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手握重兵,是這天下最有可能問鼎中原之人。
夫君的徒弟天縱奇才,乃百年難遇的將才。
至於我?
我只是亂世中的小人物。
一個命不久矣的風中殘燭。
-1-
馬車搖搖晃晃停在秦府門口。
池樾一身玄衣,翻身下馬。
少年聲音裏帶着毫不掩飾的戾氣,開口便是質問。
「沈氏人呢?爲何不來迎接?」
秦府管家躬身作揖,輕聲提醒。
「小公子,依照禮法,您當喚夫人一句師母。」
池樾眉頭皺起:「狗屁師母!」
「我師父馬上就要休妻再娶了,她一個悍婦,在我面前充什麼長輩!」
管家的面色在池樾囂張的語氣中逐漸沉了下去。
「主君來信說了,小公子此番返鄉,是犯了錯回來反省的。」
侍衛蜂擁而至,立刻將池樾團團圍住。
「公子目無尊長,便別怪老奴擅作主張,動用家法。」
池樾嗤笑一聲,下意識去腰間掏自己的佩劍,卻摸了個空。
這纔想起,臨出發,師父已經收走了他的兵器。
他眼中閃過一絲慌亂,指着牌匾上的秦字。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這可是我師父的府邸!」
侍衛整齊劃一,動作迅速,將他按在了早已備好的刑凳上。
管家面帶微笑:「老奴只知道,秦府裏住的夫人姓沈。」
「沈夫人,是我們主君八抬大轎,明媒正娶,從正門請進來的。」
木棍一下又一下,結結實實地落在背上,很快變得血肉模糊。
池樾身上原本的傷都還未好全,壓根無力反抗。
嘴上卻還是不依不饒,罵罵咧咧。
「悍婦!」
「沈氏,你個悍婦,怪不得我師父不喜歡你!」
秦牧野膝下無子,待池樾極爲親厚,猶如親子。
在鄴都,池樾囂張慣了,任誰見了他不是恭恭敬敬,百般討好。
從來沒有人敢這麼對他!
池樾咬牙切齒。
「怪不得師父將你丟在姑蘇老家整整九年不管不問,你也就配在姑蘇老宅作威作福!」
「我告訴你,沈氏,師父馬上就要迎娶琅琊公主了……」
管家聲音徹底冷了下來:「別擾了夫人的午覺,堵住他的嘴。」
白布塞入口中,他瞪大了眼睛,嗚咽掙扎。
「夫人身子不好,小公子這些話還是不要在夫人面前說纔是。」
原本見了他面上帶着笑意的婢女,此刻惡ţū́ₜ狠狠地瞪着他。
「打死他算了!」
小丫鬟啐道:「我本還好奇少年將軍是個怎樣風華絕代的才俊,結果竟也是個背後編排人的小人。」
池樾離開鄴都前,領了三十軍棍,新傷加上舊疾,他快撐不住了。
失去意識前,腦海中只剩一個想法。
老家府邸的人都被沈氏灌了迷魂湯不成?
他並不知曉,這是個偏遠的小地方。
小丫鬟們對遠在鄴都的主君一無所知,她們不知道自家主君是統一中原的有力人選。
她們也不清楚,池樾小小年紀便能領軍拿下彭城,是多麼了不起的壯舉。
更不認識什麼琅琊公主,也不明白在亂世之中,誰娶了前朝的公主,便能被視爲天道正統。
她們只知道,自家夫人柔弱不能自理。
是個心地善良、有菩薩心腸的好人。
-2-
鄴都之主秦牧野,手握重兵,梟雄之姿。
五年前,他親率大軍南下,一路所向披靡,連破十二城,威震四方。
如今中原沃土,十之六七已盡歸其麾下。
誰都知道,秦牧野乃是當今最有可能一統天下之人。
秦牧野髮妻沈氏,乃秦侯尚未建功立業時所娶。
九年前,秦侯帶領大軍拔營遷徙至鄴都。
卻不知爲何,沒帶上自己的妻子,而是將其孤身一人送往偏遠的姑蘇老家。
不久前,琅琊公主揚言,聲稱願帶着前朝留下來的兵馬舊部和財富歸順鄴都,唯一的要求,便是嫁給秦侯。
這可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秦府幕僚們喜不自勝,點頭就要答應。
可秦侯居然拒絕了。
身着玄甲的男人屹立軍帳中間,淡淡掃過衆人貪婪興奮的神情,語氣聽不出喜怒。
「諸位忘了,我早已娶妻。」
衆幕僚一頓,這纔想起姑蘇還有個沈夫人。
「這……那就只能委屈沈夫人了。」
幕僚打量着秦牧野的神情。
「休妻,或者貶妻爲妾都可,只看君侯的心意。」
「怠慢髮妻,雖會招人非議,落個薄情寡義的名聲,可爲了成就大業……」
滿室喧譁中,秦牧野拔出長劍,笑着將面前的長案一分爲二。
他說此事以後莫要再提。
成婚時,他已許了沈氏一世一雙人的承諾。
「沒有琅琊公主的助力,我也能一統天下。」
「琅琊此人,狼子野心,絕非良善之輩,同她結兩姓之好,無異於與虎謀皮。」
幕僚們身子一凜,忙又猜想起這位前朝公主此舉有何深意。
池樾想不通師父爲什麼拒絕。
師父的話看似有一番道理,可經不起推敲。
縱然是琅琊公主的陰謀詭計,總歸利是大於弊的。
池樾思慮着。
難不成,師父真的對沈氏情深義重?
不可能,若是真有感情,又怎會將沈氏丟在姑蘇九年不管不問。
池樾找到秦牧野,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秦牧野那時正處理着軍務,連眼皮都沒掀,像是聽了什麼可笑的話。
「愛她?」
「池樾,我恨她。」
……
池樾趴在牀上,後背的傷隱隱作痛。
他覺得沈氏耽誤了自己的師父。
此番回來,一是犯了錯,被師父強行扭送回來反省。
二是想警告沈氏識時務些,不要讓師父爲難,自請下堂。
誰曾想,連秦府的門都沒進,就被人打了一頓。
他在牀上躺了月餘,傷勢至今未愈。
這些時日裏,那沈氏竟連表面功夫都不願做,從未遣人來探過半句。
池樾咬牙。
上不得檯面的婦人,沒有一處能配得上他師父。
劉叔推開門走進來,將一封信遞給他。
池樾眼前一亮,急忙翻看起來。
捱揍的第一天,池樾就給鄴都去了信告狀。
等看清了信中的內容,池樾面容扭曲,將信丟在地上,恨不得下牀再踩幾腳。
他一動,牽動了身上的傷口,只好哎呦呦地躺了回去。
劉叔撿起一看,上面只寫了短短幾行字。
——我早已知曉。
——她做得對,你當罰。
劉叔看向池樾。
池樾在信中無所Ťū₍不用其極,將沈氏抹黑得如同惡婦人般。
君侯以爲是沈夫人下令杖責的公子?
可第二日,沈夫人身邊的婢女就來賠了罪,他們至今都未見過沈夫人的面。
他皺起眉。
「公子,不要摻和君侯和沈夫人的事。」
「他們的關係不是你想的那般簡單。」
「君侯剛成婚時,對沈夫人極爲愛重。」
語氣一頓,劉叔接着道。
「但九年前,君侯出征前,他們大吵一架。」
「君侯……險些動手殺了夫人。」
池樾從被子中探出頭,雙眉擰起。
他只是想讓沈氏自請下堂,到時候自會給她一筆錢財安置補償,可沒想殺她。
「發生了什麼?」
劉叔搖頭嘆息。
「屬下不知。」
他再次嚴厲警告「不要和沈夫人作對。」
-3-
池樾在姑蘇過了第一個年。
很冷清。
這時候他已經能下地了。
今日除夕,沈氏說什麼都會出現。
池樾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預備和這個悍婦打擂臺。
可直到他在飯廳坐到天黑,都沒見人來。
池樾大怒。
婢女這才說「夫人病了。」
「又病了?」
他來到姑蘇不過三月,這個沈氏就病了足足六回。
她身子是泥做的嗎?
一個只知道躲在後方宅院貪圖享樂的貴婦人,身子竟是比在戰場上廝殺的師父還要金貴。
池樾爲自己的師父抱不平。
他怒氣衝衝,抬起腳就往主院闖。
「沈氏!沈氏!你給我出來!」
主院空蕩蕩的。
屋內傳來細弱的哭聲。
兩個小丫鬟爭吵着。
「不能耽誤了,必須去請大夫,夫人又起燒了。」
另一個人制止:「不行,夫人吩咐過了,不準請人。」
小丫鬟恨恨道:「你這是愚忠,這樣會害死夫人的!」
池樾闖進來時,見到的就是這幅場面。
門窗緊閉,架子牀的四面掛着又長又重的帷布,空氣中飄蕩着經年不散的難聞藥味,灰暗的燭火燃燒着,透着幾分森然鬼氣,倒有幾分像志怪小說中的地府。
原來是真病了。
他嘖了聲。
總不能真見死不救。
池樾上前一步,一把推開兩個爭吵不休的小丫鬟。
真夠麻煩的。
長滿繭子的大手一點點勾起厚厚的帷布,牀上的人沒什麼動靜。
池樾是他師父半路撿的,那時候秦牧野就已經和沈氏分居兩地了。
他沒見過自己名義上的師母。
鄴都百姓沒見過自家的君侯夫人。
膀大腰圓,虎背熊腰,面容醜陋,這是鄴都百姓對君侯夫人的猜想。
池樾那時候心想,這麼多年不準師父納妾,定是個兇悍的妒婦。
他探頭朝躺在牀上的人看去。
灰白的皮膚,瘦弱的四肢,被子遮住的胸膛沒什麼起伏。
這是將死之人的樣貌。
池樾一愣,也有些急了,雙手忙將人抱起。
背對的臉轉了過來。
池樾總算瞧見了傳說中的秦侯夫人、他師母的樣貌。
他驟然睜大雙眼。
下一瞬,他朝着外面厲聲大吼。
「劉叔!」
「快拿我的令牌去請城中最好的大夫來!」
-4-
池樾行冠禮的那天。
秦牧野帶着他登上鄴都最高的山,俯瞰萬里河山。
秦牧野負手立於山巔。
「阿樾,江山人才輩出,這天下終究要交到你的手上。」
池樾不可置信地抬頭,心中氣血翻湧。
秦牧野哈哈大笑:「我無子,你便是承我衣鉢之人。」
兩人暢快對飲至天黑,池樾扶着師父下山。
當晚,在秦牧野起居室中,池樾無意間窺見一幅神女圖。
畫中女子身着一襲白衣,風吹動衣袖,宛若仙人。
心臟不可控制地急速跳動。
池樾呆愣愣地摁了摁自己的胸口,忙追問師父畫中女子是誰。
躺在榻上的秦牧野良久才答,嗓音悵然若失。
「……是天上的神女。」
待到第二日酒醒,池樾再去尋,畫卻不見了蹤影,他再問師父。
秦牧野執卷的手穩如磐石,不動聲色。
「昨夜你醉得厲害。」
「哪來的什麼畫?」
師父不會騙他。
鄴都秦府守衛森嚴,根本不可能有外人進入,那幅畫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只有自己一人窺見。
池樾越發篤定。
畫中人乃是天上仙。
——若非神女垂憐,何以獨獨入他之眼。
自此,紅塵萬丈,風花雪月,盡成荒蕪。
少年眼底再無凡塵煙火。
好友知曉此事,笑罵他是痴兒,竟爲一夢中人深情至此。
池樾充耳未聞,仰頭望着夜空高懸的明月。
許下心中祈願。
虔誠又執妄。
——不知神女能否再次垂憐,入我夢中。
這個願望兜兜轉轉,在多年後的今日,荒謬地實現了。
池樾從沒想過,畫中的女子會是秦牧野的妻子,自己名義上的師母。
大夫來了一個又一個,腳步聲落在心間,沉重發悶。
池樾有些喘不過氣,身子控制不住地打顫。
怎麼會是沈氏?
他罵了她,他還說她是悍婦。
她有沒有聽ṱüⁱ見?
她爲什麼會體弱至此?
師父……秦牧野知不知道?
大夫從屋裏走出,搖頭嘆氣。
池樾怒不可遏。
「搖頭什麼意思?!不就是發燒嗎?這都治不好?庸醫!」
大夫嚇了一跳,慌忙解釋。
「沈夫人這病是打孃胎裏帶出來的,本是無藥可醫的症候,全憑着名貴藥材如流水般養着,才堪堪延命至今。」
「姑蘇城內,人人皆知,不是老朽學藝不精呀!」
滿室寂靜,池樾呆愣地鬆了手,看向旁邊立着的小丫鬟。
小丫鬟紅着眼眶沉默。
半晌,池樾才啞着嗓音問:
「……沒法子了嗎?」
「過往這種時候,只能靠沈夫人自己熬過來。」
-5-
再次睜開眼,我看着熟悉的牀幔花紋苦笑出聲。
病體殘軀,竟是連閻王爺都嫌棄,不肯收我。
自降生以來,無數次命懸一線,又無數次僥倖地活了下來。
也不知,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我嘆口氣,拉響了牀頭的鈴鐺,門被人從外面大力推開。
不是伺候我的小丫鬟,她們不會如此冒失。
來人揹着光,勾勒出壯碩的體魄。
嗓子有些幹癢,帶着連我自己都未察覺的緊張。
「……秦牧野?」
慌亂急促的腳步陡然停住。
牀幔被大力扯開。
外頭的光都透了進來,我微眯着眼睛看去,是個全然陌生的男子。
他惡劣地勾起嘴角,頗有些陰陽怪氣。
「讓師母失望了,是我。」
「師父他老人家正忙着娶公主呢,哪有空理我們。」
我這才認出來人是誰。
鄴都來的那位小公子,還未入門就罵我是悍婦的那位。
我收回視線。
秦牧野不會來看我。
臉側突然伸出一隻手打斷我的胡思亂想。
池樾自顧自探了探我的額頭,又貼了貼自己的。
他鬆了口氣:「退燒了。」
「已經有人去請大夫了。」
我閃躲不及,微微後仰。
第一次見面,這麼自來熟的嗎?
「我們……之前認識嗎?」
池樾掖了掖我的被角。
「…不認識。」
「徒弟孝敬師母,應該的。」
池樾微笑:「我會代替師父好好照顧你。」
空氣安靜下來。
池樾撥了撥牀幔上的花紋,漫不經心問「你昨天,爲什麼不準婢女去請大夫?」
我裝聾作啞。
「我問了管家,管家說每年這個時候你都會支開身邊伺候的人。」
管家的原話是,夫人心慈,佳節團圓不忍衆人與親眷分離,所以特允衆人歸家團聚,只留了少許輪值之人伺候。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直直望進我的眼底。
「……你故意的?」
辭舊迎新的日子,家家歡慶,她想的卻是如何安靜地死去。
池樾的睫毛顫了顫。
「我在戰場上,見過很多受傷的人,有人斷了手臂,有人皮開肉綻,有人被長矛貫穿胸腹,可他們都活了下來。」
「生命是很堅強的。」
他撇開臉「…你不要放棄。」
我呆了呆,後知後覺意識到,他是在安慰我。
已經很多年沒聽過這種話了。
剛剛開始,大家總是期許奇蹟會降臨在我身上,鼓勵的話說了一籮筐,再後來,大夫看了一個又一個,他們看向我的眼神逐漸麻木同情。
池樾是好意的。
我沒答應,也沒說不好,只是朝他笑笑,哄小孩般。
「被長矛貫穿胸腹還能活下來呀?」
池樾深怕我不信,急得來回踱步:「真的,我親眼所見!」
話題一旦開了頭,兩個人東扯西扯,竟也能聊到一塊去。
沒過多久,蘭因帶着大夫走了進來,大夫搭脈面色猶豫,糾結不知道要怎麼說。
我安撫笑笑「您便直說,我還有多少時日可活?」
大夫不忍心:「夫人能多活一日,都算是上天垂憐。」
池樾撇開眼「沒事,他治不好,還有別人呢。」
我轉頭看他,認真道謝「謝謝你,小池。」
他張牙舞爪,像只虛張聲勢的小動物。
「你叫狗呢?小池小池,難聽死了,直接喚我全名,池樾。」
說完人逃似的走了。
那時我剛醒,連骨頭縫裏都疼得厲害,以至於沒聽出池樾極力剋制的哭腔。
下一秒,池樾從門框重新探頭進來。
「對了,還不知道你叫什麼?」
「你不是喚我師母嗎?」
少年倔強「不要,你也沒比我大幾歲,你佔我便宜呢。」
我生出了幾分惡趣味,有意逗他。
「那……沈氏?或者悍婦?」
少年臉皮薄,面色瞬間通紅,沒什麼猶豫就低頭認錯。
「對不起,是我嘴賤,你要是不解氣,打我也行。」
他抬起手,左右開弓狠狠扇了自己兩個耳光,動靜不小,臉頰兩側瞬間腫高。
我愣住:「沒必要啊。」
池樾很認真:「我做錯了,所以我認錯,很有必要。」
「你到底叫什麼啊?沈氏沈氏,一點都不好聽。」
「人不都得有名有姓的嗎?」
我沉默片刻,才輕聲回答。
「沈英華,我叫沈英華。」
-6-
我叫沈英華。
生於雲中沈氏,先祖乃是前朝那位足智多謀、運籌帷幄,卻英年早逝的沈相。
母親懷我時受了驚嚇,導致未足月產子。
我生下來就沒了呼吸,穩婆嘆息,大夫搖頭,父母悲慟不已。
下人用草蓆裹了我,匆匆掩埋。
天空下起大雨,驚雷劃破天空,他們看清了我睜開的雙眼,聽見了我微弱的呼吸。
「還活着!」
我活了下來。
可終年纏綿病榻,湯藥不離口,一場小小的風寒便能讓我在鬼門關裏走一遭。
父親遍請名醫,卻無人能斷我病症。
有人說我胎中帶毒,有人言我先天不足。
唯有族中一白髮老者,篤定我的狀態和前朝那位名相一般無二。
——那位先祖,二十忽患腿疾,而立之年莫名暴斃,七竅流血,死狀悽慘。
父母不信邪,可隨着我逐漸長大,先祖的病症在我身上一一映現。
我過目不忘,七歲通《論語》,十歲解《九章》。
再難的策論,一點就通。
家中兄弟姊妹讀書辯論,無人能及我。
我繼承了先祖的聰慧,也遺傳了他的病症。
父母百般憐惜,唯恐我受到絲毫傷害,特在家中獨築一小樓,將我高高供起。
我困於高樓之上,從未走出過家門半步。
十歲那年,隔壁搬來了新的鄰居。
小書生日日翻牆,總是頑劣地喊我病秧子。
十五歲那年,父母給我許了親事,是富甲一方的秦家。
我想拒絕,父親摸了摸我的頭。
「英華,等爹孃走了,你的兄弟姊妹雖不至於苛待你,可日子也絕不會好過。」
「秦家那個小子屬意你,他不介意你的病,秦家有錢,也能養得起你。」
秦牧野來家中坐過幾次客,我曾在花園中遙遙見過他一面,我對他無意。
父親的鬢角不知何時生出了白髮。
「英華,這已經是爹孃能給你做的最好的打算了,聽話。」
小書生得知我訂婚的消息,在牆角站了一夜。
第二日,我們私奔了。
他揹着我一路逃,氣喘吁吁。
可我們連雲中城都沒走出,就被抓了回來。
小書生的爹孃指着我的鼻子罵,罵我是狐媚子,勾得他們的兒子丟了魂。
爹孃氣得渾身發抖,險些動了手。
書生捂着我的耳朵,縮在角落,紅着眼和我說對不起。
一片嘈雜混亂中,我犯了病。
血色染透手帕,我遲遲不醒,家中父母流着淚備好了棺材。
第三日,我奇蹟般甦醒。
母親流着淚和我說,小書生一家搬走了。
她問我是否對人家是真心。
「還沒走遠,若是真心喜歡,我這就叫人去追……」
我是娘生的,她太瞭解我了。
不是真心的。
夜裏發病,冷汗浸透衣裳,我也只會咬牙忍着不發出一點聲音,白日裏再笑着和爹孃說沒關係。
若是真的喜歡,我便會爲人着想,思慮周全,而不是一味叫書生放棄父母前程帶着我私奔。
我望着帳頂的繡花,忽然笑出聲。
不是真心的。
我只是想借着他逃離這座藥香瀰漫的囚籠。
我受不了密不透風的牆,受不了透不進一絲光亮的門窗,受不了他們憐憫的眼神。
父親的白髮,母親的淚水,無時無刻的疼痛,夜裏睡不着的覺,咳嗽不止的血。
每個人都說我命不久矣,我快被逼瘋了。
那是我第一次走出家門,我興奮極了。
可當夜風灌進肺腑,我咳出鮮血,大腦瞬間清醒過來。
我們不是被抓回來的。
是我故意暴露了行蹤。
我舔了舔蛻皮的嘴脣,如同行將就木的老人。
我看着孃的眼睛,語氣平淡無波。
「阿孃,我嫁秦牧野。」
-7-
池樾忙了起來。
握起長刀的手翻看起醫書,派人尋傳說中名醫的下落。
日日尋了稀奇的玩意送去主院討人歡心。
太殷勤,關切了些。
不像徒弟孝順師母,倒像是男子在向心愛的女子求歡。
劉叔察覺不對,心中隱隱不安。
鄴都又送了信,只是這次有所不同,不光問了池樾反省得如何,還模棱兩可問了句。
「她如何?」
語焉不詳,可誰都知道問的是誰。
池樾坐在書桌前,看了良久,直到蠟燭將要燃盡,天色將亮,他嗤笑一聲,手中的書信被火焰燃燒成灰燼。
池樾想起那日秦牧野的話,他說他恨沈英華。
那時他沒嘗過情愛的滋味,現在卻明白了。
由愛生恨,由愛生怖。
沒有曾經的愛,又哪來今日的恨。
劉叔見狀大驚:「公子!」
池樾神色平淡,甚至還笑了笑:「怎麼了?就是你想的那樣。」
「反正秦牧野都要另娶新婦了,我又有何不可?」
劉叔驚駭:「君侯沒應!」
池樾額頭青筋暴起,大手一揮,桌上的紙筆掉落一地,狂怒道。
「可他待她不好!」
「秦牧野當自己的一封信,一句簡單的問候就能抵千金嗎?!」
「倘若這些年秦牧野心裏有半分記掛,就不會將她丟在這偏隅之地整整九年!我是不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麼,可就算是沈英華犯下了滔天大錯,她的夫君也不該這般對她!」
即使成了怨偶,和離便是,何至於軟刀子磨人,不上不下吊着人家。
劉叔咬牙「這是君侯和夫人的事,不是你該管的!」
池樾一字一句無比堅定道:「沈英華的事,我管定了。」
「那是你師母!」
「那又如何?!」
二人的聲音一陣高過一陣。
劉叔目光灼灼:「公子,你別忘了,你的命是君侯救的,你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君侯給的。」
池樾揉了揉疲倦的眉心:「命也好,榮華富貴也罷,秦牧野儘管取走。」
「沈英華和他在一起不快樂,只這一件事,我絕不讓步。」
亦主亦友的兩人大吵一架,不歡而散。
劉叔臨走前,眉目間滿是失望:「不過相識短短數月,公子何至於瘋魔偏執至此?」
門被關上,偌大的室內只剩了池樾一人,蠟燭噼裏啪啦,最後一滴蠟滑落,周遭一片漆黑。
劉叔說的話一遍遍迴盪在耳邊。
池樾頹然靠在椅凳上,整個人陷入黑暗。
夢中魂牽夢繞,百般哀求卻不得的人,以爲此生無緣再見的人,竟就在自己身邊。他還沒來得及欣喜,就不得不被迫接受她命不久矣的事實。
老天爺跟他開了個巨大的玩笑。
你叫他如何甘心?
他釋懷不了。
也絕不放手。
-8-
桌案上擺着幾封書信,有鄴都來的,也有姑蘇去的。
蓋着君主印章的信件空白一片,一字無書。
秦牧野不知道哪來的毛病,隔幾日便送來幾封空白紙張。
起初我以爲這是一封不爲人知的密信,得用些特殊法子方能顯現字跡。
入水火燎,使了萬般法子,都明明白白的告訴我,這就是就是一張什麼都沒寫的白紙。
我問秦牧野究竟有何深意。
等待了足足七日,才收到鄴都的回信。
簡單二字。
無聊。
氣得我提筆罵了足足三張紙。
現下我早已習慣,將雪白的信件丟在桌角置之不理,卻發現這次的有所不同。
上頭洋洋灑灑寫了懲罰池樾的事情經過。
「給阿樾的信已送去幾日了,一直沒等到迴音,想必他還餘慍未消……」
「勞君好好教導一番。」
我斟酌片刻,應了下來。
溫暖午後,池樾如約而至。
他大包小裹,懷中都快抱不下,一股腦丟了下來。
糖人、紙鳶、空竹、九連環……
算不上多麼珍貴,但都是些精巧、討人開心的小玩意。
池樾咧嘴笑着,神采飛揚,透着高高揚起的髮梢都能感受到他的雀躍開心。
「沈英華,怎樣?喜不喜歡?」
「沒大沒小,喚師母。」
他聳肩哦了聲,繼而又喚我沈英華,爲我演示他手中的小玩意。
漫長的午後就這樣在他嘰嘰喳喳的吵鬧中荒度了過去。
用完晚膳,我擺手,讓他隨我去書房。
池樾站着不動:「外頭起風了。」
我定定看着他。
池樾嘆口氣,終是妥協,擰着眉將我嚴嚴實實裹進狐裘裏,又吩咐人將長廊的竹簾落下,這才推着輪椅往書房走。
輪椅停在書案前,我摩挲着按下機關。
羊皮輿圖緩緩展開,足有整面牆大,上頭密密麻麻記着小字。
鄴都城的城防布控,秦軍的兵力部署,糧草輜重幾石,精兵幾許……
過往秦軍打過的每一場仗,悉數在此。
池樾心中駭然。
秦牧野竟將三軍命脈,盡數交予她手。
「很驚訝?」
我並未解答他心中的疑惑,抬眸反問。
「秦牧野爲何罰你?」
池樾回過神,抿緊脣瓣,死活不肯開口。
問到最後,他的耳根紅透了,隱隱透出幾分難以啓齒的惱意。
「……沈英華,你別問了行不行。」
我當做沒看見他的不樂意,自顧自說道。
「你不過是教訓了那欺壓百姓的李庸,秦牧野又何至於動大刑,還將你發配至姑蘇老家反省?」
池樾頗有ŧųₐ些懊惱:「你既已知曉,還問我做甚。」
少年將軍驍勇善戰,十八歲便領軍攻下彭城,戰功赫赫。
可他有個致命的缺點,過於傲氣自負。
孤軍深入,追擊殘寇,違抗軍令。
雖至今未釀大禍,可遲早有一天,這份傲氣會要了他的命。
李庸強佔民田之事,運作一番,本可好好敲打一番他那早就生了異心的父親。
池樾這個莽夫倒好,一聲不吭,直接當街將人的腿給打折了。
有理也成了無理。
諸多事宜堆在一起,秦牧野這才發了大火,動了杖刑。
手腕懸空,我挑起毛筆蘸了點墨汁,繼續抄寫未完成的佛經。
「你不服?你覺得自己是行俠仗義。」
池樾見狀,立刻抬手替我磨墨,似有若無地應了聲。
「你有沒有想過,李庸全家都在燼城,爲何卻獨獨將李庸留在鄴都?」
我輕聲提點。
「鄴都以北的琅琊不容小覷,燼城以南的蒼狼部,亦是虎視眈眈。」
「燼城需要李庸的父親守着。」
這些事他心中未必不清楚,可屬下的吹捧,鄴都的繁榮迷了他的眼,他潛意識中忽略、輕視了這些。
池樾聞言一怔。
「池樾,你狂妄了。」
我接着道:「你有沒有想過,燼城這麼重要,你師父爲何不派你去守着?」
鄴都的池樾小公子我確實不認識,可彭城一役,那位與我書信往來的池將軍,我卻再熟悉不過。
我說得直接:「因爲你魯莽。」
「論衝鋒陷陣,你的確是萬夫莫敵的猛將,可若論統帥三軍、運籌帷幄,你還遠不及李庸的父親,更比不上你師父秦牧野。」
我絮絮叨叨地說着,分析着他每一場戰役的不足。
身旁沒了動靜,池樾停了研墨的動作,低着頭瞧不清神情。
聲息俱寂,我偷偷瞥他。
怎麼不說話了?
是我說得過分了?
所以生氣了?
話說到這種份上,倒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我清了清嗓子,喚他的表字。
「既白,你肩膀上的刀傷可好了?」
-9-
百姓只知,池樾驍勇善戰,十八歲便能領兵攻下彭城。
卻不知曉,彭城一戰,他勝得艱難。
池樾肩頭的那道經年難愈的傷疤,便是那時留下的。
大軍困於峽谷,窮途末路,鄴都那位神祕軍師來了信。
信上寥寥數語,字跡清瘦如竹,落款無相。
無相之謀,算盡天下。
遠在千里之外,卻能憑一張薄薄的書信助大軍脫困。
三日後,彭城易主。
池樾一戰成名。
自他能握起手中長劍的那刻起,他便知曉秦軍中藏着個神祕軍師。
師父對其無比信任,幕僚對其奉若神明。
「光長個不長腦,全隨了我,怎麼一點都不像她……無相。」
說這話時,秦牧野總會踹向他的屁股。
池樾聽不懂,又有些疑惑,他是個孤兒,怎麼會像無相,同時心底還生出些許爭強好勝。
師父怎麼能誇別人呢。
這種好奇嫉妒在無相次次猶如神助的計謀中轉變爲仰慕敬佩,又在彭城一役後,變爲感激。
羊皮輿圖,秦牧野全身心的信任,桌案上熟悉的字體。
知曉他肩頭隱晦疤痕來歷,能道出親密的表字。
池樾幾乎快忍不住眼角的淚,心間半嘆半喜。
原來無相是你呀。
他想,命運如此戲耍他。
又這般厚愛他。
池樾屈膝跪地,左手按着右手,頭緩緩觸地,行了個標準的稽首禮。
「彭城一役,多謝先生相助。」
此事就了。
我彎了彎眉眼以示回應,咳嗽幾聲繼而抄寫佛經。
不知過了多久。
耳邊傳來細弱的聲響,溼潤的水珠重重砸在手背,我茫然看去。
池樾弓着脊背,肩膀劇烈抖動,淚水大顆大顆掉落。
身高八尺的人蜷縮一團,泣不成聲。
我一時無措。
只是說了句他不如秦牧野,不至於如此傷懷吧。
「池樾……你,你怎麼了?」
「不是說你不好,只是秦牧野畢竟年長你許多,經驗上有些差距也正常……」
我從沒應付過這樣的場面,一時焦頭爛額,說的話都比平時多了起來。
「你是沒見過秦牧野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比你還愣呢……」
話音剛落,池樾抬手捂着臉龐,哭得更大聲了。
「到底怎麼了?」
他側着身子,狼狽地躲避我的視線,聲音哽咽。
「……傷口疼。」
「沈英華,我傷口疼,很疼很疼。」
不會是這個原因,很拙劣的藉口。
他向來能忍,刀劍加身亦不眨眼。
池樾在撒謊,他究竟在爲什麼傷心?
還沒來得及細想,池樾雙膝跪地,額頭抵在我膝間,肩膀無聲地顫抖,像一隻溼透的雛鳥,蜷縮在陌生的巢裏尋求安慰。
我停了下意識想將人推遠的動作。
指尖一顫,懸在半空頓了頓,終是輕輕落在他髮間。
草長鶯飛,東風漸暖。
我哼着幼時阿孃哄我的童謠。
呼嘯的風聲漸漸停了,池樾哭累,躺在書房的小榻睡着。
我喚蘭因去請大夫。
雖知不是這個原因,但池樾說傷口疼,總得請大夫來看看。
榻上的人眼角發紅,還留着哭過的痕跡,眉頭深深皺起,夢中也不得安寧放鬆。
忽然,池樾的雙手在空中慌亂地抓了幾下,喉間溢出幾聲破碎的嗚咽。
這是夢魘了?
我推着輪椅過去。
越過八仙桌,輪椅的滾動聲戛然而止。
我僵在原地。
聽清了池樾口中的呢喃。
他在苦苦哀求。
「……沈英華,不要……死……」
「求你……好好活着……」
我總算明瞭。
他的悲傷從何而來。
原是爲了我。
我想了好一會,才慢慢滾動輪椅,替他掩好被角。
只是個睡覺會踢被子的孩子而已。
少年人的一時喜愛當不得真,也長久不了。
我輕拍着他的後背,撫平他蹙起的眉頭。
-10-
池樾罕見地做了場噩夢。
夢中一場大火,秦府化爲灰燼,沈英站在漫天大火中,面帶微笑,火焰順着她的衣角向上蔓延,直至將人完全吞噬。
池樾陡然驚醒,尚未分清夢境和現實,慌得路都走不穩,狼狽摔下牀。
他顧不得疼痛,扯着嗓子驚恐尋人。
「…沈英華!」
「醒了?」
熟悉的聲音響起。
不安的心瞬間落地。
她依舊維持着他睡前的那個姿勢,端坐在書桌前,有條不紊抄寫着手中的佛經,歲月靜好。
池樾就這樣傻傻站在那,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說,他落淚不是因爲傷口疼,他沒那麼軟弱。
他以後會比秦牧野更加厲害,他會保護她。
他還想跪在她的腳下,輕吻她的膝蓋。
然後用自己那雙真摯的眼睛仰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誇她。
「沈英華,你怎麼這麼厲害啊。」
話到了嘴邊,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池樾沒想在心愛的女子面前哭的,那很丟人。
可看到她抄寫的佛經,心底緊繃的弦徹底斷了。
那佛經她幾個月前就在寫,他以爲她在爲秦軍祈福。
沈英華卻搖了搖頭,說得坦然。
「不,我是爲天下萬民所寫。」
空閒時,他試探過她的心意,他問若這世間有比秦牧野更堪當大任之人,她是否會擇良木而棲。
那時她笑了笑:「當着徒弟的面,不好說師父的壞話。」
她並不崇尚以戰止戰,可亂世之中,她深知唯有戰爭才能平息一切。
她的夫君冷待她,她卻仍願爲他運籌帷幄,並非困於兒女情長。
只是因她知曉,秦牧野是最快能帶來和平的人。
老天爺待她不算仁慈,生來一副病骨,沉痾難愈。
她的夫君不愛她,鄴都的子民曲解她,秦府的幕僚嫌她礙了秦牧野的路。
但她依舊願意執筆爲萬民謀一條生路。
她不信神明,卻仍願在千萬座神佛前,爲素不相干的陌生人虔誠祈福。
她心懷大愛,算無遺策,卻被困於高門大院中,連看一眼自己耗盡心血護下的萬家燈火都做不到。
池樾沒忍住,心疼落淚。
他想
世上怎會有這樣一個人。
他的嫉妒、仰慕、感激、愛慕,全都給了她。
-11-
書房那日後,池樾便以賜教之名常伴我左右。
「可知你師父爲何如此提防琅琊?」
池樾跪在蒲團上,認真答道。
「因爲錢財?據說前朝國破時,末帝曾將國庫歷年所斂財富盡數藏於一隱祕地點,而唯一知道藏寶地的,是末帝的幼子。」
池樾擠眉弄眼:「沈英華,你沒見過,那位殿下,是個癡呆傻兒……」
讓一個留着口水的癡呆傻兒握着這筆鉅款,簡直荒誕到有些好笑的程度。
「沒個正行。」
戒尺重重落下,池樾倒也不惱,假意哀嚎幾句,嬉皮笑臉地笑着。
「末帝昏聵,大修行宮,勞民傷財,哪來這麼多的錢?」
「況且,我問的是人,不是琅琊此城。」
我問的是,爲何如此提防琅琊公主?
末帝子嗣稀少,極爲寵愛琅琊,破例賜其封地、玄甲戰馬,享親王待遇。
叛軍衝入皇城那日,琅琊公主身着盔甲,手持長劍,帶着親兵,硬生生廝殺出一條血路。
這位公主,親眼見證了末帝的窮途末路、大廈將傾,依舊能保持理智,指揮親兵趁亂救出了自己的幼弟。
此後數年,她借寶庫傳聞與正統之名,利用人性的貪婪左右逢源,收攬人心。
細究每一場政治博弈背後,無一不藏着她的影子。
有時我會惋惜,若是前朝再支撐些時日,使琅琊不至於如此被動,以她的聰明才智,當今格局天下如何,還真不好說。
信鴿帶着信件飛往遠方,翅膀扇動驚醒了院中人。
我藉着無相的身份,同琅琊明裏暗裏交鋒數次。
心中的直覺告訴我,琅琊或許早就猜到了我的身份。
金燦燦的夕陽照在佛龕上,我嘆息一聲,默唸慈悲。
池樾輕笑。
「我發現你這個人還真是,當着佛祖的面說盡功名利祿,半點不避諱。」
我低垂眉眼。
「情非得已,佛祖慈悲,不會怪罪。」
池樾笑盈盈地推動輪椅「佛祖怪不怪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再在這呆下去,餓了肚子,管家明日該怪罪我了。」
「嬸子是個好人。」
池樾哼着小調「嗯,好人。」
「對你好的,在我這都是好人。」
我皺起眉頭「什麼?」
笑臉放大,池樾蹲在身前,拉長尾音「祕密,不告訴你。」
看着他這副嬉皮笑臉的樣子,我就一股無名火。
「同你說了那麼多,你究竟聽進去沒?」
池樾不可置信,頗爲不服氣地大聲嚷嚷起來。
「沈英華你真把我當傻子了不成?」
「好歹我也年少成名,鄴都衆人喚我一聲小公子,我怎會半點都不知曉。」
他嘀嘀咕咕:「小瞧誰呢……」
「你可放心吧,鄴都兵強馬壯,琅琊敵不過。」
池樾望着我,眼底仿若有萬千星辰:「再說,管她多麼聰明,我們這不有你呢嗎?」
我沒忍住,被他逗笑。
-12-
書房的硯臺留下一道又一道痕跡,池樾依舊不厭其煩地爲我遍請名醫。
好幾次蘭因欲言又止,被我按下。
他每每將大夫體貼地送到,自己總會逃似的躲出去。
大夫驚訝「竟未曾想過是夫人。」
我挑挑眉,還有心情說笑「想來世間患此病的也唯我一人了。」
大夫慚愧搖頭,說他醫術有限,儘管過了些許年,他依舊無能爲力。
我毫不意外。
此病若有救,先祖官至宰相,站在權力的巔峯,天下名醫哪個尋不着,又何至於英年早逝。
「那小公子連病症都沒來得及與我言明,僅是聽聞旁人讚我醫術精深,便苦苦哀求,定要請我前來。」
倒是符合池樾的作風。
我瞭然一笑「還請大夫替我瞞着,多在裏間待些時候,不好浪費那孩子一片孝心。」
大夫瞭然應下。
蘭因緊抿脣瓣,擔憂望着我。
「夫人何必陪着小公子胡鬧?那些大夫……君侯早幾年就已經請過了,日日這般勞神,奴婢實在擔憂。」
池樾對大夫嘰嘰喳喳的詢問聲隔着厚重的門簾傳來。
我拍了拍她的手,沒有解釋,只輕聲說:「沒有胡鬧,我也期盼着會有奇蹟發生呢。」
蘭因便不說話了。
天氣轉冷,秦軍又打了幾場勝仗。
琅琊欲復舊國,秦牧野志在天下。
意願相悖,兩軍交戰不過早晚,可畢竟是前朝正統,秦軍尚需師出有名。
我撐着下巴思索。
「你將人送來,該教的我也教了,該提點的也提點了,燼城尚需小心提防……」
洋洋灑灑長篇大論,終歸於一句話。
——何時召你的好徒兒回鄴都?
各地風起雲湧,正逢多事之秋,用人之際。
這是其一。
其二便是,池樾這傻小子近來看我的眼神越發黏膩焦灼,強烈到我故作遲鈍都難。
信上是秦牧野的字跡。
「燼城我自有打算,池樾留你那。」
撒謊,秦軍中沒有比池樾更合適的人選。
但終歸鞭長莫及,我無法,只好在池樾耳邊旁敲側擊。
「男兒當以建功立業爲先。」
「大丈夫志在四方……」
好話歹話說了一籮筐,都被池樾嬉皮笑臉躲了過去。
雞同鴨講,對牛彈琴。
三番兩次被他這般打岔,便是泥塑的菩薩也生了火氣,我索性雙手一甩,將手中的毛筆丟入榻幾,抬起眼直直看向他。
「既白,你爲何執意不肯回鄴都?」
他意識到我生氣,小心看我,縮頭縮腦:「無召不得回營……」
我冷笑:「秦牧野讓你反省三月,如今早已入秋,九月有餘。」
他不敢作聲,只一個勁求我彆氣。
「是因爲我的病嗎?」
我眼神平靜到像是在宣讀旁人的死期。
「池樾,我的病治不好,奇蹟不會發生,我能捱到明年開春都算我福大命大。」
他看起來快哭了,嘴角扯了個難看的笑。
「呸呸呸,別胡說,彭城一役,我也以爲自己活不成了,你看我現在不是活蹦亂跳的。」
我毫不留情地打斷他的幻想。
「行軍打仗,勝負繫於天時地利人和,稍有變數便能顛覆全局,萬事皆可籌謀。」
「我的病不同,這是生來便刻在骨子裏的。」
「我的醫案你不是都快ẗũ₊翻爛了嗎?我能活ṭű₄多久你比誰都清楚,何必自欺欺人,裝傻充愣!」
我疾言厲色,說到激動處止不住地咳嗽,「不要在我這裏浪費時間!」
池樾眼眶中的淚轉來轉去,終是落下。
他又哭了,紅着眼罵我是騙子。
我撇開眼,重複說着。
「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蘭因,送客!」
池樾抹着淚站在原地不肯走,蘭因爲難地看着我。
我蹙起眉:「不要讓我重複第二遍。」
深藍色的身影消失在眼前,開了許久的主院大門就此緊閉。
秋寒將至,爲百姓施衣布藥的事得吩咐人準備下去,軍營裏防寒物資更是要好好籌備。
我垂首寫着,寫到一半,丟了紙筆,靠在椅背上。
半晌氣笑了。
也不知道這些年秦牧野是怎麼教的徒弟,大義當前,竟還只想着這些兒女情長的小事。
沒出息的東西。
-13-
秦軍壓城的消息來得猝不及防,琅琊被圍。
我掐着手中的信氣出了笑,秦牧野這廝發兵竟囂張到連個由頭都不找!
各地勢力之間本多有齟齬,互相牽制,成不了什麼氣候。現下倒好,僵局被打破,衆人紛紛調轉矛頭指向秦軍,天下文人的唾罵如潮水般湧向秦牧野。
我氣狠了,提筆的手都在抖。
「爲何不同我商議?爲何不按計劃來?你瘋了不成?!籌謀多年又何須急於一時?」
原本商討好的計劃是先處理掉李庸父親這個內憂,確保燼城無憂,秦軍不至於腹背受敵,再尋個合適的理由對琅琊發兵。
寫好的信還未發出,秦牧野就先來了解釋。
「我有不得不提前的理由,好好修養,待我凱旋。」
這叫什麼解釋?
便是天大的理由也不能這般胡來!
我閉上眼,重重喘氣,平復心情。
生氣無用,眼下最重要的是該如何收拾殘局。
半晌,我睜開眼詢問。
「發放冬衣的事可準備妥當了?」
……
昨夜一場暴雨,氣候徹底冷了下來。
管家帶着秦府的人忙活着,時不時有人領了冬衣對着秦府的方向遙遙磕頭。
池樾沉默立於身後,不動聲色地爲我抵擋住寒冷的秋風,半句話不敢同我說。
不肯見池樾的這些天,他每日都來,站在主院外,不說話,不通傳,固執地站到天黑,天亮再來,週而復始。
我看向人羣。
底下的百姓有幼兒,有老者,大多手無縛雞之力,臉上無一不是感激之情。
「你知道我爲什麼要做這些嗎?」
目光投向遠方,我緩慢敘述。
「我的前半生活得沒什麼意思,每日睜眼等閉眼,後來我嫁給了秦牧野,藉着他的勢我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也看到了更多的可憐人。那時我總覺得我是這個世界上最慘的人,可同他們一相比,我好歹有口熱飯喫,凍不着餓不死。」
我哈了口氣,池樾見狀立刻上前,溫熱的大氅落在肩上,他垂眸仔細繫着我胸口的衣帶,指尖瞬間回暖。
「秦牧野剛起義時,有一年下了好大一場雪,城內的房子壓垮了,城外的農田壓沒了,耳邊時時迴盪着哭嚎。爲表仁慈,我們這些內眷親自施粥,秦牧野擔憂我受寒,捨不得我去。」我陷入回憶,笑了笑,解釋道,「哦,那時候我和你師父感情還挺好的,我答應他不去的,可他前腳剛出門,我後腳就去了粥棚……死了好多人,十里長街遍地都是屍體。我讀過很多書,我知道雪災會導致什麼,但我從沒親眼見過,我害怕到手都在抖。」」
「有人認出了我華貴的衣裙,跪着同我磕頭道謝,眼中的狂熱逼得我心虛不敢直視。我想我有什麼好謝的,我坐在暖閣裏,喫着精美的飯菜,我什麼都沒做。」
「我不能白擔這個美名,也不想欠任何人,我得爲他們做些什麼。抱着這個想法,我便成了無相。」
我去掉繁雜的詞彙,平淡到像是和家中的小輩扯家常。
探出手,我輕輕觸摸池樾顫抖不止的睫毛,暗歎,怎麼這麼愛哭。
「你的眼底總是藏着對我的憐憫,我想不明白,我有什麼值得你可憐的呢?」
「我有自己的信念和抱負,爲了實現它我嘔心瀝血,甚至不惜付出生命,天下大統在即,能走到今日,我也算是圓滿。」
「池樾,我沒什麼好遺憾的。」
「所以,你也不要讓自己有遺憾。」
他自幼飽讀聖賢書,心繫蒼生,胸懷天下,上過戰場亦見過人間疾苦。
他站在天平中央,一端是我,一端是他的信仰,我看得出他內心的掙扎與痛苦,雖然我不太能明白他在糾結什麼,就像我也不理解相處甚短,他爲何對我懷有那樣熾熱的愛戀。
他還年輕,爲這樣的事糾結,倒也情有可原。
我要做的,就是不斷減輕砝碼,直到天平完全傾斜徹底倒向另一邊。
掌心緊緊掐住他的肩膀,我語氣激動:「池樾,你師父需要你,秦軍需要你,黎民百姓……」
池樾長久地望着我:「那你需要我嗎?」
我一時愣住,堅定地點頭。
「需要。」
眼角還掛着眼淚的人於是笑了。Ṭùₘ
「好,我都聽你的,我回去。」
那雙眼睛像隱藏在山澗中的溪流,清澈見底,不染塵埃,此刻只映照着我一人,我幾乎有些彷徨無措起來。
他蜷縮跪在我的腳邊,聲音透過厚厚的布料傳來有些沉悶。
「我怕我走了,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終於不再自欺欺人,承認我命不久矣的事實。
我感受到溫熱的淚水打溼膝間的布料,他哭得壓抑,哽咽到話都說不全。
我違心地做出承諾。
「不會的,我等你好不好?」
「你會騙我的。」
我輕輕擦拭他面龐的淚水,再三保證。
「我等你。」
-14-
「我已叫劉叔帶着人馬先行一步,你暗地裏走水路,直接往燼城去,殺琅琊一個措手不及。」
池樾穿盔甲的動作一頓:「劉叔不是回鄴都了?」
我表情沒什麼變化:「被我攔下了。」
要是被秦牧野知道他的心思那還得了。
他瞬間忸怩起來,臉漲紅到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放,小聲呢喃:「那……那你都知道了?」
這下輪到我愣住,這傻小子整天腦子裏在琢磨什麼呢?我以爲這早就是開誠佈公、心照不宣的事。
我奇怪看向他「不然呢?」
「那……我們……你……什麼想法?」
我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彎腰。
池樾乖乖俯身,平安符順利繫上。
「沒什麼想法,有想法的前提是,你能活着回來。」
池樾臉上紅暈更盛,連耳根都燒得通紅。
我權當沒看見,將手中的東西遞給他。
「爲保周全,這個你拿着。」
青銅所鑄的虎符在燈下泛着光。
我和秦牧野這對陌路夫妻之間藏着許多祕密,這是最大的一個。
年少情誼最濃時,這調兵遣將的虎符也不過是夫妻間的情趣,後來情分盡了,他執劍相向,卻不知爲何,始終沒要回那枚虎符。
池樾接過,勾脣淺笑:「師父知道該生氣了。」
「他亦有事瞞着我,我回敬他一次,你師父不喫虧。」
池樾靜靜地望着我,彎曲的長睫讓人瞧不透眼中情緒,嗓音澀然,艱難開口。
「……我幫你把小書生抓來好不好?」
「你這麼喜歡他,讓他來陪着你好不好?」
我狀似驚詫:「你都知道了?」
他苦笑:「嗯,不難查的。」
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新婚夜,秦牧野曾對我立誓,此生絕不納二色,唯我一人。
我坦言自己體弱,此生難有子嗣,他說早已知道,他不在意。
我又道以我這般情形,或許很難與他相伴到老,他含笑答,能得一時相伴,都是他的榮幸。
日子就這樣過了下去。
我剛嫁給他時,只抱着得過且過的想法,可年少夫妻,朝夕相處,他那般炙熱的愛,我非草木,又豈能不動心。
我們相互扶持,共度風霜。
我以爲我們會一直這樣,直到我生命的盡頭。
直到後來,他成了秦侯,我成了無相。
秦府舉辦宴會,歡聲笑語,秦牧野被我親手捉姦在牀。
男女凌亂的衣裳散落滿地,空氣中瀰漫着曖昧的氛圍。
秦牧野在見到我的那刻,臉色瞬間慘白。
他顧不得君侯的威嚴,顫抖着祈求我的原諒。
喝多了酒,認錯了人,俗套到不能再俗套的理由。
門外不斷傳來竊竊私語,有擔憂,有看戲,有幸災樂禍。
「夫人也未免太彪悍了些。」
「自己不能生,還攔着不許納妾。」
「秦侯打下的偌大基業,若無子嗣繼承,難道要拱手送與他人嗎?」
我看向秦牧野,卻發現他可笑地沉默下來。
好像在做一個光怪陸離的夢,我將自己從中剝離出來,置身事外,看着戲臺上的人咿咿呀呀唱着我聽不懂的話。
有人演正旦,有人扮文丑。
你一句我一句,把柴火抬高,將我往火堆裏推,我的夫君卻低着頭不言不語,無聲地認同。
我如他們所想,平靜地笑了笑,將人遣散,對着秦牧野大度道。
「夫君,沒關係的。」
秦牧野近乎惶恐地跪下,死死拉着我的手確認我的存在,他自覺愧疚,講得艱難。
「只是要個孩子而已,其他沒什麼的。」
他再三承諾「我心中只你一人。」
我應聲,心中卻在想,新婚夜,你不該對我發誓的。
那日之後,秦牧野百般討好,我照單全收,毫無隔閡之意。
用膳時,我卻給他夾了塊蟹釀橙。
「你愛喫的。」
他自是不愛的,他對這些性寒之物過敏,喜歡喫的是小書生。
秦牧野動作一頓,還是埋頭喫了下去,喫到渾身通紅,滿臉起疹,仰着頭對我討好地笑。
夜間同被而眠時,我狀似無意地呢喃着小書生的名字。
次數多了,流露的破綻越來越明顯。
遷徙至鄴都的前夜,我端坐在桌前,等待頭頂的那柄長劍落下。
刺激、泄憤、恐懼、興奮、報復……
五顏六色的情緒漲得心臟都快跳出來,我感受到一股詭異的快感。
頹然的身影從黑夜中踱步而來,腰間掛着半人高的長劍,秦牧野臉色陰沉恐怖。
下人被遣散,他溫柔吐出小書生的名字,陰惻惻問我是誰。
手掌不容抗拒落我的脖子上,彷彿只要我的答案不合心意,他隨手便能掐死我。
我挑釁一笑:「你不是都查到了?」
秦牧野像蛇般纏繞上來,動作輕柔地撫摸着我頸邊的青筋,血液的流動讓他手指止不住發顫,帶着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祈求。
「同我講,你和他早就過去,你心中只有……」
我夾槍帶棒,言語惡毒地剜他的肉。
「我心裏沒你。」
「當年要不是被抓了回來,我早就同他私奔了!」
我說着我和小書生的過往,青梅竹馬,郎情妾意,棒打鴛鴦,無奈分離……
漏洞百出的話,秦牧野卻被刺激得雙目赤紅。
他愣愣鬆開手,額頭青筋暴起,喉嚨發出類似野獸般的咳咳嘶吼,又哭又笑,反覆質問。
「你怎麼敢的?」
我有什麼不敢的?
因爲你是秦侯,所以即便你違背當初的誓言,我也不能反抗報復?我只能嚥下所有委屈?
我偏不。
秦牧野,你同別的女人廝混,我也愛上過旁人,我沒輸你。
「難受嗎?屈辱嗎?猶不及我當日分毫!」
我咬着牙,好像不會說話了般,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秦牧野,你就是個替代品。」
秦牧野冷眼看着我,彷彿在看一個死物,他拔出長劍,又恢復成了那個高高在上的秦侯。
我閉上眼,不躲不閃。
銳利的刀鋒停在脖頸前,我睜開眼,看見詭異一幕。
秦牧野蹙着眉,一手向前要來殺我,一手向後拉着刀刃要來救我。
他掌心的ţū⁺肉向外微卷,血肉模糊,鮮血順着往下,也沾溼了我的眼角。
他棄了長劍,沒看我一眼,轉身離去。
翌日,遷徙鄴都的大軍即將出發,有人來喚我。
我笑了笑,答「我就不去了。」
府外的馬蹄聲停了幾瞬,而後朝遠處飛奔離去。
……
池樾飛奔跑來。
他雙手環繞成圈,極小心地攏住我,落下一個虛假剋制的擁抱,又久久不願離去,清楚這也許是我們此生最後一面。
他看着我,那眼神中包含着無盡的繾綣與留戀,像是要將我刻入骨髓,永不相忘。
我安靜坐着,揮手同他告別。
池樾便抹了抹淚,將想說的話連同哽咽一起嚥下,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夕陽西斜,暗黃色的光彩寂寥落下,人走了。
蘭因推着輪椅往裏走,帶着幾分舊日閨中才有的揶揄調侃。
「若戰事平息,夫……姑娘想選誰?」
我想說誰都不選,可張口就忍不住,吐出一灘觸目驚心的鮮血。
「姑娘!」
耳邊是蘭因驚恐的哭喊,我呆愣看着窗外飛葉掉落,如同我短暫的生命。
我能察覺到池樾對我的情意,自然也能發現他對秦牧野態度的轉變。
彆扭窘迫,甚至帶着一絲怨恨。
從何而來,想來也只能是因爲我了。
他不是個壞孩子,不過一時鑽了牛角尖。
於是我存心透露,引導他去查那些經年累月的舊事。
我要讓他知曉,我與秦牧野之間種種,糾葛再深,終究也只是我們二人的事,同他無關。
秦牧野刺我一刀,我亦還了他一劍,有來有回,沒誰虧欠誰。
他師父對我冷清,待他卻是亦兄亦父,從未虧欠。
我是我,他是他。
池樾不該因我對秦牧野產生絲毫怨恨,也斷不能做那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我有些出神地想。
大戰在即,最重要的便是穩定軍心。
主君與主將之間,更不能存有半分隔閡。
我想,我做得很好。
-15-
秦軍大營。
秦牧野身着玄甲,神色陰鬱地盯着沙盤,手指不斷敲擊,思索着最快的攻城法子。
沈英華的病等不了這麼久。
他又急又燥,腦仁突突直跳。
「主君!大喜!」
秦牧野心中不安,皺眉道:「何喜之有?」
來人大笑:「主君好計謀!池小將軍英勇無比,手持虎符,夜襲燼城,現已斬下那老賊的首級,去了我軍的後顧之憂呀……」
池樾?燼城?
秦牧野大驚失色。
池樾怎麼會在燼城?!不是要他好好護着沈英華嗎?!
他踉蹌起身,路都走不穩當,跌跌撞撞朝來人衝去,他張了張脣,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來人驚恐地看到君侯眼中的那滴淚,還有那句哽咽的輕問。
「……那沈英華怎麼辦呢?」
……
姑蘇,是夜。
我癱軟在榻上,下半身徹底失去知覺,這幾日意識總是迷迷糊糊,整日整日地酣睡。
管家帶着書房裏的軍機文書朝鄴都奔去,她前腳走,後腳我便遣散了府中的下人。
只剩了蘭因,我好說歹說,她死活不肯挪動步伐。
「這只是我和君侯計劃中的一環。」
蘭因咬着脣:「小姐騙我,君侯不會用你當誘餌。」
我又道:「秦牧野給我留了人。」
我沒撒謊。
可人已經走了。
我說起雲中舊事,父母在多年前仙逝,不知家中兄弟姊妹有無認真供奉,我委託她,替我回家看看。
「蘭因,信我。」
蘭因表情鬆動,最終一步三回頭出了秦府。
我聽着耳邊的動靜嘆氣。
琅琊猜出我的身份,她知我命不久矣,本不想親手取我性命。秦牧野的貿然攻城激怒了她,又唯恐我在後方出謀劃策,索性斬草除根,將我悄無聲息地除去。
我笑了笑:「她被逼到走投無路了對嗎?」
刺客心急,一人掐着我的脖子灌毒藥,一人警惕發覺不對。
「等等,不對勁,太安靜……」
趁此間隙,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將牀頭的油燈猛地掃向地面,火勢順風而起,沿着早已塗滿油劑的地板蔓延,瞬間竄起一人多高的猙獰火舌。
毒藥入喉,他們倉皇逃離。
「別掙扎了,出不去的。」
「二位,同我共赴地獄吧。」
門窗早已被我做了機關。
我扯了個悽慘的笑,眼底爆發出癲狂的亮光。
琅琊想要我悄無聲息地湮滅,我卻偏要用這場火, 向天下宣告我的存在。
多年棋局,終於走到了最後一步。
我贏了。
我困頓地閉上眼。
直到最後, 我還是幫了秦牧野。
天微亮,秦府各地的暗樁傾巢而出。
秦侯髮妻死於非命的消息傳遍大街小巷。
琅琊公主對秦侯一片癡心,奈何妾有意郎無情。秦侯與其髮妻情深義重, 舉案齊眉。公主心生妒意,竟日日往夫人飲食中下藥, 這才導致夫人纏綿病榻,久居老宅。秦侯英明神武, 察覺端倪,這才怒而攻城。公主眼看事情敗露, 氣急敗壞, 竟是直接將秦侯夫人殺了。
「此事可真?」
「這還有假?秦府大火後可是擡出了兩具男屍,胳膊上均刺着琅琊的圖騰。」
「哎, 殺妻之仇,不共戴天, 不怪秦侯如此。」
「啊?不是說屋子都燒沒了?還能看見刺青?」
戲臺上咿咿呀呀唱着, 說書人唾沫橫飛講着。
說情意綿綿,恩愛非常,生離死別,不復相見……
有人爲故事中的主角掩面抹淚。
上天落了一場暴雨,像是在說。
天地之間,再也尋不到她的蹤跡。
-16-
琅琊城破。
秦牧野高坐玄色大⻢,兩鬢之間不知何時生出白髮, 他面如枯槁, 一雙死寂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
琅琊還沒死, 他還沒爲沈英華報仇。
他還不能倒下。
有人捧出一木盒, 卑躬屈膝投降求饒。
「此乃秦侯昔日所求之藥……」
秦牧野面無表情,手起刀落, 將人捅了個對穿,猶覺不夠,惡劣地來回攪動。
「她都死了,我還要此物作甚,嗯?」
琅琊被尋獲時, 已然服毒。
秦牧野咬着牙, 大步上前,提起刀就要鞭屍。
幕僚死死攔住。
「主公, 人已死, 不可!」
他緩緩鬆開劍, 疲憊地看向地上還剩一口氣的人。
「怎麼,還想着你那逃出去的弟弟能夠東山再起?」
秦牧野輕笑出聲。
「你看看,我們中少了誰?」
琅琊驚恐地嗚咽, 連死都不怕的人此刻死死拽着秦牧野的褲腳,發出困獸般的哀鳴。
「池樾不像我,要維持什麼狗屁明君的面子。」
「你殺了沈英華,你那弟弟只怕生不如死。」
琅琊在極致的恐懼中嚥了氣。
秦牧野渾身沾滿血跡, 有自己的, 有敵人的,亦有同僚的。
他困惑地看向四周, 硝煙瀰漫的戰場陌生得可怕。
他爲什麼在這?
沈英華呢?
不知過了多久,屋內終於傳來男人崩潰的哭聲,縈繞在廢墟上空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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