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歲那年,我問他,談戀愛嗎?
他說,早戀影響他考清華。
多年後,他清華畢業,清貴冷豔地站在我面前,我卻不敢抬頭看他。
因爲我在賣紅薯。
(1)
「多少?」
「五塊…… 」
我低着頭,指了下燙筒上的二維碼,示意他掃那結賬就可以了。
男人白皙的指尖拎着裝有紅薯的廉價塑料袋,十分突出,他似垂眸狐疑地掃了我一眼。
眼神里的一抹探究,看得我渾身尷尬,只得把頭低得更低了。
祈禱他別認出我來!
誰能想到,世上還有這麼戲劇性的一幕。六年後,我再次碰到了以前的暗戀男神——喬亦辰。
他還是這樣清冷好看,褪去了年少的青稚,如今的他,更像是一個矜貴優雅的男人,處處透着沉穩禁慾。
與年少時一樣……仍能第一時間牽動我的心。
「老闆,轉過去了。」
喬亦辰疏離的聲音淡淡傳來,他收回打量我的目光,然後頭也不回,跟着一幫在等他的同事一起走進了面前那家據說全球前 500 強的企業。
走的時候,還能聽到他們一行人在嬉笑打趣。
「那個賣紅薯的小姐姐好偏心呀小喬總,憑啥你五元這麼大?」
「跟你換?」
「呵呵呵……別了,萬一是人家小姐姐故意給你,我這不是搶你桃花麼。」
「別說笑了,小喬總桃花豈是你能搶的?心儀小喬總的美妞,可看不上你呢。」
「擦,老子撕碎你的嘴!」
直到他們的玩鬧聲徹底遠去,我纔敢抬頭,偷偷望了一眼人羣中那道即將消失ťų₅的挺拔背影。
心裏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不免又有些酸澀。
他果然,忘了我。
也對,畢竟我只不過是他衆多追求者裏的其中一個而已。
雖然,他也曾認真聽我大放厥詞:「你要考上清華才談戀愛嗎,那我也考啊!」
(2)
我跟喬亦辰從小學起就是同學了。
他很優秀,是家長、老師口裏所定義的「別人家的孩子」。
但在我這種頑劣差生眼裏,就覺得他只是一個死讀書的書呆子。
不然,我跟着他從小學考上初中,又費九牛二虎之力吊車尾考上了全市重點高中,一直在做他的同學,他怎麼就不眼熟我呢?
要說喬亦辰終於知道我名字的那次,還是我高中當上班級裏勞動委員之後。
那天,我趕潮流,學着女同學一樣,羞答答地往他課桌裏丟了人生第一次的粉紅情書。
正巧,他打籃球回來看到了,一臉冷漠地問我在幹嘛。
當場被抓包,我一張臉都社死漲紅了。
腦子一抽,藉着勞動委員的身份義正詞嚴:「喬同學,我看你課桌裏垃圾太多了,都溢地上了,想着要不要幫你清理!」
他像是沒想到,就打籃球一會工夫,課桌又被亂七八糟的情書塞滿了,一雙好看的眉都擰了起來。
是的,我保證,真的就這麼一會工夫!
畢竟,喬亦辰可是咱們學校公認的校草學霸,喜歡他的女生,簡直……不計其數!
我記得,以前學校裏流傳着最多的一句話就是,誰不愛喬亦辰呢?
有顏、有錢,還有高智商!
我打小就爲他神魂顛倒了!
咳咳,言歸正傳,後來,他就感謝我,幫他清理這些「垃圾」。
我只能含淚微笑,搜刮了姐妹們的情書以及自己的,公正廉明地一把丟進垃圾桶裏。
之後還因爲這事,我差點成了學校姐妹的公敵,甚至已經被知情的全班女生排擠了!
喬亦辰知道這事後,爲表愧疚之心,提議請我喝奶茶。
天賜良機,我怎能不把握跟他獨處的機會?
可我萬萬沒想到,他是宴請全班同學喝奶茶,以我的名義。
我雖可惜不是跟他的單獨機會,但當時心裏還是被這個面冷心熱的心細少年狠狠感動了一把。
再之後,我發現他其實不像表面那樣難以接近,就憑藉着自己厚臉皮的本事,天天找機會跟他製造話題。
一來二去的,我就跟他混熟了,甚至是全校唯一一個跟他關係交好的女生。
以至於 16 歲那年,也是腦子瓦特了ŧŭ̀₅,問他要不要談戀愛。
他很認真地看了我一會兒,爲難地說:「沈知意,早戀影響我考清華。」
任何正常一個女生聽了,都知道這是婉拒之意了。
但我年少輕狂啊,居然很順其自然地接口:「你要考上清華才談戀愛嗎,那我也考啊!」
然後,我看到年少的他,脣瓣彎起一抹輕笑。
像是天上的月亮似的,迷得我七葷八素。
最後像是被下了蠱,高中三年,我放下了影響我考清華的兒女情長,天天跟着喬亦辰刷題、看書!
當時我真的,把考清華當成了人生最重要的目標,除了考上後或許能跟喬亦辰談戀愛這事,還有一個更大的原因在激勵着我!
喬亦辰說,高考結束當天,他要告訴我一個祕密!
可高考那天……我失約了。
(3)
收了攤,我推着烤筒步行了將近半個小時纔回到家。
推開陳舊的木門,一眼就看到我媽腳打石膏躺在牀上,手裏拿着手扇在搖晃散熱。
看到我回來,她很詫異:「今天這麼早收攤?平常我都賣到下午三四點才結束的啊?」
是的,紅薯攤是我媽的,前幾日她摔傷了腿,行動不便,就由我繼續擔任這份工作。
我扯出一抹淡笑:「這不是擔心您一個人在家麼。」
我媽皺眉,覺得我胡鬧,紅薯沒賣完也回家?
按照她的性子,一定會訓斥我一番。
我也做好了準備,卻沒想到,我媽一改往常的嚴厲,反而還親親熱熱地招呼我過去。
「知意啊,今天媒婆給我發了好消息,說有個條件不錯的男的看了你照片,約你明天去咖啡廳聊聊。」
果然,又來了。
這些年來,大大小小,一直在給我安排相親。
從前,我會麻木順應,但也不知是不是今天遇到了喬亦辰,我那顆麻木的心,隱隱有些躁亂。
我不想相親,語氣疲憊:「媽,我才 24 歲,不是 34 歲,您能不能別成天催我嫁人?」
我媽笑臉頓時一收,大罵道:「沈知意,你也知道你 24 歲了,你表姐 21 歲就嫁進豪門生了兒子,現在連帶着孃家一家子都過得滋潤,你再看看你!
我不求你能像你表姐一樣出息嫁個有錢人,但你好歹也要儘快把終身大事敲下來,別成天到晚捧着個電腦亂畫奇奇怪怪的衣服,一點名堂都沒有!」
聽着我媽的怒吼,我忍不住出聲爲自己辯解:「我那不是亂畫,我是在創作,我在設計服裝……」
話音還未落,我媽就冷笑了起來:「設計?說得那麼高雅,那你有賺到錢嗎?」
我瞬間漲紅了臉,無言以對,這些年的落魄潦倒,幾乎要將我壓進塵埃中。
但還是堅持着自己的態度:「總之,我不去相親,我的事,您別操心。」
「天殺的,你這什麼態度,我做媽的關心下女兒終身大事不行了?」
我媽故意哭着去拍自己受傷的腿,大喊大叫的:「你既然嫌棄我,是不是覺得我是你拖油瓶了?行啊,那我去死好了!我也真是命苦,你爸他…… 」
「好了,您別拍了!我答應您去還不成嗎?」
在我媽哭天喊地的要挾聲中,我終是無奈,疲倦地同意了這場相親。
像是一種,對自己命運的妥協跟無望。
但我沒想到,咖啡廳裏,會再次遇到喬亦辰。
(4)
相親對象是個 30 多歲的程序員,雖然人長一般,但聽說家境不錯,工資穩定,我媽叮囑我抓住這難得的機會。
只是看到對方後,我多多少少覺得他性格有些奇怪。
「你好,請問是……劉先生?」
相親男頭髮都快掉光了,一見面,小眼睛就跟看貨品似的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後,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是我,沈小姐請坐。」
我忍着他放肆眼神帶來的不適,禮貌落座。
我本意就不是來相親的,希望能第一時間跟他說清楚。
然而還未開口,對方卻搶先出聲了:「媒婆應該跟你說過我的家庭,我家中父母年邁,所以婚後,我希望你能跟我父母一塊住!
「照顧我的同時也伺候他們的衣食起居!
「哦對了,我月薪兩萬,養你綽綽有餘了,所以你也不用辛苦去工作,在家照顧老人就好,我一個月給你一千生活費。
「還有一點,我家人希望,你得先生了兒子,才能跟我領證…… 」
他說着,再次看了我一眼,笑了:「當然,你要是不爭氣生了女兒也沒事。反正,以後能生一胎兒子就行,我也是可以先跟你領證的,畢竟聽說你挺着急出嫁的。」
相親男噼裏啪啦說了一大堆,我連插一句的空隙都沒有,好似家裏有皇位要繼承似的,必須跟我這個「秀女」講清楚明白。
直到他口若懸河地講了將近二十來分鐘,這纔想起過問我的意見,「好了,我該說的也說完了。總之,我對你印象不錯,不知道沈小姐怎麼看我?」
我維持着得體的笑容不變,出聲道:「我覺得您……挺風趣的,跟莎士比亞有一半像呢。」
相親男頓時來了興趣,一副你真有眼光的模樣,「哪裏像?」
我啓脣:「莎比。」
沉默。
相親男還未反應過來時,忽地身後突然響起一道很輕的悶笑聲。
低啞悅耳的,異常熟悉。
我一怔,下意識地轉頭看去,就見身後桌的喬亦辰正用手撐着下巴明目張膽地盯着我們這瞧。
脣瓣微微彎起,像是天上的月亮。
(5)
相親男暴怒的聲音猛然響起,我沒轉身,只看到眼前還在笑着的喬亦辰忽然沉了面色,一個箭步上前,將我拉開。
而我剛剛站着的位置,下一秒,就被潑了熱咖啡。
「你這個不識好歹的賤人在說什麼!」
相親男聽懂了「莎比」的意思,勃然大怒就拿熱咖啡潑我,還把杯子給砸碎了。
要不是喬亦辰反應敏捷,這會,我的後背肯定都要被碎片傷着了。
我沒想到,這人素質會這樣低,氣得不行,張嘴就想回懟過去。
但喬亦辰冷冽的聲音更快,「請你道歉。」
他擋在我身前,像是一座高山將我護在身後,語氣冷冽又強勢。
我恍惚間忽然想起一件很久遠的事。
有一年放學,我被幾個惡霸圍着要交保護費,差點被欺負時,喬亦辰也是如眼前這般一樣,從天而降,護在我身前。
明明看着只是一個文弱書生,可下手卻又狠又快,一個人將那羣惡霸全部撂倒了。
之後,他蹲下身看着明顯被嚇傻的我,從書包裏掏啊掏,掏出一根我愛喫的棒棒糖。
像哄小孩似的,小心翼翼的語氣裏還透着第一次哄人的笨拙:「小知意別怕了,我請你喫糖?」
似乎從那個時候起,我不再是他的顏值狗,一顆心徹底爲他的呵護淪陷。
(6)
「你特麼誰啊,我跟她的事,用着你管嗎?」
相親男雖然被喬亦辰身上冷冽的氣質嚇到了,但還是扯着嗓子怒吼叫囂。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喬亦辰冷漠的聲音也緩緩響起,擲地有聲。
像是一塊石頭,猛然砸進我的心湖裏,激起一片駭浪。
我霍然抬頭看他,急切想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他認出我了嗎?
可由於我在他背後,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只是看到他擋在我面前的身影卻堅定無比。
「好啊,你們!」
相親男的目光在我跟喬亦辰身上掃過,欺軟怕硬,把憤怒的矛頭指向我:「姓沈的,有男朋友還出來相親,敢情你特麼玩我呢!」
我火氣也上來了,顧不得他說的什麼話,冷言相對:「這位先生,你也知道是相親嗎?我覺得,你缺的不是妻子,而是保姆,或許你該去家政公司纔對!
「當然,月薪一千,應該也沒什麼保姆看得上你家條件!」
「你!」
相親男氣得都想上手打我了,可喬亦辰身高體長的,一把將他反手摁在了桌面上,疼得他哇哇大叫。
「小五,報警。」
喬亦辰不知在跟誰說。
我正納悶,下一秒,就聽見服務員快速拿出手機應了聲:「是,老闆。」
原來,這家咖啡廳是喬亦辰開的。
原來……他站出來幫我,並不是認出我來了,而是不許有人在他的店裏鬧事。
原本猜測他認出我的激動跟緊張,也隨之消散。
我苦笑,別傻了,六年過去了,他怎麼還會記得從前一個小小的沈知意呢?
況且,還是一個失約於他的人。
(7)
在警方的協調下,相親男老老實實地給我道了歉。
最後,由於他剛剛砸壞了店裏的咖啡杯,喬亦辰要他賠償兩萬。
相親男當場就跳起來了,「你殺豬呢,什麼杯子兩萬?」
喬亦辰也不爭,示意店員將店內的購買清單拉出來。
這一看,真是嚇一跳,咖啡廳的一個小杯子,居然真的價值兩萬。
相親男都嚇傻了:「你瘋了嗎?客用的咖啡杯買這麼貴的?」
店員財大氣粗地維護老闆,冷聲道:「先生,我們老闆是個有品位的人,好的咖啡配好杯,僅此而已,還有什麼問題嗎?」
在店員的冷嘲熱諷下,相親男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把一個月的工資都賠了。
憤恨離去前,喬亦辰叫住了他:「這位先生,不要把你有限的眼界扣在別人身上,你覺得兩萬可以養活一大家子了,可或許在別人那,兩萬不過是一隻碎了的杯子。」
這話就差沒明說,你那月薪兩萬的工資,還是繼續努努力再出社會吹大話吧。
相親男領下這份羞辱,頭也不回地走了。
店員安撫其他的顧客,喬亦辰也在跟警員溫聲道謝,整個咖啡廳裏,就我還僵站着。
我也想着走的,但無論怎麼說,喬亦辰也算是幫了我的,所以就老實站着等待。
幾分鐘後,喬亦辰送走警員,轉身回來看着我,眼底似落了些笑意,像星光似的璀璨奪目。
他向我走來,好似周身都有熒光縈繞,萬丈光芒。
我捏緊了手中廉價的包,後退了一步。
垂眸出聲:「這位先生,今天的事,謝謝您。」
一副完全不熟的語態。
男人的腳步也隨之停頓下來。剎那間,我感到有抹冷光,冷冷地攫着我。
「不客氣,小姐。」
他冷若冰霜地回了我一句。
我有些受不了這樣詭異的氣氛,訕訕笑了下,然後提着包就想趕緊逃離。
然而,與喬亦辰擦肩而過時,他卻忽然伸手,扣住了我的手腕。
措不及防的舉動,嚇得我一個激靈。
男人寬大的掌心傳來的熾熱溫度,彷彿能透過衣料,灼燙我的肌膚,順着經絡,直燙了整顆心臟。
我幾乎下意識地繃緊了所有神經:「你…… 」
(8)
十分鐘後,我在喬亦辰的私人老闆室裏。
這人將我按在沙發上,紆尊降貴地蹲下身,去查看我腳上的傷情。
我這個時候才驚然察覺,原來剛剛喬亦辰拉我的時候,我不小心崴了腳。
「腳腫成這樣,你都不疼?」
喬亦辰皺了下眉,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居然在他的眼底看到了一絲心疼。
我悻悻地笑笑,「沒事,皮糙肉厚的,沒一會兒估計它自己就消腫了。」
喬亦辰無語地看了我一眼,「那不行,你這傷應該是我弄的,我得負責。」
不容我拒絕,他已經取來了紅花油。
我尷尬得不知所措,只能把那隻被他強行拽去的腳當自己的假肢,一動不動。
他指腹的動作很輕柔,有一下沒一下地,按揉着我紅腫的腳踝。
我有些拘束地緊繃着身子,坐立不安。
「喬亦辰。」
忽然,他輕聲開口,眼眸抬起,直直地盯着我的眼,做自我介紹:「我叫喬亦辰。」
我望着他漂亮的眼睛,怔了幾秒。
眼眶也越來越酸脹,難受得厲害。
這可是霸佔了我大半個青春愛慕着的男人啊。此刻,他就在我眼前,我卻連聲自若的嗨,都不敢招呼。
也不敢提醒他,咱倆以前是老同學呢。
我害怕他想不起我。
又害怕他還記得我,然後質問我六年前的失約。
我像只烏龜,選擇躲進自己的保護殼中,扯出一抹笑容回應:「你好……我叫,沈知意。」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笑得太難看了,喬亦辰瞥了我一眼,面色沉了下來。
我覺得,他應該挺討厭我的。
畢竟,我來他店裏相親,還因爲我的緣故,讓他店裏請了警察,不知道會不會因此影響他的生意。
紅花油擦好後,我再次道謝,起身要走。
「沈知意。」
忽然,喬亦辰再次叫住我。
像是年少時一樣,連名帶姓,聲線好聽得不像話。
有那麼一瞬間,我竟覺得他似乎是記得我的。
頓住的腳步,霎時僵滯了,卻不敢轉身。
「你着急結婚嗎?」
(9)
「你着急結婚嗎?」
當身後男人問出這話時,我足足怔了好半晌,纔不解地轉身看向他。
喬亦辰將紅花油放置原位,漫不經心的語調:「剛剛聽那個男人說,你着急結婚?」
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畢竟着急的是我媽,不是我。
但喬亦辰似乎也不用我回答,下一句很快就響起,幾乎嚇傻了我。
「正好,我缺一個妻子,如果你着急,不妨我們試試?」
他說試試的時候,眼眸輕輕抬起看向我,仍是雲淡風輕的神態。
好似在說,我們來試一道菜,而非一場婚姻!
我的震驚脫口而出:「你瘋了?!」
喬亦辰眉間微蹙,緊緊盯着我。
我語無倫次,覺得荒唐至極:「我們纔剛見面,你就要跟我結婚?」
喬亦辰扯了下脣角,語氣也是涼的,「剛見面?那又如何?如果我沒看錯的,沈小姐跟剛剛的男人不也是第一次見面?
「同樣是相親,怎麼別的男人就行,到我這,換來沈小姐如此激動抗拒,怎麼,看不上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竟覺得他咄咄逼人的語氣中還攜着一縷難辨的委屈。
我啞然:「你…… 」
你不一樣。
你是天上月,潔白無瑕,怎麼能跟那種人做比較。
我舔了舔乾澀的脣瓣:「喬……先生,其實,我沒打算隨便跟人結婚,是我媽給我安排相親,我只是來做給她看的。」
我以爲,我這樣的解釋很清楚了。
可誰想,喬亦辰再次語出驚人:「家裏逼婚嗎?那挺好,我也是,或許我們可以合作,借用彼此去擋家裏的催促。」
原來,這是他的原因。
(10)
我喜歡喬亦辰,發了瘋似的喜歡。
天知道,在他與我談結婚時,除了不敢置信的震驚以外,還有難言又隱晦的狂喜。
嫁給他,多美的夢,哪怕只是一場合約。
可我還是拒絕了。
我怕多跟他相處一秒,滿腔的愛戀之情就會忍不住溢出,這樣的我,以後如何能承受,跟他合約中止的那一刻?
喬亦辰也沒再說什麼,冷漠地看着我一瘸一拐地離開。
他是驕傲的人,有些話,重複了兩遍,不會再有第三遍。
如芒在背的冷光,讓我腳步都有些發虛。
剛要離開他的休息室時,我媽的電話就瘋狂地打了過來。
我嚇了一跳,着急想要點拒絕,卻慌亂間,意外按下了接通鍵。
「沈知意,你翅膀硬了是嗎?剛剛小劉打電話回來罵了我好一通,說你有男朋友了還去相親?
「男朋友?你擱這跟我玩弄假做虛那一套是嗎?!
「小劉多好的條件,你還看不上人家?我告訴你沈知意,你媽剛給他道了不少歉,他才勉強同意跟你結婚!
「你現在馬上給我回來,我們買點東西去登門拜訪,明天就直接把結婚證給領了!」
沒有外放,但我媽吼得實在嘹亮,以至於她的每一句,不用貼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一瞬間,難堪席捲全身。
我不敢扭頭去看身後的喬亦辰,急忙舉起手機要走,「媽,我不嫁他,我…… 」
話未說完,這時,一隻修長的手卻突然抽走我的手機。
我瞪大了眼睛看去。
就見喬亦辰淡淡地掃了我一眼,已經在與我媽說話了。
「阿姨,知意沒有騙你,她的確有男友了,嗯,是我。」
「……?」
(11)
喬亦辰掛斷了電話,示意完全懵逼的我拿回去。
我腦子暈乎乎的,急得都快哭了:「你……你幹嘛跟我媽說那些話? 」
「難道你想被逼婚嫁給剛剛那個男人?」
喬亦辰挑眉俯視着我。
我瞬間被掐住了命脈,很誠懇地搖頭。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一頭濃密的頭髮像動物,這人居然很順其自然地抬手揉了兩下。
我一驚,連忙後退,一顆心臟,不爭氣地狂跳。
死死瞪着喬亦辰來掩飾此刻的心跳。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態度無辜:「抱歉,剛剛看着你腦袋,想起我家那隻說話不老實的狗了。」
我:「…… ?」
你家狗還會說人話呢?
算了,你帥,還是我的暗戀男神,你說什麼都是對的。
可能我這副被開水燙過的死豬樣成功取悅到了喬亦辰,只見他突然心情好地衝我笑了下。
「現在,你媽相信我是你男友了,暫時不會再逼你嫁給那個男人。
「所以,沈小姐,我們剛剛的合約,能繼續談了麼?」
六年後,沒想到,從前清澈犟拗的喬亦辰,都學會先斬後奏的脅迫手段了。
他前一刻還在跟我媽說,是我的男朋友,後一刻,我要是不同意這合約,我怎麼跟我媽交代?
最終,我僵硬着腦袋,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男人的眼底,似閃過一抹極快的得逞,我垂着頭,沒瞧見。
(12)
在我媽的再三要求下,我只能尷尬地領着喬亦辰回家了。
我媽還特意收拾了下自己,拄着柺杖,巴巴地在門口等着。
當看到我從喬亦辰的寶馬車上下來後,再看到他拎出大包小包的見面禮時,我媽那張嘴,都快笑到後腦勺去了。
一口一個女婿,喊得十分親熱。
我卻尷尬無比,生怕喬亦辰厭惡我媽這股子諂媚勁。
暗暗提醒她收斂:「媽,男朋友,只是男朋友!」
可誰想,我媽一把將我揮開,「走一邊去!」
然後一扭頭,又親親熱熱地招呼着喬亦辰:「我說女婿,來就來了,怎麼還買這麼多東西呢,多破費啊!」
不得不說,喬亦辰的涵養,真的從小到大都是得體優秀的。
他彷彿看不見我媽眼底如狼似虎的市儈,仍笑得謙和有禮:「應該的,本來很早就想來拜訪你了,但知意一直說時候不到,所以才耽誤至今。」
我:「…… ?」
哦,原來六年後的喬亦辰,說起謊來,也是眼睛不帶眨的。
我媽燒了一桌好菜,心情極好,喜笑顏開地招呼着喬亦辰。
而喬亦辰也始終表現良好,兩人聊着天,似乎都忘了我這個默默無聞的乾飯人。
「小喬啊,我就知意這麼一個女兒,平時的確對她嚴厲苛刻了些,但我這不都是擔心她後半輩子麼!」
說着說着,我媽忽然紅了眼眶,拉着喬亦辰的手腕抹起了眼淚:「阿姨看你是真的不錯,希望你能好好照顧我們知意。
「這孩子命苦啊,是我跟她爸對不起她,她高考那年…… 」
「媽!」
在我媽推心置腹要說些什麼時,我陡然拔高了音調,打斷了她的話語。
笑容慘白:「湯要涼了,喝湯吧。」
喬亦辰看了我一眼。
我低着頭,沉默扒飯,眼眶紅了一圈。
(13)
飯後,我媽招呼我送喬亦辰離開。
已是夜深時刻,暖黃的路燈亮起,我垂着頭,跟在這人的身後走着。
不知他何時頓住了腳步,我一個沒留神,一腦袋砸上了他硬邦邦的後背,疼得齜牙咧嘴。
常看網上形容男人的體魄,什麼銅牆鐵壁,我覺得誇大其詞,這冷不丁撞上,還真的……硬!
一道嘆息聲響起,喬亦辰幾乎無語地看着抱頭揉額的我,「看來,我需要送你個東西。」
「啊?」
「紅花油。」
「…… 」
好吧,這是在挖苦我,這麼能受傷了。
搓搓腦袋,我頑強地表示沒事,不需要那玩意。
「那什麼,我就送你到這了,對了,加個微信,我把補品的錢轉你。」
那些補品是喬亦辰非要買的,我阻止不了,只能默默記下所有數字,打算再把錢轉給他。
畢竟,這一切都是假的。
喬亦辰擰了下眉,卻還是把手機拿出來,我掃了二維碼,但他那邊沒有立即通過,我也就不能第一時間給他轉賬。
「你媽說你高中那年,怎麼了?」
忽然,他淡淡出聲,像是單純好奇,飯桌上我突然打斷我媽說話的原因。
我一怔,隨之無所謂地笑開:「啊,沒什麼,就是我媽逢人就喜歡說我高考沒參加,我覺得怪難堪的,所以不想她亂說。
「不過這也是事實,沒必要藏着掖着,你想知道,就告訴你唄。」
我笑,雲淡風輕的語氣,卻不敢抬頭去看着他的眼睛說話。
「爲什麼沒去參加,這對你來說不重要嗎?」
冷月下,他的嗓音裏,藏着細細的緊繃。
我轉過身,盯着地面:「啊,就是,不想繼續讀了唄,沒什麼重不重要的。」
16 歲那年,我恬不知恥地跟在這人屁股後,信誓旦旦揚言要爲他考清華。
6 年後,我姿態懶散無謂,跟他說,不想讀了。
有時候,命運的輪迴,讓我不知該哭還是笑。
再次重逢,比起喜悅,似乎殘忍更多。
(14)
接下來幾天,喬亦辰都沒有再跟我聯繫了。
說好要我出面阻擋他父母的催婚一事他也沒再提及。
我給他的轉賬,他也一直未收,任由它自動原路退回。
我想,或許是因爲那晚我說了不想讀書後,他可能覺得我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人,也就不想再聯繫了。
入社會打拼這麼多年,人的面熱冷暖我還是分得清,所以我也很安分Ṫųₒ守己,不再叨擾他。
哪怕我媽之後再三催促要我再把喬亦辰帶回來做客,我也找盡各種理由推託了。
之後實在被催得煩了,我就跟我媽說:「我跟喬亦辰分手了,您以後別提他了。」
我媽不敢相信快到碗裏的乘龍快婿居然飛走了,「分手?好端端的爲什麼分手?!」
我垂眸:「沒什麼,可能是世界觀不合吧,所以就和平分手了。」
畢竟,我跟他的確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沈知意,喬亦辰條件這麼好,你不給我死死抓緊了?要什麼世界觀,我就不相信了,我女兒這張臉,是他說放就能放下的?!」
我媽戳着我的腦袋大聲罵我沒用,然後不由分說,拽着我的手出門。
她的腳傷好得差不多了,步伐利索,比我這個年輕人走得還快。
當看到我媽拽着我到了喬亦辰公司後,我直覺不好,甚至都沒去想,我媽怎麼會知道喬亦辰在這上班?!
這個點,公司的員工似剛在外用完午餐回來,陸陸續續進出不少人,紛紛好奇打量着與這格格不入的我們。
我想拉我媽離開,可她卻強勢地拽着我直往總檯那走去。
嗓門很大:「你們這,是不是有個叫喬亦辰的人?」
總檯的小姐姐被我媽潑辣的氣質嚇了一跳,忙問:「這位女士,請問您有什麼要事呢?」
我媽大喊:「我找喬亦辰,他不能辜負我女兒!」
一聲辜負,頓時吸引來更多的圍觀羣衆,衝着我們指指點點,議論不休。
我一張臉漲得通紅,用力去拽我媽。
語氣也急了:「媽,咱們回去說,您別鬧事了!」
我鉚足了勁去拽她,我媽卻不耐煩,揚手猛然一下甩了我一巴掌。
「啪」的一聲,在明亮的廳堂內,在衆目睽睽之下,我的面頰瞬間紅腫一片。
「什麼鬧事,我這是來講道理,他喬亦辰上次來不是說要結婚的嗎?怎麼能出爾反爾跟你分手?」
我媽噼裏啪啦講了一大堆,這一刻,我在她的口中,好似一樣貨品。
好不容易有人接手了,她不許有人退貨,強勢又潑辣。
我難堪至極,捂住面頰,氣得眼眶越發通紅。
「小喬總,你來了!」
這時,不知道誰驚呼了聲,所有人都往我後側看了去,我的身體也瞬間緊繃在了一起……
(15)
六年後,似乎每一次再見喬亦辰,我都處於很窘迫的地步。
第一次,頂着熱氣熏天的燙筒販賣紅薯。
第二次,相親奇葩男,被嘲辱。
這一次,更過分,我媽拽着我,直接來他上班的地方鬧事。
我渾身僵硬,羞恥跟無措幾乎要將我淹沒,喘不過氣來。
我甚至後悔,那一天,我爲什麼要貪戀人家公司外的冷氣,厚臉皮地蹲那賣紅薯?
早知重逢會演變到如此難堪的地步,我寧願那天就沒見過喬亦辰!
身側有人靠近,淡淡的草木香襲來,男人的聲音清冽悅耳:「怎麼了?」
是喬亦辰。
他擰着眉,看着我臉上的傷,又看了一眼我媽。
「小喬總,您來了,這位女士說是要找您,還說……什麼您辜負了她女兒。」
服務檯的小姐姐語氣中明顯帶了些無語:「可能是鬧事的,我這就叫保安把她們轟出去。」
「你這小姑娘怎麼說話的?這是我女婿,什麼轟不轟的,嘴巴放乾淨點!」
我媽立馬就叫囂了起來,說着,還親熱諂媚地去看喬亦辰:「是吧,女婿!」
這副難看的喫相,讓周圍的人鄙夷萬分。
有人甚至高喊:「哪來什麼亂七八糟的人,也想賴我們小喬總的聲譽?大嬸,是做夢還沒做醒嗎?」
「就是,不要覺得自己女兒有點姿色就想來碰瓷我們小喬總啊!要看清楚自己的身份,小喬總可是將來要繼承公司的,怎麼可能當你女婿!」
「對啊,而且我們小喬總有女朋友好嘛,他跟楊氏集團的千金可是大學同學,人家金童玉女,門當戶對,下月就要訂婚了,你來碰瓷前,都不看新聞的嗎?!」
議論不休的聲響中,有幾道不屑的聲音,尤爲響亮尖銳。
像是細細麻麻的尖針,狠狠刺入我的心臟。
疼得鮮血淋漓。
原來,他早就有女朋友了。
原來,他都要訂婚了。
那他又何必來招惹我,談什麼合約呢?
我心揪得難受,大廳的冷氣,凍得我渾身都在發抖,止不住地顫慄。
淚水模糊的視線中,我看到喬亦辰似要朝我走來。
我看不清他的面色,只是覺得,原來就在身側的人,靠近也需要那麼久的路程。
就像我跟他之間,永遠都有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我閉上眼,將淚淹沒。
在我媽要撲進人羣前與人幹架時,我驀然抬手,鉗制住了她蠻橫無理的舉動。
乾啞着聲與衆人道歉:「對不起,很抱歉打擾到大家,我媽誤會了一些事,纔過來胡說八道的,我跟你們小喬總,……並無任何關係!」
在我話音落下時,眼眶裏的水霧也漸漸消散。
我終於看到了喬亦辰的面色。
他停下了腳步,英俊的面色有着隱忍的陰霾,冷冷地睨着我。
我想,他應該很生氣吧ẗüₓ,任誰都不喜歡旁人來公司大鬧自己的私生活,況且我媽還讓他如此難堪。
再次衝他低頭示意了歉意,我狼狽地拽着還在大吵大鬧的我媽,快速離開。
「呵。」
一道輕笑聲,驀地在身後響起:「沈知意,你還是這樣,六年前隻字不言,消失得無影無蹤;六年後,也是要這樣沒心沒肺地離開,是嗎?」
男人的嗓音裏,充斥着無盡的諷刺跟自嘲,他說:「是不是在你眼裏,答應過的事,永遠都是戲言?」
我的四肢,彷彿瞬間被灌入了千斤重般的鉛,再也抬不動。
眼眶裏的淚水,更像是觸動了開關,一發不可收拾,心痛如絞。
我一直知道,他記得我。
(16)
我不知道那天我是怎麼走出他公司的,只是一路上,都是一個勁地在哭。
潑辣蠻橫的我媽都被嚇了一大跳,也不再繼續留那丟人現眼,緊緊跟着我。
邊跟還邊數落着我:「哭什麼哭,這麼沒用這麼委屈,剛剛乾嘛跟姓喬的撇清關係?你不是很能耐嗎,不是很神氣嗎,你……」
她越說越響,表達着她對丟了乘龍快婿這事的不滿。
我再也忍受不住,有些崩潰:「媽,你說夠了沒有?這樣的結局,你滿意了嗎?非要跑到人家公司鬧,如果不是你的無理取鬧,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
「你知不知道,我…… 」
你知不知道,明明,我可以體面地退出喬亦辰的世界。
我可以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他大學交往了女朋友,不知道他即將要訂婚。
什麼都不用知道,也就不用承受這樣多的心疼跟酸楚。
而現在,這份小心翼翼的深愛,讓我覺得,自己就像個小丑。
他要訂婚了,卻還來招惹我。
我不敢去想,六年後的重逢,是不是他的報復。
他恨我,恨我六年前,戲耍了他。
我蹲在地上哭得絕望又悲慟。
(17)
這晚,我做了一個夢。
夢裏,烈陽高照,我上了公交車,滿心壯志地參加高考。
經過許久的惡補,我對清華,勢在必得。
就好比我對喬亦辰一樣,我篤定,我們會在一起。
可老天彷彿跟我開了一場玩笑。
在我剛準備進考場前,鄰居阿姨滿臉倉皇地找到了我,聲音失控:「知意,不好了,你爸出車禍在醫院快不行了!」
那一刻,我的腦袋嗡嗡作響,連自己怎麼跟着鄰居阿姨去的醫院也不知道。
只看到手術室門外,我媽坐在冰冷的長椅上哭得撕心裂肺,手術室的燈,刺目地亮着。
我爸出了車禍,那條道路沒有紅綠燈,他仔細注意着車流小心通過,卻還是被一名突發腦溢血的老者驅車撞上了。
肇事者沒系安全帶死在了現場。
我爸遍體鱗傷,當場雙腿都被軋斷了,卻還撐着最後一口氣,被緊急送進了醫院。
他們都說,我爸吊着最後一口氣不咽,是因爲還有話要對我們母女說。
可最後,我跟我媽在醫院整整守了五天,他都沒能睜開眼再跟我們說任何的話。
我爸走的那一晚,電閃雷鳴,就像我跟我媽的哭聲,撕裂又絕望。
那一晚,我像個瘋子,逃離了醫院,拒絕我爸離世的真相。
跌跌撞撞,我跑到了往日充滿着歡聲笑語的學校,看到了在雨中等待着的少年。
這才猛然想起,我跟喬亦辰還有個約定。
我張嘴想要叫他,這時,卻有一輛車停在了他的身邊。
一名美婦下車,心疼地擁住他,哭道:「別等了,阿辰,跟媽媽回去吧,那個女孩不會來了。」
暴雨中,我聽到他諷刺的聲音:「媽,沈知意就是個騙子,我討厭她。」
後來,我看着他上了昂貴的車,消失在我的視線中。
那一晚,我失去了最愛我的父親,以及我最愛的少年。
(18)
夢境與幻想統統消失,活在現實世界裏的人,還要繼續生活。
我再次醒來時ẗũ̂₅,我媽一臉憔悴地坐在我的牀邊。
見我醒來,她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一言不發,起身給我端了碗地瓜粥。
我抿抿脣,伸手接過。
粥還是溫熱的,許是一直在保溫,就等着我醒來後,能第一時間喫上。
我心一梗,無數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屋內很快響起了雜亂的動靜,是她放心我沒事後,就去推紅薯筒,準備出去營生了。
在她的身影即將消失在,我哽咽出聲:「媽,對不起,昨天是我說話太重了,您別放在心上。」
這些年來,我媽雖然偏激,對我時常訓斥霸道,可她卻也是在我生病時,罵罵咧咧唯一守着我的親人。
而昨天,我的那些話,傷着她了吧。
我媽腳步頓了一秒,她沒轉身:「媽知道,你恨我,覺得這些年來都是我在逼你,可是知意,咱家這種條件,媽只想你儘快找人嫁出去,也好過在這耽誤了青春。」
說完這句話,她賣力地推着沉重的筒離開了家。
我紅着眼眶,用力地捧着手中的熱粥,像是在抓緊,這世上,我僅有的溫暖。
我只有我媽了。
(19)
我爸去世後,家裏欠下一屁股的醫藥費。
這些年來,我跟我媽都在努力還賬,我確實沒那麼多時間,在那悲春憫秋的哭泣自己丟失的愛情。
也沒有這個資格。
紅薯攤我媽重新上手了,我也在努力投稿找工作。
好似一切都回到了從未再遇喬亦辰以前,努力又平凡地生活着。
這一天,有個好消息,我的服裝設計圖,被一家公司看中了,對方希望能聘請我去公司上班,甚至還是免面試。
服裝設計師,一直是我的夢想,當我看到邀約郵箱時,我第一時間拿給了我媽看,有些激動跟驚喜。
我媽一直覺得我畫稿沒出息,可看到邀約那一刻,卻比我還振奮。
「多少錢一個月,上面怎麼沒寫啊?」
可能是心境不一樣了,我並不覺得我媽這話問的市儈,她只是想我的待遇能好些。
「媽,這是大公司,薪資待遇應該不會差的,等我去公司談了,再告訴你!」
就這樣,第二天,我找出一套比較像樣的衣服,去了該公司報到。
人事部主管和善,耐心地跟我講解了工資待遇。
條件都很不錯。最後,雙方愉快地簽字蓋章,我算是正式加入了公司。
去崗位之前,主管忽然笑着對我說:「按理說,你這樣的學歷,是不可能進我們這樣的大公司的,但你很幸運,我們總監很喜歡你的設計風格。」
原來,是遇到貴人了。
再後來,我就被請到了總監的辦公室內。
(20)
總監是一個很年輕漂亮的女人,穿着一身得體的小西裝外套,幹練中又不失女性嫵媚,留着一頭迷人的大卷發。
渾身上下,都透露着成功都市女性的知性迷人。
見到我時,她爽朗一笑:「你就是給公司投稿的,沈知意?」
任誰都會對這樣的女人產生好感,我也不例外,連忙表達自己的感激:「總監您好,我叫沈知意,人事部主管提點過我,是您給我這次工作的機會。」
「嗐,別喊您了,我看過你的簡歷,我也就比你大半歲,你這尊稱,可真把我叫老了。我叫楊莉,你喊我莉莉姐就成。」
她噗嗤一笑,似乎覺得我挺投她胃口的,招呼我坐下細聊。
「是這樣的,知意,我看過你的設計風格,很喜歡你的靈氣跟浪漫感,所以招收你也是有一定私心的。」
突然,她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衝我笑了下,臉蛋微紅,卻還是擺着女強人的姿態。
我一怔,看着她這小女兒姿態,多少些明白了什麼。
我的設計畫稿裏,大多都是以婚紗爲主。
年少時,總幻想着自己要嫁給喬亦辰,然後,就開始創作各種美麗夢幻的婚紗禮服,期待有朝一日能穿上。
如今,這幻想成了妄想,絕無可能了。
但能得人賞識,讓其他新娘穿上自己設計的婚紗,也是一樁極美的事。
果然,楊莉繼續說了:「知意,我下個月就要訂婚了,咱們公司其實也設計過幾套訂婚的婚紗,但我都不滿意。
「所以我希望,你能在一週之內,爲我設計出一套讓我滿意的婚紗嗎?」
時間的確有些緊迫。
但這是我入職的第一項工作,我自然全力以赴,鄭重點頭:「你放心,莉莉姐,我一定努力!」
楊莉很滿意,但還是這樣說:「也不用那麼大壓力,放輕鬆些,我相信你的設計風格。」
做設計的,第一件事就要跟顧客溝通,理解對方喜歡的、想要的,才能設計出她滿意的。
所以敲定這件事後,我還需要多瞭解下楊莉的喜好,纔好着手去設計。
楊莉卻突然抬手看了眼手腕的表,笑吟吟道:「這樣吧知意,一會我未婚夫要來接我去喫晚飯,你也一塊來,咱們飯桌上聊。」
人家未婚夫接她去喫燭光晚餐,我跟着像什麼話。
但楊莉熱情邀約,也不許我拒絕。
然後她就自己去休息室換了一套日常服出來。
褪去了工作的職業風格,這個時候的她,穿着小香風連衣裙,纔有她這個年紀女孩的嬌氣,之前的氣質太過幹練了。
我想,楊莉應該很愛她的未婚夫吧,約會前,還特意收起了自己的女強人氣質。
我打心眼裏祝福這個女孩,也下定決心,一定要爲她設計出一套滿意的婚紗!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她口中的未婚夫,竟是喬亦辰。
(21)
世界有多小?
小到,如此之巧,我竟然入職了喬亦辰未婚妻的公司。
姓楊,下個月訂婚……
這兩個關鍵點,我竟然都未去聯想過,然後,就造成了眼前尷尬的局面。
當男人長身玉立地出現在總監辦公室的那一剎那,我感覺四周的空氣,瞬間稀薄缺氧。
他也第一時間發現了我,微微擰了下眉間,冷漠地盯着我,宛若在看一個陌生人。
而我蒼白着面色低下頭,酸楚又無措,恨不得立刻鑽了地洞躲起來。
「亦辰,你怎麼上來了,不是說好,我馬上下去了嗎?」
在場唯一情緒正常的,恐怕只有楊莉了。
她絲毫沒有注意到我跟喬亦辰之間複雜的暗湧,只是歡快地飛奔而去,親熱地挽上了他的手。
見喬亦辰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她便笑着介紹:「給你介紹下,這是我們公司新員工,叫沈知意,我想讓她給我設計訂婚的婚紗,一會她跟咱們一塊去喫飯。
「知意,這是我的未婚夫,喬亦辰。」
楊莉很自然地爲我們做着引薦,我卻覺得場景很尷尬詭異,以至於錯過了喬亦辰眼底一閃而過的欲言又止。
我磕磕絆絆地開口:「你好……喬先生。」
喬亦辰冷冷盯了我片刻,輕扯了下脣瓣,突然,他伸出手,冷漠卻疏離,「你好,沈小姐。」
我猶豫了下,還是將手伸了過去。
可下一秒,他卻突然縮回了手,任由我舉起的手,尷尬地僵在冷空中。
楊莉還是敏銳的,看了一眼喬亦辰:「怎麼感覺你今天有點奇怪,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了嗎?」
喬亦辰神色淡淡,「嗯,遇到了一個很討厭的人。」
他話音一落,我的心,瞬間就被揪起。
低着頭,不敢直視他冷漠的眼睛。
楊莉很詫異:「誰呀?」
男人聲線冷漠:「不重要的人。」
(22)
十分鐘後,我坐上了喬亦辰的車。
像是一個隱形人似的,看着前排的他跟楊莉暢聊微笑。
他們彷彿有說不完的話題,也有緊密的周圍親友,時不時講講這個叔叔要過生日了、那個同學要結婚了,都是屬於他們的話題。
這一刻,前、後排的車廂,像是分隔成了兩個世界,彼此都無法融入。
這時,副駕駛的楊莉察覺到了我的沉默,抱歉地側頭看我:「對不起啊知意,差點都忘了你還在。」
我努力牽起一抹笑容,讓自己看着正常,「沒事,你跟喬先生有話,就先聊。」
楊莉卻嘆息:「算了吧,亦辰不太愛說話,你也看到了,我說十句他回我一句,太累了,我還是跟你聊天吧。」
喬亦辰性子就是這樣,寡言少語的。
當初要不是我厚臉皮跟在他屁股後面久了,他也不會無奈妥協,跟我做起了朋友。
想起往事,我有些苦澀地眨動了下眼睛,卻冷不丁地在後視鏡中對上了喬亦辰冰冷的眼。
頓時嚇了一跳,再也不敢胡亂挪動視線,快速垂下眼簾。
(23)
可能是我在的緣故,他們沒去喫浪漫的燭光晚餐。
而是隨意路邊找了家火鍋店。
楊莉點了份鴛鴦鍋,然後就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講起來了她個人的喜好風格。
我也急忙拿出筆紙記錄,將她對婚紗的期待以及喜好,仔細記下。
做好這些後,我也很識趣,沒在繼續留在這打擾他們的世界。
起身告辭:「那我就先走了,莉莉姐、喬先生,你們慢用。」
楊莉啊了聲,「你都沒喫什麼,就走了嗎?」
「嗯,不餓,就先回去了,剛好腦子裏有些靈感,想趕快回去畫下來。」
一聽這話,楊莉也不再挽留我,催促我趕快畫下來。
我再次笑笑點頭,快速離開。
走的時候,眼睛也不敢往她身邊的男人看去。
可我卻能感覺到,冷冽的目光,自始至終如影隨形,壓迫得我快喘不過氣來。
(24)
回去當晚,我就開始着手設計起了婚紗。
楊莉很多喜好跟我有些雷同,這樣的婚紗,在我腦海中有不下百套的成品。
設計起來其實並不難,可我握在手中的筆尖,卻無論如何都下不去筆。
僵持到了深夜,竟也沒落下一筆。
我努力告誡自己,這是工作,我必須去做。
做足了心裏建設後,我深呼吸一口氣,剛勾畫出幾筆,擱在桌面上的手機卻忽然響了起來。
是串陌生的號碼。
我狐疑地接起,電話那頭的吵鬧聲瞬間充斥了我整個耳蝸,像是在喧鬧的酒吧。
有人大喊:「喂,你男朋友喝醉了,你可不可以過來把他帶走啊?」
我第一反應就是打錯了,「你好,你打錯了,我沒有男朋友。」
說完,我就要掛了。
那人急了,「別掛啊,你是不是叫沈知意?」
我一頓:「是。」
「那就是你啦,不好意思啊,他通訊錄就存着你一個人的號碼,我以爲是你男朋友。
「美女,你行行好,過來把他扛走好不?他都還沒給錢呢,我這實在找不到其他人的號碼了。」
對方軟磨硬泡的,似乎是個服務員,對於酒醉無法結賬的顧客表示很無奈。
我覺得有些離譜,可又怕,萬一真是哪個朋友醉在酒吧被丟到門口去也過意不去。
想了想,還是決定去了一趟。
根據服務員小哥的地址,很快我就找到了那家酒吧。
在看到吧檯那趴着的喬亦辰時,我整個人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了。
(25)
「美女,真是麻煩你跑一趟啦。」
服務員小哥幫我把喬亦辰扛出酒吧,隨後又語重心長地跟我說:「這小哥哥這麼優秀,美女你也不喜歡嗎?
「聽哥的,這小哥哥看面相就是富貴深情的人,別再讓他爲愛買醉啦。」
喬亦辰一米八多的高個子全壓在我身上,我努力扛着,喫力地解釋道:「他應該不是爲愛買醉……」
畢竟,他跟楊莉的感情看起來挺和睦的。
服務員小哥聞言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相信哥,哥在酒吧這麼多年,什麼客人喝什麼樣的酒,我最清楚了。
「你朋友啊,明顯就是在喝愛情的苦酒,看樣子,還是愛而不得的那種。」
他的話,意有所指,彷彿在暗示我,喬亦辰手機裏只有我一個備註人的事實。
對於這個情況,我也很茫然不懂。
但到底沒說什麼,衝他再次點頭致謝。
酒吧的門口最不缺的就是出租車了,我不清楚他家的具體地址,完全不知道該把他往哪帶。
只是嘗試去搖晃他,希望能將他搖醒幾分。
「喬亦辰,你醒醒?能醒一下嗎?」
可晃了半天,男人始終沒有反應。
我想着要不聯繫莉莉姐,畢竟他們是男女朋友,把喬亦辰交給她才最合適不過。
可又猛然發現,我才入職第一天,都還沒跟莉莉姐互留聯繫方式。
然而喬亦辰的手機裏,果然如服務員小哥所說的,竟真的只有我一個聯繫人。
其他的通訊記錄我也分不清誰是誰,不敢貿然去打。
正着急不知所措時,扶在身上的男人忽然緩緩地睜開了眼,茫然地睨着我,呢喃出聲。
「沈……知意?」
(26)
我見過喬亦辰喫到變態辣時,憋紅了臉硬是不肯吐舌頭的反差萌樣子。
也見過他冷峻的面容上,偷偷浮現笑容後被抓包的羞惱模樣。
但從未見過,酒醉後的喬亦辰。
他睜開眼,直勾勾地盯着我,那雙漂亮的眼眸裏,是毫不遮掩的璀璨星光,十分勾人。
妖孽。
我的腦海裏,瞬間浮現這兩個字。
望着他瞳孔裏緊張不已的自己,我語調都發了顫:「喬、喬亦辰,你現在是清醒着的嗎?」
我不知自己爲何發顫。
可能是面對暗戀之人時的本能緊張,也可能是他眼底那鋪天蓋地浮動的情愫令我顫慄。
心跳,快要蹦出身體,不再屬於我自己。
我不安:「……你……是喝了什麼不好的酒嗎?」
不然,盯着我的眼神,怎麼會如此露骨駭人。
我下意識感到害怕,想要後退。
可喬亦辰卻忽然將我拽進懷中,狠狠擁住:「真的是你,沈知意!我等了你三天,你爲什麼不來?」
他喝得爛醉,語調都是起起伏伏的,還帶着點年少時期的委屈跟不甘。
「沈知意,我們不是說好,高考結束後,要分享祕密的嗎,爲什麼你忘了約定?
「你知道嗎,我不知道你家的聯繫方式,也不知道地址,就像一個傻子,一直等一直等……
「可是你爲什麼不來?
「哦,對,你是騙子,你根本不在乎我們之間的約定。」
窒息的擁抱,勒得我險些喘不過氣來。
我聽着喬亦辰的控訴,我的眼淚也不受控制地溢出。
他的內心深處,果然是恨我的……
(27)
喝醉酒的喬亦辰,時不時會說些胡話。
但好在,他睜開了眼,我像是哄小孩似的哄他,他居然也能聽得懂,背出了他家的地址。
我趕緊攔了一輛出租車將他送回家。
喬亦辰是獨居,一個人住在獨門獨戶的大平層樓裏,好在他回來的路上還算保持清醒,知道自己家住哪棟,幾層樓。
只不過在開門摁密碼時,他卻似乎忘了,怎麼也想不起密碼。
我有些着急,「你快想想啊,有沒有肌肉記憶,輸入密碼開門啊,不然今晚就要睡門口了。」
可喝醉酒的喬亦辰似乎聽不懂我在說什麼,突然抬手揉着太陽穴,像是很難受。
我又頓時擔心,想了想,嘗試自己幫他輸入密碼。
他的生日,錯誤。
他第一次拿到獎學金的日子,錯誤。
他第一次參加國際少年機器人比賽,錯誤。
……
門鎖因頻繁輸入錯誤而自動鎖定。
反反覆覆,我將所有有關他重要日子的第一次,全部都輸了一遍,統統錯誤!
再輸入下去,都怕門鎖要自動報警了。
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扭頭去看喬亦辰,卻見他不知是不是醉得太難受,盯着我的眼睛,都是猩紅一片。
喘着的氣,也很重,密密麻麻地噴在我的臉上,又癢又燙。
我怕他站不穩,扶着他,都快哭了:「喬亦辰,你到底能不能記起密碼啊,再折騰一下,我怕咱們都要被請去喝茶啦!」
可能是休息夠了,這人,竟然真的想起密碼來了。
然後藉着我的手掌撐力,他另一隻手抬去,輸入密碼。
修長的之間在屏幕上點過,伴隨着幾道嘀嘀聲響。
我看到了他的密碼。
950915。
竟是我的……出生年月。
(28)
我頭重腳輕地,扶着喬亦辰進了屋。
腦海中很亂,像是沒想到,喬亦辰竟一直在用這個密碼。
年少時,有一段時候很流行寫日記,我也買了兩本。
心機的情侶款,一本自己偷偷留着,另一本送給喬亦辰。
但是他對有密碼的東西都很不耐煩,覺得,密碼太多,懶得記。
後來,我就把密碼鎖改成自己的生日。
還恬不知恥地跟他講:「你要是覺得有設密碼的東西很煩,那你以後就都設這個密碼呀,這是我生日呢~」
後來,他還真的就把這個密碼,做成了他所有密碼鎖的密碼。
也許是習慣使然,所以多年後,他家的門鎖,也是我的生日密碼。
我拍了拍自己的臉,告誡自己鎮定,別胡思亂想!
喬亦辰恨我都來不及,怎麼可能一直記着我的生日留念,一定是他嫌太麻煩了,所以才一直用這個密碼!
想開後,我的心態正常多了。
把酒鬼喬亦辰送到牀邊後,我就想着走人。
但這人卻一把扣住了我的手,往他的方向一帶。
下一秒,天旋地轉,等再次反應過來時,我已經被喬亦辰壓在了牀上。
他的臉,也近在咫尺,呼吸也近得彷彿在交錯纏綿。
登時,我呼吸都緊張了起來,不安地去推身上的喬亦辰。
「喬亦辰……你……你快起開…… 」
男人非但沒有聽到造作,盯着我的眼睛,反而還越發幽暗深邃。
隱隱藏着危險的信號。
那是我從未在喬亦辰眼底見過的欲態,像是有一團火,藉着他的瞳孔,蔓延燃燒到了我的眼底深處。
他低頭,緋紅的脣瓣,逐漸靠近我,呼吸濃欲。
這一刻,我再看不出來他想做什麼,我就是一個蠢蛋!
喬亦辰跟莉莉姐從大學時期就開始交往,下個月就要訂婚了,成年男女,不可能談了這麼久的素愛。
有些事情,是順其自然的。
我知道這很正常,可想到這,我心裏還是有些酸楚。
所以,他現在這麼熟練地想附身吻我,是醉酒後,把我當成莉莉姐了嗎?
一瞬間,我的眼淚奪眶而出,嘩啦啦的,跟不要錢的雨水似的。
「不要……喬亦辰不要…… 」
覆在我身上的男人動作僵了僵。
朦朧中,我似聽到一聲淺嘆。
最終,那令我抗拒的吻沒落下來。
喬亦辰睡了過去,但睡前,卻還死死攥着我的手沒讓我走。
我無奈,又覺得很委屈,縮在他的牀上默默流淚。
哭着哭着,連自己什麼時候迷迷糊糊睡去也不知道。
(29)
第二天天亮,我是被一道開門聲給驚醒的。
我猛然睜開眼,冷不丁就對上了喬亦辰清明的雙眸。
也不知道他看了我多久,在我看去時,他都沒來得及眨眼。
然而此刻,令我震驚的不是跟他的對視,而是臥室外,傳來了的腳步聲。
「亦辰,你起來了嗎?我給你做了早餐,今天是你愛喫的南瓜粥哦,我特意起了大早燉的呢。」
是莉莉姐!
原來他們住得這麼近,近到每天可以一起喫早餐。
「嗯?你今天怎麼還沒起?」
門外的莉莉姐沒聽到喬亦辰的回應,就直接往臥房方向走了過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我急得冷汗都快流下來了。
可偏偏,另一當事人卻單手撐着腦袋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像是在欣賞着我的表情。
我都快被他的強大鎮定給折服了。
壓低了聲音:「你快叫她別進來啊!」
他挑眉,居然還恬不知恥地反問我:「爲什麼?」
我都快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了!
爲什麼?
大哥,你未婚妻就在門口,而我還躺在你牀上,這一進來,不就是修羅場嗎?!
我實在難以相信,六年後的喬亦辰居然會有這種惡趣味。
但來不及去吐槽,生怕門外的莉莉姐下一秒就將門推開。
我慌不擇路,腦子一蒙Ṱů⁺,人往被子裏滑去!
這漆黑黑的一片,我也看不清什麼,只是下滑間,似意外碰到了喬亦辰的哪。
只聽男人猛地悶哼一聲,渾身都緊繃了下。
我驟然瞪大了眼睛,下一秒,臉蛋通紅。
啊啊啊啊啊!
(30)
好在喬亦辰也沒那麼無所顧忌,在莉莉姐敲響臥房門時,適時出聲:「我馬上來。」
「好。」
門外莉莉姐頓了幾秒,隨後應聲離開。
喬亦辰翻身下牀,進浴室簡單沖洗了下,沒一會兒,裹着浴巾大喇喇地出來了。
我正好伸出一顆腦袋瓜,猝不及防地就看到了他赤裸的上半身,那令人血脈僨張的肌理紋路。
「……」
若非謹記外頭還有人,我都快要尖叫出聲了。
死死咬住要張開的脣瓣,我的眼睛瞪得滾圓。
也不知道是被嚇到了,還是看呆了反應遲鈍,居然都忘了第一時間收回來。
喬亦辰走在衣櫃處挑衣服,抽空瞥了我一眼,「怎麼,要看我換?」
我這才反應過來,臉上紅潮一片,又趕忙縮回了被子裏。
也不知道是不是思想不純潔了,我縮在被子裏,Ŧū́ₜ鼻端都是他的氣息,莫名有一種,被喬亦辰抱着的錯覺。
面紅耳熱。
外頭窸窸窣窣的,也不知道這人衣服穿好了沒有,我憋在裏頭有些難受,輕聲喊道:「喬亦辰,你……你好了沒有?」
然而沒有人回應我。
我悄咪咪地露出些縫隙去看,卻見臥室大門不知何時明目張膽地敞開着。
而屋內,早就沒了喬亦辰這人!
「…… 」
這廝是故意不關門的!
(31)
由於不敢讓門外的人聽到什麼可疑的動靜,所以我也不敢動,怕一下牀,萬一正好被撞見怎麼辦?
只能裝死,繼續躺在牀上,偷偷開一條縫,給自己換氧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在我憋得滿臉通紅時,腦袋上的被子忽然被人掀開。
充沛的氧氣,瞬間讓我好受了不少,我大大喘了口氣,抬手扇扇臉上的熱氣。
喬亦辰擰眉:「你是蠢麼?一直蒙在被子裏,不怕缺氧窒息?」
我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如果不是他開着臥房的門,我至於躲在被子裏不敢動麼?!
聽着外頭沒了聲響,我問他:「莉莉姐走了麼?」
喬亦辰點了點頭。
我瞬間鬆了口氣,麻溜翻身跳下牀。
喬亦辰拽住我的手腕:「去哪?」
「去上班啊,都快八點了,再不去來不及了!」
現在已經七點半了,我對這一片小區不熟,還不知道站牌要找多久。
剛入職,我不想給公司同事留下不好的印象。
喬亦辰眉心一跳,「早飯不喫就去上班?」
說完,他又把我塞進洗手間,「抽屜裏有新的洗漱用品,梳洗完出來喫早餐。」
喫早餐?
喫莉莉姐給他準備的愛心早餐嗎?
我覺得喬亦辰瘋了。
但他此刻面色不善,我猶豫了下,想到剛剛意外瞥見的精壯身軀,最終還是識時務地閉嘴。
簡單洗漱過後,去了餐廳,卻見桌上並不是我以爲喫剩下的南瓜粥。
而是一份新鮮出爐的簡易版家庭三明治,外加一杯沖泡的豆奶。
我有些錯愕,看向一旁的喬亦辰:「你做的?」
喬亦辰俊朗的臉蛋上瞬間閃過一抹不自然,「不是要遲到了嗎?喫了送你去上班。」
「……噢。」
我低低應了聲,坐下用餐。
三明治的麪包烤得有些煳了,夾心的雞蛋,也是半生不熟的,搭配着蔬菜葉子,咬在口中,口感其實並不太好。
熱豆奶裏也不知道被撒了多少糖,甜膩到發齁。
我喫着喫着,不爭氣的,眼眶又紅了,內心竟生出些許感動跟貪戀。
我知道,自己的這種行爲很令人不恥,像是一個第三者,享受着別人未婚夫準備的早餐。
可我又不敢放下,這份貪癡,我無法控制。
「怎麼好端端地哭了?」
喬亦辰察覺到了我的情況,皺眉:「是不好喫嗎?那別喫了。」
說着,他就要上手扔掉我手中的三明治。
可我卻沒捨得,一股腦全塞進口中。
還順帶一口氣,喝完了那杯齁甜齁甜的豆奶。
打了個飽嗝:「喫完了,走吧!」
(32)
沒敢讓喬亦辰直接把我送到公司樓下,離公司五百米外,我就催他把我放下。
可這人只是瞥了我一眼,然後不管不顧,一腳油門,直接將我送到了公司樓下。
周圍同事來來往往,我嚇得不輕,愣是不敢下車,怕有人認出這是喬亦辰的車來。
屆時,我真是百口莫辯,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了。
「你……能不能再開遠點,我再下車?」
我拜託喬亦辰。
但六年後的喬亦辰真的太不可愛了,「開遠點?前門路道不能停車,你要我再繞一圈把你送回來?那你真的要遲到了。」
沒辦法,我只能咬牙,然後做賊似的,一把開了車門衝刺般跑下車。
最後時間,爭分奪秒,打上了卡。
昨天入職得晚,後來又被莉莉姐帶了出去,所以其實今天才算是我正式上班。
但周圍的同事,卻是昨天都打過招呼了,相對都很友好。
我剛落座,有一同事就來喊我:「知意,總監找你。」
我一怔,噢了聲,可能是心裏有愧,敲辦公室的門都有氣無力的。
「進。」
莉莉姐還是那麼和善爽朗,見到我後,關切道:「知意,怎麼面色這麼難看?是不是昨晚設計稿子太累,沒睡好?」
她這樣關心我,反而更讓我覺得,自己真不是一個人。
「不……不是的,莉莉姐。」
莉莉姐見我不言,也就沒再追問我,笑着問我設計稿如何了,「昨天不是有靈感了嗎,畫了多少,可以給我看看嗎?」
昨晚我的確畫了一些,但遺落在了家裏。
突然,我說:「莉莉姐,我現場給你講解一下我想要的設計類型吧。」
莉莉姐愣了下,隨之表示,很感興趣。
就這樣,一個上午,我都在她的辦公室內,跟她講我的分析。
其實莉莉姐身材高挑性感,並不適合她想要的那些蝴蝶袖之類甜美類的風格。
相反,我覺得,簡單修身的婚紗,才能襯托出她的女王風範。
而且,看她日常的工作妝容,都是御姐女王範的。
我賭了一把,把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講了出來。
也果然,莉莉姐的眼底閃過了一抹心動。
但思考了兩秒,還是拒絕:「知意,我還是想要,昨天那樣的。」
我抿脣,也就沒再多說什麼:「……好。」
(33)
晚上,我給我媽打了電話,讓她別等我喫飯,我再公司加會班。
那頭的我媽不滿嘀咕:「你這什麼公司,才上班,昨晚就讓你擱門口忙乎了一晚,今天連晚飯都不回來喫了。」
爲了避免她擔心,我沒敢說昨晚我離開家了。
只說我在門外尋靈感畫稿,一大早又走得很早,沒吵醒她。
我媽相信了。
畢竟這些年來,我從未有過徹夜不歸的習慣,她沒往其他方面去想。
「媽,沒事的,你先喫,我很快就回來了。」
我說了兩句,就掛了電話,開始加班畫稿。
婚紗是我的強項,莉莉姐要的風格,更是我拿手的領域,但我還是想,多融入些適合她的元素。
所以我加班設計,努力將她想要的、跟適合她的兩者相互融合。
不知不覺,桌面上堆積了十幾分份畫稿,但沒一份滿意的。
我皺皺眉,想着時間也不早了,只能先把所有畫稿都塞進包裏,想着回去再繼續琢磨。
出了公司樓時,外頭的天色早就暗沉一片。
隔老遠,我就看到門外停着一輛熟悉的轎車。
男人倚在車頭,漫不經心的模樣,像是等人。
我抿抿脣,打算繞過他。
可他卻出聲,喊住了我。
「沈知意。」
這情形,到底不能再做視而不見了。
硬着頭皮,我仰頭悻悻一笑:「你……是在等莉莉姐嗎?她下班了,或許,你可以給她打個電話。」
是的,眼前這人,赫然就是喬亦辰。
喬亦辰沉沉地看了我一眼,忽然,抬步朝我走來。
「我們談談。」
(34)
我沒想到,喬亦辰會驅車帶我去了我們曾經的學校。
這個點,校園大門緊閉,休息室的門衛也早就熄燈入了睡,整個校園,一片寂靜。
喬亦辰停好車後,突然朝校園後側的牆面走去,做出一副要助跑的舉動。
我嚇了一跳:「你要幹嘛?!」
他理所當然地看向我:「你不想進去故地重遊?」
「……」
故地重遊可以白天光明正大來,況且,喬亦辰一向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哪裏做過這種翻牆進校的舉動?
像是察覺到我的心思,喬亦辰莞爾,「也是,當初都是你爬牆居多,我還記得,你經常偷偷溜出去,給我買你自己愛喫的。」
說起往事,他啼笑皆非的笑容裏,竟還帶着明顯的懷念意味。
是啊,誰不懷念,當初年少時的無憂無慮。
想着想着,我也笑了起來。
一抬眸,就見喬亦辰正深深地盯着我,眼神里浮動幾分灼意,毫不遮掩。
我心口一窒,快速挪開了視線。
不知道爲何,經歷昨晚,我跟喬亦辰之間的氛圍,明顯有了微妙的變化。
這種變化,令我心驚,同時也不知所措。
好在喬亦辰沒在繼續看我,他助跑躍上牆,穩穩地坐在高牆上。
然後彎腰,朝我伸出一隻手:「來。」
彎月下,男人的臉龐,好看到不可思議。
我仰着頭看他,像是一時之間,又回到了年少時的模樣。
他眉眼帶笑,對我只有溫意。
或許是在他笑盈盈的眼眸下沉醉了,又或許是內心的貪戀在蠢蠢欲動。
鬼使神差,我伸手,將掌心交給他。
喬亦辰一用力,就輕而易舉地將我拉了上來。
再回過神,我已經穩穩地坐在了他的對面。
靠得很近,近到呼吸彷彿都在交錯,近到,我以爲他要吻我。
「你……」
我驀然伸手,抵在了我們之間,目光往下看去:「你跳還是我跳?」
喬亦辰朝我彎來的身軀微微坐直,看了我一眼,然後二話不說,跳了下去。
他站在地上,雙臂敞開,說:「別怕,跳下來,我接着你。」
年少時,我上蹦下跳,因爲翻牆,摔過不少跤。
長大了,也不會有害怕的理。
我瞪了他一眼,故意忽視他的懷抱,「瞧不起誰呢?」
然後在他驚嚇的目光下,往空地上跳了下去。
一屁股摔在地上,疼得我哎喲地叫。
喬亦辰無奈走過來,將我扶起來,「摔疼沒有?」
我不動聲色地縮回自己的手,做出皮粗肉厚的架勢,蹦躂了兩下:「這麼一下疼啥呀,一點事沒有!」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終沒再說什麼。
這一晚,我跟他走遍年少時曾走過的所有痕跡。
趴在教室的窗戶外尋找自己當初的位置。
在圖書館門口講以前看書的趣事。
我們之間,像是從未有過任何誤會隔閡,單純得就像多年未見的老友,在回憶着曾經的快樂時光。
講着講着,喬亦辰忽然望着我,「沈知意,昨晚我並非醉了,什麼都不記得。」
一句話,僵了我臉上的笑顏。
我錯愕地盯着他,心慌意亂。
也就是說,昨晚我按的那些密碼,他全部看在眼裏?
難怪……當時我輸密碼時,他猩紅着雙眼,死死盯着我。
「我……」
我張嘴想解釋什麼,卻發現,自己竟是啞口無言。
(35)
而喬亦辰似乎也無需我解釋,自說自話了起來。
「在昨天以前,我承認,我心裏對你有埋怨,覺得你這個人,沒心沒肺,真討厭。
「可今天,我想了很多,想起我們年少時快樂的時光,想起你總是跟在我身後,說着喜歡我,一個女孩子家家,一點也不矜持。
「但那時候的你,真的好真誠。」
談起往事,他的眉眼,是帶着笑的。
可我卻是滿心的酸楚,聽着這些,宛若隔世。
忽然,他話鋒一轉,抬手指向校外的某個方向,說:「沈知意,其實每一年,我都回來過,就在那個位置。」
我順着他的指尖看去,彷彿一瞬間,又看到了當初那個渾身溼透在雨中等着的單薄少年。
我的心,頓時狠狠揪起,生疼生疼的。
「我每年的同一時間,都來一次,不知道是不甘心,還是執念放不下,我總覺得,你不會故意失約於我。
「可每一年的等待,換來的都是失望。
「這些年來,我真的很討厭你,甚至是恨你,爲什麼要戲耍我,難道之前所有的情誼,都是假的嗎?」
冷月下,喬亦辰自嘲地講着過往。
他的面上,有着影影綽綽的樹葉倒影,像是蒼白的碎片,印在他的神色上,處處都透着那些支離破碎的失望。
我望着他,脣瓣顫得不像話,千言萬語,哽在喉間,痛苦不堪。
「對、對不起……喬亦辰對不起…… 」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不知道,原來我的失約,對他造成這樣深的影響。
以至於他年年都會來等,懷揣着希望忐忑,最終又失望離去。
如此反覆,他到底是如何堅持下來的啊……
我泣不成聲。
喬亦辰抬手揩去我面上的淚水,呢喃輕嘆:「所以,沈知意,能告訴我,那天爲什麼沒來嗎?」
年少的等待約定,彷彿置放到了這一刻。
他要我一個解釋。
他始終認定,我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的眼神,明亮堅定,望着我時,還帶着鼓勵的溫柔。
這一刻,我福至心靈,彷彿明白,只要這個誤會解除了,多年來,我的夙願就會成真。
喬亦辰的通訊錄裏,只留下了我一個人的號碼。
多年未變的密碼。
今夜的故地重遊。
我不愚鈍,不會還看不透,這每一樁,都是喬亦辰心裏有我的證明!
內心的洶湧,讓我想要與他哭訴,當年失約的真相。
可理智逐漸迴歸,我望着眼前滿眼都是我的男人,眨了眨,斂去了眸中的淚水。
解釋清楚了又如何?
要他跟我在一起嗎?
可我哪能那麼自私,他明明跟莉莉姐有了婚約。
「我…… 」
我張了張嘴,最終,往後退去:「對不起,喬亦辰。」
喬亦辰眼裏的光,就這樣,漸漸暗淡,「所以,你當年所謂的喜歡,真的……只是兒戲?」
我無法回答,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我知道,我是懦夫。
(36)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喬亦辰。
或許是因爲我的緣故,他也沒再來公司接莉莉姐,彷彿徹底從我的世界消失了。
我不知道他們感情進展得如何,但我跟莉莉姐的關係,卻是突飛猛進地友好。
她很看中我。
這天,一週期限已到,我如約將設計好的畫稿交上。
一直上心的莉莉姐卻沒看一眼,還換了一身超颯的性感連衣裙,挑眉看我:「知意,陪我去酒吧。」
我沒拒絕。
她似乎心情不太好,一個勁喝酒,喝完了就去舞池放縱自己。
衣着性感火辣的她,很快就吸引了一片男士的注意,紛紛故意貼着她跳舞。
我擔心她喫虧,擠進舞池,將她拉了回來。
莉莉姐卻正是興奮的時候,「知意,你拽我回來做什麼,我跳得正嗨呢。」
「莉莉姐,你醉了,咱們要不回去了吧?」
我擔心地看了她一眼,畢竟,她今晚的行爲舉止,跟平日裏不太一樣。
她衝我眨眨眼,嗨了聲,笑了:「你果然好乖,這種乖甜的氣質,我真的學不來。」
我沒明白她在說什麼。
不解地看着她,可莉莉姐卻沒了再談的心,一杯接着一杯,像是灌水一樣喝着烈酒。
怕她喝醉了,我伸手去攔:「莉莉姐,別喝了,我送你回去吧。」
「知意,那天我看見你了。」
忽然,她衝我展顏笑開,說出一句話。
我正想詢問哪天,她紅脣一勾,指着我笑:「在亦辰家裏,那個早晨,你,在他的牀上。」
一瞬間,我面如白紙,僵在了原地。
就像被原配逮住的小三,狼狽跟難堪襲上心頭,我語無倫次地解釋:「莉莉姐,那天,其實我……」
她卻笑了,叫我別緊張。
「知意,我大學生時談過一段戀愛,巧得很,是喬亦辰的室友,是個很酷的男人呢。」
她突然跟我講起自己的戀情,令我唏噓的是,她跟喬亦辰之前,居然還有……這樣的經歷。
「不同於喬亦辰的溫潤謙和,這個男人,嘖,又跩又酷,一句話能把人活活氣死。」
莉莉姐的語調,明顯帶着咬牙切齒的意味,彷彿提起這個前男友,都帶着暴躁氣焰。
「我們談了三個月,哦,他追的我,然後,也是他提的分手。
「特麼的,跟老孃談了三個月戀愛,突然扭頭跟我說,更喜歡乖乖女?
「你說,他腦子裏是不是有翔?」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莉莉姐爆粗口,但還是能感覺出,這纔是她的真性情,十分率真。
「所以……後來,你就……一直想讓自己表現得,乖乖女一點?」
我想起,她下班後會換上甜美的穿搭,偶爾跟人打電話時,也會可以夾着一點嗓音。
沒想到,都是因爲那個前男友背叛後所影響的。
我唏噓不已。
莉莉姐卻望着我神祕一笑:「是,也不是呢。」
我不解。
她嘿嘿一樂,忽然湊近來,要講悄悄話的意思:「知意,我跟你講講喬亦辰吧。」
不等我拒絕,她已經口若懸河,開始講起了喬亦辰大學時期的故事。
「喬亦辰心裏有人,從入大學第一天起,我就看出來了。
「他無心身邊的鶯鶯燕燕,而當時我剛分手,被家裏父母逼着去跟合適的門當戶對約會,煩不勝煩,就去故意找到了喬亦辰。」
彷彿冥冥之中,我已然猜到莉莉姐接下來要講的話,呼吸都小心翼翼地緊繃了起來。
她瞧了我一眼,笑了:「對,如你所想,我跟喬亦辰從一開始,其實就是假的。我跟他門當戶對,若是交往了,我家裏絕不會反對。
「更重要的是,我是故意的,想當着我前男友的面跟他好兄弟好上,報復他的背叛!
「至於喬亦辰嘛,他的想法簡單多了,拿我擋桃花,順便幫幫我這個朋友,僅此而已。」
原來,事情的真相,竟是如此!
這一刻,我明顯感到沉寂了許久的心跳,像是再次復甦般,鮮活有力地跳動着!
我整個人都在顫抖,不知所措地抖。
「可……可你們不是下個月……即將訂婚了嗎?這也是做假的?」
莉莉姐聞言喝了一杯酒,原本平淡的微笑,緩緩透露出些苦意來,「不,知意,我當真了。」
一句話,宛若當頭一棒,砸得我瞬間冷靜了下來。
(37)
原來,在這場合作中,莉莉姐動了心。
「兩家商量訂婚前,喬亦辰找過我,覺得是時候「分手」了,可我卻求他,再緩緩……用盡各種辦法手段,才讓他最終答應,不在再訂婚前挑破關係。
「知意,你知道的,喬亦辰這樣的男人,真的很難……不讓人愛上。
「跟他假意交往後,我發現,我漸漸被他吸引,甚至想着,反正他這樣好,不如就這樣過一輩子吧。
「我努力迎合他的喜好,我知道他心裏藏着一個人,我想着,反正那個人這麼多年也沒出現,或許我能取代了她在喬亦辰心中的地位。
「但後來,當你跟他在我辦公室相遇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那個女孩……是你,你出現了。
「你不知道,當天你離開後,他在火鍋店裏,再次提起了「分手」的事,那一刻,他的態度明顯比以往都要堅定。
「我嘗試過放手,但我發現,我辦不到,私心還是想將他據爲己有。
「但在一週前,他取消了正在籌備的訂婚宴,越過我,通知了我父母分手的事。
「卻也給我留了體面,沒說我們做假的事,只是告訴他們,他不愛我了,一個人承擔了兩家訓斥的壓力。」
莉莉姐斷斷續續地講着,時不時喝口酒,辛辣的酒水,嗆得她眼尾都泛着紅。
她見我一臉酸楚地望着她,笑意有些涼了下來:「怎麼,你覺得我可憐?」
我搖頭:「不。」
她似乎來了興趣,「怎麼說?」
我想了下,如實講道:「莉莉姐,你只是內心不甘,不相信自己的魅力,留不住一個男人,所以固執地想要跟喬亦辰結婚。」
簡單來說,就是莉莉姐一直忘不了前男友的背叛,甚至產生了自我懷疑,而她想要證明自我的方式,就是留住喬亦辰。
像是被我戳破了內心,莉莉姐的面色瞬間惱了下來,罵了我一句:「你這個人,真討厭,走走走,我不想看到你!」
我不放心她:「我送你回去吧?」
她卻似笑非笑地瞥向我:「送我回去?知意,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我總覺得她笑得很莫名,「晚上十點了,怎麼了?」
「噢……」
她拉老長的音,露出玩味的得逞模樣:「再告訴你一件事,喬亦辰今晚二十三點飛歐洲的航班,如果沒有意外,他應該不會再回來了。」
在她話音一落,我猛然一驚,「怎麼會?」
莉莉姐撇撇嘴:「怎麼不會,看他那架勢,應該是受了情傷,不想留這傷心之地了唄。」
我立刻拿出手機,就要給喬亦辰打電話。
然而,話機裏回應我的,卻是一聲聲關機的提示。
幾乎瞬間,我的面色蒼白了下來,下意識就站了起來。
莉莉姐取笑我的緊張:「怎麼了,是要送我回去了嗎?那走吧。」
「我……」
我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死死捏着手機。
但好在,莉莉姐也不再繼續調侃我,嘆了口氣:「去吧,去追吧,聽說六年前,你讓他失望了一次,這次不要再讓他帶着傷離開了。」
我的眼眶瞬間就紅了,扭頭就要跑開。
可又想起什麼,不安地看向還在喝酒的莉莉姐。
「莉莉姐,你……」
見我猶豫,莉莉姐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揮揮手:「放心吧,我家司機很快就來接我了,沈知意,我無法做到毫無私心地喬亦辰交給你,所以,能不能追上他,看你自己的造化。」
我當下不再猶豫任何,瘋了般往外衝了去。
攔了輛出租車,哪怕明知喬亦辰已經關機了,我卻還不死心地一個勁給他打電話。
「接電話啊,你開機接電話啊……」
出租車師傅見我如此,還以爲我怎麼了,一路上也是風馳電掣地帶着我趕往機場。
然而,我還是遲了。
(38)
抵達機場時,已經是二十三點整了。
此刻的機場大廳內,循環播放着班機起飛的聲音。
一道道,冰冷又響亮。
像是冰錐似的,扎進我的心臟,泛起劇痛。
我紅着眼眶,像是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跌坐在地,哽咽地哭了起來。
手機還亮着屏,是我一條條發送的信息。
我打不通電話,祈禱喬亦辰離開前,能開機,或許……他就能看到了。
可事與願違,我終究是讓他帶着失望離開了。
那樣好的喬亦辰,因爲我,選擇背井離鄉。
這一刻,我恨透了自己!
我雙手圈住膝蓋,到底沒忍住,哭聲嘶啞又絕望。
路過的旅客來來往往,以爲我只是受不了分別的其中一員而已,並沒有多過停留。
然而,一道腳步聲,卻落在我身後,沒再離開。
「沈知意,你哭得好難聽。」
低啞的嗓音緩緩響起,我渾身一僵,幾乎以爲自己出了幻聽,一動不動。
身後的人提醒我,「回頭。」
我機械般地回頭,就見那本該在飛往歐洲的男人,此刻,正笑吟吟地站在我身後。
呼吸,都窒住了。
我急忙擦乾淨眼淚,生怕自己是幻覺。
他挑了下眉,有些莞爾:「你哭起來還是這個,像個髒兮兮的花貓。」
我承受不住這大起大悲的落差,難以置信地衝到他的面前。
「喬亦辰,喬亦辰!」
我大聲喊着他,哭聲都在直打嗝,活像下一秒就要缺氧斷氣了似的,
可我卻不敢停止,彷彿只有這樣,還能確定,他還在。
喬亦辰眼底滑過一抹嘆息,搖了搖頭,抬手,將我的腦袋摁進懷中,聽着他清晰有力的心跳。
「沈知意,這樣可以確定,我是真的嗎?」
原來,他始終記得,我所有的小習慣。
我再也忍受不住內心的情愫,伸出雙手,用力地回抱住他。
喬亦辰的身體僵硬了片刻,下一秒,彷彿要帶着要將我揉進骨血的力道,加重了這個擁抱。
我們彼此都被錮得很難受,但卻捨不得放手。
周圍人來人往,卻只有我們的世界,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所有的感官世界,只有對方。
「沈知意,很高興,這次你來了。」
喬亦辰嗓音也帶了絲哽咽。
我語無倫次:「對不起…… 是我不好,一次又一次讓你失望……」
他打斷我的話,「我不想聽你的道歉。」
這一刻,我福至心靈,清楚他想聽的是什麼。
眼眶是紅的,臉也是紅的。
我仰起頭,認真的望着眼前俊朗的男人,下一刻,踮起腳尖,做了一個一直想做的事!
當脣瓣輕輕貼上他的脣時,我說:「喬亦辰,我愛你。」
剛想退開,男人的手掌卻猛然壓住了我的腦海,霸道地加深了這個吻。
「唔…… 」
不知過了多久,在我感覺自己快要窒息時,喬亦辰這才大發慈悲,鬆開了我的脣瓣。
情慾還未退散,他的眼尾泛着紅,妖孽至極。
喬亦辰用額頭抵着我的腦袋,問我:「這次,還是戲言嗎?」
我被他親得七葷八素的,也聽到了他語氣中惡狠狠的威脅,頓時癟着嘴搖頭,「不是,一直都不是戲言!」
我愛他的這件事,自始至終,都是認真的。
也很感謝,謝謝你喬亦辰,始終願意在原地等我。
(完)
(39)小番外
當我再次牽着喬亦辰的手出現在我媽面前時,她嚇了好大一跳。
「你們…… 」
「阿姨,我是知意的男朋友,喬亦辰。」像是重新在定義身份,喬亦辰再次與我媽做自我介紹,笑得溫潤謙和。
上一次,是假的;而這一次,是真的。
我望着他的眼睛,也忍不住幸福地笑了笑。
我媽的目光一直圍繞着我們,像是有些蒙了。
雖然她一直希望我能儘快找個好人家嫁了,喬亦辰之前也是她最心儀的女婿人選,但上回她大鬧公司的事後,我大哭一場,她始終後怕於心。
皺皺眉拉着我到角落去,「知意,你想清楚了?上次你被他傷得那麼深,還敢繼續?」
我聞言,抬眸看了下乖乖站在原地等着的喬亦辰,笑了:「媽,自始至終,被傷的人不是我,是他。」
我媽的表情,簡直是無語了個大譜。
但也沒說什麼,畢竟,她內心深處,還是希望我幸福的。
然後,也就客客氣氣招呼起了喬亦辰。
她開始盤問對方的家庭背景,然後從小到大的經歷。
再聽到喬亦辰從小到高中居然都跟我同校同班後,我媽的眼底,瞬間滑過一抹了然。
「唉,原來是你…… 我早該知道,就是你的。」
喬亦辰不解。
我媽嘆了口氣,「知意這孩子,小時候就調皮,不是讀書的料,但某一天也不知怎的開竅了,努力開始學習,說是要考好學校。
「初中、高中,每次升學考試那一年,她都瘋狂努力,擠進年級排名的高名次。
「後來,我跟她爸發現了個祕密,她從小學到高中的班級裏,都有個始終不變的男生名字。
「再之後,在我們的追問下,這孩子才如實交代,說這男生生得好看,想跟他當同學。
「小姑娘家家的,也不知羞,不過我們一直覺得,她就是單純地喜歡跟好看的人當同學。
「沒想到……這麼倔,心思也藏這麼深。」
時間久遠,她記不清對方的名,卻還記得這樁事。
喬亦辰顯然也不知道這事,挑眉看向我。
被扒老底,我有些囧,「媽,你別說了。」
我媽這才笑笑,不再說話。
她起身去廚房準備菜餚,喬亦辰忽然牽住我的手,低聲道:「對不起。」
我一愣,不解他這是何意。
他眉眼自責:「知意,我不知道,原來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你一直在努力跟隨我的腳步。」
說來其實挺尷尬的,這人,只知道我們高中是同學。
以前的,我也沒跟他提起過,一是覺得沒必要,二是……可惡的自尊心在作怪。
我無所謂一笑:「都過去了,而且,我還因爲跟着你,一路考上好的學校了呢……」
提到這個,我們倆不約而同都想到了高考的那件事。
他欲言又止,卻最終沒問什麼,像是在給足我耐心,尊重我的祕密。
是的,有關六年前失約的事,我還未告訴他。
晚飯後,我要喬亦辰再次帶着我去了我們曾經的校園。
或許是知道我要說些什麼了,他一直很安靜地陪在我身邊,緊緊牽着我的手。
我笑了下,指着我們現在站着的位置,說:「喬亦辰,高考結束的第五天那晚,我就站在這。」
他一愣,呼吸微窒:「所以,你來了,然後看到我……上車離開了,是嗎?可爲什麼……爲什麼你不叫住我?」
他也很快想到了當晚的情形,又有些不解,甚至覺得,如果那一天,我叫住了他,我們之間也就不會錯過六年。
所有的一切,Ťṻ₇都會不一樣。
我苦笑:「喬亦辰,我並不是故意失約的,高考那天,我爸出了車禍,我六神無主地趕到了醫院,當時,我的腦海中完全忘了我們的約定,全是我爸的傷情。
「可他還是在入院的第五天,離世了。
「當天下着大雨,我很傷心,瘋了一樣從醫院跑出來,不知不覺到了學校門口看到你時……我纔想起我們的約定。
「喬亦辰,我承認當時的我很懦弱,我親眼看着你上了名貴的車輛,親耳聽見你說討厭我。
「我真的太害怕了,也不知道怎麼去面對,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你坐上車,徹底遠去…… 」
「別說了。」
喬亦辰抱住我,不許我再說下去。
他雙手都有些顫抖,像是沒想到,那次的經歷,我也是在悲慘的絕望中度過。
「對不起知意,我當時……也是口不擇言,我以爲,你一直在戲耍我。」他與我道歉,語氣之中,也滿是悔意。
我微微一笑:「嗯,我知道。」
我們在夜色中擁抱了許久,像是在用溫熱而熾烈的心跳,平復過去留下的傷痛與遺憾。
同樣的地點,六年後的我們,遲來的約定,終於,還是落下了完整的句號。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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