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一個賭局,我主動追求校草周以衡。
沒過多久,我們便談起了戀愛,只是親熱時我常常心虛。
閨蜜笑着安慰:「放心啦,他這種富二代,換女朋友比換衣服還勤的。」
我抿住脣,決心只享受當下的歡愉。
談了半年之後,周以衡依然沒有分手的意思,我開始有些心急,決定主動出擊。
一次飯局,我藉口去上廁所,實際上躲在門後偷聽。
有個朋友果然按捺不住,低聲詢問:「衡哥,你們談了有半年了吧,還沒玩夠?」
我心中大喜,以爲終於抓到了與他提分手的把柄。
耳邊卻傳來了周以衡不耐的聲音。
「誰跟你說我在玩?」
-1-
在北城的富二代圈子。
大家最瞧不起的就是半路發財,硬擠入他們上流社會的暴發戶。
而我就是這個暴發戶。
在我十歲時。
父親中了一千萬的彩票,跟着朋友投了幾個項目,誤打誤撞就把身價翻了幾倍。
後來又開了一家公司,遇上風口期,莫名其妙地就起飛了。
如今,我家堪堪擠入了北城的「上流社會」,我也經常被迫地去參加一些富二代的聚會。
可是他們不喜歡我,也不待見我。
尤其是姜晴晴。
不知道她從哪得知了我暗戀周以衡的消息,經常在聚會上拉着我陰陽怪氣。
「你覺得像周家那樣的門第,會接受一隻山雞飛上枝頭嗎?」
諸如此類的言論,我聽過很多。
但爲了不影響父親與各家ṭű³的生意往來,我常常選擇了沉默。
直到,一次偶然。
周以衡破天荒地參與了我們的聚會。
他剛好坐在我的斜對面,垂下懶散的眼睫,手中把玩着一個打火機。
一聲、又一聲。
閨蜜許圓湊到我的耳邊,低聲道:「聽說周以衡剛分手,心情不太好……」
沒等她說完,姜晴晴便陰魂不散地坐到了我的身側。
嘴角勾着一抹壞笑:「對啊,剛分手,你可以乘虛而入哦。」
我斂下眉眼,轉頭看向她,依舊沉默。
姜晴晴可能被我盯得有些發怵,聳了聳肩,沒好氣地說道:「夏宜,我們打個賭吧。給你兩個月的時間,如果你能追到周以衡,我就讓爸爸答應和你們合作城南的項目。」
說完後,她還驕傲地揚了揚頭。
我心中瞭然,城南的項目一直被擱置,果然是她在中間胡鬧。
於是,我挑了挑眉,問道:「你說話算數嗎?」
姜晴晴一怔,當下便給我立了字據。
我也應下了這場賭約。
-2-
回家的路上。
許圓一直愁眉不展:「你應下這個賭局,到底是因爲家裏的生意,還是因爲喜歡他?」
我看向窗外,眼睫低垂,並沒有回答。
直到快到家時,我才緩緩開口:「聽說周以衡喜歡長得漂亮、身材好的女孩兒。」
許圓馬上領會了我的意思。
鼓勵道:「你的臉蛋和身材都是一等一的,放心吧,拿下他還不簡單。」
於是,我真的對周以衡展開了熱烈又大膽的追求。
剛開始的時候,他不怎麼愛搭理我。
到後面,我開始有些不耐煩,他卻巴巴地湊了上來,主動和我表白。
我們就這樣稀裏糊塗地在一起了。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我便贏下了賭局,只是親熱時我常常心虛。
許圓笑着安慰:「放心啦,他這種富二代,換女朋友比換衣服還勤的。
「說不定哪天膩了,就主動和你提分手了,所以你不要有心理負擔。
「你暗戀他這麼多年,一直不敢表白,不就是覺得他太渣了,害怕自己真陷進去嗎?現在剛好有機會,多多享受吧!」
我抿住脣,決心只享受當下的歡愉。
……
周以衡是個合格的男朋友。
他會大方公開我們之間的關係,會帶我去認識他的朋友,會在平凡的日子裏給我製造小驚喜。
他記得我的生理期,會在我痛經時給我煮紅糖水。
他會陪我一起上專業課,在我犯懶的時候,主動幫我抄寫筆記。
他還會記下我喜歡的風景,在假期制定好旅行計劃,帶着我出遊。
因着這些,我難以自拔地陷入了熱戀。
-3-
直到半年以後。
許圓約我出去喝咖啡。
而我眉目含笑,一刻不停地在手機上與周以衡互發信息。
她見狀,驚訝地向我發問。
「你倆都談了半年了,還這麼膩歪啊?」
我才恍然驚覺:我和他的開始,並不純粹。
見我沉默,她自說自話:「聽說周以衡之前談的女朋友都不會超過一個月的,你應該是他談得最久的一個了。」
我抿着脣,意識到自己該停止了。
這場沒有結果的戀愛,短暫存在便好,實在是不該在我的生命裏留下過重的痕跡。
於是,我打算抓到周以衡的把柄,主動和他提分手。
也許是老天眷顧。
周以衡的發小回國,組了個飯局,邀請了很多朋友。
中途,我藉口上廁所離開,實際上是躲在門後偷聽他們的對話。
有個朋友果然按捺不住,低聲詢問:「衡哥,你們談了有半年了吧,還沒玩夠?」
我心中大喜,以爲終於抓到了與他提分手的把柄。
耳邊卻傳來了周以衡不耐的聲音。
「誰跟你說我在玩?」
一瞬間,飯桌上所有人的呼吸一滯,紛紛沉默。
只有姜晴晴夾着嗓子開口:「可是,衡哥哥……夏宜就是在和你玩呀……」
沒等她說完,只見周以衡從褲兜裏掏出來了一個打火機,在指尖旋着,傳來一聲又一聲的輕響。
他勾了勾嘴角,輕輕問了句:「是麼?」
接着,他點燃了身旁遞上來的那支菸,猩紅的火光在煙霧裏閃爍。
散漫不羈地垂着腦袋,像是在思索什麼。
和我在一起之後,周以衡知道我不喜歡煙味,便從未在我的面前抽過煙。
如今這場面,讓我覺得既陌生又可怖。
只好慌張地轉身,衝到廁所,用冷水拍在臉頰,提醒着自己保持冷靜。
我看着水池中的倒影,慢慢染起一股涼意。
發了一會兒呆。
我正打算逃離這裏,一隻溫熱的手掌倏地觸上了我的腰間,帶來微妙的酥麻感。
身上熟悉的木質香逼近。
周以衡將腦袋抵在我的肩上,聲音纏綿。
「寶寶,他們說你在玩我,真的嗎?
「是……只玩我嗎?」
-4-
我盯着鏡中的周以衡。
他的眉梢輕挑,瞳仁漆黑,散發出漫不經心的勾人意味。
我用目光將他的眉眼撫摸了一遍又一遍。
最終,動了動乾澀的嘴脣。
「周以衡,我們分手吧,是我對不起你。
「對外你可以說,是你甩了我。」
畢竟,他在情場中馳騁多年,從未受挫,也不該在我這栽了跟頭。
周以衡沒有在意我的話,只是固執地問:「他們說你是爲了家中的生意,纔有了這個賭約,是嗎?」
最後一層遮羞布被無情扯下。
我認命地閉上雙眼,回答:「是。」
見我如此,他仍沒打算放過我。
追問道:「所以——從始至終你都在利用我?」
「是。」
話說到這個份上,我想我們已沒有繼續聊下去的必要,便努力掙脫了他的懷抱。
不曾想,周以衡倏地抽出了另一隻手,剛好將我牢牢抵在水池邊上。
流動的水珠浸溼我的衣衫,背後一片冰涼,跳動着的心臟卻格外灼熱。
周以衡的脣線慢慢繃直,黑色襯衣下露出的一截小臂爬滿了青筋。
他的眼神淬着寒冰,像是在極力忍耐某種情緒。
我心中雖慌張,但還是直直對上他的眼睛,僵持不下。
大約過了一分鐘。
周以衡總算斂下了張揚的眉眼,聲音很輕。
「那……能不能再多利用一會兒?」
我沒聽清:「什麼?」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嘆了一聲。
「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和你分手。」
這次我聽清了。
我看着他這般認真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有驚訝、有懷疑、有愧疚。
我不確定他是真的想繼續和我在一起,還是勝負欲太強,打算伺機報復。
可一米八五的人,如今正委屈地靠在我的身上,讓我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眼一閉,心一橫。
我想這輩子還是我栽在了他的身上。
-5-
週末小聚。
我將最近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許圓。
她聽完後,先是沉默了良久。
而後清醒地發問:「你真信浪子回頭的戲碼嗎?」
我搖了搖頭。
其實我心底是清楚的,但有的時候,總想騙一騙自己。
許圓看見我這般模樣,有些恨鐵不成鋼。
「接下來我說的話會很難聽,但都是實話,我希望你能認真聽。我們倆也認識了這麼多年,所以有些事情我也不想兜圈子了。
「第一,周以衡的渣在我們這個圈子是衆所周知的,你不必自欺欺人。第二,以周家和你家如今的身份地位來說,你想嫁進周家需要喫些苦頭。第三,如果你是貪圖他的身材臉蛋,打算趁着年輕好好玩一玩,我沒有意見,但是你心中要有分寸,千萬不能真的掉入這個愛情陷阱。」
我聽着她的絮絮叨叨,忽然就笑了,悄悄握住她的手心。
語氣誠懇:「圓圓,謝謝你。」
自從母親去世之後,一向寡言的父親與我之間更加沒什麼話說,所以已經很久沒有人這般語重心長地和我說話了。
可許圓大抵是以爲我沒有聽進去。
直接向我使了個眼色:「看,你斜後方坐着的那個美女,她就是周以衡的前女友。」
我心領神會。
側身偷偷瞧了一眼:「她就是陸芷?很漂亮。」
聽說還是個小有名氣的平面模特。
許圓低着頭,攪了攪面前的咖啡,刻意壓低聲音。
「是啊,周以衡以前談的女朋友基本上都是我們這個圈子的,她是唯一一個圈子外的人。」
唯一一個?
我不免好奇,又多回頭看了幾眼。
以前只聽說過她的名字,卻從未認真打量過她的長相。
如今看來,她皮膚白皙,個子高挑,五官分明。
的確是一等一的美女,所以也不怪周以衡壞了家中規矩,找了個圈外人談戀愛。
看完後,我也低下了頭,頗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
「暗戀周以衡的明明是我,你怎麼比我知道的事情還多?」
面對我的疑問,許圓大手一揮。
「誒,還不是你總是喊着謹言慎行,不敢說不敢看,那我只好幫你多留意了。」
至此,我的腦袋徹底耷拉在了桌面上。
低聲感慨:「閨蜜還是比男人靠譜多了。」
沒想到的是,我的話音剛落,陸芷便在我身側的位置坐下。
還大方地打起了招呼。
「嗨,你們剛剛是在討論我和周以衡嗎?」
-6-
我嚇得心一緊,大氣都不敢出。
陸芷卻追問了下去:「你就是周以衡的現女友夏小姐嗎?我在他的朋友圈看過你的照片,很漂亮。」
我心虛地點點頭,說了聲:「謝謝。」
接着下意識地拿起身後的包,準備拉着許圓離開。
陸芷卻攔住了我的去路。
「別誤會,我不是來挑事的。」
她壓低聲音:「其實我和周先生只是合約情侶,各取所需罷了,私下裏什麼關係都沒有。」
我愣住了,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解釋。
她衝我眨眨眼,從包裏抽出一張名片塞進我手裏。
「以後要是有合適的項目,希望能有機會合作。可別因爲這個誤會影響我們的關係呀。」
說完,她就踩着十釐米的高跟鞋離去了,只留下一陣淡淡的香水味。
我和許圓面面相覷,一時無言。
……
走出餐廳時,夜色已深。
許圓還沉浸在剛纔的震驚中,不住地搖頭:「最近遇到的怪事真是越來越離譜了。」
我沒接話,直接掏出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幫我查一下陸芷,重點是她和周以衡戀愛期間的所有動向。」
聲音冷靜得連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許圓詫異地轉過頭:「你不相信她說的話?」
我望着遠處閃爍的霓虹燈,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在這個圈子裏,我只相信經過驗證的事實。」
她也許是看出了我的焦慮,趕忙轉移了話題。
又拉着我去打了一個小時的網球,說是讓我放鬆放鬆。
於是,等我回到自己在校外的公寓時。
已經接近十點半了。
我拖着疲憊的身體等待着電梯,恍然驚覺周以衡今天一直沒有給我發過信息。
那天的事情過後。
我們倆雖然沒有分手,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我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好聽的話。
也不知道他是否在考慮我們這段感情還有沒有繼續的必要。
所以,他沉默,我也沉默。
但長時間的沉默,會給人制造許多的不安。
比如說,現Ŧū́⁽在。
我一邊走路,一邊走神,直至腳下踢到了又軟又硬的東西Ṫùₛ。
低頭一看,我這才發現有團黑影蜷在我家門口。
他的身側堪堪放着一ţŭ̀⁰瓶未喝完的人頭馬,散發着濃濃的酒味,與這個人的頹然相配。
我不願與酒鬼糾纏,正欲離開,卻被這人用一隻手握住了腳踝。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還是自嘲,抬手又灌了一口酒。喉結滾動時,領帶早被扯松,皺巴巴地掛在脖子上,有股放縱的美麗。
透過樓道窗戶溢進來的光,我終於看清了這個人,竟是周以衡。
他從未將自己弄得如此狼狽過。
垂着眼睫,側顏冷淡。
聲音還帶着一絲難以察覺的啞意:「宜宜,你不是說喜歡渣的嗎?
「我已經渣了這麼多年,你爲什麼還是不喜歡我……」
周以衡的質問聲嘶力竭。
一瞬間,就將我帶到了多年前的那個夏天。
-7-
那個時候,父親的公司剛剛有了起色。
他費了好些力氣,總算是把我塞進了北城最好的私立高中。
可是,因爲我是轉校生,家裏又沒什麼背景。
班裏同學都不太能接受我這個「外來客」,甚至給我取了一個外號,叫「小暴發戶」,說我爸是「老暴發戶」。
一開始,他們都只在背後喊。
再到後來,也許是見我性子軟、好欺負,便明目張膽地這樣喊我。
言語暴力也是暴力。
我接受不了,去和班主任說明這件事,可他只是捋了捋自己稀少的頭髮,冷漠地盯着我看。
「夏同學,在學校就應該好好學習,別的心思少些。」
沒辦法,我只好回家找父親告狀。
那個時候。
他正在書房看書,看的是吉姆·柯林斯的《從優秀到卓越》。
我說,我有話想說,他卻沒有抬頭。
只是撐了撐眼鏡,問道:「有什麼事?
「爸爸最近公司忙,下班了也是在學習如何管理企業。如果沒有什麼重要的事,就快去寫作業,你們學校的習題是獨一份的,別的學校怎麼都弄不到,你要懂得珍惜。」
一瞬間,我如鯁在喉。
看着父親還在認真地翻閱着那本書籍,我最終選擇了沉默,悄悄離開了書房。
接着回到自己的臥室,坐在漂亮的書桌前。
埋頭、學習。
第二天,我去樓下用早餐的時候。
父親已不見了蹤影。
只是在餐桌上,用碗筷壓了一張紙條。
上面的字跡剛勁飄逸。
【你必須堅信自己最終會勝利,同時直面當前最殘酷的現實。】
我知道,這是他昨晚書中的內容。
於是,我小心翼翼地收好了這張紙條,然後快速地喫完了早飯,趕去學校參加早自習。
我到的時候,教室已經來了一大半的人。
他們都在忘情地朗讀、背誦,旁若無人地學習。
這就是這羣富二代的恐怖之處。
他們在你看得見的地方攻擊你,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努力卷你。
他們比你更有錢、更有人脈,卻依然比你更勤奮、更努力。
我逐漸認清了這個現實。
不再在意那些莫名其妙的惡意,開始把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學習上。
當我的分數一次比一次高,年級排名一次比一次靠前時。
我那顆躁鬱的心,終於得到了安放。
只是,我回憶了這麼多。
和周以衡這個人,有什麼關係呢?
-8-
唯一的關係,大概在於:
周以衡是全班 50 個同學中,唯一一個不會叫我「小暴發戶」的人。
他的學習成績常年穩居年級第一。
數學尤其拔尖。
於是,班主任指定他做我們班的數學科代表。
當其餘同學在班上對我大喊「小暴發戶」,把試卷隨意丟在我的腦袋上時。
他總是客客氣氣地把數學試卷遞給我。
「夏同學,這是你的卷子。」
而我也總是認真地接下。
不論是出於家教、禮貌,還是出於他對我的善意,都使我對這個人有着莫名的好感。
俗話說,君子論跡不論心。
我從不深想他人心底對我的真實看法,人心是口幽深的井,俯身望去,只能看見自己扭曲的倒影。
而具象的痕跡,像雪地裏一串清晰的腳印,比一萬句漂亮話都更有分量。
但我對他,也僅僅停留於有好感。
直到,高二那年的家長會。
父親因爲臨時安排了出差,只能無奈缺席。
我拿着班級第二、年級第五的成績單,倔強地坐在教室,當起了自己的「家長」。
也許是我學習進步得太快。
那些紈絝子弟不留任何情面,當衆給了我難堪。
「小暴發戶,你家老暴發戶怎麼沒來?你這次考得這麼好,不得回你們鎮裏敲鑼打鼓宣揚一番啊?」
一瞬間,我的雙頰通紅,手指緊緊地攥着成績單,攥到指節發白。
我低着頭,卻仍然感受到了許多不懷好意的目光,在細細地打量着我。
其中,也包含周以衡的父親。
人在瀕臨崩潰的時候,往往會爆發出令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力量。
我深吸一口氣,鬆開緊攥的成績單,紙張已經被汗水浸得微微發皺。
我輕輕將它撫平,然後笑了。
接着,我緊緊盯住那個帶頭挑事的紈絝。
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你爸去年因爲偷稅漏稅被罰款三百萬的事,你們家是不是也敲鑼打鼓宣揚過了?」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教室裏一片譁然。這件事雖然私下傳得沸沸揚揚,卻從沒有人敢當面提起。
我轉頭看向周以衡的父親。
這位向來嚴肅的中年男人,此刻眼中竟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
而那位挑事的紈絝被我戳了肺管子。
怒不可遏。
揚言家長會後會將我拖到巷子裏打一頓。
我心中害怕,但面上卻波瀾不驚。
-9-
直至放學。
從校門口到停車場,這段路只有幾百米,卻需要穿過一條黑暗的小巷。
我扯着書包揹帶的指尖已經止不住地顫抖。
直到,身後傳來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往前走吧,我在呢。」
是周以衡。
我不知道他這句話是何含義,但他能在我的身後,就讓我安心了不少。
於是,我加快了步伐,很快便走到了巷頭。
那羣人果然在等我,手上還拿了各式各樣的工具。
我瞥了一眼帶頭的那個人。
說:「你們徒手打我,我也打不過,棍子就不必拿了吧?」
我確實是在示弱。
對面卻以爲我在挑釁,怒火更甚。
大戰一觸即發。
身後的周以衡卻冷不丁地開口:「打架,是會被記過處分的。」
帶頭的人不以爲然:「又沒人看見是我。」
周以衡:「我看見了。」
對面一衆人面面相覷,語氣裏滿是不可置信。
「周以衡,你要管這事?」
他依舊冷靜:「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那些紈絝不懼怕我和我的家庭,可是他們卻不敢輕易得罪周家。
僵持了好一會兒,見周以衡依舊沒有鬆口的意思。
他們向我撂了句狠話:「行,夏宜,明天你等着,這事還沒完呢。」
說完後,便一鬨而散了。
雜亂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我才發現這條暗巷盡頭的磚牆上,竟攀着一簇低垂的野薔薇。
今天午時下了一場細雨。
如今,雨過天晴。
晚風輕撫過時,整面牆都在輕輕顫動,那些晶瑩的水珠便簌簌滾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細碎的聲響。
周以衡順着我的目光看了過去,說:「過段時間,這些薔薇便能全開了。」
我點點頭,把目光收了回來。
又向他鄭重其事地道謝:「周以衡,今天麻煩你了。」
可他好像並不在意,向我擺了擺手,只留下了ţű⁻一個背影。
大抵——
這種事情,在他心中只是小事吧。
-10-
第二日。
我提前做了防範,讓家中司機到學校門口等我。
可臨到放學的時候。
校門口卻沒見着他的人影。
只有一羣男生壓着笑意,在我身旁推搡而過。
「夏宜,等你啊!」
看來,他們今天是不會輕易放過我了。
我心中有萬分的害怕,卻沒有表露出來,只能倔強地站在學校門口,不敢向外一步。
只要不出校門,他們便不敢做什麼。
我就在那裏一直站着,站到日暮已至,天邊的雲暈開了許多的顏色。
周以衡也是在這時出現的。
他的手隨意地搭在我的肩上,語氣吊兒郎當:「走,我送你回家。」
我看着他的動作,有些猶豫:「可是……」
他護得了我一日兩日,卻護不了我一輩子,這個事情終究是要解決的。
而他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
承諾道:「以後我都天天送你回家。」
我有些咂舌:「啊……」
那會被別人誤以爲我們在早戀吧?
可週以衡沒有給我拒絕的機會,勾着我的書包帶子,帶我出了校門。
而那些等在暗巷盡頭的人,看見我和他一起出現,手中的棍子都不慎滾落了。
我努力壓下嘴角的笑意,任由他將我送回了家。
等我已經在書房寫了一個小時的作業,司機才跌跌撞撞地回來,說自己被人在一個教室裏關了很久,所以纔沒有接到我。
他屏着氣,大抵是擔心我告訴父親,從而影響自己的工作。
我看着他佈滿歲月滄桑的臉頰。
心中不忍:「李叔,我沒事,您快去好好休息吧。」
他緊繃的肩膀微微鬆懈,皺紋縱橫的臉上浮現一絲感激。
又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最終只是低聲道了句:「小姐,您心善。」
等他離開後,我望着窗外漸沉的暮色,思緒紛亂。
周以衡的出現像是一把傘,暫時擋住了風雨,可傘終究會收,而雨未必會停。
第二天清晨,我剛踏進校門,就察覺到四周投來的異樣目光。
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明目張膽地打量,甚至有人衝我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聽說了嗎?夏宜和周以衡……」
「放屁吧,周以衡能看上她?」
我攥緊書包帶,加快腳步。
走廊盡頭,周以衡倚在窗邊,陽光透過玻璃在他側臉投下細碎的光影。
他抬眼看見我,脣角微揚:「早。」
簡單的一個字,卻讓周圍的議論聲驟然放大。
我耳尖發燙,硬着頭皮走過去:「早。」
他順手接過我的書包,動作自然得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昨晚那些人,不會再來了。」
我一愣:「你做了什麼?」
他垂眸看我,眼底情緒難辨:「只是讓他們明白,有些底線不能碰。」
我正想追問,上課鈴驟然響起。
他輕輕朝我笑了笑:「先上課吧,放學我還是送你回家。」
一整天的課,我聽得心不在焉。
那些探究的目光如影隨形,可奇怪Ťū́₄的是,再沒有人敢像從前一樣明目張膽地找麻煩。
放學後,周以衡果然等在教室門口。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我腳下。
他倏地開口:「在想什麼?」
我盯着兩人重疊的影子,輕聲道:「我在想,你爲什麼要幫我?」
他腳步微頓,轉頭看我:「你覺得呢?」
輕風拂過,帶着初夏特有的溫熱。
我忽然想起暗巷盡頭那簇薔薇,在風雨過後,依然倔強地綻放。
或許,有些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11-
班上的流言越來越多。
可我和周以衡,確實不是戀愛關係。
高中是最鬧騰的年紀,一點點風吹草動,便能從理科班傳到文科班。
許圓專門翻越了一棟樓,趴在我的教室窗口打趣。
「宜宜,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男孩子呀?」
我的心突然漏跳一拍。
餘光不自覺地瞥向斜前方——周以衡正低頭寫着物理題,修長的手指握着鋼筆,連頭都沒抬一下。
見我沉默良久。
她的語氣開始急促:「你快回答我呀!」
當時正值青春叛逆期,我又着急寫作業,便開始胡謅。
「我喜歡渣的。」
鋼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突然停了。
許圓追問道:「還有呢?」
我咬着筆帽,故意拖長音調。
「還喜歡……不喜歡我的人。」
話音未落,前排傳來一聲輕響。
周以衡的鋼筆尖,在作業本上戳出了一個墨點。
可我當時並未深想這個細節。
如今看來,這竟成了一場多年的誤會。
……
我將在地上東倒西歪的周以衡扶了起來。
一隻手託着他,另一隻手急忙打開了客廳的燈。
燈光驟然亮起的剎那,周以衡下意識偏過頭,卻來不及掩飾臉上的淚痕。
他的領口微亂,呼吸間還帶着淡淡的酒氣,可眼神卻清醒得發苦。
我抬手想擦掉他下頜的水光,卻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我輕聲問:「這就是你當年突然疏遠我的原因嗎?」
他怔住了,喉結滾動,像被這句話釘穿了所有防備。
我接着問了下去:「就因爲我和許圓的一句玩笑話,你就疏遠了我,然後扮演一個渣男,女朋友不斷嗎?」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攥着我手腕的指節發白,又觸電般鬆開。
「夏宜……」
他連名帶姓地叫我,聲音裏帶着破釜沉舟的顫抖。
「我沒和那些人談戀愛,都是演戲,我以爲你真的喜歡渣的……」
我突然踮腳吻住了他。
他的脣上有烈酒的灼熱,有深夜趕來的潮溼,還有十七歲那個下午,鋼筆水暈開在作業本上的澀苦。
直到我們喘着氣分開時,他的眼淚終於落在我手背上。
還有一聲很輕的:「對不起。」
-12-
我不想再去糾結過去的種種,用手指撫平他緊蹙的眉眼。
「周以衡,以後我們別再錯過了。」
他忽然捉住我的手腕,將我的掌心貼在他心口。
聲音低啞,卻字字清晰:「畢業後我們就訂婚,好不好?」
我呼吸一滯,指尖下意識蜷縮,觸到他襯衫下急促的心跳。
接着猶豫不決地開口:「你家中……」
他忽然笑了,說:「我父親一直以來都很欣賞你。」
我低着頭,仍在思索。
周以衡卻用指腹摩挲着我無名指的指根,又不知道從哪掏出來一枚鑽戒。
我看着熟悉的款式,心中疑惑。
他也很快看出了我的不解,低眉含笑:「你之前在朋友圈發的:如果生活有停頓,我希望是海瑞溫斯頓。」
這記絕殺來得太突然。
我咬着下脣,指尖微微發顫,卻再沒力氣抽回手。
鑽戒被推進我無名指的瞬間,窗外的薔薇突然被夜風吹散,像一場遲到了多年的雪。
他的指尖還停留在戒圈邊緣,我的無名指卻先一步背叛理智,輕輕勾住了他的脖頸。
夜風裹着薔薇香穿過我們之間最後的距離。
他忽然低頭,鼻尖擦過我的臉頰,在呼吸交錯的瞬間停頓。
「周以衡……」
我喚他名字的尾音消失在彼此的脣間。
情到深處時,我自然想更進一步。
周以衡卻理智地將我推開:「寶寶,今晚不行,我Ťŭ̀ₜ喝了酒。」
我的情緒還有些迷亂,疑惑地抬頭。
剛好對上他泛着霧氣的雙眼。
周以衡的聲音懊惱:「第一次,我怕自己表現不好。」
我沒忍住地低聲笑了。
又故意用膝蓋蹭過他的西褲褶皺,問:「你準備數學競賽的時候,也這麼不自信嗎?」
他猛地扣住我的腰,喉結滾動時帶出低啞的喘息。
「那次我準備了大半年,但現在,我連清醒都做不到。」
周以衡滾燙的掌心順着脊樑往上,最終停在蝴蝶骨。
「那就再準備一次。」
我咬着他喉結下的痣輕笑:「反正這次,我們有整整一輩子可以慢慢試錯……」
-13-
第二日。
周以衡先是隨我回家,拜訪了我的父親。
又帶着我回了周家。
周父素日裏不苟言笑,私下裏卻極爲隨和。
喫飯時,便一直照顧着我的口味。
飯後,又將我帶去了書房,神神祕祕地向我展示周以衡的數學筆記本。
他的眼角笑起了褶皺:「我家臭小子最寶貝這個筆記本,不讓我們任何人看……」
我還在猶豫之時,周父已然翻開了內頁。
只見每頁筆記的右下角,都有一朵粉色薔薇花的速寫,偶爾還有一張少女的側顏。
一時間,我看入了神。
窗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周父手忙腳亂地合上本子時,一片薔薇花瓣從夾頁中飄落——花瓣已褪了色,卻還殘留着若有似無的墨水香。
腳步聲越來越近,周父忽然把筆記本塞進了我的懷裏。
書房門被推開時,我正把花瓣夾回筆記扉頁。
周以衡端着果盤愣在門口,目光在父親強裝鎮定的臉和我泛紅的耳尖之間轉了個來回。
最後,他只是輕聲說:「你都知道了。」
這一場盛大的暗戀,終究被故事裏的所有人知曉。
-14-
周以衡和我即將訂婚的消息一出。
我便收到了許多人的祝福,不論是真心還是假意,大家至少面子上都還過得去。
只有姜晴晴怒氣衝衝地跑來了我家。
她站在花園裏,面紅耳赤地質問:「憑什麼你可以嫁給自己喜歡的人,而我卻要爲了家族去和一個從未見過的人結婚呢?」
我平靜地喝了一口熱茶。
淡淡道:「答案你早就心知肚明瞭,又何必尋個由頭來這裏發泄呢?」
她呼吸一滯,隨即冷笑:「好,那我問你——明明我纔是許圓最好的朋友,你憑什麼橫插一腳?」
話說到這個份上,我直直地看向了她的眼睛。
語氣卻很平靜:「我沒有搶, 在我沒出現之前, 你們倆的關係已經很冷淡了。
「而許圓爲什麼會選擇和我做朋友,是因爲我們都是一類人。我們有目標,有追求, 不甘於現狀。我們在同一個畫室,一起熬到最晚, 只因爲我們都想成爲最優秀的人。
「你在馬爾代夫度假玩樂的時候,許圓還在爲背不下琴譜而痛哭。你們本不是一條路上的人, 註定走不長遠,你又何必把錯都怪到我的身上?」
聽到這裏,姜晴晴像是倏地泄了氣。
她動了動乾澀的嘴脣:「好, 我知道了。
「這麼多年, 還是你贏了,但不代表以後我會繼續輸。」
說完這些, 她毅然決然地轉身離去,像是在堅定走向她自己的人生。
-15-
望着姜晴晴的背影。
我心中泛起了複雜的情緒。
說不清, 道不明。
直到手機鈴聲突兀地劃破寂靜。
「老闆!」
助理的聲音在耳邊炸開:「驚天大瓜!陸芷和周先生竟然是合約情侶!我還順道查了周先生的前幾任女朋友,全都是合約, 毫無感情的那種!你說他會不會是那方面有問題啊?」
我指尖一顫, 茶杯在托盤上磕出清脆的裂響。
沒等到我的回答。
助理突然壓低了聲音:「老闆, 我這麼上道……是不是該漲工資了?」
我一時咂舌, 沉默地掛了電話。
……
半年後,訂婚宴。
水晶吊燈的光暈如水般流淌,將休息室映得通明。
前廳隱約傳來觥籌交錯的聲響,父親與周父的談笑混着香檳杯輕碰的脆響, 隔着一扇雕花木門, 顯得遙遠而模糊。
化妝師正爲我調整最後一縷碎髮, 珍珠髮簪的流蘇垂在耳畔,隨着動作輕輕搖晃。
鏡中, 周以衡的身影在後方來回踱步,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西裝袖口,將Ťū⁽原本平整的布料揉出幾道細褶。
我嘆了口氣, 示意化妝師暫停。
輕聲道:「過來。」
他腳步一頓, 終於停在我面前, 喉結微動。
「……怎麼了?」
我沒答話, 只是從妝臺上取過那枚早已備好的薔薇胸針——銀質花枝纏繞成結,中央綴着一顆墨藍色的寶石, 正是當年他鋼筆戳破作業本時, 那滴墨水暈開的顏色。
指尖擦過他胸膛的瞬間,我清晰地感受到他心跳的震顫。
「別緊張。」
我將胸針別正, 順勢替他理了理領帶:「我不會逃婚的。」
周以衡倏地一笑,眉眼終於放鬆。
此時, 剛好有一陣風拂過, 帶來窗外的薔薇花香。
風又忽然大了些,掀起紗簾的一角。
我們同時望向窗外——粉紅的薔薇花正開得恣意,低垂的花枝隨風輕晃,像是時光在向人們點頭致意。
他忽然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本泛黃的小冊子。
翻開扉頁, 十七歲的周以衡用鋼筆寫着:【薔薇低垂時,我愛的人正在看向它。】
落款日期,是他將我護至身後的那個夏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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