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故人來

我女扮男裝行走江湖，卻在一艘畫舫上遭了殃。
黑衣人訓練有素，包圍了整條船隻，手起刀落間哀號不絕，顯然是一場有預謀的屠殺。
我哪見過這等場面，躲在桌底瑟瑟發抖，只盼沒人發現我這個無辜的路人甲。
可殺手頭子卻目標明確，一劍劈開木桌，挑起我的下巴冷哼：
「沒想到堂堂國公府世子，竟是個膽小如鼠的娘娘腔？」

-1-
我是薛府嫡女，家族裏曾出過三代女將軍。
家族有訓，每代嫡女到了十五，須得上戰場投軍殺敵，掙得軍功。
但我因幼時體弱無法習武，家中便讓貼身丫鬟魏知聆代我從了軍。
阿聆一心爲我和薛家，在戰場拼命廝殺，掙回了聞名天下的「鳳華將軍」名號，又因傷重退役，以我之名嫁給了當今太子殷時。
他二人歷經磨難，有情人終成眷屬，我也功成身退，得以遊歷山河。
我看過不少美景，也遇見過許多有趣的人，前半生困於後宅凝聚的病氣，在秀麗山水中也全部化成了自由與愜意。
秦淮河畔，吳儂軟語，船隻互相隔得遠，始終無人察覺我們畫舫的異樣。
我會來這裏，完全是爲了聽一聽花魁娘子的評彈小調。
從前我身子弱時，在閨中看過不少遊記。
其中曾提及，江南女子吟唱的評彈尤爲動聽，我這才花重金擠上了船，卻沒想到會與國公世子坐同一條船。
而且，還是條被追殺的賊船。
我一直知道阿聆派了暗衛偷偷跟着我，爲了讓她放心，從來都裝作不知。
可眼下望着躺在地上哀號的三名黑衣人，我的心卻一寸寸收緊。
這畫舫上如今有兩撥黑衣人。
一撥是躺在地上這三位，袖口和腰封上都綴着太子府的暗紋，很顯然是阿聆的人。
而另一撥，則是正拿劍挑着我下巴的人。
此人正是此次畫舫屠殺的領頭人，眼神兇狠乖戾，周身凌厲的氣息令空氣都冷上了幾分。
他以一敵三，太子府那三名頂級暗衛竟都不是他的對手。
按理說暗衛從小訓練，個個功夫了得，可這人輕鬆就打趴了他們，可見武功已至化境。
那就麻煩了。
我手無縛雞之力，如何能逃出生天？
正思忖間，眼前人又發話了，眼神里盡是鄙夷：
「據聞世子爺平日裏囂張跋扈，誰都不放在眼裏，怎的今日不發一言？」
我一怔，此人果然是針對那裴若筠而來的。

-2-
我作爲薛府嫡女，對國公府自也是有番瞭解的。
裴家早年有從龍之功，很受聖上器重。
但人身處高位久了，就難免會忘卻初心。
自老國公故去後，裴家早已是京中首屈一指的名門望族，勢力盤根錯節，暗中做下過不少傷天害理之事。
裴若筠會被追殺，我其實一點都不意外。
可我是薛綺音，不是勞什子裴家人啊！
這位殺手出任務前，難道沒看過目標畫像？
我抬起臉，對着月光左右側了側，試圖讓他看清楚我的面容。
裴若筠沉迷酒色，肥頭豬耳，外貌與我是八竿子打不着一邊的呀！
「英雄，你要不要再仔細看看，我不是世子爺，我只是個來聽評彈的路人甲啊！」
黑衣人眯了眯眼，手中貼着我下巴的Ťü₋長劍卻未動分毫，語氣冷颼颼的：
「皮相可以改變，但身份卻變不了。這整艘船上只有你有暗衛護着，你不是裴世子誰是？」
我悄悄縮了縮脖子，稍稍遠離了那閃着寒光的劍尖，斬釘截鐵道：
「這事我可以解釋，但我真不是世子。這河上畫舫這樣多，有沒有可能真正的世子在其他船上？」
我話音剛落，一具渾身浴血的人體被重重拋在我眼前，我倆大眼瞪小眼之際，他卻突然朝我喊了句：「爺……」
我大驚失色，恨不得撕爛他的嘴。
可沒等我撇清關係，黑衣人已蹲下，漆黑的鳳眸牢牢盯住我，眼神危險：
「此人昨日打着裴世子名義當街強搶民女時，我就在場。世子莫不是忘了，今夜這艘船是你包下的，何來的路人甲？不過你也不用怕，買家要的是活口，我暫時還不會殺你。」
說完，他回頭吩咐其餘同夥：
「你們先回去稟告樓主，人已在我手上，爲了減少暴露的麻煩，我會親自帶他回去。」
其中一蒙面人手裏捏着張皺巴巴的圖，有些欲言又止。
但被眼前這黑衣人眼風一掃，頓時噤了聲。
幾人「撲通」幾聲跳下河去，瞬間沒了聲響，宛如不曾來過。
那張畫紙飄飄然落下，恰好掉在我腳邊，我瞄了一眼，有些哭笑不得。
僱主明明是給了他們裴若筠畫像的，那紙上人醜陋猥瑣，栩栩如生，跟我是半點兒都沾不上邊。他，是不是眼瞎！

-3-
我就這樣被他從畫舫悄無聲息地帶走，不知要去向何方。
阿聆留給我的那三名暗衛被打暈，也不知道何時能醒轉，只盼她再找到我時，我還能活蹦亂跳。
就是大抵是要苦了太子殿下，若是被阿聆知道我被劫走的消息，太子府定是不會再有寧日的。
可我又不能暴露真實身份，畢竟我和阿聆調換身份之事乃欺君大罪，要是被有心人知曉，哪怕有當今太子罩着，也難免會連累了整個薛府。
這種有口難言的滋味，可真是難受啊！
我心裏百感交集，一時不慎，未注意到眼前人驀然停住的腳步，整個人就撞上了他的後背，疼得我閃出了晶瑩的淚花。
黑衣頭子現下已卸下行頭，着了一身墨藍色束口勁裝，腰間纏了根墨玉腰帶，髮髻飛揚，劍眉星目，竟是一表人才。
他回身瞟我一眼，大約是見到我眼角的淚花，皺眉冷嗤：
「娘娘腔，前面就是我們落腳的小鎮，此地已經離淮城很遠，沒人會來救你。就算有人來，只要非千軍萬馬，你都逃不了。所以乖乖聽話，不要想耍花招。」
我想再嘗試一把，摸出懷中早已揉成一團的畫像展開，直攤到他眼前，這樣只要不瞎，總能分清我不是裴若筠了吧？
「英雄，你要不要再看看，我真的不是裴世子，我只是個跑江湖的小人物啊。」
殺手頭子接過畫像，眼神反反覆覆在我和紙張之間跳轉，最後咧開嘴一笑：
「一樣猥瑣無賴，令人生厭！」
我一口氣堵在喉中，上不來下不去，恨自己爲何幼時不與阿聆一起習武，否則現在，我拼了這條命也要戳瞎他雙目。
眼睛長了沒用，不如不要了！

-4-
礙於他的神威，我雖有千萬種不滿，但也只敢在心裏腹誹。
可是在客棧訂房時，我真的有些繃不住了。
因爲他，理所當然地只訂了一間房！
「我不跟你睡一間，我要求開兩間房！」
我提出抗議，卻被他提了領子直接拎上了樓。
「階下之囚有何資格談條件，抗議無效。」
他不僅只訂一間房，還讓我睡地上。
我薛綺音活了 二十二載，還沒受過此等待遇。
但在絕對武力的壓迫之下，我也不得不從。
夜裏，我輾轉難眠，他卻呼吸均勻，一動不動。
英雄難敵瞌睡蟲，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可我還是低估了江湖殺手的警覺性，我堪堪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耳邊就擦過一個銅板，牢牢釘入門內，入木三分。
背後那道涼涼的嗓音傳來，竟是毫無睡意：
「再走一步，我不介意讓你變成瘸子。」
我相信他會說到做到，絕不含糊，趕緊回身躲入被中藏好。
心裏突然開始泛起無限委屈，想起自己不日可能就要被這黑心肝給殺掉，忍不住就開始啜泣起來。
我也不敢哭太大聲，只能咬着被子斷斷續續發出些嗚咽聲。
牀上人顯然有些沒有料到我會哭，語氣中帶着絲不耐煩：
「堂堂大男人，長得娘娘腔也就罷了，不過嚇你一嚇竟還哭起來？你作惡時怎的不似這般脆弱了？」
說罷，他竟翻身下牀，抱臂蹲在邊上看我，烏黑的眸子閃着亮光，像夜空裏的星星，熠熠生輝。
在月光的映照下，他面無表情，更顯凶神惡煞，我覺得心中委屈更甚，哭聲也抑制不住漸漸大起來。
黑心肝眼中閃過一瞬的錯愕，大手急忙捂住我的嘴，低喝：
「閉嘴。」
我從小被嬌養在府中，一路遊山玩水也有暗衛護着，何曾受過此等驚懼與委屈，一旦情緒宣泄，就怎麼都停不下來。
嘴巴被捂住後，哭聲雖小了很多，但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更加清晰隱忍，徒添了一絲怪異的氛圍。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力竭睡去，迷濛中聽到身邊人一聲輕嘆：
「膽子這麼小，如何做下這許多惡事的呢……」

-5-
第二日醒來，還要繼續趕路。
我頂着青腫的眼圈隨他下樓時，卻總有人朝我遞來若有似無的曖昧眼神。
就連在櫃檯結賬，掌櫃都意有所指：
「兩位爺，夜裏真是好興致啊……」
我這才如遭雷擊。
上京城裏有達官顯貴好男風，沒想到這麼遠的江南之地，這種事也如此稀鬆平常。
衆人這是都誤會了我倆的關係了，以爲昨夜我們是在做什麼難以啓齒之事呢。
想到這裏，我不禁有些臊得慌。
不但被黑心肝認成裴若筠，還被掌櫃認成他的男寵，我實在是無地自容。
最要命的是，裴若筠是真的男女通喫，那黑心肝要是反應過來掌櫃的意思，以爲我對他圖謀不軌，忍不住在路上一劍殺了我，可怎生是好？
我臉色由紅轉青又轉白，可謂精彩紛呈。
卻聽到掌櫃湊過身來，小聲對他道：
「這位公子的……朋友，長得這樣脣紅齒白、一表人才，可要看緊了。咱們鎮上有個員外老爺最喜歡您朋友這樣的，他家在京中有後臺，極爲囂張跋扈，看中了誰都是當街搶人，若是被他瞧見，你二人恐怕就走不了了。」
話音剛落，街上突然響起一陣嘈雜之聲。
我探頭往外一瞧，就看見一位跟我個子差不多的少年，正被好幾個人高馬大的漢子圍着，試圖拉進一頂奢華的轎子裏。
那少年衣衫襤褸，卻是眉清目秀，眼神透出一股絕望的恨意，力氣雖然明顯抵不過大漢，但還是如一隻瘋狂的小獸般見人就抓，已將幾個大漢的手臂撓出血痕。
一時間，大漢竟無法奈他如何。
客棧掌櫃「嘖」了一聲，幽幽地嘆息：
「看，又有良家少年要被李員外糟蹋了。」

-6-
我義憤填膺，光天化日，竟真有人膽大包天到當街搶人，這還有王法嗎？
這李員外在京中的後臺，莫不是皇家不成！
我瞥了眼身側皺着眉的黑心肝，心下大定。
他說過有人要買裴若筠的命，但暫時還不會殺我，那就是交付給買家之前，我的性命應該絕對是無虞的。
那麼，我現在捅出點小簍子又有何妨？
原本我一人還不敢出這個頭，現下我可是頭鐵得很。
我朝黑心肝咧嘴一笑，未等他反應過來，早已扯開嗓子一聲吼：
「住手！我家爺看中的人，你們還不快撒手！」
說完我箭一般射出，肆無忌憚地推開幾個大漢，趁他們目瞪口呆之際，將被拖住的少年手一拉，直接撤回了黑心肝身邊站定。
街上看熱鬧的人頓時鴉雀無聲。
我眼角餘光還瞥見掌櫃激動得小鬍子都翹了起來，算盤往邊上一推，打算專心看熱鬧了。
我心虛得壓根不敢往後看，即使不掉頭也能感覺到背後涼颼颼的。
果不其然，那道冷冷的嗓音難得出現了一絲波動，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我看下次，還是得捆了你風餐露宿纔好。」
大庭廣衆之下，他不方便對我出手，目光射向凶神惡煞朝我們走來的幾名大漢。
爲首之人身高足足有九尺，臂上的腱子肉賁起，看起來就很不好惹。
他目光鎖定我時愣了愣，隨即又猥瑣地笑了開來：
「這個自投羅網的豈不更俊？今日員外爺是有福了。」
待及我們面前，他又看了一眼黑心肝，面色有些猶豫：
「這個太高了一些，員外爺不喜歡。但長得好看，還是一起帶回去，萬一爺想換換口味呢？」
好傢伙，他還不知死活地挑上了。
說完他招呼手下將我們團團圍住，蒲扇般的大掌就朝我領口伸來。

-7-
我怕黑心肝記恨，不肯出手救我，拉着少年一個箭步就退到他身後，那隻朝我伸來的手就轉了個彎，徑直伸向了黑心肝。
不過一瞬，骨頭斷裂的「咔嚓」聲響起，伴隨着九尺大漢的哀號，在早已靜得一塌糊塗的客棧大堂內顯得分外突兀。
我從黑心肝背後探出腦袋，就見那大漢的手腕已經垂在身側無力晃悠，而他額頭沁滿了冷汗，眼神是異樣驚恐。
變故發生得太過突然，無人料到黑心肝只一招就折了大漢手腕，那些手下們對視一眼，突然就一擁而上。
以多欺少，正合我意！
衆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黑心肝身上，我拉着少年貓腰從隙縫中鑽出，頭也不回地往人羣外衝。
此時不逃，更待何時！
黑心肝再厲害，也得先解決那五六個彪形大漢，趁這個空當，我說不定可以跑很遠了。
鎮上房屋林立，我隨便選個往裏鑽，他哪裏還能尋得到我！
可我顯然太過大意，在推開一戶人家大門，又美滋滋地關上後，我勿覺後頸一痛，在少年驚恐的眼神中陷入了黑暗裏。

-8-
再次醒來，我驚覺自己正被五花大綁在一張精緻奢華的雕花大牀上。
努力抬頭，就看到一個錦衣華服、肥頭大耳的中年男子坐在桌邊，一旁還跪着好幾個瘦弱的少年，正往他嘴裏送剝好的葡萄。
我心往下沉了沉，此人想必就是好男風的李員外無疑了。
見我醒來，他咧開一嘴黃牙，得意地朝我笑：
「小公子眉清目秀，自投羅網，定是想跟着我，爺今夜就好好滿足你。」
我喉中泛起一陣噁心，光是腦補他的話就受不了，怒道：
「另外那個孩子呢？」
李員外挑了挑又短又粗的眉毛，樂了：
「他啊，他是他繼母親手賣給我的，身契都在我手裏，關在其他地方呢。他沒你俊俏，爺今天先疼你。」
他身邊一個尖嘴猴腮的男人俯身，在他耳邊輕輕提醒：
「員外爺，這小子的男人棘手得很，我可是瞅準了時機纔將他擄來的。您還是儘快享用，回頭那男人找來，怕是會麻煩。」
李員外一眯眼，朝他啐了口：
「我李府養了上百打手，就算天王老子來也得賣我個面子，怕他做甚！要是真來了，我兩個一起玩。」
李員外陰笑着一揮手，匍匐於他身邊的少年們如蒙大赦般魚貫而出，尖嘴男人一臉曖昧地退去，還貼心地帶上了門。
他邊往我走來，邊扯開自己的腰帶，肥厚的肚腩隨着走路的姿勢一顫一顫，不知裏面裝了多少民脂民膏。
待及我身側，他從身後抽出條沾了血的鞭子，狠狠往地上一抽，整張臉擠出了三層下巴：
「我的小郎君，乖乖趴好，爺可以讓你少受些苦。」

-9-
眼見他離我越來越近，我卻掙扎不開半分，心裏陡然升起一陣無邊的恐懼。
若是要被他糟蹋，不如先自盡算了！
想咬舌又下不了口，李員外珠光寶氣的手指已碰上我的腰帶，我崩潰地大喊：
「黑心肝，你再不來救我，等我自盡，你的任務就黃了！」
話音剛落，一道懶散的嗓音就從窗邊傳來：
「注意你的措辭，我叫棲隱。」
棲隱？綺音？我倆還真是天賜的孽緣，連名字都這麼像！
說話間，窗戶被踹開，一個黑影利落翻入房內，快到幾乎只看到個影子。
李員外瞪圓了眼，還沒來得及將「來人」兩個字唸完，就被一掌劈於腦後，「砰」的一聲砸在了地上。
終於自曝大名的棲隱跨過倒在地上的李員外，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倚在牀邊，不難聽出語氣中有些幸災樂禍：
「還跑嗎？」
我被綁在牀上跟他大眼瞪小眼，氣勢上自然也弱了幾分，只得囁嚅道：
「不……不敢了。」
他又嗤一聲，帶着不屑：
「你不是最喜歡欺男霸女嗎？怎麼樣，自己被欺辱，感覺如何？」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最終決定放棄。
這人油鹽不進又眼瞎，與他爭辯純屬浪費口舌，左右等他把我交給買家，就能真相大白了。
無論如何，關鍵時刻他能出手相救，我還是感激的。
解開縛手的繩索，我撫着被勒出的紅痕，腳步有些虛浮。
一時沒注意地上橫躺着的李員外，我被他攤開的手臂一絆，整個人就跌跌撞撞地往前衝去。
鼻尖傳來劇痛，我腦門撞上棲隱的胸膛，疼得齜牙咧嘴，忍不住在心裏埋怨：這人胸口是安了鐵板，怎的這樣硬？
他卻提起我後領，忙不迭地將我拎開，待與他隔得老遠後，面上還如臨大敵：
「別打什麼歪主意，我可不好男風。」
我白眼翻上了天，也對他嗤之以鼻：
「你放心，我還看不上你呢。」
他聞言卻又突然湊到我眼前，如扇的睫毛輕輕顫了顫，近到呼吸可聞：
「爲何？我不好看？」
天哪，究竟是什麼樣的缺心眼纔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我自出生到現在，何曾與一個男人離得這樣近過？頓時臉上緋紅一片，倒退了一大步。
他尤還不自知，伸手探上我腦門：
「臉這麼燙，莫不是被下毒了？」
我無言以對。
棲隱武功天下無敵，腦袋卻不怎麼好使，老天爺誠然公平！

-10-
白了他一眼，我突然一拍腦門，順手就扯住他衣袖：
「救人，這李員外怕是禁錮了好些個無辜的男子，我看他們，很多都還只是半大的孩子。」
棲隱目光往我手上飄了飄，又很是鄙夷地問我：
「救來你想要？」
我已經有些啞口無言，但還是嘗試掙扎：
「幫我救人，放他們走，我保證，接下來一定乖乖配合你，絕不會再逃跑。」
他斜睨我一眼，大約是覺得匪夷所思：
「你也逃不掉。不過，你可以僱我辦事，以我倆現在的交情，我可以給你打個折，並允你後付賬。五百兩，對世子爺來說，不過一點皮毛吧？」
嘆了口氣，我決定收回我剛纔的話，這人腦袋挺好使，很會審時度勢地敲詐！
還好五百兩我是真有，能救這些人倒也值了。
我一拍大腿：
「成交！」
棲隱笑得很賊，拍了拍我的肩膀，按着我坐到桌邊，語氣是難得的誠懇：
「那世子爺就在這兒等我，我保管救出所有的小可憐。」
末了又轉身回頭，眯着眼睛警告：
「老實一點待着，別耍花招，否則你肯定會後悔。」
我擺擺手，敷衍地點頭：
「趕緊去吧你！」

-11-
逃是肯定不會再逃了，我端坐在屋裏靜候佳音。
不多時，整個府邸都開始響起嘈雜的呼喊聲，我趴到窗口一望，見到好幾間廂房都冒出了火光。
一陣風聲掠過，棲隱提着兩個驚慌的少年落在門口，轉身又飛出，幾個跳躍間又消失不見。
就這樣四個來回，棲隱便救回了八名身姿各異的少年，其中還有在客棧碰上那位。
他一見我，情緒有些激動，忙過來立於我身側，眼神里盡是灼灼星光，引得其餘幾人都差點下跪謝恩。
棲隱擺手制止，不鹹不淡道：
「我在府裏鬧出了點小動靜，這會兒沒人注意這裏，還是儘早離開，不然真遇上那上百個打手，還有些麻煩。」
我頷首同意，正準備起身離開，卻又想到什麼，伸出手對棲隱道：
「劍，借我一用。」
他挑挑眉，不明所以，但深知我翻不出什麼天來，還是將劍遞與我手中，大抵是想看看我究竟想做什麼。
接過長劍，我疾步來到李員外身側，提起劍便「快狠準」地朝他胯間連刺了十幾下，直到鮮血蜿蜒至了桌角，才停下手。
轉身回頭時，眼前九個男人齊齊地顫了顫，面色扭曲，竟是出奇地一致。
我朝他們露出八顆牙：
「作惡太多，沒收作案工具。」

-12-
離開李府後，我信守承諾，從錢莊支了五百兩給了棲隱，又給了救下的少年們一些盤纏，助他們遠走高飛，從此堂堂正正地活着。
他們有的是被強行綁回的，有的是被親生父母賣掉的，對於重獲自由都有些熱淚盈眶，對我自然也是感激涕零。
告別他們，棲隱懷揣鉅款又帶着我繼續趕路。
只是這一次，看着我的眼神里帶了一絲探究。
「你……跟我想象中有些不一樣。」
「你想象中的我是什麼樣？」
「囂張跋扈，猥瑣下作，肥頭大耳，自私自利。我以爲你至少要留下那個客棧前救下的小子，沒想到你一個都沒要，竟真的是爲了救人。」
我啼笑皆非。
他想象得還真是半點沒錯，裴若筠就是這樣一個人！
可惜他就是個睜眼瞎，堅持要把我這顆明珠認作那陰溝裏的老鼠，真是好氣又好笑。
棲隱似是有些不解，歪頭問我：
「你與他們非親非故，爲何要救？世人都怕麻煩，惹禍上身的事都不會做。」
我想了想，答得很誠懇：
「因爲有你在，我知道自己對你有用，即使惹出事端，你也會保護我，不讓我出事的。若是我自己一人，並不一定敢出這個頭。在保證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幫到別人，我願意去做。」
棲隱一怔，嘴角盪開一個清淺的笑意，這笑容不同以往，不再帶有鄙夷和偏見，倒是格外和煦：
「你倒是誠實。你說得很對，人首先得自己活着，才能談以後，可惜有些傻子不懂，情願犧牲自己去救別人……」
聽他話中有話，我不禁有些好奇：
「你……」
他一定是個有故事的人，但此刻他嘴脣一抿，顯然是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我便也不再提，話鋒一轉，又繞了回去：
「你很缺錢？做殺手，是不是也是爲了錢？」
他回頭看我一眼，反問：
「爲何這麼說？」
我想了想，沉吟道：
「一路走來，哪怕在畫舫之上，你也沒有下手亂殺人，能打暈就打暈，看起來並非窮兇極惡之徒。再加上李員外的事，覺得你做殺手應該也只是因爲來錢快，而不是真的喜歡殺人。」
他笑了笑，思緒似是有些飄遠：
「沒錯，因爲有人告訴我，不希望看到我一生只因殺戮而活。可我只會殺人，而且真的很缺錢。但我如今只殺卑劣之徒，並不濫殺無辜。」
說完他頓了頓，目光又看向我：
「比如你，雖這一路我對你有所改觀，但你之前做下的事不可挽回。我是有職業道德的，你不用妄想出更多的銀兩來讓我放過你，我不可能答應。」
我扶額嘆息，那我倒是更想親眼瞧瞧，你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到底會不會哭！

-13-
又走了足足五天，纔到達棲隱所說的大本營——聽風樓。
聽風樓坐落於一個僻靜的山巔，尋常鮮有人至，倒真真地是個藏身的好地方。
只是粗粗看到這牌匾，我還以爲是什麼風雅之地，沒承想裏頭乾的都是殺人的買賣。
但不得不說，聽風樓樓主玄羿是個妙人。
他霸佔了整個山頭，不造銅牆鐵壁，竟建了個江南園林，亭臺樓閣，十步一景，無論格局還是擺設，都堪稱一絕，比我薛府要有品位得多。
殺手們住在這樣的環境裏，還會想接單出任務？
尤其是現下，棲隱帶着我去向玄羿交差，他看了我一眼後，就倒在太師椅上笑得前俯後仰。
「哈哈哈……小隱子，你說他是裴若筠？哈哈哈……」
眼看他眼淚都要笑出來了，還沒有停下的意思，棲隱眯了眯眼，從腰間摸出一柄短匕首，「嗖」地一下，就精準無誤地紮在了玄羿耳邊的柱子上，冷聲道：
「聒噪。」
玄羿不僅不害怕，還從身邊小桌上摸出一張畫像，我偷瞄一眼，正是裴若筠那張。
他費了好大的勁控制好面部表情，嘆了口氣：
「小隱子啊，我早就說過，你在習武上的天賦要是分一丁點在智慧上，那就是真正的天下無敵了。聽風樓不做拐賣的勾當，這位姑娘，就由你自己安全送回家去。」
說完，他又朝我眨了眨眼，語氣還有絲抱歉：
「對不住了薛姑娘，小隱子他有臉盲症，對不熟悉的人時常認錯，有冒犯之處，還請海涵。」
我心下大駭，此人不但一眼看出我女子之身，竟還知道我姓薛？
難不成就這一眼，他連我身份都知道了？
這是何等可怕的觀察力和記憶力，這聽風樓不僅做殺人的生意，看來打探消息的能力也不可小覷，我這隻有自家人才知道的祕密，他居然都一清二楚！
我還沒從震驚中回神，身邊棲隱已然倒退三步，表情有些崩裂。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着我，卻是顫顫巍巍：
「什麼，你說她是女的？！」

-14-
我叉腰朝他冷笑：
「我是不是跟你說過很多遍我不是裴若筠，可你不信，非要把我綁來。」
棲隱聲音有些虛弱：
「那你怎麼不告訴我你是女的？」
我氣急敗壞：
「怎麼告訴你？你這麼軸，萬一不信，扒我衣裳查看可怎麼辦！」
他臉漲得通紅，張了張嘴想說話，又不知想起了什麼，趕緊閉上了嘴。
玄羿歪着腦袋一臉八卦，不停地催促他：
「說呀，你是不是對薛姑娘做了什麼？比如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之類的。嘖嘖嘖，這一路走來，過了這許多天，薛姑娘的名聲可都被你毀了。我看，你得對人家負責纔行。」
棲隱哪裏說得過他，但這事明顯自己也不佔理，他冷哼了一聲，轉身便走了。
再次對上我，玄羿收斂了幸災樂禍的笑意，目光清澈，朝我一拱手：
「薛姑娘，在下有個不情之請，還望你能救救棲隱。」

-15-
我心裏一跳，他那樣的人，還需要我救？
見我疑惑，玄羿請我坐下，還細心地泡了壺茶，沉吟片刻，才向我細細道來棲隱的事。
原來棲隱也是半路才入的聽風樓。
他幼時被拐入一個專門培養殺手的組織，名爲幽冥殿。
這幽冥殿不同於聽風樓，是個真正靠暴虐殺戮而存在的組織。
他們專門買來幼童，從小訓練，意圖將人培養成無情無慾的殺人機器。
幽冥殿每月均有考覈，讓同喫同住的孩子們進行廝殺，每二人只能活其一，殘忍至極。
在這種泯滅人性的措施下，幽冥殿培養出的殺手均是絕對精英中的精英。
而其中，就有位棲隱的生死摯友。
她年長他一歲，二人在殺手訓練營裏互相依靠，以姐弟相稱。
營裏險象環生，他們歷經多少生死，好不容易一起活了下來，可在最後一次考覈中，彼此卻成了對手。
二人都不忍殺了對方，可如果不動手，他們就都得死。
最後那位姐姐故意放水，引他殺了自己，把生路留給了棲隱。
摯友的死讓他崩潰，他拼盡全力殺光了擋路的人，傷重逃出，最後被玄羿救下，就此留在了聽風樓。
「他要報仇。他隱忍蟄伏多年，便是爲了將幽冥殿徹底毀去。可那裏的殺手不是普通人，他一個人去，絕對活不了。」
我心裏有些悶悶的，原來他當時欲言又止不願提及的人，竟是這樣一番緣由。
她在他心裏，必定是如硃砂痣般不可抹去吧？
同行一場，他還救過我的命，於情於理，我也不希望他真的去尋死。
撩了撩鬢邊髮絲，我淡淡地笑了笑：
「可我一無是處，要怎麼幫他呢？」
玄羿晃了晃手指，語氣異常認真：
「不，我可以看出來，他對你還是有些不一般的。你不知道上回出的任務，被他帶回的那夥賊人有多慘。小隱子是個可憐人，他唯一的生念就是報仇。這個仇無論報不報得了，過後他必定活不ƭŭ⁵下去。我想請薛姑娘在這多住幾日，幫我多勸勸他，給他多一點想活下去的慾望。聽風樓上下會尊姑娘爲上賓，至於太子府那邊，我會差人去送信，讓鳳華將軍無須擔心，他日我定會親自登門去向二位賠罪。」
我心裏「怦怦」直跳，玄羿他是什麼意思？
什麼叫看出棲隱對我不一般？
他除了沒有下手傷我以外，對我哪裏不一般了？！
我真能勸得動他嗎？

-16-
休整好後，玄羿領我去找棲隱，帶我來的竟是一處山下的農家大院。
打死我都想不到，能讓我看見這樣一幅情景。
平日裏不苟言笑，總是一臉肅殺之色的頂級殺手，此刻正乖乖蹲在院中，任由年齡各異的小娃娃們掛了他滿身。
有小奶音的女孩兒摟着他脖子，撒嬌似的喊他「小隱哥哥」，也有拖着鼻涕的男娃娃抱着他大腿要糖喫，而他一臉笑眯眯，極有耐心地從懷中摸出幾個小紙包遞給他們，眼神殷切的孩子們一拿到紙包，「哇」的一聲散開，躲去樹下分糖喫了。
他抱起依舊賴在他身上的女孩兒，語氣是說不出的溫柔：
「妍妍今日可乖乖喫藥了？我給你帶了你最愛的桂花糖糕，如果不肯喫藥，糖糕就給狗蛋嘍？」
他抱着孩子大聲喊着「狗蛋」，滿院子都是歡聲笑語。
玄羿收了摺扇，幽幽道：
「他雖然殺過很多人，但卻不是窮兇極惡之徒。這些孩子都是無家可歸之人，有些還生着重病，ẗú₍都是他收養的。他賺的賞金，幾乎全數都花在了這裏。」
我心裏一軟，原來他想方設法地坑我錢，竟是爲了這些孩子們。
我從前也鮮少知這人間疾苦，自從出來遊歷山河，纔看到這世間諸多苦難，平民百姓僅僅是活着就已不易。
饒是在路上，我依舊喫喝不愁，卻也只是救濟過寥寥幾個活不下去的可憐人，對於大多數人的苦難，我除了嘆氣，更多的是無能爲力。
可這些，這個刀口舔血的殺手卻做到了極致。
我正在感慨間，玄羿已經一嗓子喊了過去：
「呦，小隱子，又來看孩子了？薛姑娘說也想來看看，還帶了一大包祥和齋的杏仁酥餅。」
他說完，往我手裏塞了一個大油紙包，在我背後輕輕一推，我踉蹌一下，回過神時，人已站在了院中。

-17-
抱着孩子的棲隱循聲朝我看來，目光澄淨而純粹。
原本圍着他的孩子們聽說有杏仁酥餅，又是「哇」的一聲，鬧哄哄地圍到了我身邊。
一雙雙閃着亮光的大眼睛渴望地看着我懷中的油紙包，還有個子矮的孩子在人羣中不停跳動，伸長了脖子也想看個究竟。
我心裏柔軟得一塌糊塗，蹲下身子攤開油紙包，金燦燦的杏仁酥餅帶着甜蜜的香氣，勾得小饞貓們直吞口水。
他們被教得很好，儘管非常想喫，卻沒一個伸手搶奪，隻眼巴巴地看着我，像一隻只「嗷嗷」待哺的小麻雀。
我將酥餅一個個分予他們。
小娃娃們拿到酥餅，嘴甜得不像話，諸如「謝謝漂亮的仙女姐姐」之類的溢美之詞此起彼伏，喊得我心花怒放。
棲隱放下懷裏的女孩兒，大步朝我走來。
我一個外人，被玄羿推入這裏本來就有些窘迫，蹲久了之後站起身更是眼前一黑，險些栽倒。
一雙大手及時拉住了我，還借了半邊身子給我靠。
等眩暈感散去，我才又站直了身子，臉上有些赧然：
「抱歉，我身子一直不算太好，沒打招呼就來這裏，給你添麻煩了。」
頭頂的聲音雲淡風輕，說出的話卻驚如炸雷：
「不麻煩，他們說得沒錯，你穿回女裝的確很漂亮。」
我臉上泛起一層紅霞，忙不迭退後 一步，想說點什麼來緩解自己的窘迫：
「之前都覺得你兇兇的，很可怕，不承想還有這樣溫和可親的一面。」
他訕笑一聲，摸了摸鼻子：
「之前我也多有冒犯，給你帶來了無妄之災。願意留下來喫個便飯嗎？我親自下廚給你致歉。」

-18-
我不知道，拿慣了刀劍的手，原來拿起菜刀也如此好看。
院子裏人多，囤了不少易儲存的蔬菜，棲隱又吩咐大些的孩子出去買回不少肉菜，看起來打算做頓特別豐盛的晚餐。
菜刀在砧板上麻利地切剁，棲隱神情專注，像在做一件世間頂頂重要的事。
他幹起活來手腳很快，額上有幾根碎髮耷拉下來，隨着他的動作輕輕搖晃，晃着晃着，又好像晃到了我心上，麻麻癢癢。
一盤盤顏色豔麗的備菜被整齊碼放在盤子裏，刀工精湛，搭配合理。
我坐在廚房裏當個閒人，總覺得有些侷促，就自告奮勇地幫他燒火。
可點Ťůₚ了半天的火，竈膛依舊黑黝黝一片，我根本生不起火。
還是一旁被喚作狗蛋的孩子看不過去，害羞地蹭來我身邊幫忙，柴火才終於被點燃。
棲隱切完菜，起鍋燒油，熟練地開始炒菜，時不時指揮我一下——「火大些」「火小些」，我手忙腳亂增減柴火，忙得團團轉。
煙霧繚繞的廚房裏，炒菜的香氣沁入鼻尖，棲隱認真的臉在熱氣中明明暗暗，是歲月靜好的味道。
他炒完幾個菜，探頭來看我，忍不住開始哈哈大笑起來。
放下鍋鏟，他又走到我身邊蹲下，拿袖子來擦我的臉。
放下手的時候，就見他青冥色的衣袖上，染上了一大團斑駁的黑。
「燒火燒成小花貓了。」
我心尖一顫，臉上就「騰」地燒了起來。
棲隱卻又好笑地看着我：
「竈膛太熱了吧？臉都熱紅了，你去那邊坐着休息吧，讓狗蛋燒。」
我被他重新按ťũ̂₌回椅子上，狗蛋捂着小嘴在竈膛後偷笑，我的心卻如擂鼓般「怦怦」直跳。

-19-
晚飯全部做好的時候，天色已沉沉黑去。
院中被擺上了三張桌子，孩子們嘰嘰喳喳地端菜，然後鬧哄哄坐了整整三桌。
桌上菜色豐盛至極，色香味俱全，勾得人食指大動。
棲隱一聲令下「開飯」後，孩子們各自乖乖喫起來，年紀大的還會給夠不到盤子的弟弟妹妹夾菜喫。
我的碗裏也被棲隱堆成了小山，他臉上笑意盈盈，對自己的廚藝極爲自信：
「我人殺得好，菜炒得也好，你試試喜不喜歡？」
我一愣，趕緊拿胳膊肘子撞他：
「這麼多孩子面前，你瞎說什麼呢。」
他笑笑，並不以爲意：
「他們都知道我是幹什麼的，我只殺奸佞，賺的錢也是乾淨的。」
孩子們像是習以爲常，七嘴八舌地維護他：
「漂亮姐姐你別怕隱哥哥，他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
「壞人欺負我們，哥哥保護我們，我們最喜歡哥哥了。」
「哥哥從來不對姑娘笑，今天卻一直在笑，哥哥一定喜歡漂亮姐姐！」
「姐姐你這麼好看，和哥哥般配，你可以嫁給哥哥嗎？別的姑娘都怕他。」
眼見這些小嘴巴越說越離譜，我急忙開口插科打諢：
「你們隱哥哥怎麼會喜歡我？他可能連我的臉都記不住。但他把一切都給了你們，照顧你們非常辛苦。他最喜歡的就是你們了，所以你們也要好好保護他，讓他開心好不好？」
孩子們異口同聲的「好」字猶在耳邊，棲隱清晰的嗓音就傳了過來：
「誰說我不喜歡？我挺喜歡的。而且，我已經記住你的臉了，便永遠也不會忘。」
我被他驚得岔了氣，捂着嘴巴不住地咳嗽。
那始作俑者卻將大掌搭上我的肩，還貼心地爲我拍起背來。
我咳得滿眼是淚，在心底不斷平復狂亂的心跳：想來以他的智慧，說的喜歡就真的只是純粹的喜歡，就像喜歡小貓小狗，抑或喜歡這些孩子一樣，絕非男女之情。
想到這裏，我不禁鬆了口氣。
還是我見過的世面太少，當初太子殷時看阿聆的眼神纏綿拉絲，我一眼便知，那樣的纔是男女之情。
而棲隱望向我時眼神總是清澈無波，他對我最多也只是不打不相識的朋友罷了！
可我自己怎麼回事，怎的自來到這院中，每每眼神都情不自禁地飄向他在的地方，心還總是跳得這樣快呢？

-20-
飯後，孩子們陸續洗漱休息，而棲隱拎了壺酒，拉着我坐上了房頂。
突然升起的高度令我大驚失色，幸而他還算貼心，一直扶着我坐定才放開託着我肩膀的手。
「我沒事的時候喜歡坐在房頂，這裏高度正好，可以看見這城裏的萬家燈火。每每這種時候，我才感覺到自己好像真正活着。只可惜，這麼多燃着的燈火裏，卻沒有一盞是爲我而留。」
他說完，拿起酒壺仰頭啜飲了一口，溢出的酒水滑過滾動的喉結，姿態瀟灑又落寞。
他就像這人海里的一葉孤舟，得到過轟轟烈烈的愛，卻又一瞬逝去，從此孤零零飄搖，再也找不到方向。
我心裏隱隱作痛，憐他這樣堅強，卻又這樣脆弱。
胸口突然就冒出一股衝動，沒等我回過神，到嘴邊的話已然脫口而出：
「那如果今後我爲你留一盞燈，你會來找我嗎？」
他聞言歪過頭看我，微醺的眸子泛起霧色，霎時水光瀲灩。
我頓覺失言，尷尬不已，眼角餘光瞥見他手裏握着的酒壺，突然劈手奪過，也仰頭灌了一大口。
末了，用衣袖抹了把脣邊滴落的酒液，強行給自己挽尊：
「我是說，這裏的孩子們討人喜歡，今後我也會常來看他們。到時候在這院子裏給你留一盞燈，這裏就是你的家，你一定要回……」
「會。只要我活着，就會來找你點的那盞燈。」
他出聲打斷我的話，頓了頓又補充：
「你與其他我見過的世家貴女都不一樣。這一次抓錯人，我很歡喜。」
天，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承諾是能這樣隨便給的嗎？
而我心裏這股雀躍又是爲何？
那天我們聊了很久，關於彼此的幼時，關於生命裏重要的人，還有關於今後想走的路。
我只記得自己喝了很多酒，他跳下房頂好幾次，空的酒壺在瓦片上滾得「咕嚕」作響。
後來他送醉醺醺的我回房，被子掖到了下巴上。
半夢半醒間，好像有人坐在牀頭看了我很久，最後俯身，在我耳邊輕輕說了句「謝謝」。
而我腦中，突然就回想起阿聆曾經對我說過的話。
她說：「愛上一個人，有時候只是一瞬間的事。」
真是呢。
愛上一個人，原來竟這樣簡單。

-21-
自那日以後，我和棲隱的關係，好像變得有些不大一樣。
也許是因我有了些不可言明的小心思，待他自然也與之前不同。
玄羿這個人精，好像任何事都逃不出他的法眼，偶爾遇見同行的我和棲隱，會朝他擠眉弄眼：
「呦，小隱子好福氣。」
我原也以爲日子可以這樣悄悄過下去，等紅塵俗事軟化了他冰封的心，讓他多一些牽掛，再也無法從容赴死。
可我還是高估了自己。
當他安排好小院的一切，一身黑衣，如雪中孤松般站在門口與我告別時，淚水終是模糊了我的視線。
他伸手想爲我揩去眼淚，卻在中途頓了頓，又裝作不經意般地收回了手。
淚珠沒有受到阻隔，滑落面頰，滴入泥土裏，最後消失不見。
他有些沙啞的嗓音，在蕭瑟的秋風裏更顯寂寥：
「今日一別，不知還能否再見，薛姑娘，就送到這裏。棲隱今生能遇見姑娘，實屬三生有幸。」
我壓抑的哭聲終是放大，聲音哽咽，卻是句句清晰：
「就不能再想想別的辦法報仇嗎？我雖然沒什麼用，但我薛家也是名門望族，人脈甚廣。我妹妹是鳳華將軍，我妹夫是當今太子，我不信就想不出一個辦法，既能替你報仇，又能讓你全身而退。」
棲隱無言，突然指了指我身後。
我回身望去，就見阿聆一身颯爽的勁裝，從馬背一躍而下，正在疾步朝我奔來。
耳邊有風聲掠過，帶起一陣輕顫的尾音：
「薛姑娘，往後餘生，多保重。」
我急急回頭，卻只看到了一片翻飛的衣角。
我點的這盞燈，終究是沒有留住他的腳步。

-22-
阿聆帶我回了薛府，因我庶妹即將出嫁，她是專程趕來接我的。
到了薛府後，阿聆卻道尚有要事要辦，連大門都沒進，徑直轉身離開，一直都沒再出現。
雖然我已是明面上不該再出現的人，可府中都是伺候多年的老人，只要不出門，便不會鬧出什麼亂子。
從前二十多年不也是這麼過的嗎？
怎的這次回來纔不過半月，心裏卻總覺得這樣悽苦。
不知棲隱如今大仇是否得報？
抑或是……早便不在人世。
我與他相識這一場，究竟是孽緣。
九月初十，宜嫁娶。
庶妹嫁的是位門第不高的才子，但二人兩情相悅，周身都洋溢着幸福的笑意。
夜裏我堪堪掌燈，就有丫鬟來報，說是庶妹新房裏突然闖入了個渾身浴血的黑衣男子。
衆人都以爲是採花賊來搶親，頓時亂作了一團。
正欲報官之際，卻聞那賊人低低道了句「抱歉，認錯人了」，然後轉眼就消失不見。
賊人站過的地上，還被留下了兩個碩大的金元寶。
我聽得胸口「怦怦」直跳，總覺得似有大事要發生，果不其然，手中剛點燃的燈火一瞬熄滅，背後就忽地貼上了一具溫熱的身體。
我僵硬地轉過身，伸出手去摸來人的臉。
他不躲不閃，任由我的手細細撫過他的眉眼、鼻樑，最後停留在那涼薄的脣瓣。
手上有點點濡溼黏膩，鼻尖湧入淡淡血腥味，應是流了不少血。
未等我開口，他將我一把攬入了懷中，聲音是前所未有的輕鬆：
「薛姑娘，謝謝你爲我留的這盞燈，我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番外一 ：歸途（棲隱視角）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對一個惡貫滿盈的人產生一點點好感，而且那人還是名男子。
他們都說我一心癡迷武藝，留給其他事情上的天賦不高。
這點我不承認。
我武功天下第一，腦袋自然也是聰明絕頂。
所以這個看起來面白無鬚，又弱到我一個指頭就能弄死的小子，是絕對騙不倒我的。
這畫舫上，只他一人有頂級暗衛護着，他不是裴若筠誰是？
他還想用蘭濯那個三腳貓畫師的畫來混淆我視聽，天知道蘭濯畫我時都能畫那麼醜，誰會用他的畫來認人！
裴若筠欺男霸女，無惡不作，我本是不想給他任何好臉色的，但他……真的很愛哭。
我不明白，爲什麼一個大男人跟個女人一樣，稍微嚇一嚇就哭了，這樣的膽子，到底平日裏是如何作惡的？
他還不大聰明。
李員外那幾個壯漢能奈我何？
但我挺想給他點教訓的，所以看着他被敲昏了綁走，我也樂見其成。
誰知最後一刻，他會突然出聲喊救命，還威脅我，如果不救他，他就自盡，讓我任務失敗。
雖說我不大看得起他這種人，但我也是不可能真讓他在我眼皮底下，被那肥頭大耳的李員外欺辱的。
救下他時，他眼裏盡是水汪汪的霧氣，看起來又要哭，就像只被欺負慘了的小兔子。
不知爲何，那一刻我有些心虛，如果早一點就把他帶走，李員外那噁心的手就碰不到他的衣裳。
李員外太髒了，真是礙眼。
可沒等我出手，小兔子就拿了我的劍，直接將人閹成了太監。
挺好，有仇必報，很有我的風範。
若他不是裴若筠就好了，我第二十次這麼想。
我也沒想到他會願意出錢讓我救人。
不計回報的那種救。
他們是不是都傳錯了消息，裴若筠，真有那麼壞嗎？
還是他故意裝好人，想要博取我的好感，畢竟傳聞他也好男風啊！
可我萬萬沒想到，玄羿一句「薛姑娘」，打得我恨不得當場鑽進地洞裏。
他居然真的不是裴若筠，還是個高門出身的大小姐。
大小姐和我想象中不同，不但不嬌氣，還平易近人，和一堆孤兒坐在一起喫飯也笑靨如花，半點不嫌我們髒。
那天我並沒有亂說，薛綺音，我真挺喜歡她的。
如果有朝一日，我必須選個人成親，我一定會選她這樣的女子。
但我知道我沒有這一天，我有必須報的仇，這仇九死一生，我不能耽誤任何人。
所以當我發現她總是偷偷看我，然後悄悄臉頰緋紅時，心狠狠地痛了一下ťŭ̀₉。
我前路未卜，如何能拖住她？
我傳信給了鳳華將軍，希望她能親自來接她。
在至親之人身邊，也許我的離開就不會令她那麼難過了。
我殺入幽冥殿時，鳳華將軍居然一身銀甲，也帶了人馬守在門口。
她說自己是奉了太子之命，前來剿滅這個對朝廷有隱患的組織，問我要不要幫忙。
我欠阿姐一條命，她的仇得我自己來報。
於是我在前頭廝殺，鳳華將軍以及她的兵，一起跟在我身後層層壓近，卻並不出手。
場面甚是詭異。
最離譜的是，玄羿那廝居然也站在鳳華將軍身側，還搖着摺扇跟她悠閒地聊天。
「將軍，聽說薛姑娘回去後又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一道清脆的女聲嘆了口氣：
「哎，姐姐她憂思過度，被人傷透了心，回家哭了三天三夜，差點沒緩過來，還是宮中御醫前來給她吊回了一口氣。父親心疼得緊，請了大師前來算卦，說是姐姐這病，嫁人沖沖喜就好了。所以父親立刻給姐姐選了位門當戶對的好郎君，這郎君可是從前就心悅姐姐來着，這下也算是得償所願了。」
「哦？這麼快嗎？婚期訂在何時？在下與薛姑娘也挺投緣，可否去討杯喜酒喝？」
女聲突然一拍腦袋，好似纔回過神來：
「明日可是九月初十？哎喲，我這忙着辦事，把姐姐婚期都給忘了，她正是明日出嫁啊！嘶，得趕緊將這勞什子幽冥殿給端了，我還要趕回去參加姐姐婚禮呢。淮州到京城，這一天一夜好像也有些來不及啊！」
他們的說話聲毫無顧忌地傳入我耳中，引得我喉嚨陣陣發緊。
那個小兔一樣的女子，這就要嫁人了？
腦子裏不停浮現她最後的淚眼，我心裏開始一抽一抽地疼。
想起她陪我燒火的樣子，想起她大着膽子搶我酒喝的樣子，還想起……她紅着臉問我，如果她爲我點一盞燈，我會不會去找她的樣子。
氣息一亂，四面八方刺來的劍我就有些躲閃不及，險險避過後，身上不少地方也掛了彩。
可那兩道煩人的聲音還在不停繼續：
「薛姑娘的夫君，是哪戶人家啊？」
「哦，是戶部侍郎家的嫡長子，不僅家財萬貫，還長得玉樹臨風，堪堪配得上姐姐。」
「嘖，那可真是天賜良緣哪！可惜喲，有人高頭大馬迎娶嬌妻，有人就要命喪黃泉嘍，也不知道去了下面，看到心愛的女子與別人雙宿雙棲，會不會氣得腸子都悔青啊？」
「後悔有什麼用？死了又氣不活。那些什麼硃砂痣、蚊子血的，都抵不過時間。只要時間一長，小姐自會淡忘從前種種，以後一定會兒孫滿堂，幸福一生的。」
「換我可不甘心哪，紅塵多好啊，明明有人愛也有人伴，偏生要鑽牛角尖。真羨慕尚書公子，以後夜夜能摟佳人入睡。我尚未成婚還不懂，將軍你說，夜裏有人暖被窩，是不是一點也不會冷？」
……
我腦中驚雷乍現，突然浮現出一張白皙的臉，她睫毛輕顫，頰染紅霞，軟軟地被人抱在懷裏。
哦，身上一定還是那好聞的冷梅香氣。
胸口突然就燒起一大團怒火，肩膀一痛，鋒利的劍尖刺破皮肉，鮮血濺了出來，染紅了我的眼。
我發了狠，一劍劃過眼前三人喉嚨，轉身沒命地往回狂奔。
不行，薛綺音，不能嫁給別人！
我後知後覺發現，這竟比殺了我還讓我難受！
路過玄羿二人身邊時，我囑咐了一句：
「幽冥殿那老殿主，留下給我來殺！」
然後我搶過一匹毛色發亮的駿馬，頭也不回地絕塵而去。
有驚疑聲消散在風裏：
「他這一身血，趕去京城，不會死在半路吧？」
「不會，他呀，強着呢。」
什麼都不管了，我要去搶親，我不想死了，我只想要薛綺音！
我整整騎了一天一夜的馬，好在馬匹爭氣，沒拖我後腿，不過即便沒有馬，就算運輕功，我也要去截薛綺音的親。
衝入新房時，衆人看着我面面相覷，新娘子更是嚇得手足無措。
但就算蓋頭未曾掀開，我也知道，那不是薛綺音。
我突然醍醐灌頂，我這是被人耍了。
可那又如何？我已經看清了自己的心。
仇必然要報，但我如今有朋友，有愛人，完全可以換種能活下去的方式。
阿姐把活路讓給了我, 不就是想看我幸福嗎？
這次我連馬都不想騎了，抄了最近的路來到薛府, 然後將心愛之人狠狠擁入懷中：
「薛姑娘, 謝謝你爲我留的這盞燈，我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番外二： 歲歲年年
和棲隱成婚後，我還尤在夢中, 總是擔心某天他又會突然不告而別。
憂思鬱結，每每咳嗽不止。
棲隱不知是否看出了什麼異樣, 辭別我父母，說要帶我繼續遊歷江湖。
我有錢還有天下第一的保鏢, 旅程風景宜人, 心境逐漸開闊起來。
某天, 他帶着我來到一處山中, 那裏立着塊孤零零的碑。
「我帶你來見見我阿姐, 她長我一歲，名喚玖鳶。我找不到她的屍首, 所以這裏只是個衣冠冢。她曾經也有個親弟弟，不過在洪災中死去了, 進殺手營後，因我年紀相仿, 她便將我當成了弟弟。
「我曾經不知道活着爲何，後來阿姐爲我而死，我活着便想爲她報仇。直到遇見你我纔想通, 報仇的方法有許多種，但一意孤行地爲報仇而死, 卻是最笨的一種。想必沒有一個親姐姐，願意看見自己的弟弟因報仇的執念而死。就像……沒有一個丈夫，願意看見自己的妻子因擔心他而生病。」
他將我轉過身面對他, 輕輕撩了我鬢邊散落的幾縷髮絲，聲音溫柔繾綣：
「阿音, 我在阿姐墳前起誓，這輩子再也不會鑽牛角尖, 也不會不Ṭű̂ₖ辭而別, 我只願與你朝朝暮暮, 歲歲年年。」
我眼眶微紅, 忍不住抬起眼看他：
「真的？歲歲年年？」
他笑了開來, 將我攬入懷中：
「曾經我是一葉孤舟，但你點的燈讓我看清了方向。從此燈在哪，舟亦在哪, 我們再不分開。」
眼裏湧出密密麻麻的淚意，我緊緊回抱住他：
「我想孩子們了, 去看看妍妍和狗蛋吧。」
「要不……再給他們捎個禮物回去？」
「什麼禮物？」
「妍妍總說自己是最小的, 很想要個妹妹呢，不如就送她個妹妹……」
「哈？！」
身子一輕，人已被他扛上了肩，他搖頭晃腦, 飛奔下山，笑聲迴盪在鬱鬱蔥蔥的樹林裏：
「Ŧů¹老天保佑，一舉得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