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的最後一天下午,我收到了沈安言的電話。
「知知,我出車禍了,你知道我的情況,我現在只有你了……」
在前途跟情感之間,我選擇了情感。
可當我氣喘吁吁地趕到他所說的地方,見到的只有完整無缺站在我面前的他。
「知知,喜歡這個驚喜麼?我已經徹底確定你是愛我的,我們以後好好在一起吧。」
一向對我淡漠的他,破天荒地送了我一束熱烈的玫瑰。
後來我高考失利,患上了情緒病,沈安言卻始終陪在我身邊。
我安慰自己,至少我得到了從小都渴望的人。
婚後三年,我失去了孩子的那天,吳蓁回國,來醫院看我。
原以爲是一場稀鬆平常的探望,直到我無意間聽到了他們的談話。
「安言,這些年爲了我背上這個大麻煩,你辛苦了。」
「別這樣說蓁蓁,只要你現在過得好,那麼我做的一切都值得。」
原來當初的種種,都是他們的計謀。
吳蓁笑得曖昧:「現在我回來了,我會補償你的……」
我悲憤交加,從醫院頂樓跳了下去。
再次睜眼,我回到了高考的一個月前。
這次,我會緊緊抓住自己的前途。
-1-
蟬鳴陣陣,擾得教室裏的人都有些煩躁。
我充耳不聞那些抱怨聲,坐在位置上安靜地刷着試卷。
一盒草莓牛奶遞到了我的面前。
我抬頭,看到的是一張跟上一世一樣淡漠的臉。
「老規矩,下午的體測讓蓁蓁的成績排在你前面,今晚我會陪你喫晚餐。」
沈安言甚至連看我一眼的時間都覺得浪費。
他目視着前方,語氣卻帶着篤定。
他知道,我不會拒絕的。
可惜,這次大概不能如他所願了。
我隨手將壓住我試卷的那盒牛奶推到了一邊,頭也不抬。
「不用了,最近衝刺高考,我晚餐喫得很簡單。」
周圍的聲音瞬間安靜了下來。
「這……秦唯知不是沈安言的舔狗麼?」
「轉性了?」
我在心裏自嘲地笑了笑。
也不怪同學對我的刻板印象。
我明明是秦氏集團唯一的千金,偏偏對這個爸媽都不要的私生子情有獨鍾。
爲了他,幾乎沒有底線。
我成績好,卻在他的要求之下次次控分,就是爲了讓吳蓁的名次在我前頭。
「蓁蓁受你家的資助,現在又住在你家,本來就是寄人籬下,你如果處處強壓她一頭,她心裏會怎麼想?」
「那是你的家,你成績差些那爸媽總不會把你趕出去吧。」
荒唐又可笑的發言。
偏偏上一世我無腦輕信。
每次我ṱü⁻讓了吳蓁,沈安言便會恩賜般地陪我喫一頓晚餐。
他的時間很寶貴,向來是不願意浪費在我身上的。
只有那個時候,我才能真真正正地感知到他的存在。
聽到我的拒絕,他下意識皺起了眉頭。
「晚餐喫得簡單?那怎麼行,蓁蓁本來壓力就大,喫不好怎麼可以。你家不是有專門的營養師麼?讓他給蓁蓁單獨準備。」
我家裏的人,他倒是安排得從善如流。
寫完最後一道大題,我終於肯抬頭看他。
「你好吵啊。」
「她本來就是我家資助的一個學生,我好心才讓她住在家裏的。我家的營養師是我爸媽請來照顧我的,憑什麼要單獨給她做?嫌在我家受委屈了?那你把人接走啊。」
我嗤笑一聲。
「反正你家那麼大,也是你自己一個人住,不正好做個伴?」
家庭,一直是沈安言的痛處。
我平常格外注意這點,儘量維護他這點兒可憐的自尊心。
可現在,我不想了。
沈安言的面色陰沉得可怕。
「你再說一遍。」
我聳了聳肩,不想再浪費時間。
「目前來說,但凡不是試卷的東西都不值得我重複第二遍,請你不要再來打擾我了。」
沈安言直愣愣地盯着我。
「秦唯知,你發燒了?又在鬧什麼?」
「立刻道歉,我可以原諒你今天的失態。」
他話裏警告的意味很濃。
「我給你臺階了,如果不下的話,以後就再也沒有了。」
我充耳不聞,心裏只有試卷。
「你們這是怎麼了?是不是又爲了我吵架了?」
教室裏進來一個楚楚可憐的身影。
是吳蓁。
吳蓁走到沈安言旁邊,雙眼帶着愧疚。
「對不起啊阿言,總是因爲我連累你跟知知吵架。我本來就是她家資助的一個貧困生,有什麼資格要求她一直讓我呢……你以後別再管我了……」
一番話說得楚楚可憐,激得沈安言的保護欲暴增。
「她讓着你是應該的。」
我放下筆,抬頭看着二人。
「憑什麼?」
-2-
吳蓁十歲那年,就被我家資助了。
高中前夕,她提着行李可憐巴巴地來到了我家門口。
爸媽心軟,我心更軟。
爸爸幫她辦了手續,以借讀生的身份跟我念了同一所學校。Ţų₇
我們還讓她住在家裏。
她比我小一些,我曾經將她當成親生妹妹一樣看待。
我有的,她從來不會缺。
我沒有的,只要她想要,我也會毫不猶豫地讓她擁有。
仔細想想,沈安言好像是從吳蓁來的那一年開始變的。
我們算是鄰居。
小小的他一個人住在別墅裏,只有保姆照顧他。
住在我們那片別墅區的大人們之間都是商場上的朋友,互相認識。
那個時候,我們是不允許接近他的。
因爲他的身份在圈子裏是最上不得檯面的存在。
連她的親生媽媽都不要他了。
被他父親家的長輩安置在了這裏,不聞不問。
除了物質上的給予,他什麼都沒有。
所以,小小的沈安言沉默、陰鬱。
我忽然有些不忍。
所以我會偷偷地靠近他、跟他玩、和他做朋友。
後來他的處境好了一些,偶爾會被父親問候。
可他始終也只願朝我露出善意。
直到吳蓁來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Ŧū⁸早上不再在校門口等我。
等我司機將我送到之後,他便會主動拉開車門,默默地將我的書包背在肩上。
他迎接的人變成了吳蓁。
等我下車之後,他們兩個的人影早已經看不到了。
他睡不着的時候,也不會再要我陪他看星星。
而是跟吳蓁一起,去尋求一種更加刺激的解壓方式。
我穿着睡衣站在二樓陽臺,看着他們搖晃着腳步互相攙扶着回來。
沈安言對我越來越淡漠。
而我,逐漸找到了討好的方法。
就是讓吳蓁。
只有讓吳蓁,讓她變得比我優秀,沈安言才願意施捨我一點點關注。
我真是太蠢了。
所以啊,憑什麼呢?
吳蓁聽到這三個字,微微愣了愣。
隨即,眼圈泛紅地看向我。
「知知是真的生我的氣了,對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錯,你不要告訴叔叔阿姨,不要趕我走好不好……」
沈安言憤怒地將桌子上的那盒牛奶擲到了地上。
牛奶發出巨大的響聲,濺得角落滿是白色污穢。
「秦唯知,你在高傲什麼?!有我護着蓁蓁你都敢這麼明目張膽地欺負他,那我不在的時候呢?你在家裏是怎麼欺負她的?!」
同學們紛紛被嚇得不敢再說話。
只是帶着看戲的眼神,遊離在我們三個身上。
-3-
我靜靜地盯着角落的狼藉,有些出神。
這樣的草莓牛奶,我的房間堆了很多。
因爲這是沈安言唯一會主動給我的東西。
哪怕只是一盒廉價的草莓牛奶。
其實它並不好喝。
我曾經小心翼翼地打開過一盒。
說來好笑,我從小到大被爸媽捧在手心裏長大,什麼好喫的好喝的沒見過?
偏偏這盒草莓牛奶,讓我喝出了虔誠的姿態。
夏天太熱,他甚至不願意用心拿一盒冰的給我。
劣質的草莓香精被曬得溫熱。
饒是這樣,我還是覺得這是我喝過最好喝的牛奶。
現在想來。
這滋味大概就跟我追逐沈安言一樣。
難以下嚥,我卻樂在其中。
上一世的我,太蠢了。
「我說過,如果覺得我欺負了她,就把她接走。以前是我腦子蠢,拿前途開玩笑。從今以後,我不會再讓着任何人了,想要排在我前面,拿實力說話。」
吳蓁的面色變得煞白起來。
她能在我家立穩腳跟的唯一籌碼,就是成績單。
其實爸媽也沒有怎麼過分地要求過她。
她們資助,不是爲了要培養出一個什麼人才來索取回報。
不過是看當初的吳蓁太可憐。
可吳蓁好像自己背上了一座大山。
她自己給自己添加了許多期望。
「對啊,吳蓁本來就是個資助生,秦唯知平常對她多大方啊,怎麼就欺負她了呢?」
「不是,討飯的還嫌飯餿啊?我今天還看到她從秦家的豪車上面下來呢,這種欺負不如讓我來受?」
「沈安言也有病吧,每次讓秦唯知讓吳蓁,她都照做啊。人家現在清醒,不想做傻事了,還不讓?」
回過神來的同學們竊竊私語。
二人的面上都有些掛不住。
「閉嘴!」
可惜了,沈安言的身份人盡皆知。
並沒有人畏懼他。
吳蓁還是老樣子,動不動就一副全天下的人都可憐她的樣子。
「阿言,我是不是真的錯了……爲什麼大家都要這麼說我……」
「讓你們都閉嘴!聽不見麼?!」
強行捂嘴只會讓聲音很大。
沈安言好像不太明白這個道理。
我懶得同他們再浪費時間,戴上耳塞繼續做卷子。
下午的體測,我沒有選擇再讓。
毫無懸念的,我的排名甩了ẗü₁吳蓁幾條街。
她拿到成績後,彷彿天都快塌了。
「怎麼辦啊,叔叔阿姨一定會對我很失望的,他們不會再喜歡我了……」
沈安言攔住了我,惡狠狠地斥責。
「你現在滿意了吧!還不快想辦法解決?!」
我剛要開口,就被一道吊兒郎當的聲音打斷。
「你媽生你的時候是不是落了腦子了?」
「還有你,哭哭啼啼幹什麼?人家秦家培養的是正兒八經的親生女兒秦唯知,你不過是這個借住的資助生,人家對你根本就沒有期望,還說得上什麼失望?」
我回頭看。
是傅恆舟。
-4-
「你怎麼來了?」
「今晚我們兩家有聚餐,你爸媽拜託我來接你。」
我走到傅恆舟面前。
剛剛還帶着不屑的他,忽然變了臉色。
我們兩家是世交,爸媽好像有意無意地都在撮合。
那些隱晦的表達,就等我們畢業的時候講出來了。
可我心裏一直都只有沈安言。
他上一世也看不慣他們的態度,替我出過很多次頭。
每次,我都會維護他們。
就這樣,傅恆舟跟我漸行漸遠。
高考結束,他就去了國外。
自此,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上次見到他,還是我死後。
他趕回來,在我的靈堂前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頭髮白了一半。
他說:「聽說你要結婚的時候,叔叔阿姨很反對。但你信誓旦旦地說你會很幸福。我想啊,你幸福就好。可現在,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傅恆舟對我的感情有多深。
他的退出成全並不是對我一次又一次的不領情感到失望。
而是,以爲我很幸福。
他說他怕打攪了我的幸福,所以選擇不見。
看着他緊張的樣子,我朝他笑了笑。
「這樣啊,可我想回家複習呢……這樣吧,喫完飯後你送我回家好嗎?順便幫我補補課。」
如果說我的成績很好,那麼傅恆舟就是名副其實的大學霸!
他已經被保送了 A 大,所以時間比較自由。
我低下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想跟你念同一所大學呢。」
本來我今天沒有維護那兩個人的行爲就已經讓他很驚訝了。
現在說出來的話,讓他更是欣喜。
「知知……你說什麼……ŧũ̂⁹當然可以了!」
我笑着把書包遞給了他。
「咱們走吧。」
我率先踏步離開,傅恆舟趕緊追了上來與我並肩。
身後傳來沈安言的警告。
「秦唯知,你如果現在走了,就別怪我以後再也不理你!」
「你給我站在那裏!」
我沒有停下腳步。
傅恆倒是停下了。
他笑着搖了搖頭,眼神譏諷,準備轉身走過去。
我忙攔住了他,搖了搖頭。
「不要在無所謂的人身上浪費時間。」
傅恆很聽我的話。
朝後面比劃了一個國際友好手勢後,替我揹着書包拽着我的衣角大步離開。
-5-
今晚聚餐是在傅家。
我們兩個喫完之後,就來到了書房。
不得不說,讓傅恆舟補課真的很有效果。
那道怎麼也解不開的大題在他的講解下迎刃而解。
連帶着做題,我的思緒也寬廣了很多。
「知知,你的基礎很好啊。比我好多同學都好,可叔叔阿姨說你每次考試的排名都不理想,這不應該啊……」
我苦笑着,說出了實情。
「媽的,他們有病吧?」
傅恆舟聽完很氣憤,說是要去找他們算賬。
我連忙安撫。
「這也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不願意他們也不能拿刀逼着我不是?是我傻,以後不會了。」
傅恆舟有些心疼地看着我。
「那你是怎麼想通的?」
總不能告訴他,是上一世用命換來了一個沒有戀愛腦的腦子吧?
我笑嘻嘻地看着他。
「哎呀,都說了,是想跟你考同一所大學呀。」
傅恆舟的耳垂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
「你……你不要騙我……我……我會當真的!」
我笑着說當然不會。
內心卻是一片酸楚。
對我如此真心的人,我怎麼會忍心騙他呢?
回到家後,一進客廳一片黢黑。
爸媽開燈,看到了靜悄悄坐在沙發上的吳蓁。
她雙眼紅腫,幽怨地看着我們。
我們被嚇了一跳。
「你這是怎麼了?」
媽媽皺眉看向她。
她哭喪着臉,拿出了體測的成績單。
「對不起啊叔叔阿姨,今天在學校發生了一些事情,導致我考試的時候沒有準備好,發揮得很差……讓你們失望了,對不起……」
聽到只是這個事情,爸媽鬆了口氣。
「哎呀,沒關係的,這都是小事,不用哭得那麼傷心,我們又不會怪你。」
雖然這次的成績確實很離譜。
但爸媽並沒有往心裏去。
就如我所說的,她所以爲的期盼,都是她自己給自己賦予的。
「不對……我就是錯了,我讓叔叔阿姨的期望落空了!你們資助我,對我那麼好,我還讓你們失望,我真的好難過……」
爸媽面色有些尷尬了。
他們確實,對吳蓁沒什麼期望。
倒是我,每次的成績單讓他們頭疼得很。
暗地裏,給我鋪了不少的路。
無論哪條路,都是康Ťű̂⁼莊大道。
偏偏我自己,選擇了最艱難又滿是泥濘的那一條。
-6-
我是拒絕出國的,我的夢想就是通過高考能考上自己喜歡的學校。
我平時會讓,可高考的時候不會。
沈安言大抵也是知道這一點的。
所以,高考的時候他並沒有叫我讓。
我本來就緊張,好在發揮得不錯。
等考完最後一門,就能徹底輕鬆了。
偏偏考最後一門的時候,沈安言給我打電話,說他出了車禍。
電話那頭的他,展示了從未有過的脆弱。
我是真的擔心他,於是我放棄了那門考試,匆匆趕過去找他。
可我看到的他,是完好無缺地站在我面前的他。
他一改往日的淡漠,甚至給我送上了一束玫瑰。
「知知,驚不驚喜?我特意給你準備的表白。」
「我已經確定你是真的愛我了,我們以後好好在一起吧。」
那束玫瑰開得炙熱、濃烈。
香氣甚至在我鼻尖縈繞着,久久不肯散去。
我卻被燻得彷彿失去了感知世界的能力。
高考,一直是我的夢想。
我不想被說是靠着家裏的二代,所以我努力學習。
我想成爲醫生,A 大醫學系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
就被這個謊言毀了?
那個時候的沈安言,已經受到了家族的重視。
他唯一的哥哥出車禍去世。
他從一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搖身一變成了沈家唯一的血脈。
他的路早已被安排好,根本不用參加高考。
被毀掉的,好像只有我。
爸媽對我高考的成績其實並不是很在意。
在意的,只有我自己。
我跟沈安言一起出了國,可我患上了嚴重的情緒病。
我的思緒總是會回到高考那個下午。
沒有這個所謂的驚喜,我準時參加了考試。
我圓滿了我的夢想。
可惜,那只是我的夢。
意外的,沈安言一直不離不棄地陪着我。
不管我情緒多差,歇斯底里地趕他走,他都沒有離開。
我逐漸治癒,跟他結婚了。
那個時候他已經成爲了沈家的繼承人。
雖然爸媽並不看好我們,甚至反對。
但在我的堅持下,倒也是沒有再多說。
畢竟,我以後的生活能夠得到保障。
可我想過,這一切都是局。
大學畢業後出國深造的吳菁回來了,在我流產這天來醫院看我。
「你爲了我,背上這個麻煩,辛苦你了。」
「蓁蓁,你過得好我就安心了,不要這樣說。」
「秦家夫婦本來就偏心,如果不是這樣,他們未必捨得送我出國,阿言我聰不聰明?」
「我們蓁蓁最聰明瞭……」
「阿言,這麼多年委屈你了,現在我回來了,可以好好補償你了……」
「可你知道的,我不可能跟她離婚……」
「不重要,你我之間,名分是最不重要的事情……」
我聽到這段話,崩潰地從醫院樓頂上跳了下來。
我太傻了,我太傻了!
好在,我有了重來一世的機會。
-7-
面對着吳蓁的哭訴,爸媽明顯有些不耐煩了。
當初他們是準備讓吳蓁去另外一處房子裏住的。
可吳蓁要被送走的時候,羨慕地看着這一切。
「知知,我好羨慕你啊。有這麼好的家,和這麼好的爸爸媽媽。如果能住在這裏,一定很幸福吧……」
於是,我開口讓吳蓁留下來。
爸媽本來就是遂我的意。
饒是這樣,爸媽還是耐着性子哄了她幾句。
「好了好了,既然發揮失常了,下次再努力就是。體測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吳蓁卻不依不饒,她強調着所謂的原因。
「我真的是在學校發生了一些意外才會這樣的……」
她有意無意地將眼神放在我的身上。
爸媽皆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她彷彿做錯事似的,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是不是,跟知知沒有關係,叔叔阿姨,你們別怪她……」
「本來嘛,我沒來的時候知知是你們的小公主,我來了之後分走了她的寵愛,她不高興也是應該的。可是她沒有欺負我……真的沒有欺負我……」
媽媽還好,爸爸已經徹底黑了臉色。
究竟是在寵愛她呢?
我們都不明白。
爸爸最後強制性地結束了話題,上了二樓休息。
我上樓前,看到吳菁呆坐在客廳。
眼神,有一絲的怨懟。
晚上,我路過爸媽房間聽到他們在聊天。
「這孩子,心思不單純啊……」
「你也看出來了?我早就這麼覺得了,可我看知知很喜歡她,也不好戳破讓她擔心……」
「不要影響知知了,讓人把城南的那個房子收拾出來,讓她搬過去吧,我們已經仁至義盡了,高考之後,這孩子就跟我沒關係了……」
「哎,只能這樣了……」
我沒有發出聲響,默默離開。
爸媽一直比我通透。
-8-
我把傅恆舟給我標註的重點看了一遍後就熄燈睡覺了。
他說我的基礎不差,到最後拼的就是一個心態。
到了現在這個時間點,養精蓄銳比什麼都重要。
我相信他。
躺在牀上,我很快睡了過去。
忽然,被一陣敲擊窗戶的聲音驚醒。
我猛地坐了起來,感覺有些不真切。
這是小時候,沈安言睡不着的時候,叫我出去看星星的暗號。
自吳菁來了之後,我已經三年沒有聽到這個聲音了。
打開窗戶,沈安言沉默地站在我家花園。
我們兩個有個祕密基地。
這是小時候他想媽媽,我陪着她無意間發現的。
他家花園直接後面有一條小路,可以直接通道到我家花園。
我們發現後,就經常坐在那邊看星星。
困了之後,再各自回家。
見到我,他的神色有些彆扭。
語氣生硬地叫我:「下來。」
我搖了搖頭。
「明天還有早自習,不要打擾我休息。」
「該說的話白天我都說清楚了。」
「沈安言,我跟你道歉,以前是我不識好歹,跟在你身後打擾了你的生活,以後不會了。」
我爲我的愚蠢道歉。
爲我的明知不可爲而爲之道歉。
更是對上一世的我自己,道歉。
沈安言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秦唯知,你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嗎?」
我堅定地點了點頭。
我從來沒有比現在更清醒的時候了。
沈安言抿着嘴,固執地看着我。
良久的沉默之後,他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知道了,是因爲那個傅恆舟是不是?他不過就是出生比我名正言順了一些,你就這麼聽他的?」
「我說了,我對蓁蓁就是憐憫,她一個人住在你們家,已經很不容易了,你爲什麼不能讓她呢?」
我讓的還不夠多嗎?
我讓出了我的前途。
甚至讓出了我的命。
他還在喋喋不休,似乎很是贊同自己的猜測。
「秦唯知,你雖然很煩,但我也沒說你不可以跟着我。我已經習慣了,就這樣吧。」
「明天你跟蓁真的道個歉,這個事兒就過了。我不跟你不計較你今天說的那些話,以後不要再這樣了。」
「現在下來,陪我去看看星星,我睡不着……」
我輕笑一聲,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你睡不着去找吳蓁陪你出去喝酒啊,你找我幹什麼?」
「沈安言,我已經很多年沒看過星星了,也沒時間再看。」
「你憐憫吳蓁?你爲什麼不憐憫憐憫你自己呢?人家吳蓁只是窮,好歹還有爸媽。你呢?你爸媽管過你麼?你憐憫人家幹什麼?」
我說出這句話,就做好了跟沈安言徹底決裂的準備。
出乎意料的,他沒有發怒。
只是慌亂地看着我……「你今天情緒不好,我不跟你說那麼多了,有什麼明天再說……」
說完,只剩他倉皇離開的背影。
-9-
第二天早上我下樓的時候,在餐廳看到了傅恆舟。
「你怎麼來了?」
傅恆舟笑着給我盛了碗粥。
「最近沒事,我跟叔叔阿姨說在給你補課,他們很高興,邀請我來喫早餐。」
爸媽都被這個拙劣的藉口逗笑了。
我也心照不宣。
哪家好人表示感謝請喫早餐啊?
我知道他是想見我。
爲了那一句,我想跟他上同一個大學。
「有恆舟看着你學習,我跟你媽媽算是放心了。」
媽媽夾了一個蝦餃在他的碟子裏,笑着點頭。
我們其樂融融的時候,吳蓁小心翼翼地揹着書包走到了餐廳。我「叔叔阿姨,早上好……」
爸媽淡淡地應了聲,叫她喫早餐。
「我就不喫了吧,想要早點去學校,要高考了……」
我接過話,淡淡地開口。
「現在時間還早,你直接搭公交車去學校吧。阿舟要在車上給我補課,你一起可能不太方便。」
「可是……」
「你不是說現在就要去學校麼?我要喫完早餐纔去,耽誤你學習怎麼辦?」
「……那好吧。」
吳蓁委屈地一步三回頭出了家門。
只是,沒有人去看她的表演。
——
在車上,傅恆舟又將上個月的月考試卷給我梳理了一遍。
他講得通透,那些錯點一下就在我腦海裏清晰起來。
我滿意地收起卷子。
「早知道是這樣,應該一早就請你幫我補習的。」
傅恆舟的聲音有些委屈。
「眼前你哪裏看得見我啊……」
我心頭一顫。
隨後看着他,認真地同他道歉。
「對不起,以後不會了。」
我這麼直白,倒是把他整不會了。
他愣了愣,將頭轉向窗外。
「那你可要說話算數啊。」
我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
「沈家那個,跟你是不是朋友?」
傅恆舟回過頭來看我。
「是啊,比我大一些,算是我們以後在 A 大的學長。之前我跟着我爸見過,關係還可以。」
我想了想,把上次他出車禍的時間點跟地點說了出來。
「那就拜託你提醒一下我們的學長,注意安全。」
這個圈ťṻ⁸子裏,這種事情多得很。大家一般看破不說破。
傅恆舟點了點頭:「一定帶到。」
我徹底鬆了口氣。
一直都是私生子身份的沈安言,又能掀起什麼大浪呢?
-10-
到了學校門口,傅恆舟紳士地替我拉開了車門。
他把書包遞給我。
「待會兒來接你放學,今天去你家給你補習,阿姨說給我們做好喫的。」
我接過書包,朝他笑着點頭。
「嗯!」
傅恆舟上車離開後,我才轉身準備進學校。
從陰影處忽然走出來一個人攔住了我。
是沈安言。「他的音調裏明顯壓着怒氣。」
「爲什麼?」
我疑惑地看着他。
「爲什麼跟他一起?」
我懶得理他,轉身就走。
吳菁的聲音在後面響起。
「他早上就到家裏來,說是要給知知補課,就是因爲這個原因,我今天還是自己坐公交來上學的,公交車好擠啊不過也是,我本來就是個資助生,知知不高興不想讓我坐車也正常……」
吳菁依舊茶言茶語。
可這次,沈安言沒有急着爲她辯駁。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我,重複着那個問題。
「爲什麼跟他一起?」
好奇怪哦。
他不是最厭煩我跟着他們?
上一世他爲了成全吳蓁,設了一個好大的坑給我跳。
甚至在我失去孩子的那天,讓我知曉瞭如此殘忍的真相。
這一世,我選擇了另外一種活法。
他反而是問我爲什麼了……他有什麼資格問我爲什麼?
吳蓁想出國深造,我爸媽未必不會答應。
他們憑什麼靠着臆想,毀了我的人生?
憑什麼?
我根本沒有理會,轉身就走。
-11-
原以爲那天的態度已經這麼明顯了,沈安言大抵是不會再來找我了。
可我沒想到,他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我的面前。
那盒草莓牛奶,更是雷打不動地天天出現在我的課桌上。
他再也不要求我讓吳蓁。
只是每天默默地將牛奶給我。
只是每次,它們的歸宿都在垃圾桶。
又一次,他默默放下轉身離開的時候。
我忍無可忍地叫住了他。
「不要再這樣了好麼?」
家裏那些過期的草莓牛奶已經被我全部處理了。
傅恆舟每天給我帶的早餐奶很好喝。
黏膩的夏天好像被那杯冰牛奶全部帶走了。
沒有香精、沒有華而不實的包裝。
簡簡單單,卻合我心意。
見我終於開口跟他說話,沈安言的眼中浮現出一絲期待。
「我……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有打擾就會有期待。
可惜並沒有。
我搖了搖頭。
「只是覺得很浪費。」
「雖然很便宜,但我每次都會丟到垃圾桶裏去,感覺還是浪費了,你何必呢?」
沈安言的目光徹底暗淡了下來。
「爲什麼?」
他最近好像很熱衷於體溫。
可我卻不想回答。
爲什麼?
我能告訴他爲什麼呢?
是我早就猜透了他的心思,不願意重蹈覆轍?
是我知道他的卑劣,不願再上當配合?
還是我知曉了他見我同傅恆舟親近的不甘心。
還能爲什麼呢。
僵持間,一道哀怨的女聲傳了過來。
「阿言,我不知道怎麼得罪知知了,叔叔阿姨讓我搬出去,嗚嗚嗚,是做錯了什麼呀……」
-12-
沈安言看着她,有些一言難盡。
「讓你搬出去的話,那就搬出去好了,那本來就是知知的家。」
「嗚嗚嗚……就是……」
大抵是慣性使然, 她下意識地覺得沈安言會爲她說話。
等到反應過來,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阿言,你說什麼……」
沈安言好似已經耗盡了全部的耐心。
「我說讓你搬出去就搬出去, 沒聽懂嗎?!」
「我在跟知知說話,你能不能不要插嘴。」
吳菁徹底變了臉。
「沈安言,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不是說過,會永遠替我出頭, 你……」
沈安言充耳不聞, 只是看着我。
「我以後改, 你能不能不要跟姓傅的一起了……」
我輕聲笑了笑。ŧųₒ
「沈安言, 你現在來說這些,不覺得很多餘嗎?」
他沒有上一世的記憶, 所以可以輕而易舉地求原諒。
可是憑什麼?
他跟吳菁, 都不值得被原諒。
離高考只有一個星期了。
上一世的這個時候,他已經被沈家接了回去。
這一世有了我的提醒,沈家大哥完美避開了那場車禍。
所以, 他的人生並沒有什麼改變。
他還是那個連自己親生父母都厭棄的人。
就連一向跟着他的我都走了,他當然慌了。
這是懺悔還是不甘。
只有他自己心裏知道。
吳蓁不甘心地拉着他,固執地討要一個說法。
可沈安言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目光全在我身上。
我嫌丟臉, 徑直走開。
身後, 是他們二人不休的吵鬧聲。
「你說過,你喜歡的人是我!你說如果我有親唯知那樣的家世的話, 一定會更好!現在我都要被掃地出門了,你爲什麼不管我!」
「鬧夠了沒有!你本來就是個資助生,還跟人家比?」
「你看看你這樣子,簡直像個潑婦!」
「我是潑婦?當初先靠近我的人是誰你忘了?我是潑婦?」
二人激烈地爭吵着。
一路推搡至走廊邊緣。
忽然響起慘叫,世界都安靜了。
他們彷彿仇人那般,彼此糾纏, 想要掙脫又不得掙脫。
最後, 翻下了樓。
-13-
最麻煩的還是學校。
高考臨近, 出了這檔子事兒。
好在監控明明白白地顯示是他們兩個的原因。
當時也有老師上前阻止了, 只是被他們推搡按在了地上。
「我靠, 高考那麼重要的事情,就是被這倆傻逼搞心態的?」
「心疼目睹的高三生,希望不要被影響心態啊!」
「癡男怨女能不能滾出學校啊,他們不學別人還要學呢!」
「學校沒錯!老師沒錯!心疼那個被推倒的老師,看起來好像受傷了。」
總有正義之士敢於發言。
吳蓁遠在山區的父母又給她添了一個弟弟,根本就沒有出面。
沈家更是。
沈安言本來就是一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
如今這種死法, 他們只覺得丟人。
學校在這場輿論戰中毫髮無損。
那我就心安了。
——
高考如約而至。
這次,我沒有缺席最後一門考試。
出了考場, 爸爸媽媽還有傅恆舟都在那裏等我。
我邁着輕鬆的步伐, 笑着朝他們走了過去。
這一世,我如願了。
不光如了我自己的願, 也如了傅恆舟的願。
我成功地被 A 大的醫學系錄取。
我們可以在一個學校了。
開學那天,兩家的家長一起送我們。
他們心照不宣地看着我們,叮囑我們要互相照顧。
傅恆舟接過了我的行李,站在我身邊笑得燦爛。
「包在我身上, 你們就放心吧。」
我側頭看他,陽光灑在他的臉上。
我只覺得,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候了。
這一世。
我可以放心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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