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給我那文弱又貌美的夫君時,他是鎮上最年輕的大夫,我是個殺手。
成婚後我與他恩愛和睦,舉案齊眉。
起初不過是想找個男人玩一玩,玩得久了,竟有幾分喜歡上他。
爲了脫離門派,我不得不接下最後一個任務,刺殺當今聖上。
失敗後我被黑甲衛圍在宮門,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君也在其中。
他說,「刺殺天子,當誅九族。」
我毒發將要死時,又聽見他說,「我是她唯一的親人,要誅連我一起誅了。」
我氣得吐血,「怎麼不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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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雍王養在雲蒼門的頂尖殺手,十二歲出師,一把雲霓劍斬殺人命無數。
可雍王那老色胚自打見過我的女裝扮相後就動念要納我爲妾。
我覺得這是對我莫大的侮辱。
我堂堂玉面閻王,竟不是靠武力,而是靠一段緋色傳聞名揚天下。
我於是藏了雲霓劍,逃出門派,隱入市集。
我到清水鎮的第二月,就重金找了個媒婆爲自己說了一門親。
小隱隱於市,只有嫁了人像真的婦人一樣過上日子,才能算脫胎換骨。
況且若雍王那老東西有朝一日找來,我已是他人之婦,總不至於還要娶我吧?
對方是個文弱的書生,聽聞是去年趕考路上遭了難,落腳在清水鎮,又因屢試不中絕了做官的心,才做起了大夫。
更重要的是此人無父無母家門薄弱,與他過日子既無婆媳姑嫂間的煩心,更無人追究我的過去。
就算有天東窗事發,一個文弱書生也不能耐我何。
媒婆領我到寶芝堂時,正見那個叫林殊賢的男人自屏風後走出,五官端方,眉眼如雨後青山,帶着灑脫,又有幾分威儀。
湖藍色的長袍上用若有似無的絲線繡着幾枚竹葉,像是從身後的半扇屏風裏頭走出的仙人。
媒婆說,「這位林大夫十里八鄉多少世家小姐傾慕他的樣貌,無奈家世差些,心氣倒是高,我來回跑斷了腿他也不肯點頭,不願去給那些高門大戶入贅。」
我將一錠金子塞給媒婆,「就他。」
-2-
沒幾天媒婆回話,「林大夫果然不肯。」
我又讓媒婆爲我物色了其他幾個,可自從見過林殊賢的絕色,清水鎮其他適齡青年在我看來都不過爾爾。
我開始藉着賣繡品的由頭,刻意繞遠路經過寶芝堂。
那清風雅靜的人往案前一坐,低頭寫字時從眉骨到下頜的弧線宛如一道橫臥的青山,握筆的手指修長白皙,在紙上筆走龍蛇,處處透着文人的風姿。
起初他也不曾看我,來去的次數多了,偶爾也會對上一眼。
那日我路過時,正見幾名匪賊在寶芝堂內打砸鬧事。
「不過一介窮酸大夫,你可知得罪了何人,我家大當家重金有請你也不放在眼裏,看爺爺我砸了你這藥鋪再扒了你的皮。 」
看病的人都被驅散至門外,唯林殊賢不疾不徐地負手立在鋪子中央,任那匪賊如何謾罵威脅,平靜的眉色也不曾鬆動。
他是清水鎮有名的大夫,亦是出了名的清高。
聽說有的富賈給百金他也不治,但窮人一副藥只用一文錢。
見匪賊操起木凳要朝林殊賢砸去,我自暗處捏了一枚石子彈去,正打在匪賊手肘的麻筋處。
木凳落地,那人在人羣中左右望,「是誰打爺爺?」
又一枚石子彈在他膝彎,他朝前一撲,險些給林殊賢磕了一個。
接連幾顆石子飛出,均勻打在其餘幾個小賊身上,跪的跪,撲的撲。
人羣中響起掌聲和驚歎,「不愧是林神醫。」
惡人落荒而逃,衆人蜂擁而上,把藥鋪被打倒的桌椅歸於原位,把林殊賢圍在中央。
我要轉身離開時,見林殊賢的目光越過衆人朝我看來。
依然是一副濃霧松林的絕色模樣。
我將繡品賣完已是傍晚,天色昏黃,下起濛濛細雨。
我剛跑過獅子橋,就見橋尾悠悠走來一抹湖藍色身影。
傘檐抬起,那雙星目裏蓄着的煙雨比此時此刻還要濃稠些。
我呆愣的片刻,傘檐緩緩移到我頭頂來。
我臉一紅,「林大夫何故在此處?」
「自然是來爲姑娘送傘。」
傘面微傾,他寬闊的肩頭已經淋溼,我扯了扯嘴角,「誰家好人送傘就只拿一把?」
林殊賢朗聲笑了兩下,「方纔鋪子被砸,便只尋得這麼一把,姑娘擔待一下。」
他笑得過分好看,我不敢多看,低頭朝前ƭů₀走去。
「姑娘方纔在人羣中,可看見是誰搭手相救?」
我搖頭如撥浪鼓,「光顧着看熱鬧了,並未留意。」
我心虛得緊,不確信是不是讓林殊賢看出了端倪,後又一想,他一個孱弱書生,能看出什麼。
他又說,「王嬸說你本是來清水鎮省親,來了才知親戚早就搬離,一人無依無靠乾脆就落腳下來?」
我點點頭,「天下之大,四海爲家,恰好清水鎮山清水秀人也美,就留下來了。」
清水鎮最美的人就是林殊賢,若沒有他,只怕山水也會黯然失色。
紛紛細雨中,遠處連綿的山和村落都覆蓋上一層朦朧之色,頗有意境。
這樣的意境中,我與林殊賢在一柄傘下信步,我不覺心跳加快,恍惚中忽然聽得林殊賢說,「聽說你四處找人成親?」
我一腳深一腳淺踩進泥坑裏,林殊賢眼疾手快伸臂過來,容我撐了一下,一抬眸,正對上他的眼睛。
想了想,我道,「林大夫,我已滿過二十,你不肯,我自要另尋他處。」
林殊賢眼裏的光微微斂了斂,氣氛霎時有些凝固。
幸好抬眼已經到了繞城河邊,我左腳正要上船,身後傳來王嬸氣喘吁吁的聲音,「白姑娘,白姑娘等等……」
「白姑娘,老身好容易給你問到了一家公子,正是城東許家,那許家少爺大抵是在何處見過你,一聽是你的名字,立刻就應下……」
我注意着一旁林殊賢還沒走遠,把王嬸拉上船,「上船慢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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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坐船出來,不等靠岸,便已瞧見了林殊賢撐傘站在岸邊,薄霧細雨中他白皙的臉融作一片瑩光。
我到獅子橋頭東的繡坊裏將繡品點給掌櫃,林殊賢不知從哪冒出來,「王掌櫃,白姑娘這手藝值多少錢你清楚,這麼久以來你一直壓着價收,無非瞧她是個利落人好打發,聽說新開的緞玉坊張掌櫃正缺這樣細緻的繡品,你如此壓價我們就要換地方咯。」
那王掌櫃打眼一瞧來人是林殊賢,有些敬重似的,冒了一腦門子汗,ƭú₄又從錢袋子裏多掏了幾枚碎銀給我,連聲和我約定繡品不賣他人。
我捏着錢袋子出來,林殊賢抱着手臂靠在門口的柱子上,「瞧着多聰明一姑娘,怎麼一直給王掌櫃欺負呢?」
我笑道,「我這人怕麻煩,做事圖個便利,來清水鎮就一直與王掌櫃打交道,懶得換別家。
「不過林大夫是如何知道我一直以來都被壓價的?」
林殊賢將拳頭擋在嘴邊輕咳兩聲,「藥鋪里人來人往,什麼新鮮事聽不到?清水鎮不大,忽然來了個繡藝絕佳的女子,人們自然要談論的。」
繡藝絕佳,卻也挺色,我尋思坊間怕不是這麼傳我的。
「王掌櫃再壓價也就這一回了,嫁了人我的相公怕是不願我再拋頭露面出來賣繡品。」
我垂着眸子,略帶傷情。
到了碼頭,我剛要上船,林殊賢忽然在身後叫住我,「白意,若我肯了呢?」
我回頭來,見林殊賢眼底一絲慌張之色,禁不住笑容挽上嘴角,「林大夫,你說什麼肯了?」
我擋住了上船的去路,身邊好幾個人停下來煞有介事地看着我倆。
林殊賢繃直了腰背,耳根紅得發燙,「白意,我……我娶你,嫁我,莫嫁給他人。」
我和林殊賢的婚事辦得簡約卻也莊重。
他無親無故,便請了鎮上德高望重的長者爲我們主持,聘禮有一十二抬,最貴重的那顆傳世的夜明珠是他親自交到我手上的。
他在鎮上久負盛名,因此婚宴上來道賀的賓朋特多。
那夜煙火燃亮了半個清水鎮,我在一聲聲的「林夫人」中迷失自我。
夜裏,林殊賢卻顯得有些羞澀。
合巹酒之後,我爲他褪去衣袍。
喜牀上我倆相對而坐,他的眼睛映着紅燭的光,一片晶瑩。
「阿意,你應是有些難處才急着想尋個安身處,我不忍你被他人辜負,那日繞城河邊纔會許諾你。若你只是想有個安身地,大可安心做林夫人,其他的事我不會強迫你。」
林殊賢平日被一身周正的衣袍裹着,顯得有幾分文弱,可褪了衣裳我才發現他其實生得挺闊,寬肩窄腰,不甚誘人。
我順着他滾動的喉結一寸寸往下看去,一股子煩躁升起來,「衣服都脫了,你與我說這個?
「林殊賢,不喜歡我可以說。」
我出入殺場多年,習慣了揍人之前先將對方一招鎖喉。
所以當我的手攀上林殊賢的肩頭時,他興許是看見我眼裏的殺氣,一時間矮了許多,「阿意,我不是這意思,你別生氣。」
「我只是……」
我攫住林殊賢的下巴將他朝我跟前一拉,我的嘴準確無誤地印在他脣上。
將他的「只是……」喫了個乾淨。
哪知他經不起我折騰,撐着牀的手一軟,我合身跌進他懷裏,將他壓在牀上。
他周身都散着酒意與不正常的潮熱,摟着我卻仍妄想保持沉靜,「阿意,你要,霸王硬上弓?」
「你錯了,這叫弓硬上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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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累得有一瞬的意識模糊。
等清醒了些發現林殊賢正拿出手臂給我枕着,另一隻手的指尖在我後背上小心摩挲着。
我背脊一僵,可又覺得隱瞞也於事無補,我身上都是刀傷與劍傷,他是大夫,不會瞧不出。
「這些疤,怎麼弄的?」
「撓癢癢撓的。」
他在我頭頂上「撲哧」一笑,帶着松柏香的暖氣漫過來,我不由得心神一鬆。
「若我說我曾是個殺人越貨無惡不作的壞人,你怕不怕?」
「怕。」他一本正經,「若是昨日之前,必定是怕的。可昨日……」
「昨日什麼?」
「你再壞,不也被我壓了一晚上?好像還被我欺負得哭了,哭着求我放過。」
別說,林殊賢一介書生,會得還挺多,且他也只是看起來柔弱,身子卻很有些力量,尤其是腰腹上還挺有勁兒……
我竟不知夫妻間牀帷間的事能令人如此快活。
林殊賢見我莫名其妙就紅了臉,彷彿看穿了我的邪念,低低伏過來,呵出的氣息與我的交織,「誰是霸王誰是弓?」
……
我盤起了頭髮,搬進寶芝堂的後院,做起了林夫人。
林殊賢在前院看診開藥Ťũ⁻,我在後院爲他浣洗打掃。
十二歲之後我就是門派裏頂尖的殺手,我有極敏銳的判斷力和洞察力,用在繡花與家務上,絲毫不ťū́ₔ差。
卻唯獨不會做飯。
林殊賢喫過幾次我做的飯菜後,一日巧妙地出現在廚房,巧妙地摁下我要忙活的手,委婉又不失禮貌地說,「阿意,你這繡花的手莫被油煙傷着了,往後下廚的事還是爲夫來吧。」
林殊賢煲的湯鮮美無比,用的不知什麼料,湯裏總是飄着一股淡淡的藥香,與鮮味融合得恰到好處。
婚後的日子愜意得如流水行雲,不忙時他煮飯,我烹茶,我倆梅樹下對弈,不問過去,只談今時與來日。
夜裏我倆帳中博弈,時而霸王,時而彎弓。
該來的總是會來,我以爲先來的是宗門裏的師兄弟,卻沒想到先來的是青龍山的大小姐蘇青。
她來的不巧,林殊賢正好帶着藥童清木去鄰村問診。
蘇青一身騎裝,眉眼俏麗又透着英氣,進門時一道掌風就卸了寶芝堂的大門。
「便是你,讓一向自視清高的林殊賢落到凡塵,甘願過柴米油鹽的日子?」
我正在櫃檯裏整理林殊賢開過的藥方,一根木板落在我身側,我從掀起的塵霧中抬起頭,「這屋裏好像也沒有別人,姑娘說的莫不正是我?」
蘇青把我上下打量,「也不過如此。」
「姑娘若是要看診,我相公今日出去了,若不急不妨明日再來。」
我轉身要往後院去,蘇青忽地叫住我,「等等,我像是在哪裏見過你。」
青龍山二當家崔寶峯的確死於我手,那一箱箱的銀錠也是落入了雲蒼門。她叫蘇青我也知道,但我從未與她交過手,或許見過,但我亦不太記得。
瞬息之間,一把明晃晃的劍搭上我肩頭,「你可到過丹州?可知青龍山?」
就好比我問林殊賢是否愛我,答案顯而易見。
「不曾,不知。」
蘇青的劍從我肩上移開,停頓片刻,劍尖忽地沒入我左臂半寸。
我一屁股跌坐到地上,蘇青飛快收回劍,「你不會武功?」
「蘇青,你作甚!」
門口傳來林殊賢的怒吼,他滿臉驚懼,摘了身上的藥箱跑來將我護在身後,「蘇大小姐,你有怨氣衝我來,傷我家夫人作甚?」
「林殊賢,你被騙了,她根本不是什麼繡花女,我方纔出了手她也沒有半分畏懼,試問良家女子如何能做到如此泰然?」
「我家夫人是不是繡花女,是何許人也,何須你來向我證明?我自己會分辨,但今時今日你傷了她,必須給我個說法!」
林殊賢將我摟在懷中,手掌壓着傷處,平日裏見他溫聲細語慣了,第一次瞧見他凶神惡煞地看着一人。
蘇青兩眼通紅,「可要我割塊肉還她?」
「那甚好。」
我伸手攔住林殊賢,「罷了,蘇姑娘也沒有傷我太深,這是咱們的家,我不想再見血。」
林殊賢朝我看來,眼裏方纔還劍拔弩張的氣勢頓時消退了不少,低低應了我一聲「好」,彎腰將我抱起來回了屋子,也不管藥鋪的門都要塌了。
燭火下,林殊賢一點一點地替我擦拭傷口,一寸一寸地抹上藥膏,又細心地用繃帶纏好。
暖黃的光照着他濃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樑,微翹的下頜猶如遠山之上一道蜿蜒流暢的曲線。
我看得入了迷,聽得他悠悠嘆口氣說,「都怪我不好,我若是帶上你一起又或是早些回來,你就不會受傷了。」
「一點小傷,無妨的。」
林殊賢愣了愣,「餓了吧,我去做飯。」
他做好飯菜端上來,是我最愛喫的什錦糯米和蒜酥排骨。
見我盯着飯菜未動,他笑問,「怎麼了?傷的左手,右手也疼?那夫君餵你。」
我忙道不必,趕緊扒拉了兩口飯菜。
我只是在想若林殊賢問起一些疑點,我該如何編織謊言。
比如蘇青一劍刺來爲什麼不見我害怕,傷成這般也不見我喊疼。
我八歲入雲蒼門,用了四年成爲宗門第一,再用八年證明自己作爲一把劍的價值,對世事橫眉冷眼慣了,方纔忘了演。
可林殊賢似乎並未生疑,眉眼依舊溫和,舉止依然體貼。
夜裏我剛要躺下,他從書房過來,端着一盆……藥,眼睛笑得像月牙,「夫人快來,我這次離家意外獲得了一味神奇的藥材,名叫繆星草,我將他附以重樓、玄蔘、黃柏等十幾味藥做出了一個口服兼外用的疏風理氣、涼血解毒的藥,我有預感此藥一經問世就會大受歡迎,不過我還不太確信效果有沒有預期的那樣好,不如你來幫我試試?」
他把那盆藥湯往我腳邊一放,握起我的腳脫了鞋襪就要放進去,我戒備地將雙腿一收,「聽上去這些藥材都挺貴,用在我身上太浪費了,爲何不找個信得過你的病人來試?再說了,我也沒病,哪看得什麼效果?」
「阿意。」林殊賢將眉頭一蹙,薄脣一撅,「你便替爲夫試試,別人還能有你信得過我?」
我架不住他撒嬌,順着他把腳放進了藥湯中,不及多久,一股溫熱舒暢的感覺就從腳底慢慢遊遍全身。
「張嘴。」
我剛要說話,一顆藥丸已經塞進了我嘴裏,我咀嚼兩下,苦味裏竟還夾雜着一股桂花香。
「什麼?真拿我當病人?」我不滿地仰起頭,卻見林殊賢眼裏堆滿了溫和的笑意,「夫人你信我,這藥能讓你氣血豐盈而順暢,還能延年益壽。」
「這麼厲害你怎麼不喫?」
他小聲道,「我也沒幾顆。」
「不是,我怎麼這麼熱呀?」我將衣領撥開了些,狐疑地望向他,「林殊賢你……」
大抵是我此刻熱汗涔涔的模樣嚇着了他,他臉色一變蹲下來爲我把脈,似乎沒有反常,才極輕地鬆了口氣。
我端起一腳踢到他胸口上,褐色的藥液立即將他月白的裏衣弄了個溼漉漉的印子,「林殊賢,你竟敢餵我喫春藥?」
林殊賢呆愣愣地將我的腳捧住,嚥了咽口水,「的確用了一味帶點催情功效的藥,不過應該是不明顯的纔對……阿意,你確信是喫了藥的原因嗎?」
我笑了笑,用腳尖撥開他的衣襟,此刻我確實熱,身上熱,頭腦也熱,一熱起來,林殊賢在我眼裏就像不着一物。
他心領神會,撩開我的裙襬摸上來,瞬息間,就將我壓在身下。
……
-5-
成婚前覬覦林殊賢的女子多,成婚後仍有不少。
他從前爲女子把脈時總會在對方手腕上搭一塊帕子,與我成婚後乾脆在屏風後頭問診,連面也不見。
雖然他克己復禮又恭謹守德,架不住少數放得開的婦人不是來好好看病的,總會言語上對林殊賢輕薄幾句,又或是嘲上幾句。
「林大夫,你那娘子也就姿色好些,要家世沒家世,要錢財無錢財,你娶了她比從前出診還要勤些,這是何苦呢?不若我再爲你擇一良緣,你與你那娘子商量一下,人家姑娘是願意與你做妾的。」
林殊賢起初還耐着性子婉拒,可說的人以爲他在以退爲進,於是說得越發多。
他在屏風後索性將筆重重一砸,「我只看病,不作閒聊,清木,記住這位病人的長相,下次再來別給號牌。」
竈臺前,我問林殊賢,「我喫得多嗎?」
他挽着袖子,一面用指尖捻着鹽巴往湯里加鹽巴,一面用木勺舀起來嘗味兒,一面搖頭。
讀書人,連做飯都能做出雅趣。
我從身後環住他的腰,手指微微一收,他便笑着求饒,「阿意別鬧,待會兒鹽巴放多了可就鹹了。」
我的下巴磕着他的背心,「那人說你現在比從前花銷更大,可又不是我花的,你說說,錢都去哪了?」
「錢自然是要多多的好,我不是答應過要帶你去遊山玩水嗎,等我存夠了就能實現了。」
「你放屁,你藏在牀後匣子裏的錢,非但不比我嫁給你時多,甚至還少了。」
林殊賢輕輕笑了,「你好難騙呀。」
我看着他炭火上那鍋夾雜着藥香卻又鮮味撲鼻的藥膳,聯想到這段時日來他半哄半騙餵我喫下的那些藥,心中已經猜想到了大概。
只是聰明人之間的過招,挑明就沒意思了。
他是有名的「賽華佗」,雖然從來沒有正式爲我把過脈,可日夜同牀共枕,他應當早在我累得筋疲力盡時探過我的虛實。
我內力很強,一方面是自己的確在習武上有過人之資,一方面就是當時雍王爲了在衆棋子中挑選出最得心應手的工具,餵我服下大量能在短時間內增強內力的藥物。
與其說是藥,不如說是毒。
一般大夫把不出我脈象裏異常,但林殊賢應當可以。
從他第一次開始給我做藥膳起,應當就已經看出我有「短折之相」。
本就是一段隨性而起的露水緣分,能相伴多久算多久,慶幸的是林殊賢從來未對我複雜的過往露出半分退卻之意。
我越來越確信他早就看出我來路非常,但他從不提起,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在告訴我,他始終把我當做一個普通的女子。
我也時常恍惚就要相信自己真的只是清水鎮一個大夫的夫人。
直到那日我在門後聽見了師姐的聲音。
「大夫,你那妻子可有我貌美?你倒是看我一眼吶。」
「姑娘請自重,若你再這樣,我便要請你離開了。」
「林大夫呀……」
師姐的聲音清甜細膩,她是雲蒼門裏出了名的金鑲玉,風情萬種又武藝高強,是個男人都招架不住。
我卻從林殊賢的聲音裏聽出了莊重和坐懷不亂,「我家夫人不僅貌美,脾氣還不好,動起手來姑娘討不着好,還望姑娘不要自找沒趣。」
在師姐一片不屑的笑聲中,我輕輕推開了後院與前堂之間的門。
「那可要叫你家夫人出來,我倒想和她比劃比劃。」
我走上前將雙手搭在林殊賢的肩上,瞧着屏風之外那模模糊糊的曼妙身姿說道,「相公你又壞我名聲,我還能拿起繡花針與他人動手?」
師姐在外頭伸了個懶腰,「既是來了,何不見見?」
她把手輕輕搭在案桌上,我也將掌心按在上頭,兩股內力不動聲色匯聚,擋在我們身前的半扇屏風從中破碎成兩半。
師姐一雙桃花眼蓄着冷冷笑意,「師妹,好久不見。」
林殊賢在廚房與飯桌前來來回回忙活,將做好的飯菜一趟趟端上來。
師姐雙手托腮,目光始終追隨着林殊賢,「怪不得你離開雲蒼門後就音訊全無,原來躲在這裏享此等豔福,這大夫看起來體力挺好的哈?」
我拿出筷子遞給她,笑得淡淡,「不差,但還可以更好。」
林殊賢將最後一道菜端上來,有禮有節地招呼,「師姐是阿意的孃家人,她嫁給我這麼久以來還是第一次有孃家人來看望她,寒舍雖然簡陋,但歡迎師姐多住兩日陪陪阿意。」
「阿意?」師姐挑眉朝我看來。
她認識的我名叫滄雪,她不知,我的真名的確是白意。
她笑了笑,「阿意大抵不太希望我多留。」
「我的確不比我家相公好客,喫完就走吧。」
師姐又問,「你什麼時候學的刺繡?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會這手?」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飯後我和師姐在院中的籬笆牆下乘涼,廚房開着窗,林殊賢埋頭在洗碗。
眉目疏朗,宛若清風,好看得過分。
師姐看得目不轉睛,「滄雪,爲何你到哪裏都如此幸運?我分明比你先進雲蒼門,可無量劍法硬是隻有你能突破,我做了他這麼多年的棋子和禁臠,可偏偏他想娶的是你,我以爲你從雲蒼門出走會過上餐風露宿東躲西藏的日子,哪知道你遇着這麼好的男人。你說你……」
師姐勾起的嘴角挽出一個月牙印,殷紅的口脂像脣邊開了一朵花,「你說你,怎麼這麼招人恨?」
我冷冷笑望她,「只可惜,你打不過我。」
「那可不一定,你看上去內力像是要比從前差了些。」
「也只是內力稍微弱了一點,把你砍成肉泥也是片刻功夫。」
「一旦交手,你還要保護他,勝負可不一定。」師姐抬了抬下巴,窗下的男人似乎有所察覺,抬起頭來禮貌地朝我們笑了笑。
「你動他一個試試?」
師姐笑得前仰後合,反問,「有了軟肋原來是這種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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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林殊賢纏着我要親親抱抱,他好像看出我會走似的。
我與他纏到大半夜,看他累得睡過去,才輕手輕腳地去浴房沐浴更衣。
師姐就在後門處,見了我來,故意輕嘲,「玉面閻王滄雪竟也有這麼一天,臨要行動時還要餵飽男人。」
我理了理衣襟,自如回應țū́ₑ,「情慾滋養人,你懂的。」
師姐的臉色登時就沉下來。
她做了雍王多年的女人,聽說雍王那方面的慾望非常強烈,雲蒼門Ṫū⁾裏幾個師姐妹都是他牀第間的常客。
唯有師姐這麼多年最得寵,從前見面她還會有意無意露出脖頸和手腕皮肉的傷痕來,以示雍王對她獨一份的寵愛。
如今她倒是改了這惡習。
她隨我去我藏雲霓劍的地方取了劍,路上我與她說,「我就幫你這一次,以後別來打擾我和林殊賢。當然我們也會立即搬走,下次你再想找到我就沒那麼容易。」
她笑拍我的肩,「放心,殺了丞相裴恆,我此番出來從未見過你。」
「裴丞相是雍王的一生之敵,豈是那麼容易殺的?這次他許諾你什麼?」
師姐笑而不語,殷紅的脣角快咧到耳旁。
我翻了個白眼,與她一同跳上馬背。兩道疾馳的身影破開墨青的夜色。
師姐說裴恆奉聖命南下巡河,會在兩日後途徑與清水鎮三十里地之隔的合陽郡。
裴恆乃當今天子恩師,亦是在當年七王之亂時力壓亂黨,匡扶正道之人。
彼時雍王以攝政王的名義與裴恆在朝堂分而治之,兩人也曾亦敵亦友。
只不過隨着小皇帝長大,收攏權力的渴望一日重於一日,約莫十幾年前聯合裴恆做了一系列改革,明面上利在社稷, 實際上從旁剪除了雍王不少羽翼,由此改變了雍王在朝中一人獨大的局勢。
時至今日,雍王與裴恆仍在朝堂的戲臺上唱着反調,大到北伐的軍機,小到一塊田秋收,雍王都能拿出來做文章,以給裴恆找不快。
久而久之,厭煩與仇恨釀成殺機。
算上多年前那次,這次是我第二次刺殺裴恆。
記憶中他是個身量頎長,威嚴肅穆的男子,想不到六七年未見,竟蒼老如斯。
老歸老,氣度仍在。
師姐小聲說,「國之大事勞心勞神,加之裴相曾經歷喪子之痛,才讓他老得這般快。」
我握劍的手緊了緊,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煩躁。
「這節骨眼上,你還有心與我八卦?」
我盯着裴恆居室門前的兩個侍衛,皆是一等一的高手,若不驚動其他人對付起來還好,但裴恆身份尊貴,下榻的宅院裏的侍衛沒有一百也有五十。
所以我和師姐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衝開所有屏障,直擊ẗūₓ裴恆,勝算須在險中求。
「一人一個。」
我說完就挑起雲霓劍飛身朝侍衛刺去,師姐隨後而來。
那侍衛不是我的對手,我很快就衝破窗戶跳進屋內。
裴恆聽到打鬥後拿起劍退到角落,我的劍招出奇地刁鑽狠戾,上一次讓裴恆脫逃已經是稀奇,這次必然不會。
不過過了十來招,他就顯出頹勢,就在我旋身刺向裴恆的一刻,一把劍憑空出現將我的劍刃一擋,我被一股強大的內力向後一推。
我竟不知裴恆身邊還有這等高手,竟能攔住我的雲霓劍。
我與那人皆蒙着面,在我們過招的瞬息,大門已經被其他侍衛破開來。
師姐過來與我背對背接應,然而我們已經錯過了最佳機會。
「走。」我下令。
「不行,我必須取裴恆性命。」
「老子的命可比你的更重要。」
那蒙面人的劍正朝師姐砍去,我推開她後奮力一擋,雲霓劍被砍出刺耳的聲音。
就在我以爲彼此都會使出最後的殺招時,蒙面人收了劍,師姐攔腰將我一拉,「快走。」
騰空躍起的瞬間,身後無數箭矢射向我們。
我聽見身後傳來清晰渾厚的一聲命令,「住手!」
然而我的後背還是中了一箭,師姐揮刀給我斬斷了。
「方纔那是什麼人,竟能與你過上那麼多招?裴恆身邊從未聽說有過這等厲害之人。」
我蹲在河邊清洗手臂上淌下來的血,顧不上回答。
「滄雪,你的內力爲何減退?如果你的內力還如從前,今天我們未必會輸。」
我艱難地跨上馬兒,疲憊地看一眼師姐,「我盡力了。」
「你去哪?」
我看向天邊一抹灰藍,「回家。」
我想那個在竈臺邊爲我煨湯熬藥的人了,我想見他。
「你的傷……」
「不用你操心。」
我駕馬朝着清水鎮狂奔,日夜不停,幾次在馬上困得要睡過去,顛簸中潰爛的傷口又把我痛醒。
趕到鎮上時,正在下雨,寶芝堂大門緊閉,卻在我剛要抬手敲門時從裏面打開了。
我雙膝一軟就要跪下去,走出的人將我合腰一攬。
熟悉的懷抱,熟悉的溫度,還有熟悉的藥草香,夾雜着秋雨的泥腥,我禁不住心神一鬆,昏了過去。
-7-
我再睜開眼,是被痛醒的。
我赤裸着上身被迫趴在牀上,林殊賢手上攥着一根銀絲探進我肩胛骨的窟窿裏勾住斷在裏面的箭頭。
察覺到我醒了,冰涼的手在我頭頂上撫了撫,「會有些痛,喊出來會好一些。」
聲音是輕柔的,語氣卻有些冷,應是怨我前幾日不辭而別。
得到我點頭應允,背上的牽力緩緩作動,我疼得咬住枕頭,五指幾乎要鉗進被褥裏,大顆大顆的汗水混着眼淚流出來。
「叮」地一聲響,是箭頭落地的聲音,我又再次昏過去。
朦朦朧朧感覺到有隻手在我臉邊輕撫,嘆息連連,「這般也不見你喊一聲痛,你是鐵打的嗎?」
「白意啊,我該拿你如何是好?」
好幾日我都渾渾噩噩的,短暫地醒來,又沉沉睡去,意識清醒一會兒,四肢卻像被釘在了牀上似的。
林殊賢寸步不離守着,一碗湯一碗藥地往我嘴裏灌。
有兩次我甚至感覺到他把湯藥含在嘴裏餵給我,我心煩地睜開眼望他兩眼又合上,聽得他輕笑一聲說,「看什麼看,有本事起來打我呀。」
後來我坐起來想打他的時候,他就趴在牀邊,眉心蹙成一團,眼底兩抹青黑,連睡着都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
我在他臉上摸了摸,他就驚醒了,看清是我坐起來後,雙手在我周圍比劃了兩下,苦笑着說,「想抱你,又怕把你弄疼。」
我朝他貼上去,雙手將他環住,時間彷彿凝固了許久,才聽到他在我頭頂嘆氣,「阿意,我比你還疼。」
清木與我說,爲我拔箭那天他看見林殊賢落淚了。
我循着那畫面想去,林殊賢落淚了模樣應是極好看。
只不過我總覺得哪裏不對,直到我看見林殊賢提着一塊生肉從前堂走來,肩背挺闊得如一株萬年修得的青松,濃墨般的眉眼壯麗得像層疊的遠山……
我不禁迷惑,我從前爲何會覺得他文弱呢?
難道是我變弱了?
思量的片刻,林殊賢已經鑽進廚房裏,不一會兒燉肉的香味就從窗戶裏飄出來。
夕陽晚照,我們在院子裏的石桌旁邊喫飯邊聊天,我問他,「你爲何不問我在哪受的傷,我究竟是誰?」
「在哪受的傷,你不想說我問也沒用。至於你究竟是誰,是林某的妻子。」
「其實,我是個殺手。」
他拿筷子的手有一時的停頓,並未太驚訝,「我猜到了,洞房那晚我就知道你非比尋常。」
「我太生猛了?」
他笑了笑,「生猛是一回事,主要是你滿背的傷,若換作其他女子,怕是在手上割條口子都覺得天要塌了。」
「嗯?然後呢?」
我滿腹不解,林殊賢也挑眉驚訝,不解我爲何不解。
「什麼然後?」林殊賢的手從桌子的一端伸過來握住我,「白意,我愛你啊。」
我愣了愣,心底深處某個地方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輕碎掉了。
我莫名覺得鼻酸,甚至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原來,被愛是這種感覺。
可我又覺得荒唐,「你知道我殺過多少人嗎?好人,壞人都有,半個清水鎮都裝不下。」
「阿意,你殺人,我救人,罪孽贖不清下輩子我繼續爲你贖。況且,你不也選擇脫離原來的身份了嗎,說明你心底仍是善良的。」
「善良……」這個詞像一把刀子整個埋進我的胸腔,「前幾日我差點殺了丞相裴恆,他是多少百姓口中稱道的好官,七年前,我還殺了他的兒子,如此你還覺得我善良嗎?」
那個動亂的夜,十三歲的我因爲我年紀小身量輕容易躲開侍衛追蹤,奉命潛入裴府斬殺裴恆的獨子。
當我挑開地板下的暗室時,看到一個臉色蒼白滿臉病容的少年。
他便是裴恆的兒子,裴成業。
雍王總是笑裴恆與他鬥遭天譴纔會子嗣單薄,僅有的兒子也是病秧子,怕是不能爲他送終。
少年的眼睛又大又好看,蓄着很多情緒,驚懼、不甘、孤傲、和一絲知道自己即將赴死的悲壯。
我撇了撇嘴,蓋上地磚,回身踩在那塊磚下,雲蒼門其他人正巧趕來,我冷冷道,「這裏沒有,繼續找,裴成業是病秧子,跑不了多遠。」
可是後來,我還是聽說裴成業死了。
我的姑息毫無意義,並未將他救下來。
裴恆因此一夜白髮,雍王因自己的敵人絕了後而笑了好久。
那日師姐提起裴恆喪子,讓我又再想起自己爲數不多的惻隱,我只是懊惱當初若要放,應該放個徹底,將他一同帶走。
若不然還不如讓他死在我的劍下。
「阿意。」林殊賢過來抱緊我,「不幫他殺人了,我們走吧,我帶你走,走得遠遠的,讓他找不到。」
我答應下來,林殊賢很開心。
他迫不及待就要回屋去收ẗűⁱ拾東西,說等我傷好些就即刻出發。
我靠回躺椅上,享受着片刻的安寧。
一道聲音冷冰冰地從屋頂傳來,「滄雪,你如今不光是弱,還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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