是,難道我要和鳳娘說,柳媽媽給你一碗飯喫,是有利可圖,否則爲什麼不給乞丐喫,偏給你這個有幾分姿色的人喫?
難道我要說,別救柳媽媽了,你也去找個好活計,往後清清白白做人?
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怎麼能說得明白?
就像柳媽媽總是板着一張臉,對私自逃離絳帳樓的姑娘絕不留情,對染病的姑娘也不留情面,哪怕是你每日扭着腰肢、端着媚笑去迎客,媽媽心情不好時抽你幾鞭子,你也只能笑着忍下。
但鳳娘此刻說柳媽媽被抓入大牢了,我的腦海裏卻只能想起柳媽媽翻白我一眼,嗔我「傻子」的場景。
她很不好很不好。
可我想,我該去看看她的。
我握住鳳孃的手:「我會去看柳媽媽,但結果如何,我不能保證。」
鳳娘身子顫抖得更厲害,沉默許久,纔對我說出一句:「銀硃,對不起。」
我將人帶入屋裏:
「沒什麼好對不起的。鳳娘,你好好歇着,我去去就回。」
-14-
瑞安王府的侍衛像一早知道我會來般,主動將我帶進了王府。
而謝聞鶴端坐在高首,眉目冷淡,一如在絳帳樓時。
不知我在下方站了多久,腿都有些站麻了,他才施捨般開口說話:
「阿朱,求我。」
我囁嚅着嘴脣,卻怎麼都開不了口。
謝聞鶴驀地笑了,但陰惻惻的,讓人不禁膽戰:
「阿朱,我說過了,你還可以求我兩次。
「這次是爲誰而來?絳帳樓的鴇母?
「可她牽涉進一樁大案,阿朱,本世子不可能爲了你破例放過她。」
我不想看着謝聞鶴,只好隨意盯着遠處的花叢。
昨夜堪堪下過一場大雨,花骨朵凋了滿地,只剩幾支殘紅頑強地開着。
經風雨敲打,卻更顯顏色鮮亮,花瓣豐腴。
我想,我也要做這樣的花兒。
我不是從前攀附絳帳樓的銀硃。
如今更不會攀附謝聞鶴。
所以我道:
「世子爺,阿朱不求你。
「但既然世子爺說了,銀硃是您的救命恩人,還有兩個心願可以實現,那銀硃現在便想讓您實現。
「一,我爲柳媽媽送一頓飯。二,將絳帳樓姊妹的賣身契一併給我。」
我抬頭盯着謝聞鶴,嗓音很輕,雖是詢問,卻鏗鏘有力:
「世子爺,可以嗎?」
謝聞鶴的臉色頓時鐵青,他將手裏的瓷杯捏得很緊,腕上的青筋都暴漲起來:
「阿朱,你知道我想讓你幹什麼的。」
我沉默看着他。
他也死死看着我。
這是一場無聲的對峙。
我和謝聞鶴相處兩年,也猜到了他一些心思。
他做慣了高高在上的被愛者,無非是不想讓我離開他,卻又不捨下臉面來求我。
可他不想讓我離開,也只會讓我當個妾。
還是和阿珂姑娘爭寵愛的妾室。
早在兩個月前的那一日,我就不願。
如今,我仍不願。
驀然,我跪在地上,青石板的溫度很冰涼,加上昨日雨後溼冷,一併鑽進我的骨頭縫:
「世子爺,求您成全銀硃。」
我哀求他,不要再逼我:
「您身份高貴,而銀硃出身青樓,和您並不相配。」
謝聞鶴:「我可以給你安排個好身份……」
他還未說完,我便打斷他:「可銀硃不願意。
「銀硃不願進王府。
「不願意爲了哄一個人,將手指頭都磨爛;不願意這個人不肯喫我做的飯,也不喝我端來的茶;更不願意他從心底就輕視我,瞧不起我,蔑視我。
「世子爺,謝聞鶴,我不願意。
「我也是人,活生生的人,我也有感情,也會傷心,也會難過。可是您好像從來看不見我的難過。」
……
謝聞鶴冷笑一聲,他走下臺,捏起我的臉:
「阿朱,你以前不是很喜歡我嗎?現在你也要拋棄我了嗎?」
我輕輕點頭:
「是,銀硃從前生了妄念,膽敢喜歡世子爺。可世子爺,當初我從乞兒堆裏救您出來時,你分明也是感謝我的,但我把你帶入絳帳樓後,你的眼神便徹底變成了厭惡。
「所以,世子爺,放過銀硃,也放過你自己。」
不要勉強自己喜歡我,也不要再勉強我。
良久良久,謝聞鶴也沒有說一句話,他似乎是倦了,轉身就走。
只不過,他同意讓我進去給柳媽媽送最後一頓飯。
人常言:生前一頓飯,勝過墳前萬堆灰。
謝聞鶴此人我還是瞭解的。
他絕不會單單因爲我而將柳媽媽抓起來,必然是柳媽媽犯了什麼大罪,他纔會如此。
所以我無法爲她求情。
我能做的,僅僅是如此。
-15-
柳媽媽在牢獄中過得並不好。
頭髮亂糟糟的,囚衣上還有股餿味。
哪裏還有在絳帳樓時穿金戴銀的樣子?
她慨嘆道:「之前只知道你是個傻的,沒想到你還是個心眼倔的。」
我不說話,爲她送上一碗雞湯飯。
柳媽媽不再說話,拿筷子攪了攪,突然問:「是鳳娘去找你的吧。」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我頷首。
她笑了一聲:
「你和鳳娘兩個人都是倔驢,我這輩子算是活夠了,造下那麼多殺業,也活該。
「但銀硃,媽媽從沒有虧待你,就當幫我個忙,讓鳳娘一起幫襯你。怎麼樣?」
「好,」我將食盒放下,「謝聞鶴答應把絳帳樓姑娘們的賣身契都給我,以後我會好好照顧鳳孃的。」
此時,再講什麼也無用,我只能答應柳媽媽。
只希望她來世不再重走舊路,好好做人。
我拿着賣身契回到絳帳樓時,鳳娘不知何時也回來了。
她目光復雜看着我,卻不知說什麼。
我朝她笑了笑:「鳳娘,我見到了柳媽媽,柳媽媽很好,還叮囑我好好照顧你。」
鳳娘目中泛起一絲光亮:「那她還能回來嗎?」
我並不接話。
只是遣人將姑娘們都喊了下來。
絳帳樓的姊妹紛紛聚在一塊,沒有了柳媽媽和龜公,她們臉上更多的是對未來的惶恐。
「銀硃啊,你家那位做的事可不靠譜!我們絳帳樓怎麼得罪了他,他居然要端我們的飯碗!」
「就是就是,柳媽媽被抓,客人都不敢踏進絳帳樓一步,我們還賣什麼笑?喝西北風去!」
「銀硃,銀硃,你行行好,去求求世子吧,你跑了,我們也想活。」
姊妹們七嘴八舌,嘰嘰喳喳個不停。
只有苒雲和鳳娘站在一旁,一言不發。
苒雲是絳帳樓的頭牌,本是大家閨秀,卻因家族被牽連進謀反案,闔府女性不是被斬,就是送入青樓充當官妓。
柳媽媽說,念過書的人就是清高。
苒雲便是如此。
她一向自視甚高,初到絳帳樓時死活不肯接客,柳媽媽便命人拔了她三根手指甲,丟到滿是老鼠的房間裏餓了三天。
出來後,苒雲肯了。
只是全身的皮膚都被老鼠啃食過,瞧着駭人極了。
苒雲養了半年,才養好身子出去接客。
柳媽媽肯花Ŧŭₙ重金養她,也是因爲她清高、漂亮,一身的粉嫩如玉皮膚,很勾男人的喜歡。
光是她那雙眼睛,就和我們不一樣。
含着愁雲,又帶着幾分頑固的清傲。
和我們媚人的勁頭不同。
我問苒雲:「苒雲,倘若絳帳樓散了,你覺得如何?」
苒雲懨懨的,很傲,看着不大想理我。
但她還是說了話。
三個字:「好,甚好。」
-16-
一時間,姊妹們紛紛噤住。
默了好幾瞬,纔有人小聲開罵:
「什麼啊,自己不想接客,還想拉我們下水!」
「就是,還當自己是大小姐嗎?一樣接過客,一樣下賤,擺什麼款?」
苒雲冷冷掃了衆人一圈,才譏誚一笑,如刀般鋒利。
她吐出幾字:「一羣蠢貨。」
「對,這樣太蠢了。」我笑着接話,將盒裏的賣身契一一拿出。
「可我們除了接客,還能有不一樣的人生,不是嗎?
「例如我,開了一家餛飩鋪。例如苒雲,沒準還能做個女先生。
「姊妹們的賣身契都在這裏,可以隨時撕碎。另,姊妹們都存了些銀子,足夠你們回老家,又或者在京城開家鋪子。
「如若姊妹們仍想接客,對門的春風樓亦可加入。」
姊妹們沒一個人上前。
只有苒雲挑了挑眉:「果真?」
我道:「果真。」
她又冷哼一聲,掏出她的賣身契,撕了個粉碎:
「這樣爛的地方,早該沒了。」
有她帶頭,其餘姊妹也紛紛將自己的賣身契撕碎。
「誰想去春風樓啊?都有自由身了,誰還那麼蠢?」
「是啊,所以苒雲說得也沒錯,絳帳樓沒了,好得不能再好。」
「柳媽媽千年禍害,沒了也挺好。」
衆人議論不已,撕碎賣身契後,皆回房間收拾細軟。
而鳳娘卻站在遠處,像被人攝走了魂魄般。
我嘆了一聲:「鳳娘,柳媽媽回不來了,你覺得是好事還是壞事?」
鳳娘木訥盯着盒中最後一張賣身契。
孤零零的賣身契,單薄,靜悄悄,躺在那兒。
她的嘴脣顫了顫,才道:「好。是好事。」
我將她的賣身契放入她的手中。
「柳媽媽交代了我一句,讓我好好照顧你。倘若你有意和我一起賣餛飩,我自歡迎你,倘若你有更好的去處,我也不攔你。
「鳳娘,我只希望你明白,沒有了柳媽媽,你能過得更好。」
說完,我便想提步離開。
然而,鳳娘卻拽住了我的袖子。
她小聲道:「我跟你離開。」
我愣了愣,反應過來後握住她的手:
「好,那你和我回家吧。」
回家,我們都有家了。
-17-
兩位大娘知道鳳娘和我一同住後,並未說什麼,只是夜裏給我們都做了一碗陽春麪。
同樣的,面裏埋了幾個煎蛋,金黃酥脆,裹着湯汁,好喫極了。
鳳娘整個人都很安靜,直到喫到裏面的蛋,她才怔住,緩緩淌下一滴淚。
她對我和兩位大娘說對不起。
王大娘眼角的褶子都笑出花來了,「你這麼好看的閨女在這裏住,我們可高興死了。」
雲大娘也拍了拍鳳孃的手:「知道你是好孩子,沒事的。」
都說了,鳳娘不壞,就是蠢罷了。
所以,我才帶她回西街。
西街的淳樸和溫暖,是值得每一個人傳遞的。
可我沒想到,第二天我就和鳳娘吵了起來。
鳳娘自視容貌甚高,不肯往臉上抹泥巴:「老孃長那麼漂亮,就該打扮得花枝招展!」
我好歹好勸:「萬一有登徒子找上門了呢?萬一看你長得漂亮,生了什麼壞心思呢?」
鳳娘白我一眼:「我現在又不是在絳帳樓,他能拿我怎麼辦?我隨身都帶着剪子,敢過來老孃就捅死他!」
我強忍着怒火:「你真要如此?」
鳳娘也臉色不好:「對,我偏要如此!」
我冷然片刻,不再管她。
愛怎麼樣怎麼樣,到時候別找我哭!
第一日,鳳娘頭上戴了支俏生生的花,我包餛飩包到手軟,比平日多了整整兩百碗。
鳳娘高興得嘴都合不攏。
第二日,鳳孃的腰肢搖啊搖,看得那些男人眼睛都直了,心甘情願喫了一碗又一碗。
鳳娘傲極了,能和苒雲有得一比:
「我就說我能當花魁。」
第三日,第四日……一直到第十日,阿朱餛飩鋪的生意每一日都爆滿。
直到第十一日,有一個男人認出鳳娘是絳帳樓的妓,笑眯眯地想揩她的油,我眼尖,直接將人趕了出去。
男人惱羞成怒,惡狠狠啐道:
「不就是一個婊子,還裝什麼貞潔烈女!」
鳳娘脾氣火爆,直接衝上去將人的臉都抓花了:「老孃現在從良了,把你嘴巴放乾淨點!」
男人好臉面,灰溜溜跑了。
但沒想到,傍晚時男人的婆娘帶了幾個老婦一起來罵街。
幾個女人扯着鳳孃的頭髮,將她的臉都抓出幾道劃痕:
「賤女人,就是你勾引我家柳三,從良從個屁!穿成這樣,扮成Ṫű₁這樣,不就是賣騷嗎?
「在青樓裏賣色相,在這裏也賣色相,一天的妓,你一輩子都要當妓!」
好在我和兩位大娘及時趕到,否則鳳娘只怕會毀容。
我給鳳娘塗了傷藥,她很疼,直吸着氣。
我也懶得管她,將藥一骨碌塞進她懷裏:
「你明兒個自己看着辦!」
我本想走,身後卻傳來鳳孃的抽噎。
「我……我錯了。」
我頓住了足,回身望她。
輕嘆道:
「你沒錯。
「你長得好看,想打扮得好看,這不是你的錯。錯的是他們起色心。
「我勸你抹泥巴,也不是覺得你有錯,而是怕別人會傷害到你,所以才讓你抹泥巴,保護好自己。
「何況,他們爲什麼不敢對京城的夫人小姐起色心,爲非作歹,卻敢對你如此?一切都是因爲我們不夠強大。
「鳳娘,只要我們足夠強大,做到像趙吉祥那個地步,我們也可以每日好好打扮自己。」
鳳娘抹了抹臉,重重點頭:「好!我也要當趙吉祥!」
我笑了笑。
好啊,我們一起當趙吉祥。
-18-
鳳娘仍沒有抹泥巴。
但她的打扮樸素許多,更像一枝水靈靈的芙蕖花。
男人們依舊會爲鳳娘而來,卻沒有像之前那麼癲狂。
而我仍舊抹着泥巴,餛飩鋪依舊是那個餛飩鋪,只不過換了個匾額,叫朱華餛飩鋪。
銀硃的朱。
屈鳳華的華。
我們的朱華留在了絳帳樓,如今終於奉獻給了自己。
除了賣餛飩、給兩位大娘做飯、給書生送飯外,我還從乞兒堆裏撿了個傻子回家。
起初鳳娘是不同意的,她怕我再撿一個像謝聞鶴那樣的白眼狼回家。
但當她看見傻子那一瞬間,她不再勸我。
傻子是傻子,不是謝聞鶴。
傻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很單純,只會害怕地牽着我的袖角,我離開片刻都會嗷一聲哭出來。
我叫他,奉春。
奉春腦子笨,但手腳卻很勤快。
他會幫我揉麪皮、拌餡,劈柴,還成日樂呵跟在我後頭。
鳳娘酸溜溜道:「這麼好的傻子,竟教你撿到了。」
奉春摸了摸頭:「阿朱姐姐沒有撿傻子,阿朱姐姐撿的是奉春。」
我笑了,拍了拍奉春的頭:
「是啊,是啊,我撿回來的奉春。」
該說不說,奉春確實是個好孩子。
鳳娘見我撿回了奉春,便在餛飩鋪的隔壁開起了米鋪,匾額「朱華米鋪」。
她道:「我呢,沒什麼大本事,和你開餛飩鋪日日都要早起,太鬧心了。」
我笑了笑,促狹地拿出積蓄,在街頭和街尾另開了兩間米鋪,分別交由兩個大娘和書生打理。
我道:「沒事,就看看我們兩個人誰的鋪子更掙錢。」
鳳娘氣得想撓我。
可她還是沒有撓成我,因爲我的鋪子的盈潤分她一成,她樂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
一日,奉春和我去了餛飩鋪。
奉春與我正閒話時,突然,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嗓音,沉沉壓抑:「銀硃。」
我轉身,是謝聞鶴。
或許奉春發現我臉上的訝然和無奈,所以他衝了上前護住我:
「走,你走開!阿朱姐姐不喜歡你!」
謝聞鶴的臉色陡然陰沉下來,語氣森森:「你是誰?有幾個膽子攔我?」
奉春聞言昂起了頭:「我是阿朱姐姐家的奉春,你又是誰,有幾個膽子敢這樣和阿朱姐姐的奉春說話?」
謝聞鶴沉默住。
可能他沒有和傻子打過交道,所以有氣也沒地方撒。
他徑直走向我,開口第一句便是:「我和趙珂解除婚約了。」
我怔了怔。
趙珂……阿珂姑娘!?
一瞬間,湧上心頭的是氣憤和失望。
幾乎是質問的語氣,我抬頭和人對視:「阿珂姑娘可有對不起你?你怎麼能這樣待她?」
謝聞鶴卻左顧言他,眸中閃過幾許笑,似乎喜歡見我生氣的模樣:
「阿朱,最近京城可能不太平,我奉旨要離開幾日,護不了你,你一定要好好保護自己。」
我後退幾步,不打算和他繼續交談。
謝聞鶴永遠不懂得,他這樣不是喜歡我。
而是傷害了兩個人。
謝聞鶴還想再上前拉我的手,奉春卻發了狠,毛茸茸的腦袋將謝聞鶴一把撞開:
「滾開,不許碰阿朱姐姐!
「阿朱姐姐明明很討厭你,你爲什麼要碰她?」
謝聞鶴的目光如冰,死死攥住我的手:
「阿朱姐姐,叫那麼親密?」
他抬頭似乎給人遞了個眼神,幾個暗衛從天而降,將奉春團團圍住,鋒利的劍影讓人看了就心驚。
但奉春初生牛犢不怕虎,仍齜着牙,像極了一頭髮怒的小獅子:
「不許碰阿朱姐姐!」
謝聞鶴冷漠極了:「我偏要碰,你能奈我何?何況你的阿朱姐姐很喜歡我。」
「我不喜歡。」
我深呼了一口氣,非常用力,才掙脫開腕子來。
「世子爺,或許是銀硃上次表述不清,讓您產生了誤會,但,我真真實實不喜歡您。
「還有,奉春是我的家人,他適才得罪您,銀硃可以替他道歉。您想怎麼責罰我都好,但不要牽連我的家人。」
不知哪個字觸怒了謝聞鶴,他忽地赤紅着眼,一字一句幾乎是從齒間逼出來的冷冽:
「哈,家人?
「阿朱,一個傻子,也值得你費心嗎?」
又是這樣!
我的心騰起深深的無力感。
謝聞鶴不知道,我和他之間是不對等的。
他把我當成一個妓,當成地上霜,所以就連奉春,他也一併瞧不起。
我又想到了我爲他送茶水時,他眼底微妙的譏誚。
我問他爲何不接我的茶水。
他朱脣吐出幾字,「阿朱,我喜潔。」
僅僅五字,誅我的心。
可是奉春就不會這樣,他從來不會嫌棄我。
他什麼都不懂,不懂什麼是絳帳樓,也不懂什麼是餛飩鋪。
他不知道我和鳳娘曾經做的下賤的勾當,他只知道,我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的阿朱姐姐。
謝聞鶴見我不語,上前捏着我的碎髮。
我卻冷漠拂開他的手,對着他錯愕的眼,輕聲道:「謝聞鶴,你知道嗎?我也嫌髒。」
-19-
最終,謝聞鶴還是離開了。
我從未見過他那般模樣,失魂落魄的,坐在馬上,卻被行人絆倒了好幾次。
奉春受了驚嚇,但謝聞鶴的人甫一鬆開他,他就蹭到我手上:「阿朱姐姐,你沒事吧?」
我勉強笑了笑,摸了摸他的發:
「沒事,我很好。」
阿珂姑娘是趙尚書的女兒,我本以爲尚書府會攔住我,不讓我進。
卻沒想到我到時恰好遇上趙吉祥的馬車,聽到我的來意後,是趙吉祥帶我進去了。
趙吉祥和我想象中的一樣,是一位颯爽的女子,眉目宛如刀劍,透着鋒銳的光芒。
阿珂姑娘見到我時有些意外:「銀硃,你怎麼來了?」
我不知該對她說些什麼,站了良久,才只說出兩個字:「抱歉。」
怎料阿珂姑娘立馬笑了:
「謝聞鶴說和我退婚了,所以你感到抱歉?根本不用!就算他不和我退婚,我也不會嫁給他。
「哼,我和他確實是青梅竹馬,若沒有你,我和他也該成親。可是我和他並非男女之間的感情,我和他一直以兄妹處之。如果他沒有遇見你,或許他會一直自欺欺人,告訴自己他愛的人是我。
「可偏偏,他遇見了你。
「銀硃,他和我說他很喜歡你,所以當他得知你是絳帳樓中的妓時,又失望又生氣。謝聞鶴說他從來沒有那般失控的時候,嘖。可我倒覺得,他的喜歡很廉價,否則,爲什麼要那般欺負你?」
我盈盈行了一禮,脣畔帶着笑:
「阿珂姑娘說得對,銀硃正是這般想的,所以才感到抱歉。
「不過,阿珂姑娘通透,日後定能遇見良人。」
趙珂哼了一聲,擺擺手,作勢要將我趕出去:
「得,但我們還是不要見面得好,否則本小姐一想到謝聞鶴是因爲你而和我退婚,本小姐就氣得慌!」
我笑了笑,在心裏真誠地祝阿珂姑娘,一生順遂。
然而,我和阿珂姑娘都沒有想到,我們的再次見面會來得那麼快。
-20-
如謝聞鶴所言,京城最近不大太平。
原是因爲南方有暴動,而謝聞鶴被皇帝派遣至南方,平叛叛軍。
豈料叛軍氣勢如虹,謝聞鶴不敵,竟讓這些人一路攻打至京郊。
早在叛軍駐紮京郊的半個月前,便有流民湧入京城。
京城人心惶惶,更有幾戶富貴人家利用米價開始斂財。
尋常人家都有囤積米糧的習慣,但也不可能囤積太多。
所以叛軍在京郊駐紮不到三日,京城好多戶人家便開始無糧缺米。
有貪財者,自也有大善者。
吉祥酒樓率先支起棚子,隔兩日便施粥布善。
我去看過,平日裏嬌氣得要命的趙珂,卻心甘情願地捲起錦袖,遞給餓到極致的人們一碗又一碗的熱粥。
直到回家,我都沉默不語。
鳳娘最瞭解我。
她忽地扯住我的衣袖,問:「阿朱,你也想施粥嗎?」
想的,自然想。
但米鋪和餛飩鋪不是我一個人的,所以我看向了兩位大娘、書生和奉春。
兩位大娘笑眯眯的,眼裏都是慈祥和鼓勵。
書生已飢腸轆轆好幾日,因爲他將自己的口糧省下,給對面病弱的老翁和剛出生的女嬰。
他捧着書,打坐在地,像極了私塾中琅琅唸書的學生。
可他自小家貧,根本沒進過私塾。
此刻他幽幽念道:「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
「銀硃,吾乃讀書人,是天子腳下的讀書人。」
書生的聲音不算重,甚至可以說,因爲連日的飢餓,所以他的嗓音很輕,像落葉一般。
可我卻想到一個詞:振聾發聵。
他的語言振聾發聵,讓我沉默了。
奉春是個傻孩子,自然什麼都依我。
現在,只剩鳳娘了。
鳳娘瞪一瞪這個人,又剜一剜那個人,最終敗下陣來,扭腰回身掏出一個錢袋子。
「別想打我鋪子的主意!但老孃的私房錢可以給你,我怕你們都餓死,我的那間鋪子得爲我們留着!」
我勾了勾脣:「好。」
鳳娘很好很好。
西街的這些人,真的很好很好。
-21-
我將米糧送去尚書府時,趙珂十分驚訝:
「你剛開幾家鋪子,怎麼這般捨得?」
我還未開口,卻聽得一道笑聲,夾帶幾分疲倦,卻讓人一聽就知其堅韌颯爽:
「銀硃姑娘大義,我趙吉祥銘記在心——」
是趙珂的孃親,趙吉祥。
她眼下淡淡的烏青,卻站得很是挺拔:
「銀硃姑娘,你比我強。倘若我是這個時候的你,肯定會想着,叛軍來了,我的鋪子該怎麼辦?我還能不能成爲一代富商?而你很好,你不一樣,你竟將鋪子全部捐出去。」
我溫聲道:「可您現在不是這個時候的我。」
趙吉祥怔了怔,又爽朗大笑起來:「好!銀硃姑娘,你可真是好姑娘,我沒看錯你!」
其實,若要我說,趙吉祥比我強。
因爲我也不是現在的趙吉祥。
我也不知道,如若我有了趙吉祥今日的金錢和地位,會不會像她一樣,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
我不知道。
但她說欽佩我, 這已足夠。
日子一天天地過, 叛軍遲遲攻打不下京城。
趙吉祥是一個有大見識的女人,她不過掃了一眼皇宮的方向, 便篤定地說:「快結束了。」
我雲裏霧裏, 卻相信她說的話。
快結束了,惶恐不安的日子, 快結束了。
結束叛亂那日, 是一個很好的大晴天。
叛軍發動了兇猛的火力,本想將京城一舉拿下。
守衛京城的士兵倒下衆多, 有好幾個百姓都開始在家中號哭。
所有人都以爲,這次叛軍會入侵京城。
但謝聞鶴趕回來了。
他穿着將軍的甲冑入城時,我正在西街施粥。
他坐在馬上, 遙遙與我對視一眼,眼裏閃過驚詫和驚豔。
還有深深的懊悔。
我想, 這次我們終於結束了。
他不會再來找我了。
因爲他該明白的, 他以前錯得多麼離譜。
我不是絳帳樓的銀硃,我現在是西街的銀硃, 有王大娘、雲大娘、書生、鳳娘和奉春的銀硃。
他們都是我的家人。
後來的後來, 我才知道, 其實一切都在謝聞鶴和陛下的料想之中。
他們只是想揪出爲官不仁者, 所以才拖了這些時日。
絳帳樓被封,也是因爲查出柳媽媽和他們有牽連。
而我和趙吉祥等人都受了封賞,我被封爲縣主, 一時風光無限。
鳳娘拈酸道:「好處都讓銀硃得了, 你以後可得罩着點兒我的米鋪。」
我挽上她的手:「好好好, 你可是縣主的姊妹,誰敢欺你?」
鳳娘這潑辣子,竟還紅了臉。
謝聞鶴只來尋過我一次,他對我說:「對不起。」
終於不再是那般高高在上、目中無人的模樣。
也終於,將我當成了銀硃。
我對他說:「一切都沒關係了。」
但其實,我也會難過,心裏也會有芥蒂。
可是謝聞鶴,「沒關係」不是對你的抱歉, 而是對我們兩個人之間關係而言。
我不想和你再有聯繫, 所以, 沒關係了。
望着遠處朝我笑的幾個人, 我也露出了真心實意的笑容。
我想,今日的天氣也是暖洋洋的。
西街很好很好。
兩年後, 我和鳳娘收到了苒雲的信。
信上說, 她真的成爲一名教書先生。
雖然也被人羞辱過,但她問心無愧。
鳳娘看見這封信時,哭了好一陣兒, 約莫是想到了柳媽媽。
她抱着我, 啼哭道:「銀硃,柳媽媽不好,絳帳樓也不好,現在我們都很好。」
我嘆息一聲,拍着她的背。
「鳳娘很好,給過鳳娘一碗飯的柳媽媽, 那一瞬也很好。所以鳳娘,你的米鋪是不是該給我月租了?」
鳳娘說:「滾!」
我麻溜滾了。
可再滾能滾到哪裏去?
都在一個院子。
我們,都會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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