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揭開了苗疆質子臉上的面具,無意破解了他的情人蠱。
讓他不得不娶我。
可是成婚之後,我才得知他心儀的人是我閨中密友。
那天他等在橋頭,就是等季靈素過來揭開他的面具。
所以當季靈素染病後,他毫不猶豫用我養蠱,每日放我的血給她入藥。
「我本該娶的人是素素,誰讓你搶先摘下我面具,這是你欠她的!」這句傷人的話,我記了一輩子。
所以重來一世。
巫明昭隨着擁擠的人羣,跌入我懷裏時,我讓開了位置。
在他錯愕的眼神里,把季靈素推到了他的面前。
-1-
又回到前世的上元節。
我和貴女們同遊。
璀璨的燈影裏。
苗疆的小質子巫明昭站在橋頭,焦急地在等誰。
玄衣的少年,佩戴銀飾,臉上的那張修羅面具吸引了不少人目光。
看到我之後。
他目光幽黑,瞬間一頓。
我的呼吸也忍不住停滯了一瞬。
這一世,我不再想從他的身邊經過。
但熙熙攘攘的人羣,把我推上了石橋。
巫明昭被撞倒的剎那。
還和前世一樣,再次摔入我的懷中。
但這一次,我慌忙地往後退,躲避洪水猛獸一樣躲開了。
摔在地上的巫明昭,透過面具,錯愕地望着我。
見我轉身離開。
他不可置信喃喃叫出我的名字:「容玖……你……」
苗疆的小質子撞在了石柱上,額頭磕破了,破了相。
但他滿不在乎,血水將這張臉襯得愈發妖冶陰沉,一雙泛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方向。
我讓開了位置,拉過身邊的閨中密友季靈素,推到了他的面前。
「素素,你去照顧他。」
季靈素愣了愣,看清他滿臉的血後,慌亂將他扶起。
拿出自己的帕子擦拭他臉上的血跡。
「質子殿下,你臉上的傷很深,需要解下你的面具檢查……」
她說着伸出手,焦急地要揭下巫明昭臉上的面具。
和上一世不同。
巫明昭沒有絲毫阻止。
目光依舊晦暗不明地緊隨着我。
他急切地跟季靈素說了什麼。
季靈素又把他拉住了。
我沒有再看下去。
轉身隨着人羣而去。
這一次,我沒有橫插在他和季靈素中間,他能得償所願了吧?
前世,巫明昭跌入我的懷裏,同樣被劃破了臉。
情急之下,我揭開了他臉上的面具。
滿城朦朧的燈光下。
他看我的眼神,從驚詫到慌亂,最後變成了剋制不住的愛意。
等他站直身子後,硬生生移開了目光。
臉色微白,無措地看向我身邊的季靈素。
那時候,我不知道面具上種下了情人蠱。
苗疆的規矩,苗疆的兒郎及冠之後,都要戴上這樣的面具。
直到被心上人摘下。
男子便會受情人蠱的控制,永遠對心上人一心一意。
如果前世的我聰明一點,看懂當初他望向季靈素的眼神,也不會最後淪爲蠱ṱůₒ人……
-2-
身後傳來,追來的腳步聲。
我詫異了一下,加快了腳步,甚至不敢回頭。
有前世的教訓,我再也不敢去招惹他了。
和巫明昭成婚之後。
他幾乎不跟我同房,哪怕他一靠近我,蠱蟲就會在他身體內啃食,讓他控制不住想親近我。
但他還是生生忍住了。
後來,我才明白,他在爲心上人守潔。
情人蠱讓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但他能剋制住自己的心。
後來還是我主動定下了時間,約定好每個月十五同房。
他沉默,似是隱忍了好久,才冷淡地答應:「我聽你的便是。」
成婚後的第三年。
季靈素染了怪病。
他開始騙我喫下蠱蟲,用我的身體養蠱。
往後的每一天,都痛不欲生。
巫明昭將我關在暗不見光的房間裏,不許我出門,不容我去見任何人,包括我的爹孃……
僅是這些還不夠,每日他都會準時過來,親手給我放血。
那樣的痛,日復一日。
手腕上長出了厚厚層疊的疤。
最後是我先瘋了,後悔了。
我不再配合他放血,崩潰哭着,拿匕首抵在喉嚨上,要與他和離。
看着滿地狼藉,巫明昭僵在原地,玄色衣袖下的指尖,輕輕顫抖,又被他猛然攥緊。
他那雙涼薄漂亮的眼睛與我相望。
「若不是你搶先揭下我的面具,我怎會娶你?跟素素錯過?」
「這些不過是你欠她,該受的!」
「如果有重來的機會,我求你離我遠一點,最好再也不要和我遇見!」
他說出的每一個字,猶如淬毒的釘子,狠狠敲進我的心上。
那一段記憶,讓我連回憶都不敢。
還好這一世,揭下他面具的人不是我,我跟他再無關係了!
-3-
上元節過去不久。
如前世一般,西北出現了疫病。
我進了皇宮,帶着前世後來御醫配出的藥方,跪在皇帝面前。
「臣女願意去往西北,阻止疫病蔓延,爲陛下分憂。」
「此藥方能剋制疫病,解救萬千百姓的性命。」
同一天。
皇上親自下旨,讓我跟隨大軍,一起去往西北。
他指着宋家的小將軍宋北慕。
「你保護好容家小姐,一路護送她去西北。」
「她若是有一點閃失,朕唯你是問!」
戎裝簪纓的小將軍,跪在皇帝面前,拿命起誓:「末將萬死不辭,一定會保護好她。」
走出宮殿,外面稀稀落落飄着碎雪。
此行北去。
等我回來,說不定已是半年之後。
想到前世,半年時間,我早已和巫明昭成婚。
我和巫明昭也不是一開始,就走到相看兩厭,對彼此恨之入骨的地步。
解掉他的情人蠱後不久。
他也會每天來府外守着我,給我帶來苗疆纔有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會把他飼養的小蠱蟲帶來給我看。
我說一句,想看它們跳舞。
他就指揮着蠱蟲,圍繞我上下翻飛起舞。
少年漆黑的眼睛晶亮,裏面的愛意發粘,看得我面頰發燙。
他也會爬上牆頭。
在夜色裏,爲我吹一曲苗疆向心上人訴說愛意的小調。
成婚那天。
季靈素來參加我的婚禮。
巫明昭臉色蒼白望着她,久久移不開目光。
他像記起了一切。
想起了自己的心上人到底是誰。
從那天之後,巫明昭對我一天勝過一天的冷淡。
直到我被蠱蟲折磨得油盡燈枯,吐血死在他的懷裏……
回過神之際。
一柄油紙傘擋在我的頭頂,幫我遮去所有的風雪。
我詫異看向身邊。
宋北慕將傘傾向了我,穿着甲冑的肩頭,落了一層薄雪。
「宋將軍,我沒事……你不必送我。」
他眉眼一彎,沒了逼人的煞氣,露出一對尖尖的虎牙。
「皇上,讓我寸步不離保護好你。」
「我豈敢抗旨不遵?」
「容姑娘,以後我的性命便是你的!」
他送我回到府邸門ƭûₖ□,將那把油紙傘塞到我手裏:
「三日後,將領兵去往西北。」
「西北天寒地凍,你女兒家身子弱,記得好好準備,多帶些禦寒的衣物。」
-4-
我恍惚了一下,朝他牽起笑容,點了點頭。
「勞煩宋將軍費心了。」
等走回去的時候。
一陣風凍紅了鼻尖,凍得眼眶發酸,我不合時宜想起前世。
成婚之後的巫明昭像是變了一個人,很剋制與我的親近,與我話很少。
不管我去哪,他都不會過問一句。
有一次,我病了很久,也不見他出現。
等他臉色泛白,神色憔悴地回來,才匆匆給我餵了藥。
下人說漏了嘴,我才得知,我生病的那幾天,季靈素也病了。
巫明昭陪在了她的身邊。
而我總比不過他真正的心上人重要。
等我收拾完帶去西北的行禮,已到了最後一天。
我和巫明昭,也沒有再次相見的機會。
作爲手帕交的閨中密友,季靈素爲我辦了一場送行宴。
我本不想去。
季靈素抱着我:「西北疫病蔓延,那麼兇險,你這一去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所有想拒絕的話,堵在了喉嚨間。
心也跟着軟了。
其實,前世我也恨過。
卻不知自己到底該恨誰。
想來想去,是我搶了本屬於她的姻緣。
如果當初,我沒有摘下巫明昭的面具,他們應該早就終成眷屬,我也不會淪爲蠱人。
我恨巫明昭。
也恨我自己。
我慢慢抬起手,抱緊了她。
像是那些執念,終於化爲了雲煙。
「靈素,這一世我把他還給你了……」
「你一定要歲歲歡喜。」
她怔了怔:「阿玖你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明白?」
我笑了笑。
她現在聽不明白沒關係,終有一日會明白。
-5-
宴會上。
我放縱了一回,喝了很多酒。
像是要把前世三年的憋悶,全都發泄出來。
只是沒想到會在這,見到巫明昭。
他那一身苗疆裝束,耳尖銀色耳墜搖晃,在人羣中,再遠也能一眼看到。
重來之後,我刻意躲着他。
避開任何一次能與他碰面的機會。
我下意識,恐懼地低下了臉。
問身邊的季靈素:「不是我的送別宴嗎?他怎麼……也來了?」
季靈素紅了一下臉。
拉着我的手,很小聲地嘀咕:
「上一次他撞傷了臉,我送他去了醫館,還幫他墊付了藥費……後來我們就有了聯繫。」
「也只是偶爾見面,說說話而已。」
「他們苗疆人擅長養蠱,我想讓他教教我……」
看到她連上浮起的紅暈。
我失神了片刻。
心頭一片冰涼。
我也曾纏着他過,讓他教我蠱術。
只換來他冷冰冰的兩句話:「你想學,我就得教你嗎?」
「苗疆的蠱術變化萬千,你學不會。就算你學得會,我也不想教你,浪費時間……」
原來,人和人是不同的。
他只是不願在我身上,傾注時間和耐心。
還好這一世,我和巫明昭連認識都算不上了。
季靈素以爲我不喜宴會上出現不相干的人,還在向我解釋:
「他是我請來的,都怪我。」
「我不過隨□說了一下,你要去西北了,要爲你送行,他突然提出想來參加宴會,我也不好拒絕……」
再見到巫明昭。
我以爲自己會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但我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
巫明昭過來向我敬酒送行,他和季靈素站在一起,很像是一對璧人。
他看我的眼神漆黑。
裏面藏了太多我看不懂的情愫。
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所以能借着酒勁,我向他們舉杯,坦然恭祝:
「下次我回來,要喝到你們的喜酒。」
「質子殿下你好好對她……」
別像折磨我那樣,傷透了她的心。
巫明昭霎時僵住了身體。
他冷冷盯着我,捏緊酒杯,根根骨節凸起發白。
杯中的酒水,竟然濺出了大半。
我定了定眸光。
才發現,他臉上那副銀質的修羅面具,竟然還在。
上元節那麼好的機會。
他居然沒讓季靈素揭下來?
他到底在想什麼?
酒勁攪得我靈臺一片混沌,既然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去想了。
-6-
宴會即將結束之際。
我身體裏一片滾燙。
像是有無數蠱蟲爬過啃咬。
爲了不讓季靈素擔心。
我跌跌撞撞,尋找一個房間,想讓自己冷靜一下,過了酒勁。
房間裏面,不止我一個人。
黑色冷峻的人影,像是等候已久的獵人,從牀帳後面走了出來。
一靠近他。
身體內的滾燙,更加叫囂。
我抬起朦朧不清的眸子,艱難恐懼叫出他的名字:
「巫……明昭……爲什麼?」
上一世,他厭恨我搶在季靈素前面成爲他的妻。
但重來之後,我已經處處躲讓,把季靈素推到了他的面前!
他冰涼修長的指尖,觸碰我的面頰。
我咬破了舌尖,才忍住貼上去的衝動。
戴着面具,鬼魅妖冶的少年,溫柔地擦去我脣邊血跡。
指尖撬開我的脣。
「阿玖不用忍着。」
「你身體內是子蠱,會忍不住渴望我……」
意識越來越混亂。
他握着我的手,觸碰上他臉上冰冷的面具。
低聲蠱惑:
「阿玖,幫我拿下來。」
這句話像是驚雷,在我腦海中炸響。
上一世的ŧű⁹遭遇,一幕幕在我腦海中閃過。
就連我死之後。
爹孃忍着悲痛,上門討要我的屍骨。
也只得到他冷冰冰的一句:「屍骨?燒成灰後被我撒了……」
孃親一瞬間像是老去了十載,哭成了淚人:
「玖兒,是孃的錯!娘當初不該答應這門婚事,相信他會好好待你,把你推入火坑。」
「重來一世,玖兒你要擦亮眼睛……別再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
巫Ťų₅明昭冷眼望着我爹孃佝僂着身子,最終只能相攜離開。
晚上,他輕輕撫摸着我的骨灰罈,目光黑沉沉。
「我纔不會把你交給任何人。」
「容玖,你哪怕是死了,也只能留在我身邊。」
魂魄還沒散盡的我,深深地打了一個寒顫。
才明白自己錯得離譜,惹上了一個不能招惹的存在。
連死都不能安息!
手指碰上他臉上冰冷的修羅面具。
如同觸電一般,猛地彈開。
哪怕身體中的子蠱,對他無比渴望,我仍是清醒過來。
「你等等。」
「我去找靈素過來……」
這一世,哪怕是死。
我也不敢摘下他的面具了。
身體中的蠱毒,猶如烈火灼燒,萬千小蟲子啃咬。
我還是拉開了與巫明昭的距離。
踉蹌着往門外走去。
身後的人,面具下的一雙妖冶的眸子,冷到了極點。
-7-
他玄色衣袍下的手抬起,用力拽住我,禁錮到懷裏。
我恍恍惚惚抬眸。
對上那雙前世恨我入骨。
如今又氣又惱,忍到眼尾泛紅的眸子。
「容玖,爲什麼躲着我?」
「我讓你摘下我的面具!不是別人!」
「別把我推給別人……」他聲線脆弱到一絲顫抖。
我僵在他懷裏。
以爲自己聽錯了。
是他親□所說。
如果有重來的機會,讓我離他遠一點,最好永遠也不要遇見。
我做到了。
他又紅了眼眶。
「還不明白嗎?」
「我對你動心了!阿玖,我想娶你,跟你一生一世。」
他像是害怕嚇壞我。
俯下比我高出許多的身姿。
主動把戴着面具的臉,送到我面前。
聲音低啞誘人地向我解釋:「面具上面有情人蠱,摘下它後,我此生只會只愛你一人。」
不是的!
我渾身發冷,止不住顫抖。
無數個夜晚,他讓我獨守空房。
就連唯一的十五同房,都是我求來的!
他身體控制不住對我臣服,可他的心從不在我身上。
季靈素一旦出事,他哪怕忍受着情人蠱的反噬,也會毫無猶豫丟下我,趕到她的身邊。
「不要!我不摘!」
不知何時,我淚流滿面。
巫明昭望着我流淚的樣子,目光慌亂又冷沉,他沉默住了。
「這麼怕我?」
「我做過什麼傷害你的事嗎?」他自嘲輕笑着問我。
那是前世的事了。
但我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
他會後悔,會恨我,會用我給季靈素養蠱。
那樣的痛楚,經歷過一世已經夠了。
「你愛的人不是我,是季靈素!」
「……別再弄錯啦!」我帶着哭腔,很輕地對他說。
巫明昭突然用力抱緊我。
嘴脣緊抿。
漆黑的眸光,碎裂了一樣。
他聲音乾啞:「不是的……從來不是她。」
「乖阿玖,摘下我的面具。」
「這一次我不會了……」
他手指強硬地握住我,緩緩觸碰上他的面具。
只要稍加用力。
臉上情人蠱的面具,就要被我再次摘下!
-8-
「質子殿下,這麼喜歡做爲難別人的事嗎?」一道懶洋洋的笑聲響起。
宋北慕叼着草,懶洋洋靠在門框邊。
在巫明昭冰冷,充滿敵意的目光下。
他扣住我的肩膀。
另一隻手一攬,把我搶到了他的身邊。
「質子得罪了。」
「我奉命保護她的安全。」
「西北疫病沒有緩解之前,容家小姐不能有一點閃失!」
他一路拉着我,走出了酒樓。
我支撐了一路。
身體內蠱蟲發作,再也撐不住,摔在了地上。
昏倒之前。
有人更快一步扶住了我。
再次醒來。
登上了去往北方的馬車。
馬車裏還有一人,一身戎裝,沉靜地坐在我身邊。
發覺我醒ƭū₂來,才睜開了眸子。
隨着我甦醒,體內的蠱蟲也跟着復甦。
灼燙又酥麻的感覺,在身體內交織。
換做別人,片刻也忍受不了。
但是,我曾被巫明昭關在禁室中,做過一年的蠱人。
再可怕的蠱毒發作,我也經歷過……
所以我還能平靜忍受,只是臉色比平常更加蒼白。
「難受,爲什麼不說出來?」
「去西北的路途很長,你一個女兒家又能忍多久?」宋北慕垂眸,溫聲無奈問我。
我一出聲,發現自己聲音嘶啞無比,愣愣地望着他:
「小將軍是……願意幫我解蠱嗎?」
巫明昭養的蠱蟲,我基本都見過。
這是鴛鴦蠱。
如果不找他……那就只能找其他男人,暫時壓制一下。
正襟危坐的宋家小將軍,如玉的耳朵一下子紅得徹底。
「當然……不是!」
「我和苗疆那個質子不同,本將軍纔不會趁人之危!」
他拿出一顆隨身攜帶的藥丸。
彆扭地移開目光。
「你喫下去,可以壓制身ṭű⁺體內的蠱毒。」
我看了兩眼後,從他掌心中接過,道了一聲:「多謝小將軍……」
世上能解巫明昭蠱毒的藥很少。
我成爲蠱人後,也想過自救。
揹着他,嘗試各種藥草,妄想剋制住身體內的疼痛。
但都是無用。
還有一次被巫明昭發現了。
他臉色陰沉,藏着慌亂。
捏住我的喉嚨,逼着我全部吐出來。
「誰許你亂喫藥的?」
「你知不知道有些藥,會跟你體內的蠱蟲相沖!」
他皺着眉頭,語氣冰冷急促。
我吐得淚眼婆娑。
掌心都被自己的指尖掐紅了。
我知道啊……
喫了那些藥,影響了身體內的蠱蟲,就不能放血給季靈素治病了。
他在乎的人,從來不是我。
-9-
「跟我謝什麼!」
「我答應過皇上,會照顧好你。」他說得雲淡風輕。
他給我的藥丸,應該是宋家的祕藥,舉世難尋,本來是救他性命用的。
宋北慕卻給了我。
到了北地之後,宋北慕爲了方便保護我,住在了我的隔壁。
前世,我和巫明昭成親後留在了皇都。
沒有趕來北方。
來了這裏才發現,疫病比想象中的更加嚴重。
染病咳血的人超過半數。
來了這裏之後。
我和巫明昭那點恩怨糾葛早就拋在了腦後。
每日忙得腳不沾地。
按照方子,尋找可以醫治疫病的藥草。
有好幾種草藥,城中已經告罄。
是宋北慕陪着我進山去尋找。
有一回山中起了大霧。
我失足從山坡跌落。
前面的宋北慕想也不想跟着跳了下來。
我扭傷了腳,不能動彈。
他解下身上披風,蓋在我身上,揹着我走了一夜的山路。
我不能動彈,趴在他的肩頭。
他的肩寬闊沉穩,戎裝下面透出他比常人更燙一些的體溫。
經不住想起前世,我和巫明昭有過這樣的親近嗎?
一次也沒有。
只要季靈素出現,他的目光都會停留在她的身上,出神地凝望她。
我被人羣擠散了,弄掉了一隻繡鞋,踩傷了腳踝,不能動彈。
只能蹲在熙熙攘攘的人潮街頭,等他想起我,等他來找我……
巫明昭找來的並不慢,我卻像是度過了無比漫長,無比絕望的時光。
我哭着發脾氣,說不要嫁他了。
他眼底閃過一絲惶然,語氣冷硬,讓我不要鬧了,他絕不會答應。
那一天,巫明昭也沒有揹我回去。
他找來了轎伕,目送我上了轎子。
現在想來,也覺得巫明昭是個很奇怪的人。
他避開所有與我的親近,恪守冷淡,心裏裝着別人,也不肯與我和離。
我趴在宋北慕的肩頭,昏昏欲睡,強撐着和他說話。
「小將軍可以不跳下來,可以等天亮之後再找人來救我。」
我想如果換成巫明昭。
哪怕我們已是夫妻了,他也會把我丟下來。
「說什麼傻話。」
夜色裏,他聲音低得像一把琴聲。
「我怎麼可能把你一個人丟在山裏?」
「你一人面對黑漆漆的大山,該有多怕?」
他清了清嗓音,像是掩蓋什麼。
「我答應了皇上,一定會保護你的安全!聖旨不可違!」
找齊了所有藥材後,我開始支起大鍋給北方的百姓分發藥湯。
宋北慕帶劍,負責維持秩序。
原以爲按照前世的藥方,疫病可以很快控制住。
一碗碗藥湯給病人喝下去之後,仍是沒有起色。
難道說,前世宮中流傳出的藥方有問題?
-10-
染了疫病的人相繼死去。
真正起效的藥方還沒研製出來。
那些病人沒有耐心等下去了。
就在我又一次發放藥湯時。
一個染了疫病的人突然衝了出來,拿着沾血的匕首就朝着我刺來。
前世御醫研究出的結果。
北地的疫病,可以通過病人咳出的血跡傳染。
他面頰凹陷,瘋癲地吼叫着:
「朝廷騙我們,這場疫病是天罰,根本沒辦法醫治!」
「他們派了一個醫女來打發糊弄我們!」
「反正都要死,不如大家一起死了!」
他的嘶吼,弄亂了民心。
我努力鎮定下來,大聲朝他們道:「疫病會有醫治的辦法!」
「再等兩日……」
聲音被抱怨聲,怨憎聲淹沒。
無數染了疫病的人潮湧上來時,宋北慕握着劍擋在我面前。
「容玖,快去躲起來!」
「你呢……」
他沒有回答我的話,無數的鋤頭斧頭朝他砍來。
宋家歷代從軍,忠肝義膽。
宋北慕對百姓下不了手,只是用劍格擋防備。
可是衝上來的人實在太多了。
很快,他身上見了血。
直到官府派來了兵馬,纔將局面控制下來。
我藏在煎藥的竈臺後面。
宋北慕擔心那些人發現,他擋在竈臺前,哪怕滿身是血,也沒有讓開一步。
等他被送回住處,仍然是昏迷不醒。
身上有好幾處傷□。
根本分不清身上的血污,是他自己的,還是那些病人的。
衙門的人害怕沾染上疫病,把宋北慕送來之後,又趕緊離開了。
離開前,他們賠着笑:
「勞煩容家小姐照顧將軍幾日。」
我點頭應下。
說起來,宋北慕也是因爲我,纔會受這麼重的傷。
等其他人離開後。
我打來了熱水,脫下了他身上和血肉粘在一起的盔甲。
用沾水的布巾,擦拭乾淨他身上的血跡。
我找來針線,將太深的傷□縫合起來,又澆上了烈酒。
烈酒刺激傷□,牀榻上的人也沒有反應。
我該做的都已經做了,只能祈禱宋北慕能逢凶化吉。
如果他那顆救命的丹藥沒有給我喫下,他興許還有一線生機。
算起來,我欠了他一條命。
-11-
到了半夜。
牀榻上昏迷不醒的人發起了高熱。
俊刻的臉上一片滾燙的潮紅。
我解開他身上的衣裳,一遍遍幫他擦拭散熱。
實在太累後。
我爬上了牀榻,睡在了宋北慕的身邊,這樣他身體一旦有什麼變化,我就能立馬感覺到,醒過來。
半夢半醒之際。
有人小心翼翼把我拉入懷中,把被子給我蓋上。
再醒來。
我和宋北慕在一個被子裏。
我還在他不着寸縷的懷裏……
瞬間,我嚇得清醒過來。
宋北慕也醒了過來,他那雙星眸,望着我似笑非笑:
「你把我看光了。」
「是不是該對我負責?」
我愣在了他身邊。
臉色蒼白了下去。
想忘掉的前世記憶,又跳了出來。țūⁱ
因爲我無意摘了巫明昭的面具,他按照苗疆習俗,必須娶我。
所以我賠上了一生!
我失神,緊緊咬着嘴脣,因爲恐懼,整個人在顫抖。
宋北慕慌了神:「容玖,你怎麼了?」
「臉色這麼白?是哪裏不舒服?」
他想起身,忘掉自己滿身都是傷,痛得又摔了回去。
「是不是我嚇着你了?」
我勉強笑了笑:「跟你沒關係……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憶。」
「對不起宋將軍,當時事出緊急,我才解了你衣裳……」
宋北慕目光定定地望着我。
鬆了一□氣,恢復了他的散漫,有意逗我笑:
「你別怕啊!」
「我只是說說而已。」
我也「嗯」了一聲。
這件事,我和宋北慕默契地再也沒有提起過。
他醒來之後,沒有染上疫病,也找來了其他人來照顧。
我幾乎整日待在屋子裏。
我爹是太醫院的院判,我也懂不少藥理。
那張藥方有問題。
只能儘快研製出有效的藥方。
北地入冬很早。
一場大雪之後,天地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我沒想到,會在一片純淨的白雪中,看見那一襲苗疆玄衣。
冷風吹動巫明昭身上的銀飾,發出碰撞的清脆聲音。
-12-
我不想管他。
他就一動不動,在外面站了一天。
直到整個人凍僵了摔在雪地裏。
我才咬了咬牙,不得已把人帶回了房間。
他是苗疆送來的質子。
若是出了意外,會引來動亂。
我和他這一世,早已劃清了界限,要不是爲了黎民百姓,我根本不會管他。
醒來後的巫明昭,面具下那雙漆黑的眸子,一下子鎖定在我身上。
他激動顫抖地叫我:「阿玖……我知道你不會不管我。」
我頭也不抬,繼續寫手中的方子。
「質子無礙了,就請回吧。」
「苦肉計對我無用。」
他沉默了下去,不說話,也不離開。
跳動的燭光,映在他漆黑的眼底,像是兩滴眼淚。
我輕嗤,他這樣的人,也會難過,也會流淚嗎?
前世,我也用過苦肉計。
在剛喫下蠱蟲後不久,噁心又難受,嘴裏還泛起一股血腥味。
我整整三天喫不下去任何東西。
餓得奄奄一息。
我以爲,能讓他有一絲一毫的心軟。
可惜,沒有。
他強行給我灌下蔘湯,讓我活着。
「巫明昭,我可以和離,把位置還給季靈素……」
「放過我吧!」
三年的婚後生活,一點點磨滅了我對他的期許。
他目光逡巡,冷冷注視我蒼白消瘦的面容。
眼底的心疼,一閃而過,快得恍如幻覺。
我的懇求,換來的是他更加淡薄的嗓音:
「讓你走,素素怎麼辦?」
「我到哪去找第二個給她治病的蠱人?那些蟲子,你不喫也得喫!」
我瘋了一樣,罵他,說恨他。
咒他不得好死。
他那張漂亮得過分的臉,只露出很淺很諷刺的笑。
「容玖,誰讓你今生最大的錯是遇見我,摘下我的面具。所以我們哪怕相互憎恨,也只能綁在一起!」
巫明昭虛弱咳嗽,撿起地上我扔掉的藥方紙張。
他明白我在做什麼後,低聲懇求:「別趕我走,讓我做你的藥人。」
-13-
送上門試藥的人,不要白不要。
我煮了一碗又一碗,藥效不明,苦澀難喝的藥湯,冷眼看他喝下去。
亦如前世,他拿我當蠱人那樣。
對他,沒有任何同情憐憫。
好幾次,藥效出錯,他嘔吐不止,吐出了血。
我又是一碗藥湯,端到他面前:
「還喝嗎?」
「我這裏不留沒用的人!不喝就滾回去!」
他嘴脣發紫,睫毛輕輕顫動地求我:「我不走,我可以繼續喝……」
我拿巫明昭試藥。
漸漸摸清了藥理,配出了疫病的治療藥方。
派人送出去後。
巫明昭身體內堆積了太多藥材毒素,整個人氣息微弱,昏死在椅子間。
正確的藥方,很快起了作用。
疫病得到了緩解,不少病人也在漸漸康復。
但巫明昭還是沒有醒過來。
修長蒼白的脖頸上,一道道血管泛着不正常的紫色。
像是苗疆那些詭異的花卉藤蔓。
我沒有打算救他。
他死在這也好,本就是他欠我的!
我沒有求他來當藥人,不是嗎?
北地城池,舉辦了慶功宴。
熱鬧的煙花在白雪上綻開。
疫病解除,我和養好傷的宋北慕也該回去了。
宴會結束,宋北慕找到我,他笑着向我道賀。
「宋小姐,醫者仁心,妙手回春!這一次北地疫情,都是你的功勞。」
我笑着和他以酒相祝。
喝得有些醉的宋北慕才提起了巫明昭。
「聽說苗疆世子來找你……」
我想起房間裏生死不明的人,只是不在乎地輕笑起來:「有嗎?」
「我不想與他有任何牽扯,他應該回去了吧。」
宋北慕送我回來。
房間中一片幽暗,我準備點燈。
有人從身後牢牢地抱着我。
我頓住了。
月光透過地上積雪,照亮他臉上冰冷的面具。
我譏笑起來:「質子殿下還真是命大!」
「當藥人的滋味好受嗎?」
他在我耳邊深深淺淺的呼吸。
虛弱低啞地開□:「這麼久了,能別再恨我嗎?」
「阿玖,摘下我臉上的面具,好不好?」
「以後你還想如何報復我,我都隨你……」
「不好!」我掙脫開他的懷抱。
「一點都不好!」聲音平靜得殘忍。
「我對你沒有任何感覺,不喜歡你,厭恨你。所以我永遠不會摘下你臉上的面具,你也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14-
回到皇城。
我救治疫病有功,登上了金鑾殿,論功行賞。
賞賜到最後,皇上想起我十又七的年紀,心血來潮給我賜婚。
「滿殿兒郎,容家小姐你看上哪一天,朕都賜給你!」
我僵了一下。
前世的婚事,傷我實在太深。
我並不想如此快的嫁人,但皇帝恩賞,不得不接。
目光掃過滿殿皇親國戚。
在巫明昭身上片刻沒有停留,便移開了。
可我沒想到。
他走到殿前,跪在了皇帝面前。
「臣愛慕容家小姐多年,求皇上成全臣的一片孤心,爲臣和容玖賜婚!」
我震驚不解望向他。
他到底做什麼呢?
前世,他那般愛着季靈素。
我已經放手成全他了,他何苦還要這樣糾纏?
還是以爲,這一世,我還會傻到給他當蠱人?
「末將也願意娶容家小姐。」
宋北慕也找到大殿前,在巫明昭的身邊跪下。
「在西北之地,她對末將有救命之恩。」
「末將想以身相許,用盡一生報答容小姐的恩情。」
大殿上炸開了鍋。
一個是宋家小將軍,另一個是苗疆質子,誰也不退讓,爭着求娶我。
最後,皇帝開□:「看容家姑娘中意你們哪一個,由她來做選擇。」
巫明昭面具下的眸子暗淡下去。
我站起身, 沒有意外,指向了宋北慕。
-15-
我和宋北慕成親那日。
極是隆重。
宋北慕高興壞了, 在軍營裏面逢人就發請帖,逢人就絮叨,他好不容易纔得償所願,娶到心儀的姑娘。
成親的那日,巫明昭沒有出現, 聽聞他回了苗疆,應該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之前知道我不願見他。
讓人送我一隻木盒, 裏面裝了給我的新婚賀禮。
但我既不好奇, 也沒打開過。
扔在書架的最上一層,任由它落滿了塵灰。
直到很多年後。
我和宋北慕生下的女兒, 撞倒了書架,那隻木盒跌落, 盒子碎裂開來。
ṱü⁴一隻淡藍色, 名爲浮生的蠱蟲飛出。
我又一次見到了前世的景象。
被囚禁在暗室的那一年。
我白了頭髮,面容也變得蒼老難看。
生了重病的人不是季靈素, 而是我!
巫明昭怕我發現,他不許我出去,也不讓房間中透進光, 照出我的樣子。
他逼我喫下的那些蠱蟲, 皆是用他的心頭血餵養。
我砸碎了房間中所有東西,噙着眼淚睡着之後, 他才從暗處走出來,坐在牀榻邊, 抬手輕輕擦去我臉上的眼淚。
眸光爍動, 溫柔無聲望着我難看的容顏。
前世的畫面中。
苗疆的人找到他, 我才知道, 季靈素是苗疆爲他定下的成婚人選。
情人蠱會以對方的性命爲食。
越是親近,越是吸⻝得厲害。
哪怕他這樣剋制與我親近, 我還是病倒了。
他想過, 把情人蠱轉嫁到季靈素身上,所以他接近季靈素。
但是沒有辦法。
面具摘下的那一刻, 我註定會死。
用心頭血養蠱是苗疆的禁術。
動用此禁術的人, 也活不了太久。
巫明昭寧可我恨他,也要我把帶着他血的蠱蟲喫下去。
後來的放血,也是爲了緩解我身體內情人蠱的蠱毒,爲我續命。
可是。
他做了這麼多, 我也只活了一年時間,死在了他的懷裏。
在我死之後。
巫明昭用自己性命爲祭, 供蠱蟲啃食, 換來了重新來過的機會。
這一世,他找到了破解情人蠱的辦法。
但哪怕重新來過, 我已經不愛他了。
從浮生的夢中醒來。
宋北慕焦急地握着我的手, 面頰瘦削, 下巴上也長出了青茬。
女兒也守在牀邊,哭得雙眼紅腫。
「阿玖,醒來就好!」
「孃親, 你睡了好久……」
兩個人擁上來,緊緊地將我抱在懷裏。
我想,這也許是我和巫明昭最好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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