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美貌京城出名。
出去買菜,被私訪的長公主一眼相中,連夜綁回了府。
買身錢給了一百兩黃金。
娘帶着我在長公主面前磕頭,哭的梨花帶雨。
「殿下,我怎麼能因爲錢財而捨棄自己的夫婿呢!」
長公主冷笑:「馬上就沒有關係了,他明日就會與我成親。」
結果人前腳剛走,娘後腳就拿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袱,拉着我坐上外面備好的馬車。
我不解的看着一臉高興的娘:「咱們不等我爹嗎?」
「等他幹嘛。」
娘數了幾遍一百兩黃金,才依依不捨的放進包袱。
「等到了地方,我給你重新換個爹。」
-1-
爹午時去集市買菜都快六個時辰了,還未歸家。
我看着已經轉爲青灰的天色,有些擔憂的問娘:「我爹平時早就回來了,今天會不會是出了什麼事?」
娘躺在搖椅上,喫着爹給她親手曬的乾果,臉上並未有何情緒起伏。
「能出什麼事。」
我穿好鞋子:「我還是出去看看。」
娘躺在搖椅上不動:「聽說城中有趙國細作潛入其中,最近晚時已經殺了好幾個百姓了。」
我:「可是爹他……」
娘翻身側躺:「他肯定沒事。」
我躊躇不定,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出去找找爹。
就在這時,屋外突然響起一陣突兀的敲門聲。
以爲是爹,我迅速跑去開門,結果看見的是一張尖酸臉、細嗓音的太監。
那太監居高臨下的睨着我,聲音細的嚇了我一大跳。
「長公主在此,還不快跪下。」
我這才注意到他身後那長長的隊伍,最前是一頂極其奢靡的轎攆。
我才八歲,哪裏見過這種場面。
瞬間嚇得忘了反應。
是娘從後拉住我,自己先跪下,又將我摁在身側。
「民婦拜見長公主。」
轎攆裏的人沒有應聲,也沒叫我們起來。
那太監是何等人精,瞬間會意,只一招手,就有人將高高的一摞金子擺在我和孃的面前。
「這是一百兩,以後徐駙馬便與你二人再無瓜葛。」
徐駙馬!
我一怔,數秒才反應過來太監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他們這是要拿一百兩黃金,割斷我們和爹的關係。
孃的眼眶瞬間一紅,眼淚滴滴答答砸落下來,一個頭接一個頭的向轎攆裏的人磕。
「殿下,我怎麼能因爲錢財而捨棄自己的夫婿呢!」
遠處傳來訕笑,接而女子的聲音響起。
「收與不收,皆由不得你。」
「徐郎明日就會與我成親。」
金子擺在我和孃的面前,那隊伍已經走遠。
有人從窗戶偷偷伸出腦袋,又很快的縮進去。
大雪飄飄灑灑,將遠處的山頭蓋上了皚皚雪色,我看着娘,以爲她會帶着我追上去。
哪知——
娘ťū⁰將金子用衣裙抱住,拉着我轉身就回了屋,又拿出鐵鍬,在地上挖坑。
我呆愣愣的看着娘。
迎面丟來一柄小鏟。
「快過來,咱們一起挖。」
我不理解孃的做法,但還是跟着做了。
一個時辰後。
院子裏出現了一大一小的兩個土坑。
娘不知在坑裏做着什麼,一會兒又開始用土蓋上,壘起高高的土堆,像兩個人的墳墓。
還沒等我詢問,娘就拿着不知何時準備好的包袱,帶我坐上後門備好的馬車。
我不解的看着一臉高興的娘:「咱們不等我爹嗎?」
「等他幹嘛。」
娘數了幾遍一百兩黃金,才依依不捨的放進包袱。
「等到了地方,我給你重新換個爹。」
-2-
我叫柳珍。
爹給我取這個名字,並不是有多疼愛我,只因孃的名字裏有個柳字。
柳珍,柳珍,是他珍貴的妻。
我很多時候常常在想,我被生下,大概也是個意外吧。
我能感受到,他不是很愛我。
只要爹在的時候,我和娘多說幾句話,下一秒他都會將我支開。
有一次,在爹又一次將我支開後,我並沒有走的太遠,而是悄悄站在拐角偷看。
結果,我就看到爹跪在地上。
他滿臉懇切與癡迷,將臉深深埋進孃的衣裙,像溺水的魚,不停吞吸,饜足的嗅聞。
「柳娘,我見不得你與別人多說話。」
反而,娘卻一臉平靜,沒有任何表情的將面前的人推開。
「該去做飯了。」
爹對着娘時,臉上都是笑意,絲毫沒有在意剛纔的一幕。
「好,我去做,娘子想喫什麼?」
「蘆筍。」
寒冬臘月,現在哪裏有筍,娘擺明就是故意刁難爹。
但爹不在意,仍然好脾氣的哄着。
「好,我去做。」
後來,爹也不知道在哪裏找到了筍,只是身上顯然狼狽,一身泥濘。
他從未這般不體面過,但娘毫不理睬,爹越是不體面,她就越要天天喫筍。
娘折磨爹,已經成了每日必完成的任務。
爹長的極美,因爲美貌,曾有高官聘請名師爲其作畫,唯一的要求,只讓我爹坐一小時。
坐一小時,得一千兩黃金。
但被我爹拒絕了。
因爲他還要趕回去給娘洗衣服。
反而我娘,是最普通的長相,小眼睛,偏黃的皮膚,不愛笑的臉看起來有些兇,談不上好看,也說不上醜陋。
這也讓很多女子誤以爲,自己是有機會的。
私下裏,那些白天裏眼睛都捨不得往地上瞅的高門貴女,晚時卻啜泣着欲要跌進爹的懷裏。
「公子,有人在後面跟着我。」
爹側身避開,冷漠的看着跌在地上的美人。
「與我何干?」
美人觸及他的衣袍,他直接割斷那處衣角。
「下次碰我,要知道自己會承擔的後果。」
事後第二日,那名女子的手就莫名其妙在衆人面前突然折斷了,無人知是誰所爲。
只那美人哭哭啼啼:「那徐郎君定是妖祟。」
可無人在意,因爲在場並未有她口中的罪人。
哪怕隨着城中又一女子搭訕我爹未果出事,謠言四起。
我爹對這些都是興致不高,他不在意,不在意這些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只唯獨我娘柳秦心。
可在一次偶然間。
我意外的發現,孃的意中人並不是我爹。
我所住的村落,處處可見漫山遍野的桃花,家家戶戶院落都有一棵桃花樹,所以這裏故名桃花村。
但我家除外。
爹好像對桃花特別厭煩,卻對於我娘那支每日盤發的桃木髮簪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今天離開時,娘依舊帶着那支桃木簪。
木簪上刻着兩個字——忘塵
-3-
五日後,馬車在一處村莊停下。
娘在此處置辦了一所房子和一間鋪子。
以及給我找了一個——
新的爹!
新爹不及我爹貌美,體格更爲健碩,濃黑的眉,配漆黑的眸,魁梧的漢子用逗小孩的語氣看着我。
「要不要?」
男子將手裏的糖人兒晃在我的面前。
我扭過頭不去看:「醜死了。」
結果那人反而哈哈大笑,對我娘道:「果真和她爹一模一樣。」
我摸着自己的臉:「哪裏像了,我明明像娘。」
粗糙的掌心揉在我的發頂:「一樣倔。」
男人說完就出了門,待他走後,我看見那糖人放在桌上,到底還是沒忍住的拿起來舔了口。
想到爹,又覺得難過。
我剛聽到娘叫他的名字:忘塵
-4-
爹和昭陽公主成婚的消息傳的很快。
大街小巷都已經開始議論。
但傳的已經不是原來的真相了。
說書先生把案一拍:「話說長公主在一次私訪期間,偶見一男子買菜啜泣落淚,竟傷心極致不惜撞上長公主的馬車尋死,長公主仁慈,不僅不計較那人,還命人救下他,待人醒來才得知,男子尋死是因爲家中有一悍婦,他小小年紀就被那婦人哄騙強擄了去,朗朗乾坤下,竟有如此污穢之事,長公主大怒,卻又看在那悍婦已生下女兒,慈善的賞金百兩,後ťūₜ解救帶走男子,這男子不是別人,正是徐駙馬,長公主和他那叫一個郎才女貌,從此佳話一段……」
簡直一派胡言。
我差點兒沒忍住,將手裏喫完的糖人的棍兒丟在他的腦袋上。
可隨後又一嘆氣。
爹和長公主成婚了。
娘和那名叫「忘塵」的男子也要成婚了。
大紅燈籠已經掛上,娘剪完喜字,又去繡那身男子的喜服。
我悄悄的觀察她。
今天洗衣服的時候,周圍的人都在議論長公主和爹的婚事。
娘都聽到了。
但我在她的臉上,沒有看到任何表情。
那張對着爹總是不愛笑的臉,對着忘塵時眼裏總是像有星星。
「忘塵。」
娘將改好的衣服遞過去。
「你說腰身太緊了,我又改了下,試試。」
忘塵應聲接過,就着衣服穿上,剛好合身。
「這些小事交給繡娘就行。」
娘觀察到一處還不合適,再次要過喜服。
「可是我想爲你做。」
可晚時,那件喜服就被撕碎了。
還是當着忘塵的面
我爹尋來了。
帶着一身殺氣。
-5-
我從未想到會見到這樣的爹。
那一直印象中清潤美麗的模樣,已經連人形都辨不出了。
面前人如瀑的黑髮披散,一半臉仍舊是極致的俊美,一半臉的皮膚卻開始脫落,露出森森白骨,染血的青衣成了紅衣。
顯然,是殺了人過來的。
我看到爹手中提着的頭顱,再也止不住的顫抖。
那是長公主的頭顱!
血淋淋的腦袋,爹癲狂的墊着帕子遞到孃的面前。
「送給你。」
娘厭惡的盯着爹:「你還是如此噁心。」
爹不在意孃的態度:「明明我都被人搶走了,你都不來找我。」
娘不願再看他一眼。
爹卻開始癲狂的大笑起來。
「沒關係,你不來找我,甚至立墳誘導我,但現在我自己找到原因了。」
他手一勾,忘塵就瞬間移動到面前,被掐住脖頸。
「他死了,我們的關係就會和好如初對不對?」
爹要殺了忘塵!
就在我以爲娘會呵斥爹時,我看到娘將髮間的簪子拔起,抵在自己的脖頸上。
眼看孃的脖頸滲出血來,爹立馬慌了。
「柳娘,不要這樣好不好……」
簪子隨着力道插進,鮮血泵出,娘倒在地上。
-6-
爹抱着娘走了。
甚至,從始至終都沒有看我一眼。
忘塵雖然留了一條命,但也沒有好到哪裏去。
就算留下了性命,但也被打的筋骨皆斷,整個人癱軟在地,嘴角的血跡還未擦乾。
「小倔驢,你先扶我起來。」
我呆愣愣的看着門,一直流着淚。
那扇門在剛纔已經碎了。
我等了不知多久,也沒見到爹折過身來接我。
「他不會來的,」忘塵確定道。
我對着曾經防備的人顯露心跡:「爹和娘不要我了嗎?」
忘塵試圖起來,又一次的失敗了,直接吐出口血。
「你先扶我起來。」
我魂不守舍的過去,將忘塵扶起。
忘塵齜牙咧嘴的掏出顆藥扔進嘴裏:「下手還是那麼狠。」
「想不想我帶你去找你娘?」
我沒有猶豫的點頭:「想。」
忘塵嘆一口氣。
「小可憐蟲。」
-7-
忘塵走前。
又去了煙柳巷子。
說是還有故人要囑託。
我看見他將娘爲自己繡的那身衣物,竟然交給了從宜春樓出來的姑娘。
姑娘是個美人胚子,嬌嬌的笑,也紅了眼眶。
兩人之間沒有任何的肢體活動,隔着一米,臉紅勝似霞光。
忘塵過來時,我忍不住的怒道:「你怎麼能將我孃的嫁衣給別人。」
「不給青禾給誰?」
我狠狠的盯住他:「你爲什麼要將和孃的婚服送與別人?」
「別人?」
忘塵聽完哈哈大笑。
「婚服本來就是給青禾做的,我爲什麼不能給她?」
「你胡說八道什麼呢,柳娘對我恩重如山。」
一記暴栗敲在我的腦門。
「再說輩分,叫我聲哥哥聽聽。」
我整個人呆住反應過來惡狠狠的盯着他。
「爹孃就我一個孩子。」
「你這樣貌,不說別的,比我娘都要大上十歲,唬誰呢你!」
忘塵聽完抑鬱的摸臉,又在有水的地方照。
那鬍子拉碴的臉,皮膚有些粗糙,頭髮亂的像是雞窩,這張臉確實不似以前那樣年輕。
「我都快忘了,已經過了二十幾年。」
-8-
忘塵帶我去了我家後面的那座荒山。
那以前原本是個村莊,可後來遭了山匪屠村,好好的村子一夜間就變成了亂葬崗,屍體疊着屍體,血染紅了小溪,後來小溪幹了,人也成了白骨,只有鬱鬱蔥蔥的樹長的愈發茁壯。
我慢步走着,腳下還能依稀可見碎石磚塊。
比人高的草叢裏,突然有窸窸窣窣的聲響。
原本我和忘塵之間的距離能隔三個人,這下嚇得我一個激靈,想都沒想就靠近他。
忘塵失笑:「怎麼,怕啦?」
我別過頭,可手始終緊緊地攥緊他的衣角,嘴硬道:「你比鬼更可……」
話音未落。
手裏突然一空。
面前剛還明明站着的人,突然消失不見。
我整個人怔在原地。
面前出現一道白光,以極快的速度移動,刺目的讓人睜不開眼睛。
就是這個時候,我聽到身後有人急切的喊。
「快躲開!」
沒等我反應過來,旁邊突然出現一道重力將我鋪開。
眼前也同時清晰。
剛纔鬱鬱蔥蔥的樹木不見了,腳下的碎石青磚也不見了
面前只有枯敗、灰暗、悽慘的哭聲、漫天的黑煙。
是村莊被屠前的景象。
我愕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早就忘了身底下還壓着個人。
忘塵身子上的傷再次裂開,他吐出口血來。
「小祖宗,你能不能起開。」
我看着不遠處熟悉的背影,目光從愕然到震驚。
不遠處站着的,竟然是我爹。
不對,準確的說,應該是年輕時的我爹。
他樣貌看着應該十八九歲,一身黑袍隱匿在夜色裏。
我下意識的想要上前,忘塵手疾眼快的拉住我。
「別過去,你好好看清楚。」
那人轉過身,儼然是一張陌生的臉。
我愣在原地:「我還以爲是爹。」
「就是你爹。」
忘塵起身,擦掉嘴角的血跡。
「只不過,這具身體纔是他的。」
我不懂他話的意思:「什麼意思?」
「一會兒你就明白了。」
「那這是哪裏?」
「你爹的夢裏。」
「既然是夢,那爲什麼還會受傷?」
「因爲,這個夢連接的過去。」
-9-
我不知道忘塵使了什麼法子,帶我來的地方竟然是二十幾年前。
這處我一直以爲的亂葬崗,竟然是早就ṱú⁽銷聲匿跡的巫氏一族的舊址。
巫氏一族,常年久居在深山,女擅卜卦,男天生神力,他們生來就註定不普通,在以前,有許多巫氏族人就曾助帝王登位,短短時間幫人修煉成仙。
也因爲此特殊能力,在民間愈傳愈伸,最後竟傳出喫了巫氏族人的心臟,蠢鈍者可以茅塞頓開,有仙根潛質者可以羽化成仙,少幾十年修煉。
傳言從開始的飯後談資,到後面開始有人付出行動,四處捕殺巫氏一族。
巫氏一族短短一年時間,族中人數就少了大半。
在第二年的春天,他們從此搬入深山,與世隔絕,在今後的幾百年裏,再也沒有人見過他們,直到忽然有一日,一處被濃霧籠罩的迷山突然煙霧消散,裏頭露出一座被死寂籠罩的村莊,人們才恍然,原來一直神祕的巫氏一族就近在眼前。
而現在,剛還在我面前充滿死亡的村莊,是一片祥和和安寧。
村莊被分了兩半,中間又用幾人高的牆隔開,一半生活着男性,一半生活着女性,大家基本上不說一句話,都是各自坐着各自的事,統一着裝都是清一色的白衫白袍。
我不理解的看着忘塵:「你給我爲什麼看這些?」
忘塵飛身上樹,摘了幾個果子,他嘴裏喫着,也遞給我一顆。
「接着看,你就會什麼都明白了。」
雖然連接的現實,但夢境變化很快。
一眨眼的功夫,已經是秋收的季節,部落裏有人結婚,這對新人沒有喜服,沒有敲鑼打鼓,沒有宴席,沒有紅燭,村莊裏也沒有人說話,都安靜整齊的站着,目光統一的盯着這對新人進入婚房。
等再次出來,這對新人也分道而去,沒有任何的交流。
待到十月後,這位婦人產下一名男嬰。
這個孩子與族裏其他的孩子有些不一樣。
他從出生就沒有巫氏一族男性生來就有的神力,他是如此普通,和常人無異,這樣的人在巫氏一族簡直是駭人聽聞。
他的親身父親感覺到奇恥大辱,曾試圖用手掐死過他,族裏的小孩也經常欺負他。
一直到他長到十七歲。
按照族規,他需要與他身份匹配的女性進行婚配,對方是長老之女,在聽到自己要與族裏最廢物的人一起後,就偷偷命人暗地欺辱他。
在有一天,他被人拖進山洞打後,那羣人揚長而去,偶然間在這處山洞發現了一道祕境,得了一修煉祕法。
祕法詭異,不是所謂正道,修煉是吸取他人功法能力。
他原本不想修煉,又將祕法埋進山洞,可世事難料,沒過幾日,與他要婚配女子的父親命人將他活埋在山洞。
黃土漫過他的口鼻,進入他的腔道,四處一片昏黑,他在絕望中等死。
也是這時,他想起那本書的內容,氣沉丹田,嘴裏唸咒。
咒語一出。
剛剛還在往他身上蓋土的人,突然像是提線木偶一動不動。
待他反應過來,周圍的人已經死了,包括那名女子的父親。
他也開始發現自己的身體開始輕盈,丹田湧動,手只輕輕一抬,就從土裏爬了出來。
他剛想逃跑,外面就有人不停進來。
在看到地上死去的人,那些人大驚,嚇的尖叫,都邊喊邊往外跑。
「癡傻殺人了!」
「他殺了何秋長老!」
情況越來越不受控制,人湧來的越來越多。
隨着面前的人不停死去,他也開始發現自己的身體有些不對勁。
他竟然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了!
這具身體,像是被操控了般,開始漫無目的的殺人,且有選擇性的,只吸收那些修爲能力高的人的功法和能力。
待他意識清醒過來。
面前已經是橫屍一片。
這些人裏,有欺負過他的人,有給他遞過饅頭的人,有高高在上的掌權者,也有試圖掐死他的父親,有對他漠不關心的母親。
-10-
畫面一轉。
草叢裏藏着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
男孩是族長之子,名叫季知時。
少年嚇的趕緊往村外跑。
可山裏早就被下了禁制,外面的人進不來,裏面的人出不去。
季知時就這樣漫無目的的走,直到昏死過去。
或許是他命不該絕,陰差陽錯的就走到了界限的邊緣,恰好有人途徑此處。
就是這個時候。
我看到了我娘。
這時的她不是什麼民婦,而是位列五宗赤霞宗的大師姐,掌門的親傳弟子。
她將受傷的季知時帶回了宗門。
待季知時醒來,對以前的事他早就記不得,只能繼續待在赤霞宗。
幾年後,季知時隨着我娘出去歷練,回來時正好是幾大宗五年一辦的比武大會。
也是這次,季知時見到了在那個黑夜被血糊滿的那張臉。
他瞬間頭疼欲裂,所有的事情都爭先恐後的鑽入腦海。
什麼都清晰了,他什麼都想起來了。
站在面前的,是他的殺父殺母仇人,是滅他族的罪人。
滔天的恨啊,似岩漿滾動蔓延他的全身。
可他不能動,也不能動。
對方站的位置,是五宗位列第一的明光宗。
他聽到有人喊他:「大師哥。」
季知時翻遍了記憶,纔想起這個人的名字。
「癡傻」
從他被生下來是平庸的那一刻,名字就是不配擁有的。
-11-
晚時,待所有人都睡下,季知時拿着匕首去到對方房間,結果被對方早早發現,二人發生打鬥。
很快,外面開始傳來陸陸續續的人聲。
也是這時,對方的身子突然靠近季知時,在季知時反應過來時,他突然發現自己的身體有些不對勁。
他竟然不能動了。
對方看着他,那眼神讓季知時想起那天晚上。
他明白過來,心瞬間冷了。
「你是要……」
對方撕扯掉自己的衣服,大片的皮膚裸露出來。
這具身體竟然在腐爛!
「我的這具身體承受不了如此深厚的內力,只有巫氏一族的人可以,可巫氏一族哪還有活人。」
「這麼多年,我原本有些焦頭爛額,可你說巧不巧,在還有幾月我這具身子就要腐爛時,偏偏你就出來了。」
「所以我啊,命不該絕。」
沒一會兒功夫,房門就被從外打開,進來許多人。
可都看見的一個畫面是,季知時捂着胸口受傷倒地,而明光宗的大師哥手裏拿着劍,他身上的衣服皆已破碎,上面是蛇的斑紋。
衆人大驚:「是妖!」
「他竟是妖化的!」
衆人迅速出劍擺陣。
面前的人瞬間灰飛煙滅。
-12-
明光宗大師哥是妖的傳言,在五大宗裏傳遍。
這段時間,個個宗裏都淬鍊法器檢查門下弟子,人心惶惶。
卻無人想到,罪魁禍首正悠閒的躺在趕往赤霞宗的馬車裏。
娘身邊的幾個小師妹小師弟有些不高興。
「師姐,明明咱們御劍更快,爲什麼還要坐馬車啊。」
「對呀對呀,這馬車太硬,時間還長,還不如御劍回呢。」
娘一直都是溫聲細語的,笑着安撫每個人。
「我以前給你們說過什麼。」
所有人統一口徑:「互幫互助,齊力斷金。」
「都忘了?」
衆人又喊:「沒忘,大師姐。」
距離我娘最近的小師妹,撒嬌的扯着孃的衣服,指着坐在車裏的人道:「他就傷了那麼點兒,就疼的下不了車了,師姐我看他就是裝的,咱們以前去兇險之地歷練,斷胳膊斷腿的傷都是家常便飯,比他小的師弟師妹都沒抱怨喊過疼。」
馬車裏突兀的響起咳嗽聲。
我娘趕緊進去,親自給車裏躺着的人餵了水,再用手輕拍着他的背,話是對師弟師妹說的。
「傷知時的劍被淬了毒,那毒是五涯山下栗鼠犬齒下的,我自小就帶着你們出去歷練,這些知識我都講過,栗鼠之毒最爲難解,恐怕以後身子都會留下病痛疾根,並不是知時裝,他的爲人我最清楚不過,雖然沒有自幼在赤霞宗修煉,但他人勤勉好學,最不喜偷懶,若不是傷着,怎會這樣勞煩他人。」
「設想你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受傷,師姐都會這樣,這並非只針對知時一人,現時,因他受傷你們自哀自怨,若是輪到你們,在疲勞虛乏時被人這樣抱怨,心中是否在意?」
衆師弟師妹再無人說話。
車子一路前行。
在這期間,娘一路照顧着早就被換了身體的季知時。
車子行駛了三天,終於抵達目的地赤霞宗。
赤霞宗門規森嚴,收的弟子都是經過層層選拔,選出的人都是各地的人才。
只有季知時,是被我娘撿回去的。
當時整個宗門,娘作爲掌門唯一的弟子,所有弟子的大師姐,雖然大家心知肚明撿回個陌生人到宗裏,這一行爲是不ťù⁶被允許的,但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從這次回來後,就有人開始對季知時有諸多不滿。
季知時因着受傷,先是從開始的住址搬到了我娘房間的旁邊,接着,我娘幹什麼事都會帶着他。
以前季知時剛來宗裏,時常欺負他的那幾個人,現在手剛抬起,都還沒有碰到季知時的身上,他就自己倒在地上。
臉擦傷了,頭髮也亂了。
好巧不巧,每次我娘都會路過看見這一幕。
然後在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都不會離季知時太遠。
但久而久之,流言也就出來了。
我娘樣貌平平,但季知時生的極好看。
每每當兩人在一起歷練,他宗的人總是會出言挑釁。
「我說你赤霞宗怎就收復妖類如此厲害,原來是吸陽補陰,這般厲害,還不如與那合歡宗並宗算了。」
「早就聽說這赤霞宗的人心善,傳是宗規森嚴,卻怎麼在路上只撿男人啊,我看啊,就是慾望燻心,到底撿的事善心還是人,撿的人自己最爲清楚。」
「就你這樣貌,我若是男的都會下不去嘴。」
原本這些無傷大雅的挑釁我娘都不會放在心上,那些人造這些謠言,無非就是我孃的修爲更高,帶領着衆師妹殺的妖最多,獲得的妖丹也是最多的。
原本拿完丹,他們也該走了。
可這次季知時卻發了怒。
當着我孃的面,季知時直接打的幾人筋骨皆斷。
在我孃的眼裏,季知時因爲那次受傷,身子一直留下了病根,不能劇烈走動,三步一喘,五步一停,早就不是適合練功的體質了。
這麼長時間了,都是她用丹藥將季知時養着,身子才比以前好了些。
她正欲上前查看,就發現對方已經七竅流血的昏倒。
-13-
日子過的很快,轉眼十年已經過去。
季知時的身子已經好了很多。
他現在可以進行簡單的修煉,宗裏有人笑話他是個蠢材廢物。
這些話每每被我娘聽到,皆都將其訓斥一番。
我娘回去又對季知時道:「那些話別放在心上,人生來就有各自ťũ₍的命數,平庸也罷,天賦異稟也罷,好好țü₋活着纔是我們最應該做的正事,他人的眼光是最不需要關注的,他們說你,無非就是想制定規則將你圈進在裏面,顯出自己的優越感。」
那是一天的夜晚。
漫天的繁星,像投進湖的碎石。
「咕咚!」
季知時的心猛地跳動。
他突然說:「我沒有名字。」
我娘沒反應過來:「什麼?」
「你能不能給我取個名字,就只能是你一個叫的。」
月亮瞧見了女子的臉紅,只聽她輕輕道:「日有小暖,歲有小安。」
「徐歲。」
-14-
隨着一聲巨響。
我和忘塵突然從夢境裏被扔了出來。
我大口的喘着氣,看向忘塵。
「這是怎麼了?」
忘塵被摔的傷口又裂開了,齜牙咧嘴的用手捂着。
「被發現了。」
我焦急的問他:「那個人是我爹?那又爲什麼他和現在又長的不一樣?」
「我爹孃現在在哪裏」
忘塵再次撐開結界。
這次顯然相當困難,他嘴裏一直吐着血。
「就在裏面。」
「等下你就明白了。」
很快,眼前的畫面又再次調轉。
相同的場面,相同的地方,赤霞宗裏卻是橫屍遍地。
我進來時,看見的畫面就是我娘站着,她的長髮披散,身上早就被血染紅。
在她的身邊,有她疼愛的師妹師弟,有的昨天還和她撒嬌要喫糖,有的抱怨說師姐做事不帶他,還有她最敬重的師傅師叔……
所有人都死了。
在娘面前站着的,是季知時。
季知時身邊還有個女人。
那人我在剛剛見過,就是巫氏一族何秋長老的女兒。
我沒想到她還活着。
此時,那個印象中被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像個瘋婆一樣跪在地上。
「癡傻,你難道還看不清嘛,只有我心上最在意你,我們纔是最相配的。」
「在兒時,我就厭倦巫氏一族的族規,巴不得父親去死,最好整個村子都滅亡,可這些,你竟然都做到了,我們分明就是天生的一對,以前我欺辱你,不願嫁給你,只是因爲不瞭解你,在看到殺死所有的人後,我第一時間就是去找你,可我就是運氣太差,去的時候你已經不見了,但沒有關係,我有預知的能力,我相信自己可以找到你,可是你明明是我的,爲什麼要喜歡上別人啊。」
她的頭髮披散,眼球被挖,四肢皆斷,她用力的嘶吼,詛咒着面前的人。
「你既然喜歡她,那我就毀了她,也毀了她身邊所有在乎的人,你可以做到的事,我也可以做到,你修邪術,那我就將自己獻祭給邪神,我不在乎我的這條命,只要你身邊的所有人都死了,你就是我的了,是我的了哈哈哈……」
季知時直接砍了對方的頭。
他紅着眼看向我娘。
「我……」
一劍刺來。
直接砍斷季知時的一條胳膊。
我娘閉緊眼睛,仍由兩行淚落下,她抬劍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赤霞宗有此下場,皆是我的錯。」
「我就不該……不該撿你這個禍害。」
鮮血濺出,血落在季知時的臉上,他紅着眼睛抱住我娘,身子一直抖着。
「別丟下我。」
-15-
此後的畫面調轉很快。
在二百年的時間裏,季知時不停復活了我娘幾十次。
因爲復活我娘, 季知時自身的耗損特別嚴重。
他換的身體又有了腐爛的跡象。
所以他只能不停的尋找身體。
而我娘每次被複活, 都會選擇自殺。
季知時就開始嘗試,能不能抹掉我孃的記憶。
可是效果不佳,抹掉記憶後, 我娘就醒不來,醒來就會記得之前的所有。
沒有法子, 他開始想其他的辦法。
用人威脅。
忘塵就是第一個。
他是娘在準備自殺時,救的準備輕生的孩子。
起初, 季知時用這招是有用的,可漸漸的,他發現我孃的目光始終只落在忘塵的身上。
他嫉妒的發瘋, 想要殺死忘塵, 而後我娘就自殺了。
再一次復活,季知時學乖了。
這次讓娘生了我。
看到此處, 我抱頭痛哭,忘塵將我抱在懷裏, 輕輕拍着ŧų₉我的背。
「我找到他們在哪兒了,現在帶你去。」
那是一處山洞。
就是當初我爹被活埋的地方。
我進去時, 就看到爹抱着孃的身體哀求着。
「柳娘, 求你, 求你不要丟下我。」
「我以後再不會殺人了, 也再也不逼你了,不會用任何人威脅你。」
「這次要是你再死了,我就再也復活不了你,夢境輪轉之術的開啓需要你的意志, 以前我還可以憑藉你的恨意進如, 現在你怎的連恨我都不恨了, 柳娘,你看看我, 看看我好不好,我什麼都可以改,以後我們和珍兒好好過日子, 咱們好好的撫養她長大。」
爹說完後, 娘始終都沒有醒來。
他轉頭看到我, 眸裏看見了希望, 手只一伸,我整個人就已經站在了他面前。
「你要是再不醒來, 我就把珍兒……」
後面的話再沒有說出口, 爹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全身卸了力Ṫû⁹的倒在地上, 他只抱住我娘碎碎念。
「也罷也罷。」
「你既想解脫,那我就成全。」
「總歸是我逼你太緊了。」
而後爹拿着一柄劍, 放在孃的手在, 自己用力撞上去。
「當初的那一劍,你就該往這兒插的。」
忘塵跑過來抱住我,洞外太陽昇起,在暖陽的映射下, 面前的爹孃化爲了細小的熒光。
我放肆的哭了一場。
在哭的再也沒有眼淚掉下來時,忘塵不知在那兒掏出一顆糖塞我嘴裏,揹着我向前一直走。
「回家。」
「你還有我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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