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採桑,是公子的書童。
我十歲時便跟着公子了。
那時,我爹要把我賣入南風館。
是公子救下了我。
公子在我心裏就像仙人。
可我沒想到,仙人也有跌落凡塵的一天。
關昭二十四年,明帝廢太子淵,貶爲庶人。
-1-
「採桑,我準備去城西開家鋪子,你先去幫我看看。」
東宮被查抄的前一天,太子倏然把我的身契給我。
他說,我從此不再是奴籍了。
要我將來做鋪子的掌櫃。
我有些奇怪,太子爲何想要開鋪子。
但也聽話地找到了地方。
那是一間小小的鋪子。
店鋪後面是院子。
院中有三間房,和一個廚房。
東宮被抄,太子被廢的消息傳來時。
我正坐在鋪子門口。
等了太子一上午。
太子原本說,第二天就來看我……看鋪子的。
-2-
我是太子的書童。
我的名字,是太子取的。
我十歲時便跟着太子了。
那時,我父親想把我賣入南風館。
是路過的太子攔下了。
他買下了我。
那年,太子也才十三歲。
在那個時候,太子就已經有上位者的風度了。
立在那裏,白衣翩躚,如芝蘭玉樹。
對我來說,太子就像天上的仙人。
可我沒想到。
仙人,也有跌落凡塵的一天。
關昭二十四年,明帝廢太子淵,貶爲庶民。
-3-
聽到消息後,我趕忙關了鋪子。
跑到街上去問人,太子在哪裏。
人人都說,太子現在宗人府。
不僅被廢,還要受一百杖刑。
一百杖。
那還有活路嗎?
我抹了臉上的淚,跑到宗人府門口對面。
許久後,宗人府扔出一個渾身是血的白衣人。
「太子……」
我飛跑上前,抱起太子,泣不成聲。
太子已經昏迷了。
我揹着太子,一步步回到鋪子。
我請了郎中來。
太子傷得很重,還發了高熱。
除了在院子裏煎藥,我守在太子牀邊寸步不離。
郎中說,等退了高熱,纔不危險了。
三天後,太子終於醒了。
「採桑……」
「太子!」我高興得哭了。
「不是太子了。」
「公子……
「公子,你痛不痛?」
-4-
過了幾日,公子稍好了些,終於退了熱。
我看着公子的傷,心裏痛惜,淚總在眼眶裏打轉。
公子寬慰我說,饒是這樣,杖刑還是手下留情了。
若真的狠狠一百杖下去,恐怕活不成了。
不知到底是誰疏通了宗人府的關係,讓行刑時稍放輕些。
我擦擦眼角,喂公子喝藥。
「郎中說了,幸好沒傷到骨頭。
「將養兩三個月,公子便能下地了。」
公子淡淡笑了一下。
我心中一陣酸楚。
公子就是公子,此等境遇,竟笑得出。
公子是淡然的。
一朝從天落地,寵辱不驚。
公子也是心軟的。
他笑笑,只是想讓我不要那樣傷懷。
-5-
公子養傷的幾個月裏,我每天都坐在他牀前。
我去書鋪買了幾本公子常看的書,坐在牀邊給公子讀書。
很快讀完了。
我再去書鋪買時,書鋪老闆推薦了我幾本話本子。
說時下最受歡迎。
我想公子每日臥牀無聊得緊,再聽我日日給他念經史子集什麼的,似乎是不太適合。
要讓公子忘記疼痛,度過時間,也許的確是話本子比較好。
「公子,你覺得如何?」
我坐在牀邊唸了一會兒後,詢問公子。
「倒是像能轉移心思似的,像不那麼疼了。」
公子興許有寬慰我的成分在。
但我覺得,多多少少,好歹是有些效果的。
總比公子日日苦挨着痛強。
便每日一本接一本地給公子念話本子。
-6-
過了一兩個月,公子好了許多,不再那麼疼了。
「公子打算開個什麼鋪子?」我倏然想起鋪子的事,便放下話本子,問公子。
「原本就是送你的,讓你去好好過日子。
「誰知你又把我撿了回來。」
「公子不在,我要鋪子何用。
「您說,咱們開個話本子鋪子如何?」
公子笑。
「公子,有句話,我不知當不當問。」
「你說。」
「公子如今已是庶民了,還會有危險嗎?」
這是幾個月來一直懸在我心上的事。
此前公子每天都痛着,不能讓他更添煩惱,我便沒問這些。
但實則,我日日憂心,恐有人上門刺殺。
但不知爲何,竟一直風平浪靜。
-7-
公子頓了一頓,又笑了。
「那恐怕還是有的。採桑可怕?」
「怕是不怕。
「我就是不知,如何才能護着公子。
「我若是個功夫高強的侍衛就好了。」
公子笑了。
伸手來摸摸我的頭。
公子總喜歡摸我的頭。
可我如今都十七歲了。
不過,大Ŧū́₁約是受公子影響,我揪着的心竟也慢慢鬆了些。
-8-
一天我出門回家時,聽到公子屋裏傳來他與一個男子的說話聲。
「蕭氏一族抄家滅族,你也不在意?」男子說。
「蕭氏貪贓枉法,草菅人命,罪有應得。」公子淡淡的聲音。
「那畢竟是你的母族。」
「我沒有那種東西。」
「你還是恨你母親。」
「我說了,我沒有那種東西。」
屋內沉默了許久。
「你走吧。
「謝謝你在宗人府打點,護了我。
「也謝謝你這段時日,在我身邊安排暗衛。
「不用再爲我費心了。
「你走吧。」
男人驟然憤怒地拉開門走了出來。
是韓太傅的獨子,韓朔。
他是公子的好友。
看到抱着菜籃子站在門口的我。
韓朔眉頭一皺,用力地推了我一下。
推完便走了。
我被韓朔一推,竟一下子撞到柱子上,並吐出一大口鮮血來。
菜籃子掉了,我緩緩坐倒在地上。
「採桑!」
公子聽到聲音奔出門來。
「公子……我這麼沒用嗎?
「被推一下就吐血了。」
「傻。他是下了功夫的。
「那是用內力拍了你一掌。」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公子什麼,便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9-
再醒來時,已是兩天後。
公子正在牀邊給我吹藥。
「看來你我二人是離不開藥罐子了。
「我喝完藥來你喝藥。」
公子見我醒來,溫言笑說。
公子總是這樣,什麼處境下都是和煦的。
每當見到公子,我心裏原本的憂心、恐懼、愁苦都無影無蹤。
「心口痛不痛?」
我點點頭。
「來,把藥喝了就好了。
「郎中說,幸好沒傷及肺腑。」
公子用湯匙將藥喂到我口中。
「公子……」
「嗯?」
「韓公子說的……」
公子的事我不該過問的。
但如今我和公子也算相依爲命。
我覺得公子若有什麼事情。
我想知道有沒有什麼我能幫公子做的。
哪怕是跑跑腿也好。
「和我們無關,採桑。
「我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了。」
我們的日子……
公子說,我們的日子。
我低頭,喝下公子喂來的一口藥。
「將來有機會,我讓韓朔跟你認錯。」
-10-
將養半個月後,我和公子的身體都好了。
我開始想着開鋪子的事。
離開東宮時,公子給了我五百兩銀票,說讓我籌備鋪子。
但這些日子我和公子請郎中,喫藥,已經把銀兩花得差不多了。
還剩下大約七十兩。
我想着,如何用這七十兩把鋪子開起來,可以供公子和我的生活。
過我們的日子……
我在頭腦中想,我有什麼能力,我能做什麼。
卻發現,我什麼都不會。
「公子,上次說開話本鋪子,您覺得怎麼樣?」
院子裏,我正苦思冥想。
公子坐在旁邊剝豌豆兒。
公子如修竹般的玉白手指剝着翠綠的豌豆,真是好看。
「好啊。」
我還盯着公子的手指,卻驀然聽到公子的回答。
我只是隨口說說,自己心裏還是覺得很荒唐,很沒底的。
沒想到公子竟一下子就認可了。
於是,我們的話本鋪子開了起來。
-11-
由於前些時間給公子讀話本子,如今我對話本子也比較瞭解了。
我去書商那裏買了許多時下最新最受歡迎的話本子回來,擺在架上。
但是,我們開的,並不是書鋪。
除話本子外,我還買了許多蜜餞、點心、瓜子、茶葉回來。
我們的鋪子,不僅賣話本子,還可以坐在這裏邊喝茶邊喫點心邊看。
不僅如此,我每天還在特定的時間段,給大家讀我覺得當下最好的話本子。
公子說,我讀話本子讀得很好,跟說書人似的。
我們的鋪子開了後,竟還算受歡迎。
慢慢有了許多回頭客。
尤其是我讀話本子的部分,最受喜歡。
大家都坐在桌上,喝着茶,嗑着瓜子,聽得非常樂呵。
聽完了覺得喜歡,還會把話本子買回去。
所以我每天上午讀一個時辰,下午讀一個時辰。
一個月後,我算完賬,發現我們賺了十兩銀子。
不是很多,但暫時管顧公子和我的生活是可以了。
我要多想點辦法,怎麼才能多賺些。
「行了。一天天地,都成小財迷了。」
公子用筆敲敲正在撥算盤的我的腦袋說。
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腦袋。
「公子在寫什麼啊?」
公子的房間有一張桌子,晚上,我們會一起坐在這張桌旁。
公子會看看書,我則在旁邊算算賬什麼的。
我看這幾天公子拿出紙來,密密麻麻地寫着什麼。
「話本子啊。」
「話本子?」
「你不是很愛看嗎?
「我想寫着試試,看你會不會喜歡。」
真的嗎?公子竟然在寫話本子。
我開心地伸過頭去,看公子寫的。
「啊,一看就很精彩……」
我一轉頭,對上了公子的眼。
離得太近了,我轉頭的時候,嘴脣彷彿不小心蹭到了公子的臉頰。
我趕緊退開了一點。
生怕公子嫌棄我。
-12-
結果公子寫的話本子,不僅我喜歡,店裏的客人也十分喜歡。
我念公子的話本子時,大家都連說精彩。
茶水、蜜餞、瓜子都點得更多了。
聽完還意猶未盡,要我繼續講。
於是我每天讀話本子的時間越來越長,幾乎從早講到晚。
公子一天到晚地給我泡胖大海。
讓我不要講那麼久。
「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晚上我開心地算着賬,衝公子說。
公子笑笑,又繼續寫話本子。
「公子,我打算明天去找書商,把你寫的話本子印出來。」
「能賣出去嗎?」
「當然能,大家可喜歡了。」
果然,公子的第一本話本子就大受喜愛。
那一個月,我們賺了四十兩銀子。
我以爲,我和公子的日子,會一直這樣安寧,越過越好。
這便是我一生所求。
可惜,是我太天真了。
皇子失勢,哪有善終。
-13-
那天晚上,我和公子像往常一樣,一起坐在公子房間的桌旁。
公子在寫話本子,我在看公子已經寫好的話本子。
霍然,一支冷箭穿窗而入。
公子身手快速地將我攬過。
箭擦過公子的手臂,傷了公子。
我不明白,安寧了這麼久,爲什麼在此時忽然有人刺殺。
第二日,我明白了。
韓家抄家下獄了。
原來,我和公子這段時間之所以能暫時安全地度日。
是因爲,韓家公子韓朔一直派人暗中保護。
韓家倒了。
韓公子入獄了。
各方想殺公子的人,開始蠢蠢欲動了。
我問公子,怎麼辦?
公子說,我們照常。
但公子的話本子寫得更多更快了。
我把公子的話本子都拿去書商那裏印出。
公子的話本子大受追捧。
那個月,我們竟賺到了五百兩銀子。
一個月後,韓太傅和韓夫人被判流放。
韓家獨子韓朔,被賣入了京城的南風館。
公子和我數了數這些日子以來我們存下的銀子。
有七百兩。
公子帶着我,去南風館,贖出了韓朔。
-14-
不知是不是因爲突逢鉅變,韓朔的性子彷彿不像過去那樣暴躁了。
他整日鬱郁的。
韓朔住在了另一間空着的屋子裏。
他整日不出。
我每天做了飯菜後,小心翼翼地送進去。
公子也沒有刻意勸慰他,仍然不停地寫話本子。
「給他些時間吧。」公子對一旁正研墨的我說。
一天晚上,我和公子坐在一起寫話本子看話本子時,韓朔忽然進來了。
他什麼也沒說。
坐在公子對面。
後來,每天晚上坐在一起的人,就變成了三個。
-15-
「你一直這樣總歸是不行。
「你知道多少人想殺你。」
晚上,公子在寫話本子,韓朔突然出聲。
「那你說如何?」公子頭也不抬地說。
「要不我們離開?」
「出京城死得更快。在京城,他們還不敢太明目張膽地動手。」
「那難道你就一直這樣?你就是這麼想的?不死就行了?」
我研墨的手無意識地加快了些。
不知爲什麼,我倏然間有些生氣,有些急躁。
我不喜歡韓朔總是咄咄逼人地跟公子說話。
公子已經夠難了。
公子彷彿注意到了我的情緒,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韓朔一看,更生氣了。
「東宮被抄,是一夜之間。
「你還有工夫護下一個書童?
「你是什麼都沒做,就做了這一件事吧?!」
公子仍繼續寫話本子,像是什麼都沒聽到。
韓朔氣得甩門而出。
我心中一直想着韓朔剛說的話。
原來,公子是在那樣的時刻,匆匆護住了我。
我看着公子的側顏,驀然間有點鼻酸。
公子似乎感覺到了我的視線。
「別理他。」
公子一邊寫話本子一邊說。
「採桑也是像韓朔一樣想嗎?
「覺得我什麼都不做?」
也許是見我一直默然不語,公子尋話來跟我說。
「不是。
「我知道公子自有籌謀。
「什麼都不做,是時候未到。」
公子抬頭看我。
而後,溫和地笑了。
我在公子眼中看到了。
他明白,我比韓朔更懂他。
我比世上的任何人都懂得他。
我比世上的任何人都相信他。
任何時候,任何情形下,我都無條件地相信公子。
韓朔不明白這些。
所以他也不明白,公子爲何會在生死關頭護下我小小一個書童。
-16-
「你之前打了採桑一掌。
「你要跟採桑認錯。」
第二日,我們在院中喫午飯時,公子驀然淡淡開口說。
韓朔伸出的筷子僵在半空。
「你說什麼?」韓朔咬牙切齒。
「你之前打了採桑一掌。
「你要跟採桑認錯。」
公子仍淡淡說。
韓朔啪的一聲在桌上甩下筷子。
我被嚇了一跳。
「我爲什麼要跟他認錯?
「我不能打他嗎?!」
嗯,我之前想錯了。韓朔的脾氣還跟過去一樣暴躁。
「你爲什麼能打他?
「就因爲你覺得他只是個書童?
「我如今也只是個庶民。你是不是還要打我?」
公子放下筷子。
一時間,飯桌上的氣氛凝固起來。
我嚇得大氣不敢出。
也不敢喫飯,一動不敢動。
其實我並不怪韓朔。
他雖然脾氣暴躁了一點,但他對公子是真心的好。
公子能有一個真心護着他的好友,我爲他開心。
我小心地輕輕伸手拉了拉公子的袖子。
示意他沒關係,不要再讓韓朔給我道歉了。
誰知這個小動作被韓朔收入眼底,他更生氣了。
韓朔一拍桌子。
「你還護着他!
「你知道別人都怎麼說你嗎?!
「你是太子!
「你不能有污點!不能有弱點!」
「我已經不是了。」公子說。
-17-
韓朔還在跟公子鬧脾氣,但很快就被迫和好了。
那天晚上我和公子在院裏討論話本子,霍然出現幾個蒙面人。
出手招招狠毒。
縱使公子反應迅速,我仍被乍然現身的人刺中了左肩。
我覺得自己真沒用,就是個累贅。
公子以一敵三,將我護在身後。
韓朔聽到聲音,提着劍很快衝了出來。
三個殺手眼看漸漸落了下風,立馬撤走。
韓朔和公子對視了一眼。
又瞥了我一眼。
就回了自己的屋子。
兩人還是沒說話。
「採桑……」
公子扶着我進了屋。
讓我坐在牀上,幫我解開衣衫,露出受傷的肩頭。
劍傷並不深,沒有刺穿。
公子看着傷口,眼睛有點發紅。
「採桑,忍着些……」
公子給我上藥,又包紮好了傷處。
公子問我痛不痛。
我搖搖頭。
公子摸了摸我的腦袋。
輕嘆了一口氣。
我們都明白,豐王按捺不住了。
-18-
當今皇帝生了九個兒子,如今還活着的有五個。
原太子是嫡長子。
除原太子外,四個皇子中有兩個都有心奪嫡。
另外兩個明面上是無心皇位之爭,只求將來能苟全性命,做個富貴閒王。
今日來的殺手,可能是來自二皇子豐王,也可能是四皇子連王。
當然,也可能是別人。
但是,豐王的可能性最大。
因爲,當初太子被廢,就是豐王直接下的手。
並且還設計抄了太子母族蕭家,太子太傅韓家。
剪除了太子在朝中剩下的羽翼。
第二天我出門買菜時,被人捂住口鼻擄走了。
那一瞬間,我比過去更深刻地明白了韓朔的話。
「太子不能有弱點。」
-19-
我坐在地上,在一個屋子裏被揭開蒙住頭的面罩。
路上我一直在後悔,我今天,不該獨自出門買菜的。
我應該請韓朔陪我去——雖然他非常討厭我。
這樣的話,我就不會被人抓走,用來對付公子。
但事已至此,後悔也無用了。
我想好了,若此人打算用我威脅公子,我便趕緊死了。
但在此之前,我也想知道,這一次,想對公子下手的到底是誰。
看看我能不能爲公子打探到什麼有用的消息。
面罩揭開,我看着眼前的人,驚呆了。
「皇……皇上?」
-20-
我腦子裏都亂了。
我不明白,皇上把我抓來幹什麼。
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我此時是在皇宮裏。
我趕緊跪好。
「你就是祁淵護下的書童?」
皇帝掀眼皮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皇帝想用我對公子做什麼。
只好點點頭。
「倒是俊俏。」
皇帝嘲諷似的,對着身旁的內侍說了句。
老內侍躬着身子,țŭ₀連忙點頭賠笑。
「聽說你倆最近一起賣話本子?」
我這才注意到,皇帝手裏拿的並不是奏摺,而是我最近印出來的公子的新話本子。
非常受歡迎。當日就售罄了。我去書商那裏連着印了三次。
我最近每日都在鋪子裏讀這一本。每日除去點心茶水的收入,還能有許多打賞。
想到這裏,我想起,公子要是發現我還沒回去,不知會做什麼。
我着急起來。
「朕的太子,被你拐去幹這個了?」
皇帝的語氣喜怒不辨,聖意難揣測。
我只好立即磕頭伏地。
我不明白,皇帝對太子是何等態度。
如今看來,皇帝好像並沒有放棄太子,並且還一直念着他。
那又爲何要將太子廢棄,還打了太子一百杖刑?
「行了,你走吧。
「把這個帶給祁淵。」
皇帝將個什麼東西扔在了我手邊。
我撿起來。
是個黃金鑄的像平安符一樣的東西。
很快,我又跟我的菜籃子一起,被扔在了街頭。
-21-
「採桑!」
公子果然出來找我了。
我還懵懂地站着,就聽到公子急切的喊聲。
「公子。」
「採桑,你去哪兒了?有沒有事?」
「公子,你喫早飯了嗎?」
我想到我出門時原本是買菜,順便要給公子買早飯回去的。
我被皇帝擄走,一來一回,可能都有一兩個時辰了。
「什麼早飯?快跟我回去。」
公子輕輕拉着我的手就往回走。彷彿還往身後看了看,看有沒有人跟着。
回了家,公子把我拉進房間,關上門,坐下。
一邊檢查我的傷口有沒有出血,一邊問我發生了什麼。
還給我倒了一杯水。
是公子每天給我泡的胖大海。
我這才感覺到,不知是不是因爲緊張,我真的有些口渴了。
我拿起杯子咕嘟喝下。
「公子,皇上給了你這個。」
「皇上抓了你?」
我點點頭。
公子的神色也有些震驚,慢慢地,面色有些凝重。
-22-
如今我也想明白了,若不是皇帝暗中授意。
宗人府不可能僅憑韓朔的疏通,就手下留情,留公子一命。
不會,也不敢。
「公子,我不明白。
「若皇上還念着你,爲什麼要廢太子,還要打你?」
公子嘆了一口氣。許久纔開口。
「皇上要除蕭家。
「所以,必須廢太子。
「就算不廢太子,蕭家抄家滅族的時候,我也一定會受牽連。
「到時朝臣一樣會上奏請廢太子。
「豐王污衊東宮貪昧賑災款,皇上當然知我是冤的。
「但還是順勢廢了太子。
「就是爲了徹底拔除蕭家。
「蕭家罪大惡極。是我朝毒瘤。
「除了蕭家,才能蕩清朝野。」
我心中震驚,原來事情是這樣的。
可是,在這樣的事情中,公子卻成了犧牲品。
這時我還不知,皇帝給的黃金護身符狀物,成了公子翻盤的關鍵。
-23-
幾日後,我們關了鋪子。
我和韓朔跟着公子下了江南。
當初太子被廢,直接原因是被豐王誣告貪污賑災款。
公子說,我們翻盤的關鍵在於推翻貪污案。
而推翻貪污案的關鍵,在江南。
約半月後,我們到了金陵。
一入城,我們先在一家客棧入住。
各自整頓梳洗了一番。
公子讓韓朔自己休息或逛逛,帶我出了門。
我一路看着金陵的繁華景象,覺得跟長安比有種別樣的不同。
「江南氣象,採桑可喜歡?」
我點點頭。
公子彎着眼眸看着我,停頓了一會兒。
我覺得到了江南,公子彷彿也水潤了幾分,氤氳了幾分似的。
遠離了長安,我們似乎都鬆弛了許多。
「咱們將來,也來這裏開個話本鋪子可好?」公子微笑說。
「那……」
那怎麼可能呢?
我連想都不敢想。
我張着嘴還沒來得及回答,便發現公子帶我在一幢什麼樓前停住了。
我抬頭一看。
樓前招牌上大書三個金字:雁字回。
我不知這是什麼地方,跟着公子踏上臺階。
進門後,見到樓中景象,我才反應過來。
這是青樓。
-24-
我與公子直接上了二樓。
不久,有一位美貌但素雅的女子進來招待。
公子拿出皇帝給的那個平安符一樣的物件。
女子一見便跪下。
「拜見主人。」
我後來才知,我覺得像是平安符的那個東西,實則是信物。
手持金雁符的,便是雁字回的主人。
而我原以爲,那個形狀是鳳凰。
我可真蠢。
原來雁字回表面是青樓,其實暗裏是皇帝在江南佈下的消息網。
在別的地方還有分號。
皇帝是將整個雁字回都送給公子了。
從此,雁字回便是公子的勢力。
公子此來,便是問貪腐案的事。
此次洪災是在蘇州,朝廷撥了二十萬兩賑災銀。
可最後實際用於賑災的,卻只有五千兩。
貪腐程度令人心驚。
公子知道。
皇帝心裏也知道。
誰跳出來說是太子貪污的,誰就是貪污的人。
但如今,關鍵是,如何拿到證據。
-25-
誦雅姑娘說,豐王在蘇州有個親信。
最近來了金陵。
明日晚間便會來雁字回。
於是第二天晚上,公子帶着我和韓朔,再次去了雁字回。
不久,誦雅姑娘帶着一個男人進了我們隔壁的屋子。
大約一盞茶時間後,另一個男人也進了屋。
誦雅上了茶,便退了出去,來到我們這裏,一起聽着隔壁的動靜。
雁字回的客人不知道,樓中的牆面很多是暗門。
包房中的動靜,在隔壁可以聽得,甚至看得一清二楚。
-26-
「怎麼,豐王答應我們的東西,現在不打算兌現了?」後進來的男人說。
「廢太子還沒死。這時候動銀兩,動作太大,怕不合適。」豐王的親信道。
「廢太子一日不死,豐王就打算一日賴賬?
「殺廢太子那是你們豐王的事,我只管拿我的錢。
「我腦袋系褲腰帶上幫你們幹了這麼大個髒活兒,都半年了還不給錢?
「買賣可不是這麼做的!」
公子與我、韓朔對視了一眼。
這人說話倒像個匪幫。
這個疑似匪幫的人和豐王的親信又掰扯了很久。
我們從中聽出一個意思來。
那就是,被貪掉的銀兩還在。
也許是豐王事後想獨吞,還沒有給參與的各方分贓。
並且,就是作爲銀子存在,並沒有存入任何銀莊。
「所以,如今,我們首先要做的,是找到這批銀子。」
隔壁房間的兩人走後,公子說。
「屬下這就去查。」
誦雅行了一禮後立即出去了。
-27-
很快,銀子找到了。
埋在蘇州郊外的一處大宅中。
而那個匪幫的,在公子的三言兩語下,便給了公子一份證詞。
公子答應,保他全家老小性命。
與此同時,在公子的授意下,雁字回查到了一個新的線索。
原來,豐王不僅貪了賑災銀,還練了私兵。
「豐王是想拿那批銀子去養私兵?」韓朔說。
公子點頭。
公子很早前便察覺到豐王養兵的事,也許這正是豐王急着要扳倒太子的原因之一。
豐王正得意,覺得自己鬥倒了太子,真是雄才大略。
一得意便忘形,露出許多馬腳。
豐王卻不知,他之所以鬥倒太子,是因爲皇帝要除蕭家,藉機順水推舟。
否則,豐王不可能做成這件事情。
-28-
公子帶着豐王貪污賑災款和豢養私兵的證據,回到了京城。
貪污賑災銀,也許還死罪可免。
但豢養私兵,形同謀逆。
最終,豐王被斬首。
豐王一黨,被連根拔除。
朝中風向大變,衆臣紛紛上奏,請復太子之位。
「採桑,走了這麼久,你想不想去鋪子看看?」
回京的那天,進城門不久後,公子問我。
我點頭。
因爲我感覺,公子彷彿是希望我去鋪子。
雖然我不知道爲什麼。
但公子的意思,便都是對的。
公子說的,我都是聽的。
「那你等着我。我很快回來。」
一旁的韓朔聞言似乎又要發怒,被公子冷了一眼,便偏過臉去什麼都沒說。
我看着公子騎馬離開的身影。
直到再也看不見。
-29-
皇帝給廢太子信物,就是要送他一件大功。
讓他能重回太子之位的大功。
沒想到,廢太子回到皇宮那天,卻跪在皇帝面前,說自己並不想重回太子之位。
「你既是不想要太子之位,又何必接朕的信物?」
「兒臣做這些,並非想拿回太子之位。
「只是ƭüₙ想護身邊人,一世平安。
「兒臣若無權柄,不僅是兒臣自己,身邊人也會隨時身首異處。」
「哼。身邊人。你是說你那個書童?」
「兒臣身邊有許多人,其命運系之兒臣一身。
「兒臣若有勢,他們便能好好生活。
「兒臣若無勢,他們便任人宰割。
「韓太傅一家,便是受兒臣所累。
「更不必提東宮上上下下被流放的奴僕。」
聽到韓太傅的名字,皇帝頓了一頓。
「不做太子,你如何護韓太傅周全?」
「七皇弟宅心仁厚,ṭū́⁷正氣凜然。兒臣願輔佐七皇弟,坐太子之位。」
廢太子伏地一拜。
皇帝久久不發一言。
「朕知道,你厭惡蕭氏。
「所以過去你對太子之位也不甚掛心。
「可如今蕭氏已除,你竟還是這般對朕的江山不屑一顧嗎?!
「你可對得起天下?!
「你可對得起萬民?!
「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問一問,除了你,還有誰更適合坐這大盛江山?
「老七是心善,但他的才情你心裏有數。
「只憑心善,坐得穩帝位嗎?!
「你到底是爲了什麼?!
「難道是爲你那個書童?!
「朕現在就殺了他!」
廢太子伏地大拜。
「兒臣不敢!
「兒臣不敢!
「兒臣愚鈍,口出妄言。
「兒臣將重回東宮,一心做父皇的太子,一心爲國爲民!」
-30-
已恢復太子之位的祁淵從御書房出來。
一路往宮外飛奔。
騎上馬便往城西飛馳。
「採桑!
「採桑!
「採桑!」
祁淵跌跌撞撞衝入他和採桑的話本鋪子。
找遍了每一間房。
卻都沒有采桑的身影。
祁淵震恐。
跌坐在院中。
手腳冰冷。
宛如失去了魂魄。
如坐在冰窟之中。
心臟處抽搐着疼痛時,祁淵才遲鈍地察覺。
那小小的人兒。
竟那樣連着心脈嗎?
怎麼覺得,心裏這樣刺痛。
像是有無數條筋,都在一點一點斷開似的。
「公子,你痛不痛……」
「公子,我這麼沒用嗎?推一下就吐血了。」
「我不知如何才能護着公子。我若是個功夫高強的侍衛就好了。」
「公子,您說,咱們開個話本子鋪子怎麼樣?」
「我知道公子自有籌謀。」
「公子,你喫早飯了嗎?」
……
一聲聲,一句句,都撞在祁淵心裏。
每一次的笑顏,受傷時蒼白的小臉,每一次淚盈於睫時的可愛可憐。
他十歲時就跟着自己。
從小小的瘦弱的孩童,一點點,長爲清澈的美麗的少年。
如今,十七歲了。
整整七年,幾乎未有一日離身。
不知何時起,竟已經那樣看重他了
如今,都沒了。
一切都沒了。
一時間,祁淵甚至覺得,不知自己該如何繼續活着。
想一起去江南開話本鋪子的。
想將來能遠離這一切,一起平平淡淡地生活。
可那個人,不在了。
什麼都沒有了。
祁淵愣怔着,連淚都忘了落。
-31-
「公子。」
我抱着菜籃子。
一回來便見公子一Ťū²動不動地坐在院子裏。
過了許久,公子才轉過頭來。
我才發現,公子的眼猩紅着。
「公子,你怎……」
「採桑!」
公子驀然撲過來,猛地緊緊抱住我。
菜籃子都掉在了地上。
我也回抱着公子。
我輕輕拍他的背。
「公子,你怎麼了?」
「你去哪兒了?」
「我去買菜了。
「我想你回來的時候就能喫到熱熱的菜。
「你看。都是你喜歡喫的。」
我窩在公子懷中,用手指了指地下的菜籃子。
「不過掉在地上了。
「髒了。
「我等一下再出去買。
「公子今天有什麼想喫的嗎?」
公子仍然抱着我,沒有放開。
我也抱着公子,沒有動。
「你做的,我都想喫。
「來,不用去買了。
「我幫你洗菜。」
公子放開我,蹲下來忙忙將菜都撿進籃子裏。
似乎還擦了擦眼睛。
我也蹲下來撿菜。
-32-
廚房裏,我在鍋中炒着菜。
公子坐在燒火的小板凳上添着火。
就像我們過去在鋪子裏的每一天那樣。
我看着公子被爐中火焰照耀得溫暖的俊美面龐。
忍不住輕輕笑了。
公子也朝我笑。
「採桑,我們要回東宮了。」
良久,公子對我說。
-33-
關昭二十五年,太子淵復位,重歸朝堂。
太子太傅一家也官復原職。
韓朔仍然討厭我。
我仍然是太子的書童。
不。
我不是了。
「太子。我不想做您的書童了。」
書房裏,我跪坐在太子的案桌邊,一邊撐着腦袋磨墨,一邊說。
太子手中的筆頓了一頓。
轉頭看我。
我討好着湊上前去一點。
「我想學武,做您的侍衛。
「我覺得自己太沒用了。
「韓朔還能幫您打架呢。
「我只會收拾書桌,磨墨。
「半點用處都沒有。」
太子放下筆,笑了。
「誰說你沒用了?你不是跟着我讀了許多書嗎?」
「那有用嗎?」
「那當然。
「我可就只比韓太傅差一點兒。
「有我教你,你還能沒用嗎?
「你可比外面學宮的學子厲害。」
我低頭沉思。
想着,若是這樣的話,我能有什麼用處。
「太子,不如……我去參加科舉吧?」
太子一怔。
「什麼?」
-34-
先前太子已將我的身契廢了。
如今我是自由身。
我的確是可以參加科考的。
太子說得沒錯。
我居然真的不比外面的學子差。
太子又針對科考,爲我集中輔導。
我連續通過了鄉試和會試。
最後在殿試中得三甲,爲同進士出身。
在朝考中,我通過了。
按理我可以留在六部任職。
但不知爲何,我被外放做官了。
「太子。
「您等着我。
「我一定會盡快回京城的。」
城外亭中,太子送別我。
做官的路,要回京。
便是一點一點升上來。
如今我走了。
可等我回來時,我便能是太子的助力了。
我要像韓太傅一樣,像韓朔一樣,成爲太子在朝中的人。
驀然。
距離那年,回東宮前的那一天。
太子第二次抱了我。
「嗯。
「採桑。
「我等你回來。」
-35-
御書房中,太子跪在皇帝桌前。
「回父皇,是,採桑已外放做官了。」
皇帝從奏章中微微抬起頭,斜着眼瞟了太子一眼。
「行了。
「不用明示暗示了。
「你乖乖做你的太子。
「朕就不會做什麼。
「哼。倒是個有心氣兒的。」
皇帝冷哼了一聲,也不知是喜是怒。
擺擺手,太子便連忙退出去了。
太子走到宮中最高的樓閣上,望着大盛的南方。
久久佇立。
心中百感交集。
又彷彿十分平靜。
他對着那南方,喃喃說:「我等你回來。」
番外
-1-
三年後,我回京了。
赴任戶部侍郎。
太子信中說,他仍會在那個長亭等我。
我遙遙望見太子。
太子仍像三年前一樣。
仍是仙人一般。
隨着馬車前行,我看見,太子懷中彷彿抱着一個孩童。
太子還沒有太子妃。
難道是侍妾生的孩子嗎?
太子還未納妃,便有了庶子,不知有沒有被皇上責罵。
朝臣們又會不會有微詞。
想到這裏,我有點憂心。
這麼想着,馬車已到亭外了。
「太子……」
我下車走到太子眼前。
「採桑……」
「爹爹,這個哥哥,真好看。」
太子懷中的孩童忽而說。
我不好意思地低了低頭。
「要叫叔叔。」太子說。
「哦。好看哥哥。」
太子無奈地笑了笑。
「採桑,這是謙兒。」
我趕緊點點頭。
「小公子好。」
「好看哥哥好!」
「要叫叔叔!」
-2-
太子直接將我帶回了東宮。
我剛回京城,自然也還沒有住處。
便跟着太子回去了。
路上我想着,太子如今身邊有人了,我在東宮恐怕不方便。
要儘快找到宅子纔好。
在馬車裏,謙兒一直拽着我衣裳上的飄帶玩。
還問我諸如「從哪裏來」「明天出不出去玩」之類的問題。
我都認真地一個一個地回答了。
太子一直在旁邊看着我們,微微笑着。
可真好。
太子有孩子了。
他一定很開心吧。
-3-
到東宮後,太子讓奶孃帶着謙兒去玩了。
「好看哥哥來找我玩。」
臨走時謙兒還在奶孃懷裏,對我說。
我立馬跟謙兒點點頭。
「還看。」
謙兒剛被奶孃抱着走過長廊的拐角,太子就一把把我拉進了屋。
我連忙收回視線,跟着太子走。
「謙兒,是七皇弟的獨子。
「前年,有人刺殺。
「當時,七皇弟在我身邊。
「他……爲我擋了一劍。」
太子一邊給我倒了一杯水,一邊說。
「謙兒的母親,在那之前就病故了。
「七皇弟沒了,只剩謙兒一個人。
「那時,他還是個小嬰兒。
「謙兒一直以爲我就是爹爹。
「打算等他大些再告訴他。」
聽到這些,我有些喫驚。
原來謙兒是七皇子的孩子。
幾年前,我也曾聽聞七皇子的消息。
但明面上是說急病而故。
其中的彎繞想必與奪嫡有關。
可惜七皇子,也成了皇室爭鬥的犧牲品。
太子一直最愛惜這個弟弟。
心中一定很難過。
-4-
「好看哥哥快陪我玩。」
謙兒回來了,被奶孃扶着,邁着搖晃晃的步子來拽我的衣袖。
「謙兒,不要一直黏着採桑叔叔。」
「好看哥哥,給我讀故事。」謙兒小手舉着一本孩童啓蒙書對我說。
我趕忙接了過來。
「不許讀。」太子面無表情地說。
奶孃扶着謙兒的手抖了抖。
我拿着書,尷尬地僵坐着,讀也不是,不讀也不是。
「好看哥哥讀故事。」
「要叫叔叔!」
「好看哥哥!」
謙兒拉着我的衣袖,委屈地晃了幾晃。
我趕緊打開啓蒙書讀了起來。
孩子就是要聽個故事。
還能不滿足他不是。
謙兒爬到我旁邊來,挨着我坐下。
捧着小臉蛋,開心地看着我,饒有興味地聽着。
一旁的太子驀地站起身來。
大力甩了一下袖子。
走了。
-5-
謙兒聽故事睡着了。
我去書房找太子。
不知怎ţű̂⁹麼了,他好像還生着氣。
我小心地邁着步子一點點挪過去。
在他的案桌邊跪坐下來。
拿起墨來輕輕地磨。
偷偷看他的臉色。
「三年沒見。
「一回來就去給別人讀故事。」
過了很久,太子纔開口。
我心裏想,那不是謙兒嗎,哪裏是別人?
但這時也不敢說。
只好把自己縮得更小,頭埋得更低,更勤快地磨墨。
「我是要你磨墨嗎?」太子一把把筆放下。
怎麼幾年不見,太子有點小脾氣了。
難道是被京中的事逼迫的?
太子雖復位了,可另外幾個皇子的明爭暗奪之心並未稍有停歇。
太子這幾年應當過得很不容易。
連他最看重的七皇弟都……
他心裏委屈一點也是應該的。
只恨我沒有陪在太子身邊。
「那我給太子倒杯茶?
「讀讀話本子?
「捏捏肩?」
太子一直看着我。
-6-
我靠到太子身邊。
小心地想伸手去爲他捏捏肩。
太子驀地抓住我的手。
「三年來,我日日念着你,日日擔驚受怕。
「你就這麼跟沒事人一樣?
「也沒什麼要同我說?」
「我……」聞言我愣着了,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太子看着我,眼眶漸漸紅了。
「父皇不准我派暗ƭû⁻衛跟着你。
「你不知道看着你一個人走的時候,我心裏多……
「我日日擔心你一個人在外,沒人護着你,擔心有人害你。
「我夜夜都翻來覆去睡不安穩。
「夜夜後悔,不該讓你走。
「不該同意你去參加科舉。
「三年前,我就不想你去的。
「我不想你去科考,我不想你去做官。
「我想你每一天都在東宮,哪裏都不去。
「可我不敢問你,是爲我,還是你心中有抱負。
「若那是你想做的。
「我……我不能因我的私心困住你。
「我不敢問,我怕我問了,若你想去,你會爲我留下來。
「可這三年,每一日,每一夜,我都悔。
「三年前,我該問你的。
「如果你真的只是爲我,那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你走。
「我私心太過也好,怎麼都好。
「我滿心都想着,即使你不會發生任何危險。
「可是,採桑,那時,難道你沒有想過嗎?
「你一旦走出了東宮,一切都不一樣了。
「你做了官,你會有自己的府邸。
「你不能再在東宮。
「不能再……日日在我身側。
「那時候,你難道一點都沒有想過這些嗎?」
-7-
「我……我想過。」
「想過?」
我點頭。
「遇刺客的那天我就想過。
「我被刺客刺中,不僅不能幫着太子,還要太子分心來護我。
「我覺得自己是個累贅。
「我不想再做累贅。
「東宮被抄,我更明確地看到了太子要走的路,一路危險。
「我也想能護着太子。
「哪怕我只有很微薄的用處。
「所以我想過。
「即使要短暫地和太子分開,也要去做力所能及的事。」
太子重重地握緊我的手腕:「所以你真的只是爲我?」
我點頭。
「我所做的任何事情,只爲太子。
「過去,我每一天醒來。
「一睜開眼,就會想太子今天要喫什麼,要喝什麼。
「太子今天要去哪裏,外面冷不冷,熱不熱,我要準備些什麼。
「每一天睡覺前,都會想,太子今天有沒有哪裏不開心,有沒有累。
「如今也是一樣的。
「我並無……抱負那樣的東西。
「我並不想做任何事情。
「也並不在意任何事情。
「我做任何事,都只爲太子。」
太子眼睛紅紅地看着我。
倏然,第三次抱了我。
「三țů₅年前,我問清楚就好了。
「你就不會走了。
「我不要你科考,不要你做戶部侍郎。
「我只要你,日日都在東宮。」
-8-
「太子,我還想了別的。」
「想了別的?」
「太子,您有沒有想過。
「將來您……
「將來您在那個位置上的時候,我若想跟着你。
「如果不能做御前侍衛,也沒有做官。
「就只能……做……做公公了。」
太子放開我,看了我良久,倏地笑了。
「傻。
「總會有法子的。
「怎會讓你去做公公呢。」
我低了低頭,覺得自己的臉都被太子笑紅了。
我自然知道太子來日也總會有辦法的。
可是,那樣的話,他會被百官指摘。
我會如韓朔所說,成爲他的污點。
也許在別人眼裏,我無論如何都已經是太子的污點了。
「將來,我也想光明正大地在您身邊。
「我想做百官中,離您最近的那個人。」
-9-
我按時去戶部上了任。
還在京中看了一處宅子,作爲我的住處。
儘管我也不想離開太子。
可沒有一個戶部侍郎住在東宮的理。
幾月後,太子正式過繼了謙兒。
謙兒如今是太子的長子。
我被指爲太孫太傅。
長住東宮。
我仍然住在我過去的屋子裏。
我的屋子原本就很大,很好。
就在太子臥房的隔壁。
這天太子有事出門了。
我在教謙兒一首非常簡單的五言詩。
「好看哥哥讀故事。」
「謙兒,天天讀故事的話,你爹爹又要生氣了。
「我們要做點正事。
「比如,學一首詩什麼的。
「來,我再給你講一講哦,這首小詩也很有意思的……」
「好看哥哥讀故事。」
「謙兒,要叫叔叔。再給你爹爹聽見又要生氣了。」
「爲什麼要叫叔叔?」謙兒眨着無辜的好看的大眼睛。
「你把你爹爹叫爹爹,把我叫哥哥。
「那不就不對了嗎?
「那你爹爹不就成了我的叔叔了嗎?」
我說着說着把自己都繞進去了。
又認真想了一想,好像是這麼個理。
謙兒也眨着大眼睛,好像也在思考。
「好看哥哥不要我爹爹做你叔叔嗎?」
「當然不要啊。」
「那好看哥哥要我爹爹做你的什麼?」
「啊?」
我正磕巴巴的,不知怎麼說。
一抬頭, 見太子站在不遠處朝我笑着。
不知站在那裏聽了多久。
不知怎麼了,我一下子鬧了個大紅臉。
丟下詩集便跑了。
背後彷彿還傳來太子的輕笑聲。
-10-
我紅着臉一路跑回了自己的屋子。
一下子撲在牀上,用被子蒙着頭。
不知自己是怎麼了。
瞎紅臉什麼。
幸好我跑得快。
不然就被太子看到了。
驀然,依稀聽到了開門關門的聲音。
「採桑?」太子帶着笑意的聲音傳來。
「太……太子。」
我趕緊把被子拿開,胡亂站起身來, 理了理頭髮。
太子笑着走到我眼前來。
一邊爲我理了理我自己沒有理好的頭髮, 一邊說:「跑什麼?」
「啊……沒沒……」
我低頭支支吾吾, 感覺臉更紅了。
太子卻倏地伸手托起我的下巴, 眼含笑意看着我。
「怎麼不答謙兒的話?
「採桑想要我……做你的什麼?」
太子一邊說, 一邊靠我更近了。
「我我我……」
驀然, 太子笑着伸手攬過我的腰。
低頭,含住了我的脣。
我瞪大了眼睛。
我的心都要跳出來了。
後又失去意識般地閉上了眼睛。
不知太子親吻了我多久。
我渾身發軟。
往下倒去。
太子順勢把我放在了牀榻上。
他輕柔地親吻停下了。
我睜開眼睛緊張地看着他。
太子眼眸溫柔, 看着我許久。
倏然,將手伸向了我的腰帶。
在家中穿得輕便。
輕輕一扯。
腰帶便解開了。
-11-
謙兒五歲的時候, 我已是戶部尚書,總領戶部。
也是這一年,皇上病重了。
關昭三十二年, 明帝崩, 太子淵繼位。
太子登基後。
韓朔被封鎮國大將軍。
我做了丞相。
爲百官之長。
統領六部。
先帝病重時,曾單獨召見我一次。
「這些年,我不讓太子幫你。
「到如今這一步, 都是你自己走出來的。
「倒是沒讓朕失望。
「罷啦,你好好看顧太子吧。
「往後,朝堂上,國事上, 你恐怕是淵兒最大的助力。
「但是, 別等朕一死,你二人就沒了顧忌。
「你自己要想清楚。
「將來,你是想做皇帝的一個玩意兒。
「還是做我大盛朝有史來, 最年輕的丞相。」
-12-
近來, 朝臣開始常常上奏,請皇上納妃,立後。
皇上立了謙兒爲太子。
「朕已有了太子,國已有了儲君。
「衆卿可安心了。
「不必再提立後納妃的話。」
還有幾個大臣當即力諫。
「既然張大人如此堅持,那, 敢問張大人,覺得哪家貴女堪爲皇后呢?」
這幾位日日說着立後的,都是想把自家女兒送進宮的。
沒想到皇上居然在朝上這麼一問, 便張着嘴不知怎麼說了。
總不能說「我家女兒可以爲後」。
慢慢地, 那幾位便也不敢再說了。
沒人再提廣納後宮的話。
-13-
我作爲丞相,常常需要與皇上商議國事。
我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御書房裏。
有時議事到深夜還在,便宿在宮中。
皇上的寢宮甚至有一間我專用的屋子。
可很多時候, 其實我都沒能回自己的屋子。
這天,皇上爲幾件國事有些憂心。
眉頭微蹙。
我便寬慰他。
「皇上放心,臣一定會辦好的。」
皇上笑了。
拉着我的手,走到了屏風後的殿內。
忽地一把將我抱起。
皇上將我放在臥榻上, 俯身下來。
湊近我的耳邊。
「對一個帝王來說,還有什麼,比丞相是枕邊人更放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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