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修畢業指南

醫修期末考覈，我給仍是處男之身的師兄診出了喜脈。
宗門要我退學。
半夜，我將師兄壓在了榻上。
「師兄，我不想退學，只能委屈你懷個孩子了。」

-1-
我是一個絕望的醫修。
課堂上，老師問，將妖獸的肝臟移植到修士身上，首先要做什麼。
我：「問一問妖獸願不願意。」
老師：「！！！」
課後實操，助教師兄讓我去問師姐拿丹蔘。
我：「師姐，師兄問你是不是單身。」
師姐：「？？？」
好不容易熬到期末考覈。
我給主考的助教師兄診出了喜脈。
消息一出，全門派都炸了。
師姐們圍着我，嘖嘖稱奇。
「想不到啊，小師妹，你長得濃眉大眼，竟也是個嬤嬤。」
我抱着退學通知書，欲哭無淚。
「嬤嬤？」
師姐們往我懷裏塞了一大堆話本子。
「看完你就知道了，嬤一下師兄什麼的，人之常情。」

-2-
我看了半宿的話本子。
熱血沸騰。
連夜爬上了師兄的牀。
師兄名叫藍菘，是我們宗門出了名的高嶺之花。
曾有人形容他：「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豔獨絕，世無其二」。
此時此刻，師兄被我禁錮雙手，強壓在榻上，眼眶含淚，楚楚可憐。
「小師妹，你不要誤入歧途啊。」
我不爲所動。
「師兄，我不想退學，只能委屈你懷個孩子了。」
師兄的睫毛重重地抖了一下，下一秒，他忽然起身，將我攬在了懷中。
「小師妹，你感受到了什麼？」
我聽着他擂鼓般的心跳聲，不禁有些口乾舌燥，心猿意馬。
「飽滿的胸肌嗎？」
「對，」師兄抓住我往裏鑽的手腕，咬牙切齒，「我是男的！」
我不爲所動，繼續孤軍深入。
「沒事，我是嬤嬤。」

-3-
我嬤了師兄半晚上，師兄還是沒懷上。
就很氣。
我扛着爐鼎，一步一回首，萬分不捨地走出了宗門。
然後，就跟劍修宗的鐘鉞打了一架。
鍾鉞是劍修宗的小師弟，不世出的劍修天才，打遍天下無敵手，常年佔據「修真界最有望飛昇榜」榜首。
此時此刻，他滿臉是血，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你真的應該來我們劍修宗。」
「然後跟你一樣連件新衣服都穿不上嗎？」我的視線從他慷慨的胸前掃過，誠懇地點評了一句，「你好騷啊。」
鍾鉞：「只要身材好，穿什麼都……啊！」
鍾鉞雙手捂胸，眼神閃躲，「你看就看，動手做什麼？」
我：「抬手不是抱歉，是你還得練。」
這胸肌的飽滿度，比昨夜的師兄還差了兩分韻味。
鍾鉞的眼睛一下子失去了高光。
「再打一場。」
我：啊？
鍾鉞幾乎要咬碎一口銀牙：「你可以侮辱我的胸懷，但你不能侮辱我的胸肌……拔劍吧！」
我剛要罵他，師兄過來了。
他的視線從我與鍾鉞相貼的位置掃過，忽然輕哼一聲。
「小師妹，師尊已經應允讓你參加補考了。」
「真的？」我又驚又喜，目光不自覺落在了師兄的小腹，「師兄，你放心，以後有我一口吃的，就不會餓到你們爺倆……」
師兄：「……」
師兄還來不及說話，鍾鉞就露出了一個天崩地裂般的神情。
「你們醫修竟然修的是……是娘道嗎？！」

-4-
好消息，宗門允許我以義診的方式補考。
壞消息，以我的水平，我補考肯定過不了。
我深吸一口氣，決定爲了畢業，做最後一次努力。
夜色沉沉，我扛着爐鼎，蒙着面，偷偷摸摸地上了後山。
只要我隨機砸斷一個路人的肋骨，明天再給他免費治好，不就可以完成義診了嗎？
然而，計劃很美好，現實很滑稽。
我蹲了大晚上，只蹲到了一個鐘鉞。
而且，不等我動手，他就倒在了我的懷裏。
面色紅潤，心跳有力。
我：「劍修已經窮到四處碰瓷了嗎？」
這時，我的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小師妹，」師兄不知爲何也來了後山，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來得是不是不是時候？」
「不，你來得正是時候！」
師兄再來晚一步，就會抓到我行兇作弊了。
我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想解釋點什麼，師兄已經將目光轉到了昏迷不醒的鐘鉞身上。
「小師妹明日不是要義診嗎？就拿他練練手吧。」

-5-
孩子暈倒總不醒，多半是裝的。
然而，我打了鍾鉞一頓，他昏得更沉了。
我十分緊張。
鍾鉞要是不醒，我的補考就失敗了。
補考失敗，我就沒辦法畢業，更拿不到宗門發放的丹藥。
沒有那些丹藥，我就回不了家。
我的眼前又出現了家鄉的那一片「花海」，還有花海下的累累白骨。
我的心一橫，咬破了舌尖，俯身將那點舌尖血渡到了鍾鉞的口中。
血氣翻湧間，我身下死魚一樣的鐘鉞動了一下，本能勾住我的舌尖，想要吮吸更多。
我心底一喜，後頸忽然傳來一股巨力，整個人被提溜起來。
「師兄？」
師兄的臉色冷極了。
「生死有命，小師妹萬萬不可爲了救人，誤入歧途。」
醫者之道，望聞問切，像我這種喂血療法，都被看作歪門邪道，一旦被抓，成績說不定是要作廢的。
我心頭一緊，趕緊轉移話題。
「師兄，師兄，鍾鉞醒了。」
鍾鉞人是醒了，腦子卻沒有。
他呆呆地坐了半天，一張臉紅了又白，忽然咬緊牙關，將劍鞘上的靈石扣了下來。
那顆上品靈石色澤純淨，切割弧度完美，是鍾鉞拜入師門那年，師尊親手所贈。
鍾鉞寶貝得不得了。
此時此刻，他卻把那顆靈石遞給了我。
「給你。」
我忍痛拒絕。
「義診，不收錢的。」
鍾鉞抿了抿脣，眼睛還是亮晶晶的。
「那我找人把它嵌到簪子上吧，等我們成親那日，正好可以給你戴……」
師兄再也聽不下去了，他重重地在我的考覈表上劃了一筆。
「小師妹，此人的癔症還沒好，你得繼續努力啊。」

-6-
事後，鍾鉞堅稱自己沒有得癔症。
可這恰恰是得癔症的經典症狀之一。
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的命真是苦極了。
爲什麼人Ŧű̂₍人都能畢業，就我畢不了業？
師兄見我滿面愁容地熬藥，冷不丁地問我：「你跟那個劍修……很熟？」
醫患關係也是宗門考覈的重點，我果斷點頭。
「難怪我看你倆站一起還挺配的，」師兄的語氣淡淡地，「我都有點磕你們了。」
我見過磕「劍修 X 合歡宗」的，磕「劍修 X 劍」的，磕「劍修 X 劍修」的，沒見過磕「劍修 X 醫修」的。
師兄的口味好怪。
但他是監考官，我願意讓讓他。
我甚至親自下場發糖。
「是的，我們有一個孩子。」
師兄那張完美無瑕的臉出現了一絲龜裂，連聲調都變了。
「你說什麼！」
看來這個糖太硬了，師兄磕不下去。
我趕緊找補。
「我是說，我之前和鍾鉞共創了一套劍法，它相當於我們的孩子。」
我小心翼翼地覷看師兄的臉色。
「師兄，你怎麼不笑？」
難道這個糖還不夠甜？
師兄面無表情。
「我生性不愛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師兄剛剛說話時，磨了磨牙。

-7-
醫書說，癔症是一種心魔。
心魔，堵不如疏。
我合上書，目光炯炯地看着鍾鉞。
「你有什麼心願？」
鍾鉞雙手疊放在膝蓋上，神情認真。
「平地飛昇。」
飛昇，好小Ṱű̂₋衆的詞語。
當今修真界，靈力稀薄，儘管全民修仙，卻始終不聞天雷之音。
我上一次聽說有人飛昇，還是上一次。
我眨了眨眼，循循善誘。
「小點的呢？」
鍾鉞的臉紅了，聲如蚊吶。
「洞房花燭。」
我沉吟了一下。
「我們來聊一聊飛昇的事吧。」
鍾鉞：「……」
鍾鉞深吸一口氣，忽然伸手，將我拉到懷裏。他的臉埋在我的頭髮裏，聲音因此有些發悶。
「你真是先天劍修聖體。」
這孩子，淨說實話。
「別想挖牆角了，」我拍了拍鍾鉞的頭，「我一心懸壺濟世。」
畢竟，有那麼多人等着我去救他們啊。
我想起家鄉，心頭微微一動，猛地站起身，將鍾鉞撞了一個踉蹌。
「我知道怎麼治好你的癔症了！」

-8-
「你說，你要帶鍾鉞回家？」
我重重地點頭。
我的家鄉雖然偏遠，但是，裏面別有乾坤。
我帶鍾鉞去轉一轉，說不定就能得到飛昇的機緣。
他一飛昇，癔症就好了，我就可以畢業了。
師兄還想說些什麼，可鍾鉞已經興沖沖地跑過來了。
他往日那套爲了節省布料而格外清涼的舊衣服換了，穿了一身大ţųₑ紅織錦的法衣，束髮的鐵環也換成了亮晶晶的玉冠。
「楚歌，我穿這身陪你回家好不好？」
挺好的，起碼沒那麼傷風敗俗了。
我點了點頭，就聽到師兄冷哼了一聲。
「我也要去。」
我：「師兄？」
師兄雖然可以妙手回春，但是身嬌體弱，素日裏從不離開宗門半步。
「怎麼？」師兄上前一步，幾乎要貼到我的面前，「他去得，我這個嫡親師兄反而去不得了？」
我痛苦地點了點頭。
唉，之前黑歷史太多，師兄不信我了，寧可舟車勞頓，也要時刻盯着我，免得我作弊。
同門師兄妹，竟然相疑至此，何其悲哉，嗚。

-9-
出門的第一天，師兄就有些不舒服。
一時說溫度高了，一時怪溼度低了。
我勸他多喝熱水，結果，一壺熱水下肚，師兄就燒得渾身滾燙，起不來牀了。
師兄要是無了，我就不用考慮該怎麼畢業了，直接收拾收拾去坐牢吧。
我手忙腳亂，好不容易翻出一顆師尊早年賜給我的丹藥，想餵給師兄。
師兄搖了搖頭，原本偏淺的脣色因爲連日的高熱，變得紅潤極了。
「丹藥對我沒用。」
「那你說，」我急切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什麼對你有用，我一定去找來。」
師兄不答反問。
「小師妹，當日爲何要學醫呢？」
「明明你在岐黃之道全無天分，再怎麼苦學，也是無望於大道，何必白費功夫？」
我垂下眼眸。
「我學醫不爲證道，只爲救人。」
我說這種話，其實很可笑。
以前有病人說自己一碰水就疼，我就給他開了「別碰水」的藥方。
要不是我能打，我八百年前就被暴怒的病人打死了。
可我看不好病沒關係，醫修宗有包治百病的靈藥。
只要弟子成功畢業，就能領到一顆。
我就是爲了拿到那顆藥，才一直努力到現在的。
「雖然我現在還沒有救過一個人，」鑑於師兄看過我所有的成績單，我得替自己辯駁一句，「但是，總有一天，我會……」
一個滾燙的吻倏忽地落在了我的眼皮上，打斷了我的滔滔不絕。
「你救過人的。」
師兄近乎貪婪地纏住了我，一邊汲取我身上的涼意，一邊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不知是舒適還是痛苦的喟嘆。
「那你今日……救一救我吧。」
他的身上熱氣逼人，燻得我有些頭暈眼花，半天才反應過來不對勁。
我睜開眼，看到馬車簾子不知何時被掀開了一角。
鍾鉞的臉比身上那套嶄新的大紅錦袍還要紅，氣得手都在抖。
他的嗓子都有點劈叉了。
「狗賊！我與你不共戴天！」

-10-
雖然鍾鉞往日不是我的對手，可他現在殺紅了眼，我身上又多了一個「掛件」，一時應對起來，竟然有幾分喫力。
好不容易將他壓到地上，還沒來得及問他抽什麼風，他就哭了。
他雙目赤紅，眼淚一連串地掉下來，珍珠一般，落了我滿手。
我微微一愣，聽到他帶着哭腔的質問。
「既然他可以，那我們爲什麼不可以……」
「鍾鉞，你瘋了！」
這孩子的癔症怎麼又加重了呢？
我深感痛心疾首，只得加大藥量，將拳頭大小的丹藥塞到了鍾鉞的嘴裏。
噎得鍾鉞翻了個白眼。
我趕緊再給鍾鉞喂點水，讓他嘴裏的丹藥化開。
結果，水不小心喂多了，我怕藥性不夠，只好再加點藥。
就這樣，水多了加藥，藥多了加水，鍾鉞終於不瘋了。
他打了個嗝兒，眼神仍有點委屈巴巴。
「你說，那我算什麼？」
我：「算你倒黴。」
好好一個離飛昇只差臨門一腳的劍修之光，得了癔症，簡直倒黴到家了。
於是，鍾鉞哇地一聲，哭出了聲。
我嚇了一跳，立刻去解鍾鉞的腰帶。
鍾鉞手忙腳亂地推開我，一時提褲子，一時擋臉，忙得不可開交。
最後，他憋着一泡眼淚，氣鼓鼓地問我。
「君既無情我便休，你又來脫我衣服做什麼？」
我伸出手，比比劃劃。
「我打算把你綁起來。」
癔症病人，尤其像鍾鉞這樣武力值極高的病人，不限制行動的話，是對整個修真界不負責任。
「這、這樣啊，」鍾鉞順從地伸出了手，耳垂紅得幾乎滴血，「那你綁吧。」

-11-
我剛把鍾鉞綁成一個糉子，師兄便從馬車裏出來了。
他的精神似乎好了許多，還有精力指點一下我的捆綁手法。
鍾鉞在地上奮力蛄蛹了兩下，就很氣。
「有你什麼事啊！」
師兄的睫毛重重顫抖了一下，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輕輕地、幽幽地嘆了口氣。
「我一個嫡親師兄，傳授自家小師妹一些實踐操作的技巧，竟然也礙了你的眼嗎？」
實踐操作是醫修宗每年的必考題，我趕緊堵住了鍾鉞的嘴。
「師兄，你別理他，我愛聽，你多說。」
師兄的脣角翹了一下，立刻又壓了下去。
「小師妹說笑了，我笨嘴拙舌的，哪兒會說什麼漂亮話……」
我順嘴接話。
「但漂亮的您正在說話~」
師兄的臉一下子就紅透了，轉身就進了馬車。
我以爲我馬屁拍在了馬蹄子上，想跟進去道歉，卻被拉住了衣角。
鍾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覺得，你最漂亮。」
我低下頭，在病歷上勾了一筆。
鍾鉞：「什麼叫『認知障礙加重』？」
「沒什麼，」我憐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一定會治好你的癔症的。」
到那時，他就不會質疑師兄的「修真界第一美人」的含金量了。

-12-
半個月後，我們終於抵達了我的家鄉。
家鄉仍是我離開時的模樣。
我心頭湧起一股酸澀，剛想說點什麼，鍾鉞就興沖沖地跑向了路邊的一朵野花。
「楚歌，我給你摘朵花吧。」
「別！」
我話音未落，那朵花就從地裏站了起來。
像個人一樣站了起來。
它埋在地下的部分是一具人形的白骨，一站起來，泥土便從它的身上簌簌滾落，而它噠噠噠地走開，重新找了一處地方，將自己埋進去曬太陽了。
我摁住差點拔劍的鐘鉞，向他介紹：「這是我二叔。」
「二、二叔？」鍾鉞乾笑了一聲，「哈哈，咱二叔長得還挺別緻……那什麼，我要不去給他道個歉吧。」
「不必了，」我的語氣裏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悵然，「他不會在意的。」
二叔雖然能走會動，可他已經不能算做人了。
他生了一場大病。
我所有的族人都生了一場同樣的病。
我會找到醫治他們的辦法。
想到這裏，我下意識去看師兄，卻看到師兄的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師兄？」
師兄沒有回頭看我。
他仰着頭，看着天邊漸漸聚集的黑雲。
「要變天了。」

-13-
紫黑色的雷電如巨蛇一般，在黑雲之中翻滾，似乎隨時都要落下。
我只看了一眼，立刻推了鍾鉞一把。
「你不是想飛昇嗎？上吧。」
鍾鉞食指指着自己，一臉的不敢相信：「我？」
師兄彎了彎脣角。
「小師妹，不是每一道雷，都是飛昇劫。」
不然修真界的大家還等什麼機緣，背個避雷針多省事。
我：「……」
我一腳將鍾鉞踹進了落下的驚雷之中。
剎那間，一股焦糊的肉香傳來，鍾鉞的慘叫聲都被劈出了電音。
我掏出爐鼎，目光炯炯地給鍾鉞護法。
鍾鉞雖然平日裏腦子不夠用，但是能跟我打這麼多年，實力還是在的。
終於，黑雲散去，一片金光灑落，晃得人睜不開眼。
「他飛昇了。」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跟目瞪口呆的師兄解釋了一句。
修真界其他地方的情形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我在我的家鄉，常常有飛昇劫雷落下。
這也是我要帶鍾鉞來此處的原因。
「師兄，我治好了鍾鉞的癔症，應該可以畢業了吧。」
師兄靜靜地看着我許久，忽然從懷裏掏出了一壺酒。
「既然小師妹爲鍾鉞實現了平地飛昇的夙願，那我許一個洞房花燭的願望，不過分吧？」
我：啊？
不是，我畢個業就這麼難嗎？
師兄寧可以身相許，都不肯點頭讓我畢業？！

-14-
酒過三巡，我終於沒忍住問出了口。
「師兄，爲什麼宗門不肯讓我畢業呢？」
師兄倒酒的動作頓了一下。
「小師妹，我也沒畢業。」
那能一樣嗎？師兄又不是全村的希望。
師兄卻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笑了一聲。
「師妹這麼想畢業，只爲了救你的族人嗎？」
我重重地點頭。
在我還小的時候，我並不知道這場大病意味着什麼，跟着族人一起，將發病的人埋到地裏時，還覺得很有意思。
簡直像種花一樣。
漸漸地，埋到地裏的「族人」越來越多，可以挖坑的族人越來越少。
我們不得不從早忙到晚，才能趕在族人身上的花枯萎之前，將它們「種」下地。
等我埋下從小一起長大的堂哥時，二叔忽然摸了摸我的頭。
「你走吧。」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走了，二叔一個人怎麼忙得過來呢？
這裏還有那麼多、那麼多的坑要挖啊。
更何況，我看着二叔身上將開未開的花苞：「我走了，你怎麼辦呢？」
二叔不說話了。
他站在花海里，笑着衝我揮了揮手。
……
回憶像碗烈酒，讓我醉得像條死狗。
暈暈乎乎之間，我滾到師兄的懷裏，在他的喉結上咬了一口。
師兄悶哼一聲，覆在我腰上的手不自覺收緊。
可是，他的聲音那樣冷。
「你不該回來的。」
「你誰也救不了。」

-15-
我做了一個夢。
夢中，我被二叔趕出了村，卻沒有走遠，而是在山上擄了一個小藥童，帶回了村。
我很兇地逼小藥童給村裏人看病。
「不然我就殺了你。」
小藥童在村子裏住了幾年，他家的大人找過來了。
那個大人立於雲端之上，看不清面容。我只聽得到他的聲音，輕飄飄地，落在耳中卻不啻於一聲驚雷。
「一個不留。」
夢境到此混亂了起來。
我只記得那個小藥童一直在哭，他在跟我說「對不起」。
他爲什麼要說對不起呢？
明明是我強行綁走了他啊。
我睜開眼睛，看到自己躺在師兄的懷裏。
「你醒了？」師兄揚起脖子，彷彿不經意般，露出喉結上的咬痕，「你昨晚喝了好多酒，我攔都攔不住。」
我覺得頭有點暈。
「師兄，我們昨晚……」
師兄神色如常，耳朵卻有一點紅。
「該發生的都發生了。」
同門師兄妹之間，該發生什麼呢？
我冥思苦想，大驚失色。
「師兄，我昨晚果然拉着你給我的二叔他們看病了嗎？」
師兄：「……」

-16-
小時候綁架小藥童的那一次，很多細節我已經記不太清了。
我只記得我帶着小藥童，在山裏狼狽逃竄。
可是，人怎麼跑得過仙人呢？
我們跑到哪兒，天雷劈到哪兒。
小藥童嚇哭了。
「他是來找我的，你把我交出去吧。」
「不行，你還沒治好大家的病呢！」
我之前找過很多大夫，小藥童是唯一一個沒有揹着我偷偷逃跑的。
不願意交出小藥童的我最終和雲端上的仙人打了一架。
在我脫力倒下之前，我打散了那片連綿似沒有盡頭的黑雲。
等我再醒來的時候，我拿命留下來的小藥童不見了。
……就很打臉。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好不容易養好傷的我決定自力更生，自己去拜師學醫。
該不會，我因爲遲遲無法畢業，就在酒後對師兄威逼利誘了吧？
師兄閉了閉眼。
「楚歌，你的二叔他們沒有生病。」
我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師兄看着我。
「你可知，這麼多年，修真界爲何無人飛昇嗎？」

-17-
天道恆常，物質守恆。
翻譯成人話，就是魔氣是一直存在的，不以人的主觀意志而轉移。
於是，上界的仙人們想出了一個好主意。
他們隨手圈了下界的一個村子，讓他們以身體做容器，封印魔氣。
作爲補償，他們准許這個村子裏的一人飛昇上界，入牒成仙。
這是很了不起的補償。
要知道，上界仙人的名額寶貴，一個蘿蔔一個坑，早就佔滿了。
爲此，上界很是吵了一陣子，最後，將一個後臺沒那麼硬的小神仙踢掉了編制，纔給我空出了這麼一個飛昇的位置。
我就說爲什麼飛昇劫雷只在我的家鄉觸發，原來如此！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那鍾鉞……」
師兄皺了皺眉。
「我也沒想到他竟然真的能搶你的機緣……」
大概是因爲我之前給他餵了我的一口血。
我擺了擺手：「嗨，這玩意兒誰拿算誰的啊。」
我對飛昇沒什麼執念，飛不飛都行，我只在意一件事。
「師兄，上界的這些祕聞，你是怎麼得知的？」
師兄濃密的睫毛重重地抖了一下。
他奇怪地看着我。
「小師妹不記得了嗎？我就來自於那裏啊。」
我：啊？啊！
師兄瞪了我一眼，掌心忽然冒出了一片綠油油的葉子，勾了一下我的耳垂。
「小師妹，我的本體是菘藍。」
菘藍，一種中草藥，別名板藍根。
據說，它的根可以包治百病。
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師兄的臍下三寸的位置。
師兄夾緊雙腿，面紅耳赤。
「天還沒黑呢。」
「哦。」
我繼續回憶，我小時候綁架的那個小藥童，似乎就是板藍根成精。
這事兒是我綁架他的當天發現的。
他那會兒年齡小，化形不穩定，被我從山裏捉了來，頭頂就「簌簌」地向外冒葉子，整個人要哭不哭地望着我。
「你要殺了我嗎？」
我惡狠狠地薅了一把他的葉子。
「看你表現。」
小藥童的表現還行，就是給二叔他們看病時，總是偷偷看我。
我：「你看什麼？」
小藥童直愣愣地看着我。
「你爲何還在這裏？」
我很奇怪。
「這是我的家鄉，我不在這裏，該去哪裏？」
小藥童不說話了。
他氣呼呼地看着我，頭頂的葉子窸窸窣窣，似乎躍躍欲試地想抽我一下……
我看着師兄，撓臉笑了一聲。
「我當時肯定是想錯了，師兄人美心善，怎麼可能會想打一個小小的、可愛的我呢？」
結果，師兄心虛地避開了我的視線。
我：？？？
我並不知道，爲了給我騰一個飛昇的位置，上界的那一羣仙人屠了師兄全族，僅剩下師兄孤零零一根幼苗，僥倖逃到了下界。
我只知道，小藥童瞪了我沒多久，天雷便來了。
天雷那樣粗，那樣壯，劈到身上，就是削骨挫皮一樣的疼痛。
我抓着小藥童的手，在山間東躲西藏，彷彿兩隻在瓜田裏上躥下跳的猹。
「其實，那時你不必逃的，」師兄扯了扯脣角，「那雷是衝着我來的。」
上界的處事原則素來是「要麼不做，要麼做絕」，哪怕是一株已經逃到下界的幼苗，也必須斬草除根。
可他沒想到，我無知者無畏，居然敢與上界的仙人剛正面，還剛贏了。
「那時，我就知道，我沒有資格恨你。」
這樣一個天縱奇才的人，就算不走後門，一樣可以飛昇。
那自己的滅族之禍，究竟是爲什麼呢？
年幼的師兄想不明白這一點，他在確認昏迷的我沒有性命之憂後，就跌跌撞撞地逃了。

-18-
藍菘的本體是一株珍貴的草藥。
熱不得，冷不得，幹不得，潮不得，極難伺候。
在靈氣充裕的上界還好，到了靈氣稀薄的下界就有點活不起了。
因此，藍菘跑到一半就倒在了路上，要不是被醫修宗的師尊撿了回去，他根本活不到成年。
同樣因爲這個緣故，藍菘從不離開宗門半步。
人不能離開，心卻可以。
如果說，少年情懷總是詩，那藍菘的詩就是一首卜算子。
「君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將長江頭尾替換成上下界，就很對勁了。
藍菘想，自己不知道還能在下界活多久，可是那個名叫楚歌的女孩是一定可以飛昇上界的。
到時，他抬頭仰望那九道她渡飛昇的天雷，便是全了這一點緣分了。
然而，他沒想到，他會在宗門前與對方重逢。
剎那間，他的心底湧起了一股隱祕的歡喜，想，如果這都不算愛。
可是，大概是因爲他的化形技術嫺熟了許多，女孩並沒有第一眼認出他。
女孩的眼裏，只有對知識的渴望。

-19-
「然而，」師兄幽幽地看了我一眼，「我沒想到你不是第一眼沒認出我，你是看了我許多眼，都沒認出我。」
我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剛要說話，卻看到師兄的身上簌簌地往下掉葉子。
葉子枯黃卷曲，一看就不是正常的新陳代謝。
「師兄？」
師兄卻好似沒有看到這令人頭禿的一幕，對我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你應該飛昇的。」
鍾鉞頂替了我的名額，飛昇上界，這不打緊。
打緊的是下界的境況。
要知道，天底下哪兒有不會壞的容器呢？
等魔氣自二叔他們的體內溢出，下界將會淪爲魔界。
昨晚，若不是師兄爲我拔除了入體的魔氣，我今天就該和二叔他們一樣，身上結花苞了。
這種拔除顯然對師兄的負擔極重，他的頭髮，啊不是，葉子都快掉光了啊。
師兄卻沒有這種自知之明，他看着我，一雙燦如繁星的眸子裏秋波點點。
「小師妹，別怕，大不了就是一個死，我會一直陪着你的。」
「生同衾，死同穴，只要遇到對的人，魔界也是仙界……」
我打斷了師兄的滔滔不絕。
「不好意思，師兄，我沒打算死。」
師兄點頭，一滴淚珠沁出眼角。
「我也捨不得小師妹死，你放心，只要我在一天，我就會一直救你……」
我：「……」
我上前一步，抓住師兄的衣領，親了上去。
物理堵嘴。
第一次在清醒時親吻，我不是很熟練，嘴脣磕到了師兄的牙齒，平白又添了一道傷口。
但這是值得的。
因爲在這個吻結束後，師兄沒有再說過一個字。
我終於得以交代自己的計劃。
「上界的那羣仙人，憑什麼高坐雲端？」
他們封印魔氣，是爲了黎民蒼生嗎？
不，他們怕下界有人以此積攢功德，飛昇到上界，和他們搶編制。
是，他們佔滿了蘿蔔坑，可我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我催動靈力，衝開了二叔他們身上的魔氣封印。
天上忽然有悶雷聲炸響。
接二連三，連綿不絕。
師兄大驚失色，以爲我私放魔氣，遭到天譴，下意識擋在了我的身前。
「轟隆——」
無數道飛昇劫雷落下，在下界遍地炸響。
我的頭頂也落下了一道。
我將師兄抄進爐鼎，帶着他抗下了驚雷，一併飛昇至上界。
上界接引新晉仙人的渡口，人來人往，人聲鼎沸。
師兄看着看着，眉頭皺得越緊。
「上界的編制早已滿員，這次如何會飛昇這麼多的新人？恐怕有詐。」
我看着渡口前的點點血跡，心裏已經有了一個猜測。
「師兄可知，我是怎麼認識鍾鉞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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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只因爲我在人羣中多看了那麼一眼。
鍾鉞：「你瞅啥？」
我：「瞅你咋地？」
然後，鍾鉞就拔劍了。
這麼說吧，要不是我天縱奇才，武力值爆表, 我根本走不到醫修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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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那張完美的臉上有一絲開裂。
「你的意思是……」
我神色沉重地點頭。
「鍾鉞那廝, 是真的一言不合就可以撕人戶口本的。」
我的話音剛落, 鍾鉞便走來了。
滿身是血，滿臉是笑。
他三步並作兩步，跨到我的身邊，一把抱住了我, 小狗似的在我身上蹭個不停。
「你終於上來了。」
「這兒的人太不禁揍了, 還是跟你打得暢快。」
鍾鉞獨自飛昇上界, 剛到渡口, 就被接引的小仙人給了個下馬威。
「喲，下界的破落戶，來我們上界要飯了？」
上界的仙人們, 承平日久，動嘴皮子的功ƭű̂⁽夫遠勝於動Ṫű̂ₓ刀子的功夫。
可鍾鉞卻是一個職業動刀子的。
他一怒之下，就撕了半個仙界的戶口本。
天道恆常, 既然上界缺人，那就去下界補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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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飛昇上界的第十年。
這十年裏，上界與下界不再隔絕, 並且採取了優勝劣汰的考覈機制, 定編定崗不定人。
以我的驅魔效率，我暫時是沒有被頂替的風險的，但我ťṻₛ還是很苦惱。
原因無他，鍾鉞當初飛昇，頂替的是我的名額。他問心有愧，在登記時, 就將自己的身份填作了我的道侶。
而師兄是被我帶飛昇的, 在登記時, 他同樣把自己記作了我的道侶。
鍾鉞就認爲，先來後到，他應該是正宮。
於是, 師兄就輕輕地、幽幽地嘆了口氣。
「要是沒有小師妹, 我早就不知埋骨何處了，又怎麼會與鍾公子爭取名Ťũ̂ₙ分呢？我只要能繼續陪在小師妹身邊，看着小師妹的臉，就心滿意足了呀。」
我心頭一軟, 忍不住想安慰師兄不要妄自菲薄, 他明明很好很好呀。
身體卻忽然懸空。
鍾鉞抱起我, 臉上露出一個惡意的笑容。
「那你就好好看着吧~」
師兄那口嘆出去的氣就變成了藤蔓, 纏住了我的腳踝, 將我往他的方向拉扯。
我：「……」
我找了個空子, 去下界出差了。
下界裏，不再當「花盆」的二叔還是很喜歡曬太陽。țűₓ
「這次你要待多久？」
「難說，」我掰手指頭數了數, 「要等他們分出個高低上下, 起碼要個百十年吧。」
我竟然料錯了。
當天晚上，我的牀上多出了兩個不速之客。
在一場顛鸞倒鳳、不知天地爲何物的綺夢中，大汗淋漓的我不免有些氣急敗壞。
「你們兩個……不是……不對付嗎？」
爲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配合得天衣無縫啊？
在粗重的喘息聲中, 有人輕笑了一聲。
「名分一時爭不出輸贏，只能先搶一搶情分了。」
「你，更喜歡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