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竹馬有兩個青梅。
他的另一個青梅轉學過來。
單腳踩着我面前的椅子。
「我是沈斯年小時候的青梅,你這個位置,應該是我的纔對。」
落下卷子上的最後一筆。
我抬起眼。
「那好,讓給你。」
-1-
接站那天。
她的腿自然地和竹馬貼在一起。
「怎麼不是你一個人來接,她是誰啊?」
沈斯年看我一眼。
「她呀,我未婚妻。」
「不過可不影響你,你可是我心裏的第一。」
沈斯年在笑。
她皺起鼻子,樣裝着給他一拳。
「去你的吧!」
打鬧了好一會兒。
他才牽住她到我身邊。
「走吧,等週一菀晴就也轉到咱們班了,到時候我一起照顧你們倆。」
說完,他自己地嘿嘿笑。
她立刻聽懂他的意思,嬌嗔給他一腳。
「給我滾蛋,你丫還想一拖二。」
她瞧我一眼。
壓低了聲音,「不在我身邊了,你這眼光,也不行啊。」
2Ṫüₚ
計程車前。
女生不知說了什麼。
沈斯年遲疑地看向我。
「雲傾,菀晴和你是第一次見面,一起坐後面的的話,恐怕有點尷尬……」
他沒說完。
我拉開計程車前門,「嗯,讓你們兩個坐一起。」
那女生高興極了。
按着沈斯年的後背強迫他低下頭,「大傻子,你先進,我纔不要坐裏面去呢。」
嬉笑了一路。
沈斯年纔想起來介紹一下。
「她叫宋菀晴。」
「小時候你不是知道我去我爺爺家住了一段嗎,那時候認識的。」
「整個大院就她自己一個女孩兒,偏偏像假小子似的,誰都沒分清,丫的還和我們男生一起比誰尿得更遠呢。」
宋菀晴摟他的脖子捂嘴。
「大傻子,少把我的事情和外人說出去。」
車廂內。
全是沈斯年求饒的聲音。
我突然發現。
這一趟來得很傻。
我不該陪他一起,白白耽誤了我學習的時間。
轉身走時。
卻被他拉住手腕。
「別走啊雲傾,晚上有歡迎派對,你也一起吧。」
「你知道的,除了你,我連女生都不說話。」
「留下來,陪陪菀晴吧。」
-3-
恰好當時有些微風。
吹動了宋菀晴略顯單薄的短裙。
我心軟了。
可人剛剛到齊。
宋菀晴一頭扎進男生堆裏。
遊戲、競技、一項一項玩得門清兒。
有人感嘆:「年哥的青梅一個比一個厲害啊。」
她洋洋得意,「沈斯年早就說了,我就是女生裏最牛的那個。」
他喊着疼疼疼。
人羣裏,一陣鬨笑。
只有我纔是格格不入的那個。
我識趣離開。
沈斯年卻噔噔噔地跟出來。
「雲傾!和他們玩得開心了沒顧得上你。」
我別開眼:「沒事的,我回去做題了。」
他遲疑了許久。
才試探地告訴我:「菀晴剛到南城,住所還沒安定下來,所以……這幾天會先住在我家。」
我平靜點頭。
他卻詫異,「你不生氣?」
-4-
班裏的人都知道我和沈斯年走得近。
兩家聚餐時,也曾開過玩笑。
「不如以後讓兩個孩子在一起算了,咱們親上加親。」
當時長輩們都在笑。
沈斯年也眸子亮亮地望着我。
自那之後,他便時時刻刻和我走到一起。
包括這趟接機。
也是他央求的,要我停下刷題陪他一起。
他話裏話外暗示我:
「如果沒有你,我被別的女孩騙走怎麼辦?」
「好雲傾,你知道的,我最最最最喜歡你。」
「要是你能陪我一起去,真不敢想我會有多開心!」
我突然發現。
有時候心軟,也是病。
屋裏,有人大喊着沈斯年的名字。
他往回跑,帶着焦急。
宋菀晴帶着笑意,「看吧,我就說只要我一喊,沈斯年不管在哪裏都會回來。」
有人大笑。
「怎麼還玩替身青梅這一套啊年哥,你可真行。」
「你這個不是菀菀類卿,你這是純純的雲傾類菀啊。」
我的身後,笑聲四起。
我推開門。
在心裏記住我今天做錯了兩道題。
下次遇見。
一定會注意。
-5-
週一。
我提前到學校。
剛刷完半套卷子,沈斯年踏進班級。
怒氣衝衝地直奔我。
「早上你爲什麼不等我。」
我不解。
「你不是有宋菀晴一起?」
他表情一窒。
「三個人又不是不能一起走,早上我們倆等了你好久才知道你已經走了。」
我點頭。
「不好意思。」
他的表情稍霽,坐下之前,我接着說:「以後你們不用等我了。」
他愣住。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沉默。
垂下頭繼續在草紙上解到一半的習題。
班級裏突然有人驚呼,「臥槽,又辣又酷。」
講臺旁。
宋菀晴踩着黑絲,笑意盈盈,「大家好啊。」
「是我的校服還沒到,所以只能穿常服啦~」
她眨着眼,俏皮極了。
吸氣聲此起彼伏。
她揚着頭,直直走向我。
「我是沈斯年小時候的青梅,這個位置,應該是我的纔對。」
-6-
整個班級,瞬間安靜。
直到我落下卷子上的最後一筆,抽空抬起眼。
「可以的,讓給你。」
宋菀晴愣住了。
沈斯年壓低了聲音衝我吼。
「你和她搶啊,你不會嗆聲嗎雲傾,她要座位你就給啊?」
我不解:「她不是你的青梅嗎?」
瞬間。
沈斯年所有的話都噎回肚子裏。
老師來之前,我要把所有的東西都搬回第一排。
書很多,我搬了兩趟。
原本,我也不該坐在沈斯年身邊。
是他非說課程聽不懂,哀求我幫他講題。
礙於家裏大人關係好。
我才臨時換過去的。
回到自己的位置,我深覺滿意。
學霸,本來就該坐這裏。
第一排很好。
視線清晰,就連聽不明白的題目,老師也能第一時間對上我的眼睛。
唯一的缺點,粉筆灰太多。
擦完黑板,我的卷子上已經落了厚厚一層。
抖掉時。
Ťū́₊沈斯年突然把黑板擦摔在講臺上。
光線下折射出一層粉霧。
嗆得人必須捂住鼻子才能呼吸。
我皺起眉,「沈斯年,你是故意的吧?」
他用力拍打着自己的手心。
朝我冷笑,「第一排本來就喫灰,早就告訴你了,只有我那裏纔是整個班級的最佳方位。可惜,是你自己不要的。」
-7-
我回過頭。
看着男生堆裏的宋菀晴拔高聲音。
「不是你自己說的宋菀晴是你心裏的第一,我把位置讓給她,難道你還不滿意?!」
果然。
後排的聲音停了。
宋菀晴望過來。
沈斯年立刻慌了,「雲傾,你胡說什麼呢,你是不是有病?」
五三被我摔到桌子上,激起了一層灰塵。
「數學題都知道零點唯一,你不知道?非要我們兩個一左一右地陪着你?」
宋菀晴加快了腳步走過來。
「年傻子?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沈斯年支支吾吾地。
半天也沒說出一句。
我從第一排的新同桌那裏抽了一張紙巾,擦拭着桌面。
心裏回想着。
剛剛的題目解到了哪裏。
上課鈴響。
同桌回來了,我有些尷尬地解釋。
「不好意思,剛剛着急用,抽了你的紙巾,下節課我出去買還給你。」
他盯着我。
若有所思,「紙巾不用還。」
他目光掃過我卷子上那道解了一半的難題,「這題輔助線做得巧。能不能請你抽空給我講講數學最後大題?作爲回報,我幫你糾正口語的發音。」
我認得他,英語課代表陸巡,也是數學競賽班的常客。
幫人補課,可以加深對題目的理解和認知。
當初對沈斯年,我也是抱着這樣的心態。
可他根本不聽我講。
如今,陸巡的條件可以說互惠互利。
只思考了三秒,我點頭答應。
「可以。」
班級羣裏,突然彈出消息。
有人從後面拍了我和陸巡的背影。
角度取巧。
看起來離得很近。
【所以說,雲傾搬走,哪是因爲另一個青梅啊,明明就是朝秦暮楚,見異思遷。】
【@沈斯年年哥,你行不行啊,青梅都看不住?】
-8-
對方又很快撤回了。
班級安靜。
所有人都低頭偷偷看着手機,再抬頭時,同一時間把目光聚集到我們這裏。
陸巡緩緩。
打出了:【?】
【這位新同學,自導自演?是打算考到表演系?】
有人噗嗤笑了。
宋菀晴漲紅了臉。
「班級幹部就能帶頭欺負新同學啊?」
她眼圈有點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手指緊緊攥着沈斯年的校服袖子。
「年傻子,他們合起夥來欺負我……」
陸巡抬起頭,「嗯?」了一聲。
「這樣就算欺負你?
「那你造謠詆譭老同學的時候,算不算欺負人?
「剛好——」
陸巡點開手機,「我截了屏,可以讓班主任也幫忙分析分析。」
沈斯年皺起眉。
「喂,菀晴好歹是個女生,你就是護着別人……也沒必要這麼對女同學吧,有點沒品。」
越說越亂了。
走廊裏已經響起老師的腳步聲。
眼見着沈斯年已經馬上就要揭竿而起,我冷下臉。
「證據就在這裏,還能避重就輕,你就非要在學校裏鬧到大家都看看你心裏的第一嗎?」
他愣住。
臉上又出現莫名的欣喜。
老師推開門。
所有人的注意力放到講臺上。
有女聲在身後小聲嘀咕。
「說白了不還是在喫醋,換了座位就爲了刺激年傻子唄。」
-9-
老師講課的間隙。
我在草稿紙上寫下一句【對不起】。
陸巡狐疑。
筆尖在那句「對不起」下面,極輕地劃了一道淺淺的橫線。
【這些事,和你有什麼關係?】
但我知道,宋菀晴造謠,明明就是因爲我坐在這裏。
他似乎看出我的顧慮。
【該道歉的,不是你,專心學習。】
字體清雋有力。
心頭的煩悶奇異地被這句話撫平。
我深吸一口,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公式上。
自習環節。
陸巡傾身靠近。
「這道題輔助線是不是應該從這裏做?連接 BD,構造出這個直角三角形…Ŧų₆…」
我順着他的指尖看去——
「砰!」
巨響從後方傳來,打斷注意力。
沈斯年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雲傾,你們有完沒完!」
-10-
全班寂靜。
老師的粉筆停在半,「沈斯年,你幹什麼?」
他像是沒聽見,聲音壓抑着怒火:「雲傾,你們有完沒完?」
陸巡的聲音帶着冷意:「我們在討論題目,你有什麼問題?」
「討論Ṫů₅題目需要靠那麼近啊?」宋菀晴嗤笑,意有所指。
無聲地澆着油。
我看着他,「如果你們覺得吵,可以向老師申請調換座位,或者讓你『心裏的第一』安靜一點,她的笑,並不比我們討論題目小。」
宋菀晴愣住了。
「什麼呀,扯我幹什麼?!」
沈斯年像被踩了尾巴:「你扯她幹什麼!我說的是你們!」
「我們怎麼了?」陸巡毫不退讓,「我們和同桌正常討論學習內容,需要經過你的批准嗎?你是以什麼身份在這裏質問?青梅竹馬?」
我輕輕搖頭,「他不是。」
老師重重敲了敲講臺:「都閉嘴!沈斯年,立刻坐下!再擾亂課堂紀律就出去!」
沈斯年梗着脖子,抿脣沉默,後又猛地坐下,椅子又是一聲刺耳的聲音。
後半節課。
後方低氣壓瀰漫。
我能感覺到有一道視線,釘在我背上。
陸巡沉默了一會兒,遞過來一張新的紙條:【沒事?】
我寫下:【繼續解題。】
-11-
下課鈴響。
沈斯年大步跨過來,攔在我課桌前。
「談談。」他語氣生硬。
「有什麼需要避開你『第一』談的?」我沒看他,側身想走。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很用力,攥得我生疼。
「雲傾!」他壓低聲音,帶着惱羞成怒,「你非要這樣陰陽怪氣?就因爲菀晴來了?」
陸巡站起身,眼神冷了下來:「鬆手。」
ƭů⁾沈斯年不理他,只盯着我:「我就想問問你,你現在是什麼意思?
「跟別人坐一起,聊得挺開心?
「故意做給我看?」
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彷彿是我做錯了事。
「沈斯年,位置是她要,我讓了。
「你現在是後悔了?
「還是覺得,我就該安安靜靜待在原來的地方,即便你身邊有了別人,我也得繼續圍着你轉,等着你偶爾施捨一點注意力?」
我用力想抽回手,他卻攥得更緊。
「什麼圍着轉!我們說好的……」
他語氣急起來,「我們說好一起上 A 大的!你現在這樣……」
「這樣怎麼了?影響你『一拖二』了?」
「你!」他臉色漲紅,被我的話噎住。
宋菀晴湊過來:「呀別吵了,傻年啊,只是看不得身邊的人品質有問題。
」她瞥了陸巡一眼,意味不明。
陸巡笑了聲,極冷:「比不上你,挺影響人學習。」
我走神了……
覺得挺押韻……
-12-
周圍同學在竊竊私語。
沈斯年掛不住,口不擇言:「你就因爲他成績好?所以迫不及待換過去?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是這樣的人?」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用了全力。
手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紅痕。
「沈斯年,倒打一耙,就能讓大家都忘了你自己做的事?
「剛剛發生的事情。
「你的第一青梅把我趕走的,你是覺得,同學們都沒有記憶力嗎?」
宋菀晴的胳膊搭在沈斯年肩上。
「不是吧大姐,就一個座位,心眼兒也太小了吧。」
「重點不是座位。」我煩了。
他們真的打擾到了我的學習。
「位置是你要的,我也給了。
「能別打擾我繼續學習了嗎?我真不太想摻和你們之間的青梅竹馬情。」
宋菀晴插嘴:「哎喲,年傻子,你看你把她慣的。」
沈斯年像是找到了臺階,語氣軟了些:「菀晴就是開玩笑,你以前沒那麼小氣的,現在怎麼變得這麼斤斤計較?」
粉筆灰漂浮在空氣裏。
和聽不懂人話的人交流,確實讓人喘不過氣。
「對,我小氣。」
我點頭,「小氣到浪費自己的時間給你講題。
「小氣到因爲你一句話就跑去機場接人,小氣到留下來參加什麼派對。
「沈斯年,你就沒想過,我爲什麼『以前』不這樣?」
他愣住了。
我說:「因爲『以前』我沒像個傻子一樣在旁邊看你們嬉笑打鬧,也沒有在我學習的時候一次次被打斷!」
「我不是……」他似乎回想起來什麼,臉色微微發白。
「學習……也不差這一會兒吧……」
「再說,也不是非要和陸巡吧……」
我被他氣笑了,「那你一起?
「你能跟上我的進度嗎?
「你能聽懂,我講的題嗎?」
-13-
我的目光掃過他,又掃過一旁表情僵住的宋菀晴。
「或者你覺得只要你稍微表現出一點偏向她,我就會難過,會喫醋,會像以前一樣圍着你轉,證明你很重要?」
沈斯年的嘴脣動了動,眼神慌亂,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答案寫在他臉上。
被我猜中了。
一股巨大的疲憊感席捲而來。
我彎腰,從書桌裏拿出那本我花了無數時間、爲他詳細標註了重點和解題思路的筆記本,當着他的面,毫不猶豫地——
撕拉!
厚厚的筆記本被從中撕開。
「雲傾!」他驚呼,想上來搶。
我又狠狠撕了幾下,直到它變成一堆廢紙,抬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沈斯年,」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帶着你心裏的第一,離我遠點。
「你的 A 大,你自己考吧。
「我們完了。」
說完,我不再看他瞬間慘白的臉,也不理會周圍死寂的空氣和宋菀晴驚愕的表情,轉身坐回座位,攤開一套新的卷子。
上課的鈴聲,適時響起。
陸巡偷偷地對我比了個大拇指。
「新同桌,牛逼。」
-14-
最後一節課的鈴聲解封躁動。
我收拾書包。
沈斯年磨蹭過來,敲着我桌沿。
「一起回去?」
拉鍊合上的聲音乾脆利落。
我背上書包,沒看他,徑直往外走。
他愣了一秒,立刻抓起自己的包跟上,幾步併到我身邊。
「白天……是我不對。
「我不該那麼說你。
「但是菀晴她……她就是那種性格,咋咋呼呼,沒輕沒重,其實沒什麼壞心眼。」
走廊喧鬧。
他的解釋被淹沒又浮起。
「你知道的,她剛來,很多東西不熟悉,我就是……得多照顧着點。」
他試圖捕捉我的表情,「但我們纔是一直在一起的,不是嗎?」
我腳步沒停,目光平視着湧出的人流。
他有些急,伸手想拉我的書包帶,又被我側身避開。
「那本筆記……」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我明天就去買本新的,你……你再幫我劃重點,行不行?
「這次我肯定好好聽,你講到哪我跟到哪。」。
「不用了。」我聲音平靜,「你讓宋菀晴幫你劃吧,她和你一起長大,應該更懂你。」
他臉色一白:「我不是那個意思!什麼第一第二的,那就是開玩笑哄她玩的,你怎麼還真往心裏去……」
「我沒往心裏去。」我終於停下腳步,看向他,「沈斯年,我說完了就是完了。
「筆記是,講題是。
「一起上下學也是。」
他像是被釘在原地,臉色一陣陣青白。
「因爲座位?還是因爲菀晴?」他像是無法理解,聲音裏帶上委屈的澀意,「菀晴來之前,我也不是沒提前告訴你……
「就只是一個座位,至於嗎?我去跟菀晴說,讓她還給你,行不行?」
他試圖軟下聲音,帶上一點回憶的腔調,「你忘了?剛上高中那會兒,班裏調座位,也是我求老師把我們調成同桌的。
「我當時跟你媽保證過的,說在學校肯定照顧好你,讓你安心學習,誰都不能打擾你……這話你也聽見的!」
他的目光緊緊鎖着我。
「我們說好的ţū́ₜ,我得守着你。」
「沈斯年。」我直視他,清晰地看到他眼裏的慌亂。
「打擾我學習、佔用我時間、現在又擋在我面前不讓我回去做題的人,到底是誰啊?」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
身後。
傳來宋菀晴追逐的腳步聲。
「年傻子,怎麼跑這麼快啊!」
沈斯年下意識站定腳步。
我沒再看他,轉身走向校門。
他猛地回神又追上來。
這次不再提筆記和講題,只悶着頭跟在我身邊半步遠的位置。
氣氛僵硬。
快到家。
他才豁出去攔住我。
「那本筆記,你花了那麼多心血……
「我明天就去買本全新的,你……你再幫我劃一次,行不行?就像高一那次,我物理考砸了,你也是那樣幫我的……」
他眼裏燃起希望。
「阿姨當時還說,就得我這樣的笨學生,才能逼得你把題講得更透,對你也有好處……我們互相幫助,不是嗎?」
他提到雙方家長的玩笑。
夜風有點涼,吹得人異常清醒。
「沈斯年,幫你講題,是在我學有餘力,且你願意聽的前提下。
「現在這兩點,都不成立了。」
我看着他瞬間失神的眼睛,「你的基礎題還在大量失分。
「壓軸題更不是靠一本筆記就能解決的。
「你現在的狀態,配不上我承載着心血的筆記。」
他臉頰的肌肉猛地收緊。
「至於對我有好處?」我輕笑,「你說得對,是有好處,它讓我徹底明白,在無效社交上多浪費一分鐘,都是對我自己前途的犯罪。」
清脆帶笑的聲音插了進來。
「年傻子!磨蹭什麼呢,我都追上來了?!」
宋菀晴像是剛看到我。
「呀?」
視線在我和沈斯年之間掃了個來回,最後落在沈斯年的臉上,噗嗤笑了。
「怎麼了這是?垂頭喪氣的。」
她用手肘撞了一下沈斯年,「跟你家雲傾道歉了呀?」
沈斯年嘴脣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宋菀晴也不在意,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抹掉他額角一點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的灰。
「行了唄。
她自然而然地拉住沈斯年的手腕,「晚上游戲機還得搶呢!對了,阿姨說我那屋空調壞了,今晚還得借你屋打地鋪!說好的,被子分我一半!」
空氣凝固。
沈斯年猛地變了臉色。
試圖捂她的嘴。
宋菀晴呸呸呸地,「幹嘛呀,打地鋪就打地鋪唄,人家是好學生,都不和你坐在一起了,又不一定會介意。」
沈斯年像是一下失去力氣。
被她拉着走。
只剩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兩個幾乎貼在一起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路燈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孤單。
我深吸一口氣,涼意灌入肺腑,衝散了滯澀。
是這樣的。
人生前行的路上。
總是要失去一些垃圾。
-15-
第二天,我起得更早。
晨光熹微。
教室裏只有零星幾個住校生在埋頭苦讀。
攤開卷子,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成了最安心的背景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邊落下一道陰影。
陸巡放下書包,聲音帶着剛睡醒的微啞:「這麼早?」
「嗯。」我沒抬頭,筆下不停。
他坐下,拿出英語單詞書,也沒再多話。
一種默契的安靜在我們之間蔓延。
走廊漸漸熱鬧起來。
腳步聲,說笑聲由遠及近。
宋菀晴幾乎掛在沈斯年胳膊上,被他半拖半拽地拉進教室。
「哎呀你慢點!我鞋帶鬆了!」
「自己系!慣得你!」沈斯年語氣不耐煩,卻還是放緩了腳步。
他抬眼,視線下意識掃向我的座位。
看到我已經在,又看到我旁邊的陸巡,表情僵了僵。
宋菀晴順着他的目光看過來,嘴角撇了撇,「裝模作樣。」
一整天的課,我能感覺到後方時不時投來的視線,帶着某種未熄的火星。
我一次都沒有回頭。
物理課小組討論,老師要求就近分組。
後排傳來宋菀晴雀躍的聲音:「年傻子,快!我們一組!」
我自然和陸巡一組。
快速分配好任務,效率極高。
討論間隙,餘光瞥見沈斯年幾次走過來,都被宋菀晴硬生生掰回去:「看什麼呢!這題這麼難,快想!」
他有些心不在焉,手指煩躁地轉着筆。
-16-
下週三模考。
班裏一陣哀嚎。
宋菀晴用筆帽捅了捅沈斯年的後背,「喂,傻年,這次靠你了啊!必須讓我進前三十!」
沈斯年含混地應了一聲。
下課鈴響,我正整理筆記,沈斯年磨蹭過來,「雲傾。」
我沒停手。
「那個……週三模考,」他聲音乾巴巴的,「你……複習得怎麼樣?」
我合上筆記本站起身,準備去接水。
他擋住過道,語氣急了些:「那本筆記,你再幫我劃一次重點,或者,你複習的時候帶上我?就……就像以前一樣。」
水杯在手裏發涼。
我抬眼看他。
他的眼神里帶着懇求,和一絲絲掩飾掉的期待,好像只要他稍微低個頭,我就該感恩戴德地重回原地。
我聲音平靜,「別再找我了。」
他臉色霎時慘白。
「我……我都來找你道歉了……」
我轉身走了。
順手接了一杯遞給陸巡。
「到你幫我補習了。」
-17-
成績出來得很快。
紅榜貼在最顯眼的地方。
第一,陸巡。
第二,我。
分數差距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計。
沈斯年的名字在中後段艱難地掛着,比上次又跌了幾名。
宋菀晴淹沒在更靠後的位置,找起來需要點耐心。
課間,人羣圍着紅榜。
我經過時,聽到宋菀晴拔高的嗓音:「什麼破考試!題出這麼難幹嘛!年傻子你也不行啊!說好的帶我飛呢!」
沈斯年沒吭聲,臉色難看地盯着榜上我的名字。
我面無表情地走過。
數學課,講評試卷。
最後一道大題難度很高,全班只有我和陸巡做對。
老師點了我的名:「雲傾,這道題思路很清晰,上來給大家講講你的解法。」
我站起身。
後排傳來壓低的嗤笑,宋菀晴捂住嘴,「呀,我不是故意的。」
教室裏安靜了一瞬。
沈斯年猛地扯了她一下,低聲呵斥:「行了!」
我已經轉回身。
沒理這種級別的挑釁,徑直走上講臺,拿起粉筆。
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清晰的步驟和公式逐漸鋪ţū́⁼滿黑板。
臺下,隨即響起幾聲恍然大悟的感嘆。
老師滿意地點點頭:「很好,下去吧。」
我走回座位,手機響起【她腦子有問題,別生氣……對不起。】
熄滅屏幕,像沒看見。
道歉有什麼用。
遲來的歉意,比粉筆灰還輕飄。
-18-
時間像上了發條,在無數試卷和倒計時數字的翻飛中加速衝刺。
我和陸巡的配合越發默契。
不再侷限於講題,開始互相抽背古文,提問英語範文,用最簡短的詞彙交流解題思路。
效率高得驚人。
沈斯年似乎試圖振作過幾次,但總被宋菀晴以各種方式打斷。
不是拉着他抱怨題目太難,就是纏着他下課去買零食,或者乾脆在他試圖看書時搶走他的筆。
他臉上的煩躁越來越明顯,偶爾會對宋菀晴發火:「你能不能安靜會兒!」
宋菀晴先是愣住,隨即更大聲地吵回去:「沈斯年你兇我?!你以前從不這樣的!」
好熟悉的臺詞。
後來幾次,我看到沈斯年頹然地摔了書本。
我看着,只覺得像一場蹩腳的鬧劇。
高考倒計時變成鮮紅的「30」。
班級氣氛空前凝重。
連最鬧騰的幾個人也安靜了不少。
宋菀晴也感受到了壓力,偶爾消停。
但更多的是抓着沈斯年唸叨:「怎麼辦啊年傻子,考不好我爸媽會打死我的……你可得幫我……」
沈斯年沉默着,眼底有着濃重的青黑和茫然。
直到那天放學,人快走光了。
沈斯年去而復返。
「雲傾。
「一定Ṱüₜ要……這樣嗎?
「我們……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筆尖頓住。
我終於抬起頭,看向他。
他瘦了些,眉宇間沒了以前的張揚,只剩下被反覆拉扯後的疲憊和無力。
我說:「路是你自己選的。」
「我……」他語塞,臉上掠過痛苦的神色,「我只是……只是覺得菀晴剛來,我不能不管她……我沒想……」
他沒想過我會當真。
也沒想過,我會離開。
我知道。
他的臉色蒼白着,說不出話來。
我笑了:
「你享受着她帶來的熱鬧和崇拜,又捨不得我給的安穩和輔導。
「世上沒有兩頭甜的好事。
「選擇題是你做的,答案早就公佈了。」
他急切地上前半步,「我現在知道了……再給我一次機會,高考完我們……」
「不了。」我站起身,背上書包,「別回頭看了,我們都得往前走。」
他的身影猛地一顫。
眼裏的光一點點熄滅,只剩下一片灰敗。
走廊盡頭,陸巡靠在牆邊等着。
「慢了。」
「嗯,處理了點垃圾。」
並肩走下樓梯,他突然問我。
「有把握嗎?」
「還行。」
「準備考哪裏?」
我想了想,「想衝刺一下最高等的學府。」
「好,我知道了。」
-19-
最後的時間。
時間被擠壓成海綿。
有時候會在走廊拐角聽到他們的聲音。
「年傻子!這題到底怎麼做啊!你快告訴我!」宋菀晴着急。
「我也不會!能不能自己先想想!我也很煩!」
「你兇什麼兇!要不是你之前光顧着……我至於現在什麼都不會嗎!」
「怪我?宋菀晴,你講點道理!是誰天天拉着我玩?是誰……」
爭吵聲在我經過時戛然而止。
沈斯年看到我,臉色一瞬間變得極其複雜。
宋菀晴狠狠瞪了我一眼,眼圈通紅。
我像看不見。
其實成年前,我們就已經遇見了分水嶺。
中考是一次。
高考是一次最重要的一次。
他們的世界早已與我無關。
而我,目標清晰明確,在那座最高的學府裏。
高考那天,天氣晴好。
校門口人山人海,。
我檢查了一遍准考證和文具,深吸一口氣,準備進入考場。
「雲傾。」
腳步頓住。
沈斯年站在身後不遠處,像是有千言萬語,最終只擠出乾巴巴的三個字:「好好考。」
我點了點頭:「你也是。」
他的嘴脣翕動了幾下,最終只是頹然地垮下肩膀:「……嗯。」
轉身匯入人流的那一刻,我似乎聽到他極輕地一句:「對不起。」
-20-
兩天時間,一晃而過。
交上最後一科的試卷,陽光猛烈得有些刺眼。
人羣瞬間爆發出各種聲音,歡呼、哭泣、對答案的爭執……
像一部突然被調高音量的影片。
陸巡從人羣裏擠過來,眼神亮得驚人:「最後一道大題,輔助線你做的哪條?」
「連接 C 點和 EF 的中點。」我回答。
他嘴角揚了起來,「一樣。」
等待成績的日子,反而比備考時更顯漫長。
我找了一份圖書館的兼職,日子被書香和安靜填滿。
查分那天,我還在圖書館整理書架。
手機在口袋裏瘋狂震動。
第一個打進來的是班主任,聲音激動得變了調:「省前十!雲傾!省理科前十!你是咱們學校的驕傲!」
緊接着是陸巡的短信,言簡意賅:
【第九。你呢?】
我回復:【第七。】
他回了一個笑臉符號:【意料之中。】
然後是父母、親戚、同學……手機燙得像是要融化。
一片恭喜的喧囂中,一條短信安靜地躺在收件箱裏,來自一個早已被我刪除卻依舊熟悉的號碼。
【恭喜。】
過了一會兒,又一條進來。
【對不起。】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然後平靜地左滑,刪除。
一切塵埃落定。
-21-
離家的日子是個晴朗的早晨。
父母堅持要送我去火車站,一路叮囑不斷。
我耐心聽着,心裏是對新生活的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離愁。
月臺上人來人往,充斥着告別的聲音。
父母又細細叮囑了好久,才紅着眼眶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我拉着行李箱,正準備上車。
「雲傾。」
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清冽平穩。
陸巡站在幾步開外。
他看着我,眼神里沒有絲毫意外,彷彿只是赴一場早已約定的同行。
「這麼巧?」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揚。
他走近,聲音裏帶着一絲極淡的笑意:
「嗯,挺巧,一定是緣分在這裏。」
「彼此彼此。」
車站廣播響起,催促着旅客上車。
我們相視一笑,無需更多言語。
他極其自然地接過我手中略顯沉重的行李箱:「走吧,新校友。」
「好。」
後來聽說。
沈斯年和宋菀晴都只考上了普通的本科。
學校相隔甚遠,似乎也沒能如誰所願地繼續他們「第一」的故事。
大學沒多久,那點因依賴和慣性而生的曖昧,就在距離和現實的消磨下無疾而終。
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穹頂灑落。
將我們的影子拉長,交匯在一起,指向遠方。
列車呼嘯着駛離站臺,窗外熟悉的城市風景飛速倒退。
新的篇章,緩緩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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