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去世,我掏空積蓄,還差一百塊才能送她火化。
我懷着複雜的心情找男友借錢,得到的卻是一如既往地推辭。
「寶寶你知道的,我被撈女騙過,自那以後我每個月只給自己留五百塊生活費,現在都月末了……」
我強忍着戳穿男友裝窮的憤怒,絕望地質問:
「我只是想找你借一百塊,僅僅一百塊啊!你就那麼不願意嗎?」
看着對方停留在【正在輸入中】,我忽然覺得沒意思透了,反手拉黑男友。
繼而撥通親生父母的電話:
「給我一個億,我就同意捐骨髓。」
-1-
蘇母登時爆發出欣喜的驚呼。
沒等她說話,蘇父奪過手機,不敢置信地問道:
「云云,你沒有騙我吧?你真的願意捐骨髓給瑤瑤了?」
我堅定地「嗯」了一聲,讓他們三天後接我去醫院做手術。
對方暈乎乎地滿口答應,並承諾手Ťũₔ術當天將一個億打到我的賬戶上。
虛假的寒暄過後,二人心不在焉地想掛斷電話。
我鼓足勇氣弱弱問道:
「對了,你們可以先預付我一萬塊嗎?我急用。」
出於某種私心,我不想讓他們知道當初我不願意被冠以養女的名義,決絕脫離蘇家後,落得如此悽慘的下場。
連一百塊都拿不出來。
蘇母瞬間卡殼,氣氛陷入凝滯。
蘇父不以爲然地回答:
「沒問題,打你賬戶上了。」
與此同時,蘇母迫不及待地扯着嗓子喊道:
「太好了!瑤瑤!你有救了!爸媽再也不用擔心失去你了!」
蘇父尷尬地清清嗓子。
蘇母不忿地小聲嘀咕:
「我說這話就不怕被她聽見,她都主動開口要一個億才願意捐髓,說明她就是圖錢,瑤瑤可是她的親妹妹啊!我真是看錯她了,同樣是我的女兒,怎麼就瑤瑤的命最苦,虧她還經常獻愛心,老天爺太不公平了。」
掛掉電話後,我看着手機賬戶上多出的一百萬扯出難看的笑容。
我垂首看着躺在鐵架牀上睡容安詳的奶奶,眼眶蓄滿淚水。
我用力抹掉無用的淚水,儘量用平穩的聲調說道:
「把火化項目改成最高規格吧,我只要奶奶,不想讓她跟別人的骨灰混在一起。」
工作人員怪異地打量着剛爲了一百塊歇斯底里的實習生怎麼突然如此闊綽。
甚至打電話要一個億,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刺激傻了。
我抱着溫熱的骨灰罐離開殯儀館,下意識說出:
「奶奶,你好輕。」
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小老太用各種拙劣的謊言騙我喫她咬不動的肉。
清風拂來,淚水洶湧而出。
此刻,我這才恍然,世界上唯一會無條件偏愛我的人已經不在了。
恍惚間,我聽見有人喊我。
下意識抱緊骨灰罐,抬眼撞見憤怒的面容。
男友傅沉衝上來狠狠推搡我一把,冷聲質問道:
「肖雲,你爲什麼要拉黑我?!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嗎?爲了找你,我都推掉了重要的面試,生怕你出什麼意外。
「不就是一百塊嗎?我都說了我被撈女騙怕了,每個月只給自己留了五百塊生活費。現在都二十八號了,錢給你了,我怎麼活?嗯?回答我!
「你哭什麼?我又沒欺負你,你做這樣子給誰看?行了,我剛找朋友借來一百塊,你先拿去用吧。
「再說了,你不是殯儀館的實習生嗎?就不能拜託他們給你打個折扣嗎?就一百塊你也要找我借,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你。」
傅沉越說越來勁,唾沫橫飛的樣子讓我陌生。
我緊抱住骨灰罐,沒有接過刻意捏得皺巴巴的鈔票,淡淡道:
「你演夠了嗎?」
傅沉這才抬眼真正打量起面前脆弱到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走的女友,她好像又瘦了。
他遲鈍地問道:
「……你說什麼?」
我輕蔑地笑了,指着不遠處滾動的 LED 屏,一字一句道:
「傅氏集團未來掌權人,傅沉,傅大少爺,你還要我說得更清楚一些嗎?」
傅沉驚恐回頭。
大屏幕上的傅沉氣定神閒,渾身散發着上位者的凌厲。
跟現在穿着破舊襯衫的傅沉有着天壤之別。
他回過神時,臉色慘白地想替自己辯解,卻發現我已走遠。
我走的每一步都像是有鞭子抽打,疼得我喘不過氣。
嘴裏泛起鹹味兒,我喃喃自語:
「奶奶,他們都欺負我。」
-2-
三個月前。
京市蘇家忽然找上我,說我是在醫院丟失的蘇家大小姐。
保養得宜的貴婦人自稱是我的生母。
她當着鏡頭的面淚眼婆娑地說我受苦了,要帶我認祖歸宗。
可我看得清楚,揹着鏡頭時,她看我的目光帶着毫不掩飾的不耐煩。
其中夾雜着我只在隔壁大娘臉上看到過的,想佔便宜的貪婪。
彼時,奶奶身患重病,我負擔不起高昂的治療費用。
我承認在得知自己是蘇家遺失在外的千金時,猛地鬆了口氣。
想着奶奶能多陪我一段時間。
母慈子孝地演了幾天戲後,記者剛走,蘇母就暴露了真面目。
她打掉我辛苦做的雞蛋羹,語氣冰冷地說出真實意圖。
原來,他們在弄丟我之後又生了一個女兒。
爲了保持蘇瑤獨生女的身份,她希望我能當着所有人的面答應以養女的身份回到蘇家。
我僵硬地點頭。
說不難過是假的。
但事到如今,還是奶奶的病更重要。
蘇母鬆了口氣,語氣裏是藏不住的落寞。
「瑤瑤得了白血病,我跟你爸都沒配型成功。你身爲姐姐也該去做一下配型,要是符合捐獻條件,我希望你能承擔起做姐姐的責任。」
我震驚地抬頭,下意識想拒絕。
病重的奶奶不知道何時起牀偷聽,她抄起牆角的掃帚奮力往蘇母身上打。
「你還是人嗎?剛認回親生女兒就讓她捐骨髓。你們的算盤打得聾子都能聽見了,滾滾滾!我家小,容不下你這個惡毒婆娘!」
蘇母躲閃不及,被灰嗆得咳嗽不止,精緻的妝容也被毀了。
保鏢很快將她圍住,後者怨毒地說道:
「一羣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我就白費勁演這麼多天戲,我有的是錢,就不信找不到合適的骨髓!」
眼看要走,我擋住他們的去路。
蘇母露出我早知如此的表情。
我冷聲提醒道:
「既然你那麼有錢,那是不是應該付一下這二十多年來缺席的贍養費?我奶奶養我這麼大也不容易,你總不能讓她白養我吧?我相信記者朋友這個時候也沒走遠。」
聽出我話裏的威脅,蘇母臉色空白了一瞬,像是沒想到我怎麼就被養成這副刁民的樣子。
她惱羞成怒地取出一百萬現金。
我伸手想接。
她忽然露出玩味的笑容,吩咐保鏢將這些錢全部撒了。
「你都好意思找我要錢了,是不是應該自己撿呢?」
我靜靜地徹底卸下僞裝。
面對將我視若仇敵的蘇母,心中最後一絲對親緣的渴望被徹底斬斷。
我緩慢蹲下,認命撿起滿地鈔票。
蘇母頓感無趣地離開。
奶奶心疼地抱着我痛哭。
交完奶奶的治病費用後,我心中的巨石總算落地。
看着手頭僅剩的二十萬,傅沉忽然發消息說想要創業,不多不少,就差二十萬。
見我有些遲疑,傅沉拉着我的手在奶奶病牀前莊重發誓。
稱這筆錢必將百倍奉還,功成名就時給我一場盛大的婚禮。
奶奶欣慰地將我倆的手疊在一起,笑道:
「那我可一定要活到那天,到時候幫你倆帶孩子嘞。」
如願拿到二十萬後,傅沉抱着我親了又親,賭咒發誓要一輩子對我好。
可後來,他灰頭土臉地說自己創業失敗,欠一屁股債,問我有沒有多的錢能借他。
我又氣又急,恨不得當場扇死傅沉。
那可是二十萬啊!
我不喫不喝多少年才能賺到二十萬!
傅沉痛哭流涕地下跪,聲稱再不還錢,債主就要砍斷自己的手腳。
「云云,你不是蘇家大小姐嗎?要不你就再找他們要一百萬,不,五百萬!反正這都是他們欠你的。」
我震驚於傅沉的厚顏無恥。ťũ₄
我告訴他蘇家的事情只是本着情侶間不應該有祕密,沒想到他卻將主意打在蘇家身上。
我不忍心見相愛多年的男友缺手斷腳,只好厚着臉皮再次找上蘇家。
這一次,可悲的自尊心迫使我說出借的字眼。
頂着蘇父蘇母晦暗不明的目光,我卑微地主動提出配型。
不過,就算成功也不能強迫我捐髓。
拿到錢的第一時間,我全都轉給傅沉,並語重心長地勸他別再投資做生意了。
離開醫院後,我路過一家高檔 KTV,意外看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3-
我鬼使神差地走進寸土寸金的 KTV。
尾隨本該打工還債的傅沉換上全新的行頭走進包廂。
「我說傅少,你這戀愛遊戲還沒玩夠嗎?人小姑娘白天恨不得打八份工養你跟奶奶,晚上還要在牀上伺候你,你就不心疼人家嗎?
「上次你讓我僞造負債一百萬的記錄,不會全都讓小姑娘還吧?她就算是把自己賣了也還不完吧。
「我是真羨慕你能有這麼乖巧的小姑娘伺候,不像我身邊的女人全都是奔着錢來的。」
女人的嬌呼恰時響起,包廂內笑作一團。
此時,我在心裏安慰自己。
也許是聽錯看錯了,這個世界上不止傅沉一個人姓傅。
下一刻,傅沉毫無溫度的聲音響起:
「爲了讓她肯給瑤瑤配型捐髓,我一直給她壓力。可她死活不同意,說什麼害怕折損壽命,減少跟老太婆的相處時間。」
他意味不明地哼笑一聲。
「說來也巧,我隨便找的玩物竟然是蘇氏集團的大小姐,她要是真不願意配型就算了,畢竟世界上哪有那麼巧的事,正好就她配型成功。」
站在門外的我像是被人迎面一記重錘,登時眼冒金星。
原來傅沉是傅家的私生子。
他跟我相處時隱瞞身份,惡劣地玩起裝窮遊戲。
直到白月光蘇瑤忽然被診斷出急性白血病,他幫着給蘇瑤找最合適的捐獻者時,竟意外找到蘇家丟失多年的大小姐。
讓傅沉更沒想到的是,此人正是被自己矇在鼓裏多年的灰姑娘。
他因此意外得到傅家注意,最近才以傅家大少爺的名頭正式被接回傅家。
此時的蘇家將希望寄託在我身上,希望我能爲這個素未謀面的妹妹出一份力。
嚐到甜頭的傅沉也是如此,只不過他知道我的性子說一不二。
所以就假裝負債百萬,騙我爲愛情奮不顧身,低頭答應ṱū́⁶蘇家配型。
有人看熱鬧不嫌事大地問道:
「那蘇瑤怎麼辦?你不想要蘇家的勢力了?」
傅沉譏諷笑道:
「世界這麼大,我就不信沒人跟蘇瑤配型成功,要是配成功的人不願意捐,我就算是綁也要給他綁上手術檯。
「等手術成功,我娶到蘇瑤,還怕傅家那羣酒囊飯袋搶走本該屬於我的家產嗎?
「至於肖雲,讓她當個金絲雀就挺好。畢竟她跟了我這麼久,除了我也沒人肯要她。」
包廂內瞬間響起歡呼聲。
無一例外都在誇傅沉足智多謀,提前慶祝他成爲蘇家的乘龍快婿,事業愛情雙豐收。
「肖雲能同意姐妹共侍一夫嗎?我看她性子挺要強的。」
有人不合時宜地提起。
「你們不說漏嘴不就行了,要是讓我知道誰多嘴,就別怪我要你好看!」
隨着傅沉冷若冰霜的聲音響起的還有玻璃破碎的聲音,滿室驚呼。
傅沉淡定地擦手,喊來服務生結賬。
聽着服務生報出我想都不敢想的數字,傅沉眼都不眨地付款。
他隨口埋怨道:
「我又要過苦日子去咯。」
我心中最後一絲幻想徹底破滅。
-4-
三年前,我在學校食堂兼職時,遇見小心翼翼問能不能多打點米飯的傅沉。
我看着他就想起卑微尋找兼職的自己,心軟給他打了一碗冒尖的米飯,破例澆上裹滿湯汁的肉粒。
當時的他受寵若驚,紅着眼眶連連道謝。
自那以後,傅沉常來我所在的窗口打飯。
我保持着不多不少的破例。
爲了報答我,傅沉總是會來接我下夜班。
一來二去,我倆漸漸滋生情愫,默契地沒有捅破窗戶紙。
我仍記得那個傍晚,傅沉送我回宿舍的路上忽然告白。
我驚喜地同意。
在一起後,傅沉主動向我展露原生家庭的傷疤。
我心疼他父母不作爲,每個月只給他五百生活費。
索性主動將自己的兼職讓給他,自己再去找家教。
傅沉幹不到三天,原本生意火爆的食堂窗口忽然宣佈家中拆遷,不幹了。
我感慨大叔真是好命,被他敷衍搪塞。
後來,傅沉斷斷續續地幹過幾次兼職,全部以失敗告終。
他委屈地依偎在我懷中,開玩笑說想喫軟飯。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豬油蒙了心,還真就同意了。
這種生活持續到大學畢業。
傅沉又自爆自己曾被撈女騙過,就算是正式工作也只打算給自己留五百塊用作生活。
我也沒有懷疑。
正式踏入社會後,傅沉時常需要靠我接濟。
傅沉總將我抱在懷中,發誓會讓我過上好日子。
他現在攢下的錢都是以後結婚的底氣,我又信了。
後來,傅沉總抱怨員工宿舍環境很差,還不如城中村。
聽得多了,我主動放棄體面的白領工作,轉頭選擇離他公司很近的殯儀館工作。
好處就是有租房補貼,能滿足他的想法。
三年來,我們過得很苦。
我以爲他對自己那麼吝嗇是厚積薄發,爲了更好的未來奮鬥。
原來在他眼中,我就是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小丑。
-5-
我渾渾噩噩地離開 KTV,傅沉給我發來消息。
【寶寶,今天運氣好好,顧客喫不完的菜全歸我了,等會兒我就帶回來給你喫。】
想起他們方纔在包廂內吞雲吐霧拿我當笑料的模樣,我忍不住乾嘔。
我艱難地打字回答:
【不用,我已經喫過了。】
我也想痛痛快快地戳穿傅沉的僞裝,破口大罵他枉爲人。
但我現在還不能這麼做,我要先把他騙走的錢要回來。
只是沒等我實施計劃,醫院傳來噩耗。
奶奶的病忽然惡化,我急忙趕往醫院,卻沒能見她最後一面。
醫生交給我一封信,安慰道:
「這個是患者囑託我們交給你的,節哀。」
悲傷過後,我立馬聯繫殯儀館進行火葬。
自我進入殯儀館工作,沒想到第一個送走的人就是奶奶。
等到要付款時,我崩潰地發現自己還差一百塊。
老天爺像是在給我開巨大的玩笑,我無論如何都差一百。
同事們異樣的目光沒有擊垮我。
走投無路下,我選擇找傅沉借這一百塊。
我說不清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電話撥通的前一秒,我還在嘲笑自己戀愛腦。
當傅沉明知道我缺錢火化奶奶,卻爲了維持人設死活不願意借錢給我時。
我腦中最後一根名爲理智的弦徹底崩斷。
此時,蘇父激動地發來消息。
我的骨髓匹配成功了。
帶着奶奶回到我狹小的出租屋時,積攢已久的委屈如開閘洪水,洶湧而出。
爲什麼靠近我的人全都居心叵測?
真正愛我的奶奶已不在人世,我活着還有什麼意義?
我在出租屋醒了就哭,哭累了就睡。
只知道再次醒來時,頭痛欲裂。
面前多出升騰着熱氣的水杯,我順着手遲緩看去。
穿着高定西裝的傅沉頂着與身份不符的雞窩頭,惱怒道:
「你醒了?你心也太大了,回家也不知道關門,萬一有歹徒入室搶劫怎麼辦?」
我起身重新倒了一杯熱水,找出布洛芬一飲而盡。
「確實,這不就有你闖進來了。」
傅沉臉上閃過一絲懊惱,他急忙提醒:
「布洛芬不能空腹……」
我無視他眼中似有若無的心疼,反問:
「跟你有關係嗎?傅大少爺?」
傅沉眼底翻湧着複雜的情緒,竭力掩蓋的慌亂出賣了他。
他幾次張嘴,又化作一聲聲嘆息。
最終他雙手一攤,語重心長道:
「你就非得跟我鬧嗎?」
我兀地笑了,傅沉臉上浮現驚喜,又被一盆冷水澆滅。
「我哪兒敢跟您鬧啊,您可是傅氏集團未來的掌權人,我等螻蟻怎敢跟您叫板。」
傅沉的笑容僵在臉上,很快化爲被人捉弄的惱怒。
「肖雲!我承認騙你是我不對,但好歹我倆還有三年的感情,你就非要跟我嗆嗎?」
我冷漠地看着急得跳腳的傅沉,無所謂道:
「我不想聽你狗叫,這是我家,請您離開。」
傅沉想也不想地脫口而Ṭṻ⁹出道:
「這也是我家!」
下一秒,傅沉像是想到什麼,原本鐵青的臉色忽而血色全無。
在他憋屈的注視下,我扯起譏諷的嘴角。
合着他還記得自己從未交過房租啊。
我指尖顫抖地指向大門,怒吼道:
「滾!」
傅沉背影僵硬地離開,步履緩慢,像是在等我主動挽留。
我驀然開口:
「對了,把你騙走的錢全部吐出來,否則別怪我破罐子破摔。」
傅沉剛挺起來的腰板再次塌下去,連本帶利給我轉了一百萬。
-6-
我剛洗把臉,門口響起急促的鳴笛聲。
沒等我出門,蘇母氣沖沖地闖進來。
在看清室內環境後,她嫌惡地捏緊鼻子。
「三天到了,你需要讓人請是嗎?」
我毫無感情地問道。
「錢呢?」
她面色不虞地掏出大額轉賬的消息,長指甲恨不得戳到我臉上。
「天天就知道錢錢錢!不知道的還以爲你是窮鬼託生,這輩子沒見過錢似的。」
我沒有回應,利索上車。
蘇母上車時陰陽怪氣道:
「真想不通你怎麼會是我的親生女兒,不如瑤瑤的半根汗毛。」
我突兀開口打斷她的碎碎念。
「你說得對,我就是沒見過錢,你要是錢多到燒得慌,可以多給我一點。」
蘇母一怔。
抬眼打量跟自己有五分像面容的女兒,她穿着一身地攤貨,指關節粗糙,眉宇間的皺褶比孩子她爸還深。
她第一次對只見過寥寥幾面的女兒莫名產生酸澀的感情。
察覺到身旁人莫名其妙就母愛氾濫,Ṱū́ₔ我煩躁地開口:
「別用這種可憐的眼神看我,我受夠了!」
蘇母心頭升騰起的那點愧疚感瞬間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對女兒被養壞了的憤怒。
「我可是你媽!有你這麼跟長輩說話的嗎?你家人就這麼教你的嗎?」
我眯眼威脅地看着面前虛張聲勢的蘇母。
「我奶奶怎麼教我的跟你有一丁點關係嗎?你還不配提她,還有,你要是不需要我捐髓就放我下車。」
蘇母語塞,索性打開車載音樂,不再搭理我。
抵達蘇家別墅時,我終於見到了蘇瑤。
她跟照片比,判若兩人。
曾經的她陽光明媚,眼睛裏像是藏了星星,光是看着就能讓人心情大好。
現在的她眼神黯淡,纖細瘦弱,彷彿稍微一用力就能捏碎她。
我暗自苦笑。
怪不得不管是戀愛三年的男友,還是素未謀面的父母,他們的心始終偏向蘇瑤。
直到碰面我才明白,她確實有被所有人寵愛的底氣。
相比之下,我就像是從淤泥裏鑽出來的醜小鴨,難登大雅之堂。
蘇瑤撐起虛弱的笑容接過蘇母的包,小聲問道:
「這就是姐姐嗎?」
蘇母的臉色在見到蘇瑤如此乖巧懂事後終於放緩。
她沒好氣地嗯了一聲。
蘇瑤嗔怪地搖晃着蘇母的手臂:
「媽媽,你也不知道給我倆互相介紹一下,這讓我跟姐姐多尷尬啊。」
蘇母意味不明地哼笑:
「某些人脾氣大着呢,我都不知道自己配不配介紹她。」
我面無表情地打斷在我面前一唱一和的母女二人。
「不是準備手術事宜嗎?你廢話怎麼這麼多。」
「你……」
蘇母惱怒地指着我,最終在我毫不在意的眼神中敗下陣來。
她接了個電話,急匆匆地離開。
她臨走前跟保鏢竊竊私語,時不時朝我投來防備的目光。
我用腳趾頭都能猜出她是怕我臨陣脫逃,讓保鏢時刻看着我。
蘇瑤小心翼翼地問道:
「姐姐,要看看我給你準備的房間嗎?」
看着她眨巴眼睛露出拜託拜託的表情,我敗下陣來。
我這人是出了名的喫軟不喫硬,不然也不會被傅沉忽悠那麼久。
-7-
蘇瑤帶我上樓參觀精心爲我準備的房間。
從一歲到二十歲的衣物掛滿衣櫃,能看出佈置的人很用心。
蘇瑤微笑道:
「小時候,爸媽經常互相埋怨沒有看好姐姐,害得自己骨肉分離。
「那時,我就安慰他們,姐姐現在一定過得很好。
「後來,我經常下鄉資助貧困生,希望能替姐姐積德,早日親人團聚。
「沒想到我的願望這麼快就成真了。」
見我不搭腔,蘇瑤幽幽嘆一口氣。
「姐姐,你別怪爸媽。他們都是爲了幫我治病才變成這樣。以前他們很好的,不管對誰都笑眯眯的,自從我被確診白血病,他們連笑容都變苦了。」
我不耐打斷她的話。
「你說夠了嗎?我是爲了錢才同意配型捐髓,不想跟你上演姐妹情深的戲碼。」
蘇瑤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侷促地回答:
「哦哦,好吧,那我不說了。」
蘇瑤剛閉嘴,不速之客的聲音陡然響起。
「肖雲,你怎麼跟瑤瑤說話呢?你什麼時候能改掉你的臭脾氣!」
我跟蘇瑤同時看去,發現傅沉不知道啥時候來了。
他箭步衝到蘇瑤面前,上下打量着她。
「你沒事吧?」
蘇瑤有些不適應地往後退兩步,客套地回答:
「傅大哥,我沒事。」
傅沉這才放心,轉身不敢直視我的雙眼,意有所指地說道:
「沒事就好,有些人下手就是容易沒輕沒重的,我真怕傷到你。」
蘇瑤忙替我辯解:
「傅大哥,你誤會了,姐姐什麼都沒做。」
傅沉眼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不忍。
我諷刺地笑道:
「傅沉,你怎麼戲這麼多?這裏是傅家嗎?輪得到你來拿着雞毛當令箭嗎?」
在喜歡的人面前丟臉的傅沉臉色難看至極。
我視若無睹道:
「我給蘇瑤捐骨髓是自願的,跟你沒有半毛錢關係,你也別想着從中獲取利益,否則我就不捐了。」
蘇母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她尖叫道:
「不行!你必須捐!」
意識到自己失控的蘇母清了清嗓子,笑不達眼底地對傅沉說道:
「傅沉是吧?這裏是蘇家,我們有點私事要談,能麻煩你迴避一下嗎?」
傅沉張了張嘴,最終在保鏢無聲的威脅下認命離開。
礙事的人離開後,蘇母明顯鬆了口氣。
她卑微討好道:
「你放心,只要是你不喜歡的人,我絕不會讓他好過,你可千萬別反悔。」
我定定地注視着爲了救女兒性命不惜卑躬屈膝的蘇母,忽然發自內心地羨慕蘇瑤。
羨慕她得到了我這輩子都不會擁有的母愛,就算擦破點皮也有人自亂陣腳。
察覺到氛圍不對,蘇瑤悄悄扯着蘇母的衣袖。
「媽媽……」
蘇母不爲所動地看着我,眼角一點點染上粉紅。
「求你了。」
我強裝不在意地偏過頭,竭力忽略心臟的酸楚,滿不在乎地說道:
「沒問題,我就是看不慣傅沉,他過得越慘,我就越開心。說不定我一高興就不反悔了。」
蘇母忙掏出手機,給傅家老爺子打電話,開門見山地說不喜歡傅沉,希望他們知道該怎麼做。
而後她小心翼翼地詢問:
「云云,現在你滿意了嗎?」
我心中一暖,正要回答。
她忽然看了眼時間,急忙說道:
「你倆收拾一下現在跟我去醫院,王醫生今天正好值班,錯過就要等下個月了。」
我像是在冰天雪地裏被人迎面潑了盆冷水,從頭凍到腳,戰慄不止。
-8-
我人生第一次跟親生父母團聚竟是在去醫院捐髓的車上。
蘇父端坐在副駕駛上,微微上揚的嘴角暴露了他激動的內心。
蘇母一路上嘰嘰喳喳。
甚至主動提出手術成功後就接我回蘇家,要好好彌補我這二十多年缺失的母愛。
蘇瑤在旁邊搭腔,說要將我介紹給圈內好友認識。
打小她就羨慕別人有哥哥姐姐,現在終於輪到她炫耀了。
我閉上眼睛自動隔絕他們的聲音,完全沒有融入的心思。
剛進醫院,一切早就準備就緒。
我跟蘇瑤暢通無阻地進入手術室,躺在病牀上。
全過程不超過十分鐘。
推入麻藥,徹底失去意識前,我朦朧聽見蘇瑤的聲音。
「姐姐,謝謝你。」
我緩緩閉上眼睛,淚無聲滑落。
再次張開眼,我的病牀前空無一人,旁邊響起陣陣歡聲笑語。
蘇母眼睛腫得像核桃,她緊緊握住蘇瑤的手,像是對待失而復得的寶物。
「太好了瑤瑤,醫生說這次手術非常成功,你再也不用受病痛折磨了。」
她抹完淚,蘇父緊跟着掏出厚厚一疊房產證。
他眼中閃爍着淚花,哽咽着說道:
「這是爸以你的名字在市中心購置的房產,蘇氏集團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也轉移到你的名下,這些都是爸媽送你的重生禮物。」
恢復活力的蘇瑤俏皮地回答:
「不行爸,這些太貴重了,我只要跟你們住在一起就很滿足了,股份我就更不能要了。爸,你還年輕,最少還能奮鬥五十年。」
蘇母破涕爲笑道:
「你啊你,反正你是我們的掌上明珠,蘇氏集團遲早要交到你手上,股份早給晚給都一樣。」
護士突兀地打斷三人歡快的氛圍。
「肖雲的家屬在哪裏?我要囑咐一下後續的休養事宜。
我疲憊地吐出一口濁氣,蒼白地回答:
「我沒有家人,你直接跟我說就行。」
話剛落地,病房內的氛圍直降冰點。
三人此時才發現我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醒了。
不知爲何,夫妻二人忽然有些心虛,也不知道剛纔的話被我聽見多少。
護士瞥了眼溫馨的一家三口,看我的眼神頓時帶上憐惜。
「那你記得找個護工,剛捐完骨髓有很多注意事項,免得以後落下病根。」
禮貌送走護士後,我立馬起牀準備辦理出院。
蘇母心不在焉地削蘋果的時候,餘光看見我的動作,臉色陡然一變。
「你在幹什麼?護士說過你現在的情況很危險,不能隨意走動。」
我輕輕掃她一眼,淡淡回答:
「這就不勞蘇夫人操心了,我命大得很。」
蘇母心頭一酸,搞不明白這個女兒爲何總跟自己針鋒相對。
但凡她的性格有瑤瑤一半好,自己也不會總忽略她。
她下意識想挽留,卻被蘇父無情打斷:
「讓她走!她都拿了一個億,我們也不欠她什麼,你現在擔心她做什麼?瑤瑤纔是我們唯一的女兒!」
我加速收拾東西的動作,很快消失在病房中。
病房中隱約響起蘇瑤無奈的安撫聲。
蘇父說得沒錯。
他出錢,我出骨髓,ťüₜ很公平的交易,他們確實沒有虧欠我什麼。
只是不知道爲什麼,我的心口漲漲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悄然碎掉了。
-9-
傅沉不知何時出現在醫院。
此時的他蓬頭垢面,鬍子拉碴,雙眼佈滿紅血絲,身上隱隱散發出難聞的氣味兒。
加上他穿着褶皺不堪的西裝,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哪家精神病院的患者跑出來了。
當着醫院來來往往的人的面,傅沉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抬頭時眼裏充滿癲狂。
他緊緊抱住我的大腿, 激動道:
「云云, 你手裏是不是有一個億?可以借我投資嗎?我這次絕對沒有騙你, 等我回本就雙倍奉還,然後我們就結婚, 生一對漂亮的龍鳳胎,我保證這輩子跟你好好過, 再也不會不會騙你了。」
醫院的保安很快將狀若瘋癲的傅沉按倒在地。
後者像是不知道痛似的, 冒着被折斷手臂的風險也要跪着走向我。
他砰砰給我磕頭, 眼裏露出絕望的悔恨, 他痛哭流涕道:
「云云, 我知道錯了,求你把錢借給我吧, 我再掏不出錢就會被他們砍斷手指!你真的忍心見我這樣嗎?」
我大仇得報地笑了。
原來被傅家拋棄的他去賭了啊,怪不得變得這麼落魄。
蘇母的尖叫聲忽然響起:
「你在幹什麼!保安呢!還不趕緊把這個瘋子弄走!」
我震驚回頭,發現蘇母緊張地看着我。
保安一擁而上將傅沉強行捆住。
蘇母跌跌撞撞地走向我,緊張地問道ẗű̂ₙ:
「云云, 他沒有傷到你吧?」
我拘謹地後退半步, 客套地笑道:
「我沒事。」
前者眼中劃過一抹失落, 又很快被心疼替代。
「你爲什麼就不能跟我們親近一點呢?我可是你親媽啊。」
即將被強行帶走的傅沉像是聽見天大的笑話。
他誇張地哈哈大笑起來,而後帶着報復的快感說道:
「你還好意思說自己是她親媽?」
蘇母不解地看向他。
後者嘴角帶着譏諷的笑,說道:
「你不知道肖雲的身世吧?她剛被偷走的時候突發高熱,人販子覺得晦氣把她丟進垃圾桶,是拾荒者, 也就是她的奶奶將她撿走撫養。她長這麼大,喫喝都是撿別人不要的,就連衣服都是好心人捐贈的,上學也要靠着好心人資助。你以爲我怎麼那麼簡單就騙得她團團轉, 因爲她缺愛啊!」
蘇母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眼淚簌簌落下。
「你們滿腦子都是蘇瑤, 對肖雲只有利用。你țű²知道肖雲得知自己不是被棄養的時候有多開心嗎?是你們親手打破了她對父愛母愛的幻想,現在厚着臉皮說自己是親媽, 你也不嫌害臊!」
傅沉笑得有多猖狂, 蘇母的眼淚掉得就有多兇。
又來了, 我討厭被同情。
我抬手擋住想要抱我的蘇母,假笑道:
「我們錢貨兩清,麻煩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傅沉很快被帶走, 只留下我面對淚水不休的蘇母。
「姐姐, 他說的都是真的嗎?」
轉過身,我發現蘇父錯愕地扶着蘇瑤出來了。
我佯裝瀟灑地跟他們拉開距離,抑制住鼻尖的酸澀, 輕蔑笑道:
「假的,我過得很好。」
我一步步向前走, 將所有給我帶來苦難的人都拋在身後。
-10-
回到家中,我穿上奶奶親手給我做的衣服, 去精心挑選的墓地看望她。
我垂首看着一輩子都比我矮的奶奶,剋制已久的淚水一點點打溼她的墓碑。
「奶奶,我好想你。」
我蹲下身,將她最喜歡的花束放在墓碑上。
而後掏出她留給我的信封,將它混在紙錢裏面焚燒。
火舌很快將它吞噬乾淨。
此時若有旁人在的話,必定能看見信上最後一段話。
【云云,奶奶走後,你要隨心所欲地活下去,去做你覺得值得的事情吧,奶奶會一直陪着你。】
給奶奶過完頭七後,我着手準備出國進修的事情。
回望我這二十多年糟爛的人生。
我一直都在因爲貧窮放棄自己喜歡的事情。
爲了一點點偏愛,撞得頭破血流。
現在有了蘇家給的一個億, 我真的可以如奶奶所願, 做自己覺得值得的事情。
登機前,蘇瑤問我爲什麼忽然願意救她。
我掏出十五年前蘇瑤跟貧困山村兒童的合照。
彼時年幼的我待在角落,正在用看救世主的眼神看着雙眼炯炯有神的蘇瑤。
「因爲你也救過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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