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給了不愛我的公子,他將我鎖在深宅大院,不許踏出半步。
深夜,隔窗的公子聲音喑啞,低喚我閨名,我看清眼前場景,紅着臉轉身欲逃,被他逮住。
他語氣危險:「乖,既然撞見,就別想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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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你要找誰?」
京城段府,屋檐錯落。
我揹着盤纏站在朱門前,對段府的守衛比比劃劃。
「段荊,我未婚夫。你們府裏最溫和,笑起來最好看的那位。」
千里進京,我終於尋到素未謀面的未婚夫府上,如今風塵僕僕,灰頭土臉。
段府的守衛神色倨傲地打量我一眼,突然眸中一亮,對我背後遙遙一指:「我們公子在那,自己去。」
一回頭,灰瓦窄巷深處,一白衫清秀公子正被人堵在巷中,神色死寂:「且寬限我幾日,實在手頭緊,沒錢。」
他身材偏瘦,生得白淨,與我傳聞的未婚夫一般無二,叫人心生憐愛。
只是那堵他的惡棍實在可恨,他高我未婚夫一頭,手執馬鞭冷笑:「繼續跑啊!怎麼不跑了!欠小爺的幾兩銀子什麼時候還?」
「光天化日!你們怎麼不管呢?」我心焦氣躁,質問守衛。
段府守衛斜睨我一眼:「大公子的事,誰敢管?」
「你們……」我急了眼,待馬鞭即將落在我未婚夫身上那一刻,衝過去展臂擋在他面前,壯膽罵他,「你怎麼打人呢?」
時值正午,院牆內的石榴樹蹦出一條,鬱鬱蔥蔥,攔住酷烈的灼日。
我眯了眯眼,瞧清惡棍樣貌:面目俊美,高傲冷峭。
薄脣犀利,眉若刷漆,身着紅袍,肩寬窄腰,是個頂好看的惡棍。
惡棍俊眸一眯,言簡意賅:「你誰?」
「我是段荊的未婚妻,有什麼事衝我來!」
他聽到「未婚妻」三個字,先是一愣,繼而目光變得耐人尋味,輕輕哦了一聲:「段荊的未婚妻?」
我鼓足勇氣應道:「正是。」
「你可知段荊是誰?」他饒有興味,鞭子不輕不重地摔在手心。
「我自然知道,段府的大公子,京城最好的男人,縱使他欠你銀錢,也不該……不該擅用私刑……」
惡棍脾性甚好,倒背手反問:「既是全京城最好的男人,怎會娶一土包子爲妻?」
我被他一噎,怒道:「你管他作甚,我們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非他不嫁,他非我不娶,輪到你一外人置喙?」
惡棍冷笑一聲:「牙尖嘴利。」
突然眼前光景倒轉,我被人扛在背上。
那惡棍扛着我,扭頭就走。
回過神來,我驚惶喊道:「你……你不要亂來……我夫君欠你的銀子我會慢慢還的……我不賣身……我Ŧŭ̀⁵要爲他守節!」
「小爺真是謝謝你,既如此鍾情於我,那此刻,洞房也不算委屈了。」
我一聽,愣住了。
誰鍾情於他了?
遠處的文弱書生劫後餘生,鬆了口氣,對我抱歉一笑:「姑娘……我已有妻室,你認錯人了。他纔是。」
轟!
這個事實過於殘忍,我呆愣在他人肩膀上,看那方窄巷越來越遠,轉個拐角,白衣公子消失不見。
途經大門,方纔兩個縮頭縮腦的守衛對着惡棍恭恭敬敬喚了聲「大公子。」
他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扛着我旁若無人地進了府。
如今,我趴在段荊的肩膀上,被顛得翻江倒海的,才突然意識到——自己被人耍了。
我念叨上百遍,溫潤如玉、待人寬和的夫君,壓根不存在。
這樁婚事本就倉促。
數月前,我弟弟惹了事,賭坊的人要砍他的三根指頭抵債。
恰逢從京城回鄉的大姑上門說媒,說段家大公子性情溫和,有學問,會疼人,重金求妻。
家中急着用錢,爹孃一把鼻涕一把淚,求我答應。
我想着,這種世家公子怎會瞧上我?
仔細詢問一番,才知他年幼喪母,父親在他三歲那年傷了腿,不便於行走,家中的擔子全靠他一人擔着。
京中都是富戶,哪肯叫閨女嫁過去受苦。
段公子的繼母便託大姑在家鄉找個知根知底的老實姑娘。
大姑偷偷跟我說:「段公子在……某些事上不太行,你嫁過去,將來沒鶯鶯燕燕的糟心事,賺了的。而且,聘禮只多不少。」
我聽大姑描述,只覺此等光風霽月舉世無雙的好公子命途多舛,他肯要我,我便衷心待他,與之舉案齊眉。
聘禮到家的當日,爹孃便收拾好了包袱,催我上京。
一路走來,風塵僕僕。
哪想,段荊根本就是個惡棍。
只怕是此人在京城惡名昭著,無人肯嫁,纔將稀裏糊塗的我拽火坑裏。
轉過迴廊,一方山石花草繁茂的小院赫然出現。
段荊的身量很高,我趴在他肩上,能碰到樹梢的石榴。
只是現下我無心觀賞此等美景。
一路暢通無阻,他將我扛進一間四面大敞的書房,丟在小榻,眯眼細瞧我:「就是你收了我家兩千兩?」
兩千兩!
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銀子,當下激動地站起來,與他爭執:「你信口開河!明明是二十兩。」
爲了證明,我急忙攤開手,手心躺着幾兩碎銀。
「我爹孃說窮家富路,給了我一半當盤纏!」說罷往他手裏一塞,「我不嫁了!還你,剩餘的錢我慢慢還。」
段荊盯着我手心中汗涔涔的幾兩紋銀,突然笑了:「十兩,你是真蠢還是假蠢。」
他當地一腳擱在桌案上,修長的手指勾了勾腰間紅櫻環佩,揚脣一笑:「瞧清楚了,小爺一件配飾就值五百兩,十兩,連個蛐蛐都買不起。」
我哪裏曉得十兩銀子在段荊眼裏,不過是喫喝享樂的錢,嚇得後退一步,想通前因後果,僵在原地。
弟弟的三根手指,怎就值區區十兩。
爹孃不是嫁我,是聯合大姑,誆我賣我。
上京的心酸、驚懼、委屈,在這一刻驟然湧至鼻腔,在即將宣泄的前一刻,被我死死壓住。
我低下頭,默默紅了眼眶。
段荊提起袍子,好整以暇地坐下,欣賞我低落的反應:「怎麼,想明白了?只怕你爹孃捲了這筆錢,遠走高飛了。收了錢還敢跑,我打斷他們的腿。」
他說話盡往人肺管子上戳,但話糙理不糙。
爹孃的心思我不是不懂,總想着忍忍就過去了,忍到最後,把自己的一輩子給賠了。
如今,只好認命。
我忍着哽咽,「我不走,你別爲難我爹孃。」
段荊笑容倏然轉冷,「叫什麼名?」
「張挽意,揚州人。」
現下我就像條放挺的魚,橫豎蹦躂不起來。
「挽意。」段荊細品,拿鞭子挑了我下巴,對窗細賞,「看你老實,長得也行,會什麼?」
「做飯、織布、種田、餵雞……」
「嘖。」段荊面露嫌棄,「誰要聽那個,鬥雞會不會?」
我茫然 搖搖頭。
「鬥蛐蛐兒?」
又搖頭。
「唱曲兒?猜酒?划拳?騎馬?」
……
段荊的臉色越來越臭:「你怎麼什麼都不會?」
我承認,段荊生得好看,眉宇疏朗,俊美無儔,像書畫中走出來的,可就衝他這份荒唐勁兒,我喜歡不起來。
心裏排斥,說話就不好聽,近乎木訥道:「我是小門小戶出來的,您瞧不上我,就拿我當丫鬟使,再娶他人便是。」
段荊怪笑一聲,「兩千兩的丫鬟,小爺喊起來燙嘴。」
……
眼下他看我,是哪都不順心。
我初來乍到,自然不可能住在段荊房裏。
段荊盤問完,似乎多看一眼都嫌污了耳目,端碗新茶靠在窗邊,叫我退下。
段荊院中只有一名小廝,叫春生。
性情溫敦老實。
春生領我到一間不起眼的屋子前,對我客客氣氣道:「姑娘安心住下,有公子撐腰,在府裏受了委屈不要憋着。」
我哪有資格叫屈,人家是大戶人家,說話好聽,但人要擺正自己的位置,才能活得舒坦一點。
我向春生道了謝,推開小屋。
屋舍沒想象中簡陋,日常用具一應俱全。
比起鄉下漏雨的房子好了不知多少倍。
待我收拾妥當,春生去而復返,滿臉歉意:「姑娘,公子方纔餓了,叫您做五盤糕點送去。」
我就知道天底下沒白享的福氣。
幸好只是糕點,費時費力卻不鬧心,我痛快應下,收拾好東西便轉身去了小廚房。
一路嘀咕,段荊那身量,當真喫得了五盤糕點?
許是他有喜歡的姑娘,拿了討姑娘歡心。
小廚房裏應有盡有。
如今四下無人,我揉着麪糰,想起弟弟小時候蹲在竈臺邊虎頭虎腦的樣子,心裏越發酸澀。
好好的孩子,怎麼就染了賭,把爹孃的棺材本都賠進去了。
想到傷心處,眼淚止不住一串串地往地上掉。
外頭小院突然傳來說話聲。
「張姑娘遠道而來,哪有先被大公子收進房的道理,現下夫人正在前堂等着,命我帶張姑娘前去相看。」
來人聲音端莊威嚴,年紀有些大。
春生溫和又不失禮地替我回絕:「公子吩咐了,要喫姑娘親手做的糕點。姑姑也知道公子的脾氣,若有違抗不得掀了房頂去?」
我初來乍到,若因我讓段荊和段夫人生了嫌隙,往後更難立足,於是擦乾淨手,匆匆走出,「春生大哥,鍋中那盤熟了,便是五盤,你替我看會柴火,我去去就來。」
院中站一位老婦,衣着低調奢華,抬眼不冷不熱打量我。
春生神色凝重,「姑娘,您不必……」
姑姑清清嗓子,打斷春生:「既然姑娘願意,便請吧。」
我覺着此人跟我們隔壁的小宋嬸子有一拼,生了副不好相處的面相。
門第是橫在我和段荊中間的一道鴻溝,此行必定波折良多,於是折身回去端糕點出來做個乖順樣子。
姑姑一雙三角眼在盤子上粗略打量,什麼都沒說,扭頭帶我穿府而過。
暑熱時節,段府粉牆環護,綠柳周垂,八字迴廊外,綠藤密佈,冷寂幽然。
我上京沿途多番打聽,知道段家是京門大戶,祖上有從龍之功,出過一位貴妃。段老爺,也就是段荊的父親,與當今風光無兩的端王爺有一丟丟血緣關係,這幾年腿傷了,在朝中擔着個文差,官至三品。
越曉得段府門楣之高,我對這門親事,便越不抱希望。
還不出聘禮,便只能委身做妾或是奴僕。
盛夏天熱,屋門大敞。
一進院子,垂藤下,段荊翹着二郎腿,俊眸醺然。
衆人中,獨他一身紅,墨髮高束,清風朗月,分外扎眼。
真是生得俊美,穿什麼都好看。
他餘光瞥見我,蹙眉道:「你來做什麼?回去!」
「既明,不可無禮。」上座的一中年美婦端莊威嚴,語調柔軟寬正。
段荊收聲,目光隨我入堂,神色鬱郁。
我端一盤糕點,在滿屋注視下,向段夫人見禮。
還沒結束,四周便傳來低低的笑聲。
「她姿勢好奇怪。」
「鄉下來的,沒什麼見識。」
我生在鄉間,嫁入高門大戶是此生不敢想的事。
得別人得不到的東西,就要承受別人嘗不到的艱辛。這點道理我懂。
我看向段荊,只見他垂眸,不動神色地把玩腰間玉佩,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段夫人目光一掃,場中寂靜無聲。
她朝我招手,腕間環佩叮咚:「好孩子,過來讓我瞧瞧。」
我端着盤子,想放在小桌子上,可那裏早已擺了糕點,放地下又不行,一時間犯了難。
他們並不想要這份蹩腳的見面禮,而我又無法安置,一時僵在當場。
尷尬中,段荊聲音冷冽幽然:「趙姑姑,你眼瞎了?讓少夫人親自端過來,你是幹什麼喫的?」
趙姑姑便是送我來的姑姑,她因我捱了頓罵,臉色不太好看,低聲道:「老奴失禮。」恭順地從我手中接過盤子。
段夫人握住我的手腕,拉過去,眼中滿是欣喜:「是個心靈手巧的好孩子,婚期定在下個月,等你與既明完婚,我便把咱們段家最大的房產送你們,只要你二人琴瑟和鳴,我和你伯父便放心了。」
我聽完,一愣,下意識地再去看段荊。
他還是那副模樣,不甚在意,彷彿此話已聽了千遍萬遍。
我忍着心裏的異樣,笑笑:「能嫁進段家是我的福氣。伯母您客氣了。」
話落,四周又是一陣低笑。
「口齒笨拙,難當大任。」
「段府豈能交給一介村婦?」
段夫人只笑,也不說話,可見不是真心待我好。
我爲做糕點站了一下午,早已腰痠腿軟,心中盼着早些回去歇息。
眼角余光中,段荊長腿一伸,站起,懶散道:「過來,跟我回去喫飯。」
意識到他是對我說的,我心生感激。
段夫人卻不鬆手,嗔他一眼:「你這孩子,挽意待字閨中,豈能跟你同喫同住,不如住在我院中。」
段荊薄脣緊緊抿起,神色晦暗難辨:「你自己選。」
可言語中警告之意昭然。
我手心汗涔涔的,對夫人說:「伯母厚待,挽意小門小戶,沒那麼多規矩,我和……大公子早晚要在一起的,就……還是住在他房中。」
一旁的幾位姨母面露難堪之色:「果真是上不得檯面,生怕白得的夫君跑了。」
我沒有反駁,默默抽回手,走回段荊身邊。
段荊目光落在我的臉上,盯了一會兒,突然揚脣一笑:「咱們家,我最講規矩,她若待慣了別人的院子,惹了我嫌,別怪我不要。」
原本段夫人還想說什麼,段荊此話一出,她硬生生打住,生怕我和他的婚事黃了。
「罷了,你情我願,我這個做長輩的也不好說什麼。」
出了院子,段荊在前面走,我默默在後面跟。
日頭西斜,餘熱不足,晚風清徐,枝頭石榴花燦爛成簇。
我沉溺於美景,一時不察,竟狠狠撞在段荊後背上。
待我站定,才發現他不知何時已壓住腳步,回身面色不善地狠盯着我。
「你跟着我做什麼?」
我怯生生並腳站好,剛好碰到一處花枝條,芬芳搖曳,落滿肩頭。
「我做夠五盤了……」
段荊拂落茜色的石榴花,氣息徐沉:「不是問你這個,夫人留你,你怎麼不應?」
我不解地皺眉:「她不喜歡你,我爲何要應?」
段荊一愣,表情耐人尋味,半晌輕叱一聲:「你懂個屁。」
我一哏,沒憋住:「她都要把你攆出去了,能喜歡你嗎?」
他才懂個屁,大傻子!天大的傻子!
段荊瞥我一眼:「你敢跟我犟嘴?」
「不敢。」
段荊沒說話,揹着手往前走。
我跟上,小聲嘟噥:「你下個月成婚,就要搬出去,不是分家是什麼?我不懂你們高門大戶是什麼規矩,但在我們那,長子分家,等於被趕出去。」
段荊猛地停住腳步,回頭黑沉沉地盯着我:「我分家了,沒錢了,段府將來也不是我的,你還跟着我幹什麼?」
我絞弄着手帕,瞪大了眼:「我賣給你了呀!」
「你賣給李氏了,不是我。」
說完,段荊咔嚓折斷頻繁拂面的花枝,拋進深不見底的湖水中,大步消失在道路盡頭。
我一頭霧水問跟來的春生:「李氏是誰?」
春生耳語:「段夫人。」
我哦了一聲:「他脾氣可真差。」
春生欲言又止,半晌嘆了口氣:「姑娘,以後還是少同夫人來往。公子惱了,且有得哄呢……」
哄誰?
哄段荊嗎?
我可不會自討沒趣。
我知道段夫人還有個兒子,是段府的二公子,段淵。
來段府的第三天,就在院子裏撞見了他。
真真是生得玉一般的人。
肅肅如松下風,高而徐引,蕭蕭肅肅,爽朗清舉。
着月白廣袖自竹林間而來,如衆星拱月,途經我身側,二公子駐足側目:「可是揚州來的嫂嫂?」
大姑似乎是照着二公子的模樣來誆騙我的。
溫文爾雅,滿腹詩書的是二公子,待人溫和、克己復禮的也是二公子。
我Ṱŭ̀⁴抱着一筐曬乾的棗,怯生生地對他行了個禮。
春生說段荊不在意禮數,也不肯教我。
院子裏沒有女眷和丫鬟,以至於我的禮數毫無進步。
二公子一笑,眼眸如水中倒映的秋月,澄澈皎潔。
「嫂嫂不必多禮。」
我紅着臉退開。
緊隨在二公子身後的女子笑道:「瞧姑娘舉止生疏,莫非不是京城人士?」
我這才瞧見二公子身側的女子明眸善睞,貌美如日月生輝。
二公子笑着提醒她:「揚州來的。」
「難怪,」她走到二公子身邊,親親熱熱地喚了句:「懷深哥哥,莫讓伯父伯母等急了。」
二公子點點頭,途經我身邊的時候,微微一頓:「嫂嫂,禮數在心中,不必苛求,自在些便好。」
真是個讓人如沐春風的人。
人都走遠了,春生輕咳一聲,提醒了我:「姑娘,該回了。」
方纔的驚鴻一瞥在我心中掀起波瀾,以至於途經窗格下,段荊喊我都沒聽見。
突然一束枯枝勾住領子,朝後面扯去。
我趔趄幾步,在窗邊摔了個屁墩兒,一抬頭,發現段荊靠窗,手中挑一削皮後的石榴枝子戳弄我:「進來,大熱天不嫌曬。」
我哦了一聲,進屋在離他很遠的地方坐下。
段荊皺皺眉:「我還能喫了你?過來!」
我挪挪屁股,再靠近一些。
他捏着摺扇,敲敲桌面:「沏茶。」
我依言照做。
段荊嘖了一聲,眯眼打量我:「肩平臂垂,手要穩,斟茶時微微頷首,別拿鼻孔對人。」
他的語速很慢,我乖乖任他擺弄。
斟完,他又讓我喝。
「飲茶要慢,半口就止。背不要坨,吞嚥不能出聲。」
我含着一口滾燙的茶,和他四目相對,下一刻:噗……
滾燙的茶湯噴了段荊一身。
段荊一張玉面瞬間陰沉:「張挽意!你找死!」
我短促地呼吸着空氣,眼裏帶淚,委屈巴巴道:「燙……你還不讓我吸溜着喝。」
他被氣得不輕,閉上眼深吸幾口氣,勉強穩住本就不好的脾性:「你方纔見誰了?」
「二……二公子和一位……」
「喜歡他是不是?」段荊都沒讓我說完,譏嘲,「想走要趁早,我還能替你這蠢物拉縴保媒。」
我一聽便生氣了:「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喜歡他的,雖然……雖然愛美之心……」
「張!挽!意!」段荊扔了花枝,冷睨着我,「小爺這裏規矩大,不想學趁早找別人!」
我道是他抽哪門子瘋,合着他喜歡跟二公子唱反調,二公子讓我隨性些,段荊便要教我規矩。
無非是小孩子的一時意氣,我見多了。
我瞪了他半晌,坐下,重新端起茶杯:「我喝就是了,你說怎麼喝,我就怎麼喝。」
段荊沉默片刻,突然奪過去,扔在桌子上:「你是泥人?一點脾氣都沒有?」
我老老實實道:「發脾氣沒用,只要能喫飽穿暖,我別無他求。」
段荊的火拱起來,不上不下,半晌語氣不善道:「把竹筐拿過來。」
「啊?」
「不是要摳棗核?」
我噢了一聲,眼睛都亮了:「相公要幫我嗎?」
段荊聞言,動作突然滯住,輕輕瞥我一眼,冷笑道:「不用幫忙就算了。」
「用!用!」我一把拉住他的手,親親熱熱地把棗塞進他手裏。
段荊突然攥住我的手腕,細細摩挲。
一雙黑眸緊盯着我,仿若幽狼。
被他觸碰的地方有些奇異的麻癢感,我害怕極了,試探道:「你是不是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什麼?」段荊眼神幽深。
「比如山藥之類的,我怎麼手麻呢?」
段荊額角輕輕一挑,垂下眼:「蠢物。」
我被他沒頭沒腦地一罵,也不高興了,和他面對面低頭做活。
奈何段荊五指生得過於精緻,總勾着我目光往那邊偷瞧。
只見他左手捏小刀,利落漂亮地一剜,圓潤的棗核便跳出來。
他哼了一聲:「看什麼?呆頭呆腦。往後再多瞧旁人一眼,我挖了你眼珠子。」
我縮縮脖子,覺得他真能做這事,躑躅很久,乖乖招認:「那我瞧得最多的就是……」
在他陰沉的目光中,我供出了春生的名字。
門外的春生失手打翻了恭桶,被隔壁的婆子罵得狗血噴頭。
段荊手中捏着刀柄,閒閒敲在桌面:「張挽意,你是老實,還是沒腦子?」
我瑟瑟地縮回手:「我是老實。」
段荊盯我半天,一笑,緋脣白齒,漆眉舒展,竟比二公子還好看。
他重新拾起手裏的活,笑罵:「德行。」
有了段荊的幫忙,剜好的棗肉堆滿小筐。
臨走時,段荊叫住我:「小爺幫了你,怎麼謝?」
我愣在原地,腦子裏突然浮現出我們村剛入門的小媳婦跟她男人說話的場景,臉突然就燒起來。
她男人每次這麼問,小媳婦都會含羞帶怯地鑽進他懷裏,吧唧親上一口。
按理說,我也該親他一口。
只是不知他會不會惱羞成怒,把我嘴縫了。
段荊還等在原地,陽光透過窗扉,打在他俊朗的側臉,高貴清冷。
我的心突然怦怦直跳,快得不受控制。
我慢慢抱着小籃筐靠近段荊,吧唧猛親在他臉上,隨後腳踩熱炭似的,倉惶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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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下午,段荊背對窗邊,紅色廣袖長袍鋪陳在窗沿,半天沒動一下,我也是,神遊天外,活都沒幹完。
晚上,熱騰騰的棗泥剛出鍋,春生便來了。
我捏住鼻子,後退一步:「春生,你臭。」
他嘆口氣:「託姑娘的福,恭桶全翻了,您多擔待。」
我把他推出廚房外,問他何事。
春生說:「老爺回來了,晚上叫姑娘和公子一併過去用飯。」
段荊便在屋那頭喊:「不去。」
這位爺是說一不二的主,往常就隨他了。
誰知春生面露難色,悄悄對我道:「聽說今夜要給二公子議親,雙喜臨門,分家這事就板上釘釘了。總要聽聽纔好。」
我遲疑道:「我尚未過門,一個外人,不太合適吧……」
春生面露失望,泄氣般:「只好聽天由命了。」
段荊性子乖張,如今窗扉半掩,屋中久久沒傳來動靜。
我擔心他憋着自個兒生悶氣,把燒火鉗往春生手裏一塞:「我去看看他。」
推開門,段荊長身玉立,眉眼舒展,提筆寫着什麼,不見半分沉鬱。
我不小心擋住了光,影子在牆上跳動。
段荊便知我來了,眼都不抬:「什麼時候喫飯?」
我走進,瞧見紙上赫然畫了只白鵝,立在灘塗邊,掌上捆圈水草。
我瞅着半天不動,段荊眼皮懶懶一掀,問:「如何?看出什麼了?」
「嗯……不太肥。」
段荊大筆一頓,額頭漸漸蹙起:「什麼不太肥?」
「鵝。」
他嘶了聲,目露嫌棄:「這是鶴。」
「我沒見過鶴。」
段荊被我鬧得半分脾氣也無,只冷道:「真是半點雅趣都沒有。」
我沒有雅趣,但我知道人餓了要喫飯。
手上沾了棗泥,頭髮扎得脖子癢癢的,我扭了半天,沒把頭髮扭出來,只好求助段荊:「相公,頭髮進去了。」
這是我第二次打斷段荊的「雅趣」。
題詩中途被我打斷,他無奈擱筆,低頭靠近:「哪兒?」
現如今,他對我耐心不少。
我側對他,露出半截兒皓白的頸子。
好半天,沒見響動,偏頭,見段荊神色晦暗不明。
「相公……」我低低喚了一聲,想起小竈上還熱着東西,語帶哀求。
段荊清清嗓子,眨眼恢復清明。
手指粗糙,在頸子上一觸即離,勾住髮絲向後撥去。
那點熱度,卻遺留在皮膚上,酥酥癢癢,逐漸變得滾熱。
我臉紅了。
熾熱的呼吸噴在頸側,段荊低啞地問道:「好些了嗎?」
我微微頷首。
段荊的黑眸在我臉上盯了一會兒,移開,繼續倒騰他那幅畫,還毫不客氣地命令我:「洗乾淨手,研墨。」
我只見春生弄過,有樣學樣,捏起墨塊在硯臺裏畫圈。
白鶴栩栩如生,落款處的小印是他的表字:既明。一行行楷龍飛鳳舞,比我們書塾裏教書先生寫得還好看。
我好像撿到寶了。
「其實我覺得你畫老虎也好看。」
我心裏憋不住話,脫口而出。
段荊笑了,高大的身軀保持撐桌的姿勢,靠過來將我籠罩在陰影之下:「我沒畫過,你怎麼知道?」
俊臉驟然放大,黑眸亮如星子,我慌亂地四處亂瞧,最終敗北,垂眼不敢看他。
「老虎是萬獸之王,相公心有猛虎,自然畫得好。」
好半晌,頭頂沒動靜。
我偷偷抬眼,剛好和段荊對視上。
黑眸中審度與曖昧參半,生生把我的心看亂了。
他用手指輕輕捏住我新帶的耳鐺,燭光下,我竟辨不明他眼中有多少心思。
「新換的?」
「嗯……好……好看嗎?」我羞紅了臉。
「好看。」段荊難得誇我,回身端正身姿,撫平衣袖:「走,去喫飯。」
我稀裏糊塗地被牽住手:「啊?不是不去嗎?」
「你帶了新耳鐺,總要顯擺一下。」
「可這也不值錢——」
「我段荊房裏,沒有不值錢的。」
入夜後,石燈十步一盞,有些地方甚黑,樹影錯落。
段荊親自挑了燈籠走在前,騰出一隻手牽我。
溫熱的掌心不輕不重地將我五指收攏,隨摩挲帶來陣陣悸動。
燈籠中暖黃的光,不多不少,剛好到我腳下。
從來沒人拉着我走過夜路,也沒人替我點一盞小燈。
我覺得一切像做夢。
「相公。」我喚了他一聲。
「幹什麼?」還是懶洋洋的語氣,但手上的力道大了一些,把我拽近,「大點聲,別跟蚊子叫似的。」
「這話……不適合大聲說。」我扭扭捏捏。
段荊冷睨我一眼:「你說是不說,只有一次機會。」
「我說我說!」我緊緊拽着段荊,踮腳靠近。
他放慢腳步,高大的身軀被迫彎下,眼神冷漠地望向夜色。
「待會如果爭不過,咱們就不爭,我會好好跟着你的,你別害怕。我會的東西多,總能養活你。只是你不要再鬥雞賽馬了……」
段荊的黑瞳漸漸從遠處收回,一轉,落在我的臉上不動了。
我們靠得很近,呼吸交融。
院子裏很黑,只有一點微弱的燈火,和天邊一輪明月。可這一刻,我突然覺得段荊的眼睛也有了光,一閃一閃的,不弱於星辰。
他半晌沒說話,就在我自我感動的時候,他嘴裏突然蹦出句:「蠢東西。」
「哎!你怎麼罵人呢?」我氣得跺腳。
段荊倨傲冷笑:「小爺不靠女人養活,張挽意,想翻身當家做主,下輩子吧。」
嘴上這麼說,他卻將我攥得死死的,言辭冷冽:「抓緊了,黑燈瞎火掉溝裏,我可不救你。」
「哦……」
等我們到的時候,屋中早已開席。
似乎他們本也沒期望段荊能來,如今瞧見他,反倒慌亂,匆忙間才騰出我和他的位子。
段荊習以爲常,於我來說,這樣的冷遇更是家常便飯。他給我遞帕,我替他盛湯,半分不用他人。這一刻,我和他竟像多年的夫妻,無端生出一份默契。
衆人落座,場面尷尬。
段老爺率先開口打圓場:「今夜,是爲着喫個團圓飯,順帶商議懷深和尚書府大姑娘的婚事。」
我悄悄看了段荊一眼,抿脣不語。
尚書府的姑娘,是那日在花園裏遇見的人嗎?繼而眼珠滴溜一轉,轉到二公子身上,還是那般清風朗月的人,倒也合適。
二公子娶尚書府千金。
段荊娶了我。
雖說人無高低貴賤之分,可兩門親事放在一起比較,段荊心裏怕也不好受。
我生平第一次爲自己的出身而遺憾,胃口都變得奇差無比。
正憂傷之際,眼前突然多出一雙筷子,夾着拳頭大的雞腿扔進碗裏。
段荊語氣冷然:「愣着幹什麼?不是餓了。」
我愕然抬頭,桌子正中間的燒雞,腿窩處有個巨大的黑洞,段荊Ṭųⁿ哪裏是給我雞腿,連帶雞大腿四周的好肉一併扯下來給我。
他此刻旁若無人地扯下另外半隻腿,順手把雞翅都剜下來,放自己碗裏,示意我:「喫不飽還有,這些都是你的。」
可憐的燒雞,就剩孤零零一副骨架在上頭。
場中針落可聞。
段夫人捂嘴笑道:「這還沒過門呢,就懂得疼媳婦,日後乾脆搬出去,免得我們年紀大了,瞧着牙酸。」
聽着是玩笑話,卻等於明說了。
要分家,段荊搬出去。
段老爺沒有說話,這事我更插不上嘴,只好低着頭,小口小口啃雞腿。
我信段荊,他要留,我就陪他爭,他要走,我就跟他走。
現下他要我喫雞腿,我就喫乾淨,一點都不剩。
段荊笑笑,沒理會段夫人的話:「爹,我娘祭日是下個月吧,把婚期定在下個月……嘖……」
此話一出,衆人臉色都變了。
二公子緩緩嚥下熱茶,說:「我與大哥婚期皆要往後延些纔是。月華與我都不着急,嫂嫂初來京都,未熟悉風土人情,晚些成親也是好的。」
段荊眼簾一掀:「我和挽意不必等。我娘祭日,兒子大婚她開心。你們放放吧。」
段夫人笑容都僵了:「這……是我思慮不周了,原想雙喜臨門,卻衝撞了先夫人,罪過。」
段老爺臉色不太好,擺擺手,並未深究。
「既明,你和挽意也放放吧。」
段荊爽快點頭:「成,那下月我去科考。」
撲通。
段夫人失手打翻了茶杯,熱茶潑了一身,她顧不上燙,匆忙用帕子掩飾抽動的脣角:「既明,你……你何時有這個打算的?」
段老爺也分外驚訝:「你小子,真行?」
「行不行看看再說。」段荊從我碗裏拎出帶着殘肉的骨頭,換上新的,「下個月成親和科考,總要成一樣。」
我不小心打了個嗝,忙捂住嘴。
他說成親?
真的假的!他等不及要娶我了嗎?
段荊愛憐地摸着我的頭,像摸一條小狗:「乖,喫飽了就停。」
段夫人目光在我和段荊身邊來回打量,笑着說:「成家立業的人就是不一樣了,既明八輩子的福氣,娶了挽意。」
我放下筷子:「不敢當,都是既……既明他自己……」
不小心順着段夫人也喚了段荊的表字,鬧了個大紅臉。
家宴散場,段老爺把段荊給叫住。
我只好由春生先送回去。
路上有段二公子同行。
他頂着朦朧月光,月光如白練傾瀉在他臉上:「嫂嫂溫良賢淑,的確是大哥的福氣。」
一盞雕龍畫鳳的小燈莫名伸在我和二公子中間,原是春生跟在後面。
我心中好笑,平靜地回道:「二公子謬讚,大公子很好,是我高攀。」
「大哥脾氣如此,爲何嫂嫂——」
我抬眼,小心斟酌字句,生怕給段荊丟人:「脾氣如何?他不打我,也不罵我,叫我喫飽穿暖,還有……」
還有小廚房裏一筐棗肉,今晚的兩個雞腿,黑夜中照到腳下的燈,和暗暗攥緊的手,甚至是初見段夫人那天,臨走前,他不顧衆人眼光折回去端走的那盤涼透的糕點。
我知他們貴人都瞧不上,許是連段荊自己都不曉得。
「嫂嫂,這些事,人人都能做到。」
我搖搖頭:「我這人認死理,他先是我的相公,後又護短,一樁一件的好,別人不知,我卻記着。」
「那豈不是換誰都行?只是憑緣分早晚罷了。」
我眨眨眼:「說實話,我不知道。」
「挽意。」
身後突然有人叫住我,回頭,一道高挑的人影站在暗處,樹影婆娑。
他負手而立,等我過去。
頓時,心裏雀躍,連腳步都輕快。
我折身回去:「相公,你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
不知爲何,段荊出現的那一刻,我突然就放鬆了,激動地環住他的胳膊,往後面躲了躲。
段荊盯着二公子,半晌輕輕笑道:「怎麼?如此良辰美景,月華不陪你賞,便一定要找個別人來陪嗎?」
二公子微微笑道:「大哥誤會了,與嫂嫂投緣,多聊幾句。」
我聽出了不對,偷偷拽拽段荊,示意我有話說。
段荊沒搭理我:「她跟院子裏的狗也投緣。若誰都找她聊幾句,只怕我要空房獨守了。她心善,好欺,哪日被人欺負了,我可得好好替她說道一番。」
二公子笑了:「大哥多慮,時辰不早,告辭。」
人走後,氣氛明顯沉滯許多。
我就是再遲鈍,也知道段荊生氣了,拽拽他的袖子:「我不想跟他說話的,是他沒話找話。」
「嗯,繼續說。」
我哭喪着臉:「沒什麼好說的。」
要一個本就清白的人自證清白,哪來的道理。
段荊目光垂落:「好,換我問你,喫飽穿暖,便誰都行?」
我哽住了,咬脣,心生糾結。
「倒也不是……不好說。」
段荊冷笑一聲:「張挽意,我如今才知道,娶個不會哄人的,得多糟心。」
我愣了一下:「你想聽假話?」
他兇巴巴道:「你敢!」
我委屈道:「我本來就不知道嘛……都快餓死的人,哪裏顧得了喜歡誰鐘意誰。」
段荊粗暴地拉住我的手,半拖半拽地往回走:「現下喫飽了,給你時間想。」
我腿不及段荊長,需得小跑,不一會氣喘吁吁:「既明……我……我跑不動了。」
他倏然頓住腳,害得我躲閃不及,撞在他後背上。
我鼻頭髮紅,暗自垂淚,他反身雙手鉗住我的胳膊,雙眸暗沉:「你知道叫人表字意味着什麼嗎?」
我奮力喘着氣:「知……道……」
「我沒什麼大智慧,想不了高深的東西,也搞不懂情愛的玄妙。也許,換成別人,我也能跟人家好好過。」肩膀上的手驟然用力,我齜牙,繼續道,「可是好好過,和喜歡跟你好好過,是不一樣的。我能分得清。」
段荊的拇指驟然貼在我的脣上:「張挽意,以往笨嘴拙舌的,今晚是怎麼了?」
我仰着頭,盡力讓自己看清段荊的臉,掏心掏肺地表白:「我喜——唔——」
話未出口,已經被炙熱的吻封堵。
原來男子與女子的觸碰,是冬日裏燃起的熊熊烈焰,也是夏日的天上驕陽,更是灼熱酷暑下,一行歡暢東去的溪流,溼潤,潮熱,怦然。
我本就不夠多的空氣越發稀薄,慌亂無措地吊在段荊的胳膊上,心神懵亂。
直到眼前發黑,段荊終於肯放開我,額頭相抵,惡劣地調笑道:「張挽意,親過男人嗎?這次給你親個夠。」
-3-
我大概是昏了頭,自從那晚段荊親了我,腦中就時不時閃過這樣的片段。
嘶!
一時不察,刀刃在指腹上滾過,頓時血流如注。
我把食指含進嘴裏,鬱悶地嘬着。
恰巧有人進小廚房。
扭頭一看,段荊高挑的身軀行走在窄小的廚房裏,顯得格格不入。
我慌亂得以復加,不知道該看哪裏,就差學老鼠鑽洞了。
「手拿出來,我看看。」
命令,又不像命令,比以往聽着順耳許多。
「哦。」我耳根子發紅,伸給他瞧。
指腹上溼漉漉的,血暈染成淡紅色,還在滲。
段荊握住手,俯首,薄脣一張,便含住了。
「啊……髒……髒……」
他叼着手指,好看的鳳眼清冷一挑,盯住我的臉,這樣好看的神仙公子,低着頭,給我細細雕琢傷口,溫柔又深情,激得我熱血上頭,心中癢癢的,像被鵝毛撓過。
他的眼神好像帶了鉤子,把我迷得神魂顛倒。
好像畫本里寫的男狐仙,專門靠美色迷惑女人。
我只敢偷着想,不敢說。
很久之後,段荊鬆開我,仔細查看傷口:「行了,止住了。」
我一動不動。
段荊笑了笑,將我堵在竈臺裏頭:「沒見過勾搭人?」
「勾……勾搭誰?」我絆絆磕磕。
段荊的手突然扶住我後腰,輕輕擰了把,在我驚喘聲中,滿意地笑出聲:「勾搭你。」
救命,男狐仙要抓人了。
春生突然在外頭大喊:「什麼東西糊了!怎麼有股糊味啊?」
我愣了片刻,截住胡思亂想,突然大叫:「鍋!鍋!」
段荊被我推得一個踉蹌,臉黑下來:「該死的,你管他作甚!」
春生衝進來,好一通忙活,末了我們仨灰頭土臉的,臉上沾了竈灰。
這下午飯也沒了。
段荊拽着我灰濛濛地袖擺往外走。
「相公,我重新給你做。」
段荊倏然停住腳步:「都什麼時辰了?你不曉得餓?」
我心生愧疚:「對不起。」
段荊額頭的青筋跳了跳:「張挽意,你不是我買來的丫頭,對不起這仨字,除非你哪天在外頭有了野男人,否則不必對我說。」
我愣愣地盯着他。
段荊皺起眉,鳳眼一挑,頗爲不耐:「怎麼?沒聽懂?」
我小聲說:「也許……是聽懂了,又不太明白……」
段荊嘆了口氣,無奈道:「你是我段荊的媳婦,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我管不着你,知道嗎?也不必伺候我。」
「那我幹什麼?」
段荊眉頭皺得更緊了:「閒着,當少夫人會不會?」
他見我一臉茫然,兇相畢露:「給我親!給我抱!給我摟着!現下明白了?」
我刷地漲紅臉,點點頭:「明白了。」
我哪裏知道跟段荊在一起會如此樂不思蜀,他好像真是狐仙下凡,只要待在他身邊,我就能一直快活下去。
只是想起大姑所說,段荊身子不好,不能人道,我又陷入深深的憂傷。
段荊這輩子,也只能親親摸摸抱抱了……
婚期推遲,科考將近。
段荊待在書房中的時間越來越長。
這夜,我叩開了書房門。
段荊剛剛沐浴過,髮梢滴水,滴在中衣領口,漸漸浸潤到裏側,露出瑩潤潔白的胸膛。
我第一次看到衣衫不整的男狐仙,只覺得心跳加速,思維遲鈍,眼神規規矩矩,不敢亂瞧。
「相公,我有事找你。」
他靠得我很近,近到能感知胸膛的滾滾熱度。
我在他的注視下紅了臉。
「進來。」段荊讓開小小的縫隙,叫我不得不貼着他身子擠進去。
最近他看我的眼神總是不對勁,今夜這種感覺又來了,我像個剛出鍋的香餑餑,被狼盯得死死的,隨時可能一命嗚呼。
如今趁着黑夜,他大咧咧不加掩飾地瞧,視線熱辣。
我扭扭帕子,兩腳併攏站好:「你能不能幫我給家裏寫封信啊?」
段荊仁慈地給我緩和的時機,收回目光,不冷不熱地問:「你想說什麼?」
我知道他不喜歡我跟家裏聯繫,還是硬着頭皮道:「就是問問我爹孃和弟弟過得好不好……還有我大姑……」
段荊轉身,一言不發地坐回椅子裏,將手裏的書拋落桌面,輕輕哼了一聲。
這是不高興的意思。
我連忙道:「你要是忙就算了……」
「挺好。」段荊冷着臉,打斷了我的話。
「啊?」
他的瞳孔裏倒映着我迷茫錯愕的面孔,一字一句道:「你弟弟手保住了,娶了媳婦,過得挺好。」
我小心翼翼地上前,拽住段荊的袖子:「你沒騙我嗎?」
段荊盯着我看了半晌,嘴脣顫了顫,狠狠把我拉過去扣在自己懷裏:「再問把你嘴縫上!磨磨唧唧的。」
熱騰騰的體溫驅散了心中的不安,我環住段荊的腰,軟趴趴地將下巴擔在他肩膀上:「相公,把嘴縫上就沒法那個了……」
「哪個?」
「親……親你……」
突然身子一晃,我被段荊推着肩膀拉開距離,段荊捏着我下巴,笑道:「張挽意,會調情了?」
我笨嘴拙舌的:「不……不是調情,我喜歡的……我……」
段荊的眸色漸漸深沉,我每結巴一次,便加深一層,最終濃郁如墨。
他拉住我,不讓走:「想不想再嘗一次?」
聽到這話,突然鼻子一熱。
我侷促地捂住,血跡還是見縫插針般噴湧而出。
段荊愣住了,半晌哈哈大笑:「張挽意,你丟不丟人?」
我坐在他身上,悶悶道:「都怪你!」
他果然會吸人精氣,由於我血流不止,春生進屋時,臉色大變,指着段荊血淋淋的下襬鬼叫:「公子!這還沒成親!怎麼弄成這樣!」
哪樣?
我疑惑地看着段荊。
他似乎明白了什麼,臉一黑,對着春生破口大罵:「你家少夫人鼻子破了,再敢亂想滾遠點!」
等折騰完已經大半夜了。
段荊攆我回去睡,我說:「還要給大姑寫信。」
「你大姑賣了你,你還給她寫信?」
我鄭重地點頭:「其實是有件要事。」
夫妻之間,有些話要敞開談。
「相公,你不能諱疾忌醫。」
段荊一愣,掀開疲憊的眼皮:「我什麼?」
「有病就要治。」好不容易鼓足勇氣,今天就是他再累,我也要一吐爲快。
段荊挑起被刀割破的手指,不甚在意:「唔。小事。」
我真的生氣了:「你怎麼可以顧左右而言他?」
如果連對我都不能敞開心扉,日子過得有什麼意義呢?
段荊蹙眉:「張挽意,有話直說,別跟我繞彎子。」
我神情漸漸嚴肅起來:「我直說了你別生氣。」
「我能生什麼氣?」
「你不舉的事,我要找大姑尋方子。」
話落,書房中靜悄悄的。
段荊聲音輕得不能再輕:「你再說一遍?」
「你-不-舉-的-事-我要找大姑……」
後面漸漸沒了音,因爲伴隨着我的重複,段荊的臉色急轉直下。
他徹底……震怒了。
「張挽意。」段荊黑着臉,扯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過來。」
我又不傻,明知道把他惹毛了,怎會聽話,於是後退一步,一本正經和他解釋:「我該睡覺了,你也早點睡。」
段荊怒極反笑,我都沒看清他怎麼出手,人就被綁過去。
我止不住地哆嗦,兩手捂耳,斷斷續續喊:「饒命呀。」
「饒命?」段荊惡人得勢,笑着反問,「張挽意,你揣着明白裝糊塗呢?相公今晚且饒你,回去養養身子骨,時間可不多了。」
他這話說得跟判死刑似的,我嚇得小臉煞白。
對於段荊來說,他爹是官,動動手指,我半條小命就沒了,跟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因爲不舉的事,他要殺我滅口嗎?
該服軟還得服軟。
我抱着段荊,一臉誠懇:「相公。」
「說。」
「相公身體康健,就算做不了……那……那種事,我也不介意,可,可是……萬,萬一偏方管用,豈不是錦上添花?」
「出去。」段荊鬆開我, 下達逐客令。
我哀求地望着他。
段荊面無表情地說:「別讓我重複,出去。」
-4-
我好像失寵了。
雖然我一個被買來的媳婦,沒資格抱怨什麼。
但每每瞧着段荊目不斜視從我面前走過去,心裏依然酸得滴水兒。
今日迎面碰上春生,他盯着我臉細瞧:「姑娘病了?怎麼蔫巴巴的?」
我天天想段荊,連夢裏都是,睡不好,臉色差也不奇怪了。
「哦……」我無精打采地應了聲,「春生大哥,我沒什麼活了,進去躺會兒。有事你喊我。」
以前在老家,一年到頭也不見犯懶,如今真被養嬌氣了,不像話。
春生點頭:「唔,行,應該沒事。你好好休息。」
我回到屋裏,踢掉鞋子往被窩一鑽,沉沉睡去。
之後,隱約聽見春生的聲音:「我瞅着就不對勁,找大夫瞧瞧……心病?心病也不能這樣……」
接着雜亂的腳步聲靠近。
我眼皮發沉,也睜不開,只覺有人拍我肩膀:「醒醒。」
我哼唧了一句,指頭半分力氣都用不上。
隨即他把我從牀上啓出,抱在懷裏,撈出手腕:「瞧瞧,什麼病?」
有人的手指搭在我脈搏上,好一會兒說:「姑娘脈象低弱,倒像是……」停頓半天,「可否給老朽看看姑娘的飲食?」
「她與我喫得一樣。唯獨茶水,是府裏下人沏好送來的。」
我鬥爭許久,終於睜開了沉重的眼皮,段荊側坐牀邊,攬着我,臉色凝重。
一白鬍子老爺爺端着茶杯,聞了聞,指尖沾了點水,嘬了口,屋中陷入了寂靜。
好一會兒,大夫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說:「五石散。」
我沒聽過,段荊的臉色卻變了。
大夫說:「茶水中摻少量,短期內強身健體,長久則是毒藥,耗空了底子,離死就不遠了。姑娘近日,身子可有異樣?」
看段荊的臉色,我曉得此事關係重大,便一五一十都說了:「精神頭不錯,夜間多汗,還……」我看了段荊一眼,抿住嘴。
夜裏還想他,那畫面就不太方便說了。
大夫點頭:「那就沒錯了,用過此藥,在男女之事上,確會旺盛一些……」
段荊的耳根子也ṱü⁰紅了,他輕咳一聲:「可有解法?」
大夫笑着說:「姑娘用量淺,停了慢慢養便是。」
他隨後開了些補藥方子,由春生送出去。
屋裏只剩下我和段荊。
「相公,我流鼻血的事,也是因爲五石散。」
段荊抱着我:「五石散不是猛藥,張挽意,你饞我就饞我,別拿五石散當藉口。」
「哦……」
「你方纔說,夜間多汗,還怎麼了?」
我就料到段荊不能輕易饒了我。
「沒什麼。」
「說不說?」他的手留在我腰窩,清楚知道我的死穴在哪,只需一撓,我就得哀哀求饒。
我埋頭扎進他懷裏,囁嚅:「就是想你。」
「大點聲,怎麼了?」
我紅着耳根,氣惱道:「想你!夢裏都想!」
「什麼夢?」
段荊刨根問底的功夫我招架不住,腦海裏浮現出畫面:像那天晚上,月光皎潔,樹下跌宕的溫情和怦然,明明是個吻,卻叫我夜夜回味,心動難抑。
我不乾淨了。
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段荊。
他竟然審問我。
我狠狠捶了他一下。
段荊眯起眼:「長本事了,你敢打我?」
好不容易漲起來的氣焰噗地滅掉,我縮着脖子悶悶不樂:「你要是不親我,我就不會亂想。」
「還是我的錯?」段荊兇巴巴的勁兒又上來了,他將我雙手鎖在背後,眼中卻藏不住笑意,「喜不喜歡我親你?」
我臉皮薄,哪裏招架得住他這些虎狼之詞,眼神躲閃道:「喜歡……」
「那不就得了。」段荊拉近我,探身湊到耳邊,笑出聲來,「親嘴兒,這才哪到哪啊?喜歡孩子嗎?」
我聲音發顫:「我病了……你……你剋制一點。」
段荊抱着我,一骨碌滾到牀裏,順手蓋上被子:「放心,不動你。等我查清楚是誰——」
他眼底厲光一閃,浮現出深深地戾氣:「祖墳給他刨了。」
我的病持續了幾日,段荊夜夜宿在我榻上。
對此我頗有微詞。
我覺得尚未成親,如此過於孟浪。
段荊聞言,巧舌如簧糊弄我:「小爺抱了親了,往後你纔沒心思找野男人。」
我覺得段荊缺少安全感,於是一本正經地表忠心:「我是個守本分的女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死了,還得爲你守寡,不會找野男人。」
段荊一口茶水噴出來,捏着溼嗒嗒的袍子:「你是多盼着我死?」
我自知失言,鄭重道:「那我不守寡,我殉情。」
段荊咳得更厲害了,擦掉前襟的水漬,喘着氣朝我勾勾手:「過來。」
我走過去,被鎖進他兩手間,嗷了聲。
段荊竟然咬我。
他一雙眼睛黑亮,墨色翻滾時溢出了星子般的光:「張挽意,咱倆都活着不好?」
別人都喜歡自家男人喊小名,我獨喜歡段荊喊我張挽意的樣子,喊一次,心就慢半拍一次。
我可能真陷進去了,捂住臉,悶悶道:「我要走了……你放開我……」
段荊捏着我紅透的耳根子:「親相公一下,我就放開。」
那天我是紅着臉從自己房裏跑出來的,段荊的笑聲經久不絕,春生見我一副捱了欺負的模樣,忍俊不禁:「我就說,咱家公子會疼人。」
呸!
他哪裏是疼我,分明是要我的命。
科考一天天近了,我聽聞,二公子也要參加,且聽席間,段夫人話裏話外,託人攀上了端王的關係,必定能給二公子謀個好前程。
午飯過後,我跟着段荊從前堂往回走。
半路春生匆匆來,對段荊耳語幾句,似有急事。
段荊回首掐掐我的腮,說:「你先回去歇着,我晚上回來用飯。」
「哦,好。」
我回去,從廚房裏搬出一筐新下的核桃,搬了個小凳坐在角落裏,敲核桃仁兒。
再一抬眼,天漆黑如打翻的墨,我想起身點燈,院子裏進來一人,見我喊道:「姑娘,公子命我接你出府。」
我藉着燈火,看清是春生,擦擦手迎出去:「他沒回來嗎?」
春生走得急:「嗨呀,公子被事絆住腳,剛忙完,在酒樓定席請姑娘過去。」
我身上沾了一些灰,叫春生等我片刻,回房打開衣櫃。
這些衣裳都是段荊命人裁製的,京城流行的花樣,上好的料子,一尺頂尋常人家小半年的口糧。我嫌穿在身上白白糟蹋了,平日也不穿,今夜心血來潮,挑了件最不顯眼的青色襦裙換上。
走出去的時候,春生眼睛一亮,笑容璀璨:「姑娘快走吧,公子該等急了。」
香風浮動,環佩叮咚,身上掛滿段荊買給我的首飾。
我總覺如此裝扮過於浮誇,段荊卻最是喜歡,還說拿銀子養我,才越養越有福氣。
方纔瞧着鏡中粉面朱脣、明眸善睞的少女,我竟不敢相信是我自己。
春生總說我是個美人兒,公子喜歡着呢,連府裏的下人遇着我,都喜歡多看兩眼。
難道這纔是段荊拘着我,不讓出門的原因?
我靦腆地笑笑,跟着春生往外走,在府門口,與月華小姐撞了面。
她是二公子的未婚妻,上次見過,今夜來此,大抵是來商議婚事的。
月華小姐提着裙襬拾級而上,瞧見我一愣,目光從頭到腳打量個遍,在我身前站定,款款淺笑:「張姑娘,又見面了。要出門?」
「二公子在府中,天黑了,月華小姐小心。」我生怕段荊久等,不欲與她多言,匆忙下階。
「張姑娘。」月華小姐出聲喊住我,回首居高臨下地瞧,「聽聞既明也要科考?以往他在書塾,可不是愛做學問的料子。」
我腳步一頓,仰起頭:「相公做什麼我都支持他。」
崔月華見我不開竅,只好開門見山:「人要量力而行,若既明願意,我可跟懷深哥哥提一句,端王無非是多幫一人而已。」
說沒動心思是假的。
段荊挑燈夜讀的場景我見過,他不像二公子,沒有孃親幫襯,沒有岳丈撐腰,孤軍奮戰。
崔月華見我不說話,輕輕笑道:「張姑娘大可跟既明商議一番,他好面子,不願張口,張姑娘可莫在此事上犯糊塗。」
說完,段府的朱門閉合,將我關在門外。
「姑娘,該走了。」春生提醒。
「哦!好!」
待我們匆匆趕到,已月上中天,人煙聚散,段荊斜倚門口,一臉沉鬱,可見等出了三分脾性。
我快走幾步,表明態度:「相公久等!」
段荊憋了一肚子訓斥,在看清我裝扮時,忽然陰霾一掃,眉目舒展:「今兒開竅了?曉得打扮打扮再出來!」
段荊嗓門大,引得衆人紛紛側目。
我羞紅了臉,躲在段荊影子下往裏拽:「你別嚷嚷,快進去。」
段荊輕笑不已,懶洋洋被我拽進隔間。
「菜都涼了,誰能想到你們女人家打扮起來磨磨唧唧的,不過好看,爺愛看。」
他這樣直白地誇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段荊叫人重新熱了菜,給我夾了滿滿一碗:「快點喫。」
說完隨意地把玩酒盞,偶爾從我碗裏搶點喫的放自己嘴裏,就好像我碗裏的才香。
我一皺眉,想挪盤子,段荊就板着臉訓我:「不許挪!小狗才護食!」
他一個大少爺,專門搶人口糧,也不嫌丟人。
我心裏裝着事,食不知味,悄悄打量段荊。
他一抬頭,敏銳地捕捉到我的目光,問:「怎麼了?」
我向來憋不住話,開門見山:「我出門時碰見崔月華了,她跟我提了端王。」
「嗯。」段荊面不改色,細細挑乾淨魚刺夾我碗裏,「喫魚。」
我沒有動筷:「相公,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我知道。」段荊點點頭。
「那就好。」我舒了一口氣,開始埋頭喫飯。
兩人無聲對坐,段荊給自己倒了杯酒,突然問:「你怎麼想的?」
我吐出一根雞骨頭,眨眨眼:「我聽你的。」
段荊笑了:「這麼信我?」
我沉思一會兒:「段伯父官至三品,是很大的官吧?」
段荊點頭:「沒錯。」
「前日家宴,段夫人提起端王,伯父既沒同意,也沒反對,連伯父都想不明白的事,我就不摻和了。」
我沒有見識,但跟着聰明人走準沒錯。
段荊飲了些酒,眉眼醺然,兩方丹鳳眼似含秋波,醉意朦朧地盯着我,又變成了勾人的男狐仙,好看得緊。
我兩頰生熱,眼神閃躲,「你……你幹嗎啊?」
男狐仙給我也倒了杯,輕聲誘哄:「喝點兒。」
「我不會喝酒。」
他挑挑眉:「怕什麼,相公在這呢。」
他可真是詭計多端,明知我受不住誘惑……
就一杯……
我爹能喝一大缸呢,不算什麼。
我端起來,在段荊幽深晦暗的眼神中,抿了一口,心中頓覺甘泉噴湧:「甜的!」
段荊眯着眼笑,與我碰杯:「沒什麼酒勁的,隨你喝。」
一杯下肚,身子被暖意填滿,我手背貼臉,靠在小碗上覺得飄飄欲仙,似乎下一刻我也要變成個女狐仙,逍遙自在去了。
段荊待我真是好極,從不餓着我,如今還有酒喝。
要是和他做真夫妻,豈不美滿——
啪!
我一掌拍在額頭上,直愣愣的。
我不對勁!
段荊被我嚇得筷子沒拿穩,噹啷掉盤子裏,詫異道:「你怎麼了?」
「我醉了。」
段荊摸摸我汗涔涔的額頭:「這才一杯,哪能啊。你是喝得少,再來一杯。」
望着眼前滿滿的酒杯,我沒經受住誘惑,伸手接過,眯着眼慢慢品。
真好喝。
只是眼前的段荊在晃。
面容如玉,緋脣白齒,一身紅衣,妖冶惑人。
我伸手,扯住了段荊的墨髮,像捧着寶貝。
他被扯痛,嘶一聲:「張挽意,你幹什麼?」
我用大力氣,將他拖過來:「你過來些。」
他氣笑了,湊過來:「如何?」
如何?
當然是佔男狐仙的便宜!
我看準時機,飛快探身在他脣上親了一口,得逞地笑出聲。
段荊一愣,脣角漸漸勾起,眼神黑亮,猛地攥住即將逃脫的我,扯回去:「剛剛是幹什麼呢?」
我興奮得很,心中有什麼在跳動,甜絲絲地笑了:「勾搭人。」
這詞還是段荊教我的。
段荊捏捏腮:「張挽意,真醉了?」
我兩肘撐着桌子,趴在段荊面前,癡癡地笑。
他便也跟着笑,拍拍大腿:「來,坐相公腿上。」
我不覺得有何不對,搖搖晃晃走過去,親暱地和他貼在一起,把玩着他的黑髮。
「既明,我覺得你能行。沒有端王,你也行。」
我哄孩子似的,拍着段荊後背,下巴懶洋洋擱在他肩膀,半眯着眼。
段荊任我抱着,半晌低啞道:「張挽意,上次說這話的,還是我娘。」
「嗯。」我低低應了聲,心中難過,「可是我不想你做我的兒子……」
段荊這麼好的人,段老爺爲什麼不多偏他一些?我們老家,沒了孃的小奶狗,都有人心疼,怎麼就沒人心疼段荊呢?
想到最後,不禁哭出聲來。
段荊沉默半晌,悶聲道:「你別告訴我,你哭是因爲不想收我當兒子。」
我哭得更兇了。
段荊深吸一口氣,咬在我溼潤的臉蛋兒上:「趁着沒成親可勁兒欺負我是不是?還想佔我便宜?」
他太兇了,臉頰落下一排整齊的牙印兒。
我埋進他懷裏,以防他再對我下嘴,喃喃道:「我太沒用了,什麼都幫不了你。別人兩千兩,可以買宅子買田,你兩千兩買個累贅。」
段荊將我從身上拖起,嚴肅地對我說:「我說過了,我段既明房裏,沒有不值錢的,連人帶物,全是寶貝。」
我睜着朦朧的淚眼,任他用拇指替我抹去眼淚,一字一句道:「在咱們家,張挽意就是我的主心骨。以前什麼都不爭,是不知道爭來給誰。如今知道了,未來的段府主母,只能是我的挽意。」
那一刻我才知道,心動也是有聲音的。
心臟劇烈地撞在肋骨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咚咚……咚咚……
回府的時候已是深夜。
段荊率先下車,背對我蹲下來,拍拍自己:「上來。」
我一步三晃,勉強從車廂裏鑽出,上了段荊的背。
門口的侍衛瞧着,問道:「姑娘這是……醉了?」
段荊哼笑:「酒量淺,就知道黏糊人。」
四周低低的淺笑在夜風中盪漾,我枕在段荊肩頭,難得安寧。
「張挽意,醒醒,回去再睡。」
我沒有說話,做起了美夢。
夢裏我變成個出身名門的大家閨秀,三書六禮,八抬大轎,風風光光嫁給段荊,那一天,他身上鍍了光,騎着高頭大馬來娶我,嫁衣明豔,鑼鼓喧天。他的孃親坐在高堂,給了我一件圓潤的玉鐲。段荊眉眼盈滿笑意,緊緊握住我的手,吻在額頭。
然而下一刻,就有人摸了摸我的耳朵:「挽意,起來擦臉。」
夢太美好了,我哼唧半天,翻身朝裏,捂住耳朵。
那聲音笑罵了幾句,由我睡去。
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我猛地坐起來,搜尋段荊的蹤跡。
在院子裏遇見春生,才知道段荊去書房了。
近日忙於科考,段荊忙得晝夜顛倒,最傷身子。
我折身去廚房,把核桃仁搗成醬,兌了牛乳熬開,端去段荊那。
他摸了摸我腦袋,端起來,一飲而盡,然後把我趕出書房。
次日,我找大夫尋了幾張提神醒腦的方子,做成藥膳,給他進補。
他照舊如此。
直到半月後,段荊抵住我推到面前的碗,神色古怪:「今兒不喝了。」
「爲什麼?」
他不答,繼續說:「今晚我在書房睡。」
自從上次我遇害,段荊堅持跟我同喫同住,如今突然要睡書房,我大爲詫異,「是要用功嗎?我陪你。」
「不必。」段荊很堅決,僵着臉把我從書房轟出去。
春生見我原樣端出來,十分好奇:「公子不高興?」
我疑惑地搖搖頭:「不像,許是累着了。」
臨睡前țū́ₛ,我怎麼都放心不下,便披了件衣裳,往書房去。
途經窗下,突然住了腳。
一窗之隔,似乎傳來什麼聲音。
細細聽,是段荊。
「挽意……」他低低地喚我,情誼繾綣,語氣綿綿。
驟然風起,低低在屋檐下吹過,含蓄溫柔,如戀人間呢喃的情話。
我抬手欲叩窗。
「挽意……挽意……挽意……」
段荊輕輕地低唱,帶着恣意和眷戀,融進無邊月色,那聲音太過動聽,叫我不忍打斷。
少時,風漸急,兩耳竟分不清那叫我心驚的,是來自屋內,還是巷陌。
風自弄堂穿過,一股腦擠出窄巷,爭奪着,叫囂着,歡暢地在夜色下徜徉。
當黑夜歸於寂靜,我不小心碰到窗扉。
很久,段荊隔着窗戶,聲音喑啞又慵懶:「誰?」
我捂着狂跳的心臟,輕輕答:「相公,是我。」
-5-
沉默與夜色交織。
窗前的人影一動不動,低低說道:「回去。」
我心一緊,焦急地扒住窗戶:「相公,你讓我瞧一眼,就瞧一眼。」
屋內伴隨着低低的咒罵,段荊緊壓聲線:「滾去睡覺。」
更不對勁了,他一定有事瞞着我,莫不是病了!
我急得淚在眼中打轉,不顧段荊的意願,推開前門跑進去。
深夏的夜晚通常是涼的,尤其前幾日下過雨,但此刻屋中悶熱至極,還透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氣味。
說不上是什麼,不算好聞,也不算難聞。
我看向窗邊的軟榻,段荊衣襟半敞,露出精壯的胸膛。
他單腿支在軟榻上,左手胳膊鬆鬆垮垮搭在膝頭,右手隱在寬大的袍子下,低垂着頭,整個人呈現出慵懶頹靡之色。
不知是不是病了的緣故,粉霞染了肌膚,像白瓷下隱隱滲透的釉彩,含蓄朦朧。
他鬆鬆垮垮靠近小桌旁,聽見我進來,清冷的目光微微上抬,眼尾泛着紅色,盯住我便不動了。
今夜的相公美得驚心動魄,以至於我心跳聲愈發雜亂。
「過來。」他一開口,聲音是啞的。
我遲疑一番,只是驚鴻一瞥,電光石火間,突然開了竅,驚叫一聲轉身欲逃。
剛走幾步,便被段荊捉到身邊去,他無視我驚惶的掙扎:「擔心我?」
我的思維剎那亂成一鍋漿糊,臉紅成片:「你……你沒事便好……」
他沒事,我馬上就有事了!
段荊笑了,陰惻惻地:「你姑媽怎知我病了?瞧清楚些,我病了嗎?」
我閉目,抖做一團,語帶哭腔:「沒病……相公身體好着呢,是我病了……是我病了……」
「哧……」段荊冷笑一聲,驟然拉下帳子,空間逼仄,曖昧叢生,少頃牀帷飄蕩,手腕的叮噹鐲叩動了無邊月色,春意正濃。
段荊問:「前個兒送你的魚呢?」
我低低吸着氣:「養……養在院子裏……」
他不緊不慢地:「乖,聽話,相公教你養。」
「我不要!」以前是喜歡,魚尾靈動,在水裏探頭探腦,紅豔豔的好看極了,現下哪裏聽得了魚這個東西,更是碰一下都面紅耳赤。
我哪裏料到男狐仙陰險至此,將我哄得稀裏糊塗就達成了他的目的。
事後,段荊難得服軟,替我淨手後,打開桂花膏細細塗勻,嘆道:「怎就不禁折騰,瞧瞧,紅成這樣,小可憐兒。」
我氣得咬在段荊的手腕上,想叫他撒開,他不爲所動,心情很好,什麼都依着我。
夜深了,敞開的小窗裏飄來了清爽的風,屋內熱度漸漸散去,我覺得涼,便縮在段荊懷裏,困得點頭哈腦的。
他拍拍我:「回去睡吧。」
我揉着惺忪的眼:「你不困嗎?」
段荊說:「我睡書房,以後都是。」
「爲什麼啊?」
段荊眯着眼,悄悄伏在耳邊對我說:「狼在沒嚐到肉前,並不覺得肉好喫。可一旦品到肉味兒……」
在段荊大笑中,我縮着腦袋驚惶逃竄出屋……
科考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我竟比段荊還緊張,日日蹲在竈臺前發呆,飯燒煳了好幾次。
段老爺屢次派人慰問,都被拒之門外,段夫人反倒靜悄悄地,聽聞她正拼命張羅人給二公子進補,還請了有名的大儒來教書授課。
科考當日,我親手把熬了幾晚做好的腰帶給段荊繫上,眼巴巴望着他:「你什麼時候出來?」
段荊攬着我,揉揉頭髮:「很快。」
科試持續了好幾日,我日日坐在席上,聽段夫人誇二公子天資聰慧,學富五車,又得了前太子太傅的言傳身教,定能搏個大功名。
我爲此殫精竭慮,食不下咽,春生說我顯而易見地瘦了,數算着日子,段荊眼看就要放出來,心裏總算有了盼頭。
春生每每爲段荊抱不平,我便勸他:「人各有命,既明他肯用功,無論將來官至幾品,我都知足。若要日日與別人比,別人過得好與不好,都會成爲心頭的一把鎖,眼界窄了,日子如何過得下去。」
誰知,段荊沒出來,府中倒來人了。
聽聞消息時,我不小心踢翻了水桶,顧不得春生在後面喊我慢點,提着裙襬急匆匆往正堂跑。
堂中三道人影,我眼眶一潤,鼻頭酸澀地喊了句:「爹、娘……」
他們扭過頭,深如溝壑的細紋中堆滿喜色。
我娘喜得大喊一聲,匆匆忙忙迎出,一把抱住我:「我的寶啊……娘可想死你了……」
說着,便哭了。
我爹擦擦淚,站在原地沒過來。
我來京城小半月,爹孃卻蒼老許多,我伏在娘懷裏,淚眼矇矓:「你們怎麼來了?弟弟呢?」
聞言,娘哭聲更大了,拍着我後背:「他在老家,不方便過來。」
我心中激動,遲些注意到段府的幾位遠房長輩也在,急忙見禮,將我爹孃護在身後:「二老剛剛進京……明日我便去城中替他們尋個住處……」
段夫人掩脣輕笑:「不必了,既然是親家,住在段府便是。」
「可我尚未嫁——」
「好好好,親家心腸好,我們挽意嫁過來,真是燒高香了!」我爹開口打斷了我拒絕的話。
話落,場中低笑陣陣。
我抿着脣,謝過段夫人,將爹孃領出堂屋。
春生等在外面,一臉難色,悄悄對我道:「老爺夫人的屋被安排到東邊的偏房了,臨街……」
偏房是下人住的地方。
段荊最初給我挑屋子,見我站在偏房前,還指揮春生將我揪回來,板着臉好一番訓斥。
春生頗爲氣憤:「待公子回來,看怎麼收拾這羣狗眼看人低的東西!」
爹孃此刻不察覺,一路上感嘆着段府的恢宏壯麗,嘆道我是富貴命,飛上枝頭了。
我對着春生搖搖頭,示意他不要跟段荊說。
「我會盡快找地方接他們出去的……」
來京城這麼久,我曾私下裏做活,賺了些小錢,段荊當我解悶,有時還搶我繡品去自己藏着。一來二去,小有積蓄,在城中找間舒適的客棧不成問題。
尚未成親,一切要遵循章法。
我跟在爹孃後面,二老開心,我便開心。
春生也笑:「難得有爹孃惦記閨女,千里迢迢來看的。姑娘好福氣,等咱們公子成了家,給老爺夫人風風光光地接過去。」
我笑笑,心中如化開的春水,總覺得日子有了盼頭。
到了住處,伺候爹孃收拾好東西,我被娘拉着坐下。
她仔細摸着我的手,滿臉羨慕:「那段公子當真疼你,手都白淨了不少,是少奶奶的命哩……」
爹四處打量着,在屋裏轉來轉去。
我記掛弟弟,便問起他婚後可好,未能親眼見他娶妻,心中略有遺憾。
娘沒有說話,反倒對我的鐲子多瞧了幾眼:「挽意呀,你這鐲子……是好東西吧?」
我紅了臉:「既明——呃,大公子送我的——」
當日他替我擦完手,鄭重其事地從小匣子裏取出一枚鐲子,給我戴上。
我知道這鐲子貴重,不敢取下,便日日帶着。
「娘一輩子沒帶過鐲子,給我戴戴?」
我一愣,遲疑了一下,手腕便被娘拽住,把鐲子擼下來。
「娘,這——」
我本能地要抓回,被狠狠拍在手背上,白潤的表皮頓時紅了一大片。
我忍着痛,說:「大公子送我的,不能摘……」
這是段荊母親的遺物,亦是段荊獨有的聘禮,在我眼中千金難抵。
我娘剜我一眼:「都當少奶奶的人了,差這點銀子?你個小白眼狼,好東西補貼補貼孃家怎麼了?」
我拖住孃的手腕,低低求道:「我有銀子的,什麼都行,這個鐲子給我留着吧……」
爹晃悠到娘身邊:「挽意啊,家裏正是缺錢的時候,你那點銀子值幾個錢?」
我瞬間就急了:「如何會缺錢?段府的兩千兩銀子呢?」
爹孃對視一眼,眼神躲閃:「什……什麼兩千兩?你個黃毛丫頭,值幾個錢?就連你弟弟娶媳婦,還是我們老兩口砸鍋賣鐵湊夠的聘禮。」
心頭彷彿壓上塊大石頭,方纔的喜悅一寸寸被失望沖垮,我咬着脣,忍着委屈,問:「爹孃,你們來京城,到底是爲什麼?」
娘輕咳一聲,半晌突然說:「我們也不瞞你了,媳婦要換大宅子,不然就鬧着分家。這就是把我們倆的血榨乾了,也買不起啊,你弟弟豬油蒙心,跟着媳婦瞎鬧,我和你爹……也是沒法子了,纔來找你要點錢。」
我心裏一堵,半天沒說出話,喜悅的火苗被一盆冷水潑得乾淨。
娘握住我的手:「挽意啊,咱家就你最出息,你不幫你弟弟,就沒人幫了。」
我沉吟半天,說:「那我回去取錢。」
爹孃一喜,連連答應。
「能不能先把鐲子還給我?」
娘捂着鐲子一縮:「不成,多多益善嘛!」
「娘!」我氣得發抖,「這是大公子的!」
「他還能跟我個丈母孃計較?」
爹突然插話道:「你有多少?」
我悶頭,穩住情緒,「二十兩。」
「二十兩?」二人齊齊拔高聲音,「你好意思拿!」
我深吸一口氣:「這是我全部積蓄了……」
「大公子呢?你相公呢?你跟他要啊!」我爹揹着手,急得團團轉。
我騰地站起,被氣狠了,眼眶發紅:「他是他,我是我,咱家缺錢,跟他有什麼關係?」
我爹老眼瞪着滾圓:「你要是把他伺候舒服了,他幹嗎不給錢?」
這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令人難堪的話。
那夜段荊的炙熱、瘋狂,和事後溫情款款將鐲子套在我的腕上,明明是情到深處、水到渠成,在我爹的一句話下,突然擊潰了心防,彷彿我真成了個骯髒不堪、以色侍人的下流胚子。
大腦頃刻間空蕩蕩的,啞口無言。
我低着頭,使出喫奶的勁兒去拉孃的腕,想把鐲子拽下來。
她與我爭執尖叫:「不孝女!賠錢貨!敢跟你老孃動手了!」
我聲帶哭腔:「你把鐲子給我,我二十兩都給你……你別跟我搶……你別跟我搶……」
一個滑脫,啪!
清脆的碎裂聲伴隨着鐲子墜地,響徹室內。
場面一靜,我娘怔怔盯着一地碎片,氣急之下狠狠給了我個耳光。
我怔住了,耳根臉頰火辣連綿成片,伴隨而來,是我不受控制地顫抖,想擦淚,手都擦不對地方。
春生等在門外,喊了一聲。
我怕被他看到難堪的場面,頭也不回地跑出門去。
一路撞到無數個下人,衝進段荊的小院,關進小廚房號啕大哭。
明明日子一天天好起來,我想全心全意地待一個人好,可一回頭,是三張不知滿足的臉。
割不斷的血緣,逃不掉的孽債,只等着哪天把我的血吸乾,骨髓咂摸乾淨才滿意。
春生在門外敲了幾下,便沒動靜了。
我在屋中待了很久,淚痕乾透了,慢慢從草垛上站起身,擦乾淚,準備做飯。
春生突然急急地敲門:「姑娘!大公子他們回來了!」
我愣在那兒,一時恍惚起來,段荊回來了嗎?
繼而有人敲門:「張挽意,別躲裏面不出聲,開小竈呢?」
段荊的聲音張揚自在,可以輕易穿透黑夜。
我一步步上前,輕輕抬起門栓,門哐噹一聲被人從外面踹開。
溫柔的月光傾瀉下來,清風徐徐,我頃刻撞上一個堅實溫暖的胸膛。
段荊緊緊抱住我,狂野地揉亂我的發,「張挽意,爺回來了。」
-6-
風涼,他的懷抱卻滾熱。
燙得我眼淚都掉下來。
「人傻了?」
段荊見我久久不說話,低頭親親我:「哪家的小娘子,記性真差,才幾日不見,就忘記相公長什麼樣了。」
我嗅着熟悉的香氣,壓在心底的委屈一股腦往上冒,臉埋進段荊懷裏,悶聲哭泣。
段荊說到一半,突然住嘴,摸摸我腦袋:「怎麼了?怎麼哭成這樣?」
「你喫飯了嗎?」我問。
段荊輕聲說:「還沒呢。」
「我給你下碗麪吧。」幸好屋裏黑,段荊瞧不清巴掌印,我剛要轉身忙活,他突然拽住手腕,拉過去。
一隻手掐在我下巴上,抬起。
段荊眼神犀利,幾乎瞬間鎖定了巴掌印的位置,驀地冷下臉:「誰欺負你了?李氏那混賬?草!」
他扭頭就要給我討說法。
我急忙拽住段荊的衣角,小聲說:「不是她……」
「那是誰?這遍京城,敢欺負小爺的媳婦,我看他不想活了!」
春生尷尬地立在外面,小聲道:「公子……是姑娘的孃家……來人了。」
處於盛怒中的段荊一滯,眼皮跳了跳:「什麼孃家?」
「我爹孃。」
段荊緊緊抿着脣,沉默了好半天,拇指輕輕撫在我臉頰,語氣生硬:「爲什麼打你?」
我開不了口。
能說,他們想要錢,沒要成,與我起了爭執嗎?
我試着轉移話題:「我給你下碗麪。」
段荊站着不動,壓着沉怒:「春生,你說。」
「他們要錢。姑娘別嫌我多嘴。要錢又打人的爹孃,全天底下也沒幾個。」
我生怕段荊生氣,兩手環住他的腰,一動不動。
段荊沉着臉,去掏荷包:「他們要多少?」
他不會真想給錢吧。
我急忙按住他的手:「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要管。」
「張挽意,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難過極了,低着頭,淚珠一顆一顆地掉,好半天,小聲說:「鐲子碎了……對不起……」
那鐲子意義不凡,多少錢都還不起。
段荊的身子一僵,很久,才輕輕抱住我:「沒事,不就是個鐲子,我再送你一個。」
聽完我心裏更難受了,攬着段荊的脖子,仰頭看他。
他眼下掛着淺淡的烏青,下巴上長出胡茬,只有一雙眼睛神采奕奕,深情繾綣地望着我。
胳膊用了幾分力氣,勾住段荊的脖子,將他拉低,輕輕吻住。
段荊嘴脣顫了顫,瞬間反應過來,攔腰一抱,將我放在竈臺上,哐當一腳踢上門。
他死死壓住我的後腦,奪過了控制權,緊接着,熾熱濃烈的深吻裹挾着我的神志,如同在大海的浪潮裏沉浮。
滾熱氣息噴吐在耳畔,他垂眸:「我很想你……」
說着,咬住我髮絲,耳語道:「快想瘋了,這麼寶貝的人,怎能叫別人欺負……」
心中的難過和傷痛攪成一團,我含着熱淚:「妾身願意爲公子做牛做馬。」
段荊神色一僵,手驟然用力,青筋暴露。
「你再說一遍!」
「妾身這輩子的債都還不清了,不配爲公子妻室,願爲公子——」
段荊突然拿開我的手,反剪在身後,一雙黑眸裏壓滿暗沉沉的怒氣:「哪學來的腔調?」
我無視段荊的火氣,張嘴想要吻他,被按住肩膀推遠。
段荊徹底怒了:「張挽意,你給我說清楚。」
「公子前路光明,我不能拖累你。」
我想明白了,來日爹孃惹了亂子,他們只能是張挽意的爹孃,不能是段荊的岳父岳母。
他們生我養我,鬧到衙門,也擺脫不掉這層血脈關係,我這種家世出來的夫人,只會叫段荊蒙羞。
他還有大好前途,將來位極人臣也未可知,古往今來,因妻室作亂毀掉前途的大有人在,我既已掉在爛泥爬不出來,何苦把他一起拽下去。
在段荊沉怒的目光裏,我說:「公子把我收做通房也好,當做奴婢也罷,甚至趕出府,挽意都認。公子的妻位貴重,不要許我這種低賤之人。」
段荊的臉色一點一點變得慘白:「張挽意,你這是給我納了個妾是嗎?你他孃的把自己給納了!對嗎!」
我從來沒見過段荊發這麼大的脾氣,他一言不發地給我整理好衣服,頭也不回地衝出門去。
門哐噹一聲巨響,差點摔爛。
我坐在竈臺上,緩了一會兒,蜷縮着身子,捂住臉。
搞砸了……
真是一團糟……
明明想委婉一點的,可看見段荊那雙眼睛,愧疚就如同大山壓在心頭,我只想讓他活得更好一點,像天上高懸的明月,朗照人間,分給我一小片光明就可以了。
過了許久,我裹緊冷透的衣裳,擦乾眼淚,出門往東偏房去。
已經深夜,窗邊還亮着燈。
我敲響門,娘問:「誰呀?」
我應了一聲,門才緩緩打開一條縫。
孃的臉色不太好,還在爲白天的事生氣,生硬道:「你來幹什麼?」
我從懷裏掏出一袋銀子:「送錢來了。」
孃的臉色緩了緩,伸手:「給我。」
「等等。」我捏着錢袋子收回手,「你先如實告訴我,弟弟到底出什麼事了。」
「都跟你說了,是媳婦——」
「娘,如果他出了大事,我可以去跟大公子求情,多要一些銀子。所以你別瞞着我。」
兩千兩,把事情擺平,再換座大宅子綽綽有餘。
爹孃絕不是因爲此事來的。
孃的神情鬆動了,半晌掙扎道:「你弟弟……他……他背上人命了。」
腦海突然一陣嗡鳴,我晃了晃,勉強扶穩身子。
「什麼時候的事?」
娘支支吾吾地。
我生平第一次,拔高了音量:「什麼時候!」
「就……就一個月前……」
我突然死死攥住孃的手腕:「你們怎麼來的京城?」
徒步不可能這麼快,我上京途中風餐露宿,數月纔到,一個月的時間,除非藉助馬匹,以爹孃的性子,怎麼捨得花錢買馬,定然有人幫助。
娘沒好氣地抱怨:「還說呢,親家母說此事緊急,給我和你爹僱了幾匹快馬,差點顛死我這把老骨頭。」
她話沒說完,我已經轉身跑出去。
院子裏,春生正在掃撒,見我急匆匆回來,頗爲詫異:「姑娘怎麼從外面回來了?」
我顧不得其他:「段荊呢?」
春生一愣:「去了前堂,聽說老爺和夫人有要事相商。許是明日要出榜封官了,朝中老友來報喜。」
我手心全是汗,一個荒唐的想法在腦海中縈繞盤旋。
倘若段荊的小舅子殺了人,那明日授官,段荊勢必會受到影響,最要命的是,我的庚帖,還在段夫人手中,哪怕還沒嫁,我與段荊是綁在一塊的。
我從來沒見過高門大戶的明爭暗鬥是什麼樣子的,此刻,我甚至懷疑自己瘋了,自作聰明,揣度人心。
如果他們一開始想搞的便是段荊。
數月前大姑說親,便是計劃的開始,隨着弟弟釀下大錯,段荊會被拽進深淵。
我顫抖地拽住春生的衣襟,粗暴地拉近書房裏:「春生大哥,你會寫賣身契嗎?」
春生一頭霧水:「會啊,咱見過不少呢。」
我把筆塞進春生手裏:「寫。」
「啊?」
我快急哭了:「就當我求求你。」
春生說:「不用,我給你張。像咱們府,買的丫頭多,都找官家蓋過公印,只要月底去官府報備就行。」
我點頭,見春生翻騰半天,抽出一張泛黃的紙。
然後,在春生嚇破膽的喊叫聲中,咬破指頭,摁上了自己的手印。
書房中,死寂。
「姑……姑娘……公子知道了,我……」
我謹慎地將賣身契疊好:「明日就去官府。」
奴婢家中犯事,不會牽連主家,事到如今,這張紙是我能與段荊撇開關係的唯一憑證。
可我沒想到,變故來得如此之快。
當有人請我去正堂的時候,屋堂中密密麻麻坐滿了人,細看,有許多段氏宗親,還有幾位身着官服的人,和我的爹孃。
剛一進屋,段荊一把將我拽過去,低聲說:「別害怕,待會閉嘴,一句話別說。」
我便知道,他們開始動手了。
段老爺臉色十分難堪,茶水劈頭蓋臉朝我砸過來,被段荊擋下。
「你還護着她幹什麼?一介村婦,家風不正!遲早把你害死!」
饒是如此,飛濺的碎瓷片崩起,撞在我手背上,一陣銳痛。
低頭一看,出了血,我默默縮回袖子,按住,沒叫段荊察覺。
周圍密密麻麻的議論聲響起:「是啊……揹着人命……既明徹底毀了……」
爹孃早已嚇白了臉,縮在角落裏一言不發。
段夫人憂心忡忡地開口:「本以爲能尋個知根知底的,沒承想能惹出這樣大的亂子,既明,你怎這般糊塗,不問緣由便借錢給他們平事?」
我開口道:「大公子不曾給錢。」
段荊不動聲色地給我使了眼色,示意我往後退,不許說話。
段夫人像是聽了個天大的笑話:「不曾給?搜出來的幾百兩銀子難道是偷來的?」
爹孃一聽,磕頭辯駁:「諸位老爺明察!這確是大公子給的!」
我急了:「你們胡說!大公子剛回府,哪有時間給你們銀子!」
娘睜大眼:「丫頭,你方纔親自送的,怎麼忘了?」
段夫人旁邊的姑姑接茬:「的確,方纔奴婢瞧見張姑娘從東偏房出來。」
這一刻,我心灰意冷。
我原以爲,人性劣,卻不至於把親閨女往死路上逼。
他們咬死銀子是段荊給的,若弟弟的命案被平,徇私枉法的帽子被扣到段荊頭上,他再無出頭之日。
「我——」剛開口,段荊不留情面地捂住我的嘴,不慌不忙地笑了一聲,「沒錯,錢是我給的,岳丈岳母登門,我孝敬長輩,何錯之有?」
段夫人勾起一抹耐人尋味的微笑:「既然如此,爲何揚州已經放人了呢?」
穿朝服的幾位老爺原本神色淡淡地聽着,聞言突然重視起來:「真有此事?」
段老爺輕咳一聲:「少安毋躁……捕風捉影的事……還沒定論呢……」
他好像十分懼怕幾位官老爺。
「老爺,前日揚州的表姨剛好進京,正是她說的,當地鬧得沸沸揚揚,還能有假?」段夫人笑容鬆懈,心情大好。
段荊冷笑道:「母親的表姨,哪有官家的公文靠譜。」
語畢,他對着幾位官老爺恭恭敬敬地作揖:「諸位大人,國有國法,揚州之事段某早有耳聞,數日前曾託人知會揚州知府,務必公事公辦。此刻,督辦的文牒大該已送至京都,煩請幾位派人調閱。」
段夫人笑容僵住,「不可能……」
段荊恭謹有禮地笑道:「母親,市井消息,鬧到人盡皆知,丟的是父親的顏面。」
段老爺臉面掛不住了,狠狠剜了段夫人一眼,轉頭強顏歡笑着:「幾位大人見笑了,既明自小良善,不會說謊,您看……明日授官……」
大官看了我和段荊一眼:「去年春,禮部侍郎的小舅子當街縱馬行兇,聖上震怒,將其革職查辦……纔過去多久,便是聖上不提,誰敢頂風冒進?大人,你我同朝多年,今夜同你透個底,此事傳進聖上的耳朵裏,他念您是兩朝老臣,功勳卓越,才命我等走上一遭。」
他意有所指:「家風清正,纔可仕途順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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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明白了。
繼續留在段荊身邊,只會害了他。
從懷裏掏出賣身契,尚未來得及說話,便聽段荊斬釘截鐵道:「不可能,這門親事,我不退。」
「段荊!」段老爺氣得一掌拍在桌子上,「即便連夜退親,都未必撇得清干係!因爲這一家子,將來你走哪都得被人戳脊梁骨!退!必須退!」
爹孃嚇傻了,衝過來抱住我:「兒啊,這是怎麼回事啊?好好的怎麼就退婚了呢?」
我攥着賣身契,心中苦澀,平靜地問:「怎麼就好好的呢?若是好好的,咱們家從哪裏欠的人命呢?」
娘跪在地上,展開了撒潑的架勢:「不行!我們閨女的清白怎麼辦?聘禮我不可能退!」
「她有什麼清白可言?上樑不正,指望生出多好的閨女!」段老爺氣得老臉通紅,直喘粗氣。
段荊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往後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冷着臉道:「從今日起,張挽意是我段荊的妻子,與二人再無瓜葛。」又對段老爺道:「她如今還是清清白白的身子,溫婉良善,真心待我,不娶她,難道要娶個佛面蛇心,興風作浪的女人?」
段夫人被指桑罵槐,臉都白了,指着段荊:「你!」
「混賬!你要氣死我!」段老爺腳一軟,攤子椅子裏,渾身發抖。
場面極度混亂,一邊是爹孃在地上撒潑打滾,一邊是段老爺和段夫人疾言厲色地訓斥,一旁還是宗親竊竊私語。
我低下頭,默默把賣身契展開:「都別吵了。」
聲音太小,他們都沒聽見。
我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大喊一聲:「都別吵了!」
場中一靜,所有人齊刷刷看着我。
手微微顫抖着,高舉起賣身契,在段荊的目光中,我口齒清晰,擲地有聲:「我賣給段府了,不是來嫁人的。」
死一般的沉寂。
段荊嘴脣哆嗦着,咬牙切齒道:「張挽意,你給我閉嘴。」
我抖開他的手,後退一步,走到堂中跪下:「挽意是段府買來的,家中貧苦,大公子心善,施捨奴婢一些銀兩養活爹孃。弟弟十惡不赦,自有國法懲治。與主家無關,懇請幾位大人向聖上言明,勿因下人過失,遷怒公子。」
段夫人騰地站起:「你庚帖尚收在我房中!」
段荊衝過來,拉起我就走:「去他孃的下人,張挽意,小爺今晚就圓房!明年開春抱孩子!分家!這烏煙瘴氣的腌臢地方,老子不待了!」
我奮力掙扎,終於掙脫,撲通倒在地上,對着幾位大人磕頭:「奴婢狗膽包天,想爬公子的牀,夫人只好收了奴婢庚帖,收爲通房。一切都是奴婢所爲……求大人明察……」
段夫人氣得發抖,段老爺則激動地給了段夫人一巴掌,站起來:「正是如此!正是如此!一個粗使女而已,何來家風不正啊?來人,這幾個,都攆出去!」
幾位大人心照不宣:「既是……下人,的確沒什麼好計較的,只要查明揚州那惡徒是依法查辦,吾等便可回去覆命了。」
我匍匐在地上,無力地閉上眼。
兩千兩,足夠我給段府當牛做馬一輩子了。
娘撲過來掐住我的脖子:「你個賠錢貨!白眼狼!不如生下來就將你掐死!」
我麻木地跪在地上,任她掐。
掐死纔好。
他們誰都別想害段荊。
爹高高揚起巴掌,眼看就要落下,突然被人踹開,倒飛出去,摔在牆角。
接着我便被人抱在懷裏,光亮驟然變暗。
段荊聲音打顫:「挽意,我帶你走。」
喧鬧聲逐漸離我遠去,清爽的夜風吹拂起頭髮,我待在段荊懷裏,一言不發。
他走得很急,生怕被什麼追上,一直出了府,高聲喝道:「春生!馬車!」
我聽到了馬兒嘶鳴,接着被塞進一輛馬車,段荊撩袍子緊隨而上,狠狠將我摔在軟榻上,砰!
拳頭擦着我的耳朵,砸進馬車壁。
我一哆嗦,段荊厲聲道:「現下知道怕了!當下人,好啊!張挽意!知道我怎麼磋磨下人嗎?捆了關起來,就是要弄死你,別人也管不着!」
我紅了眼,也同他吵:「我能怎麼辦!眼睜睜看着段夫人把你毀了嗎!我弟弟身上揹着人命啊!你退了我又如何!將來他們照樣可以說你識人不清!是非不明!」
「我段既明不是廢物!天王老子來了,也管不着我娶誰!」段荊咬着牙,「這輩子,就非你不可!你不嫁,我就出家!」
「你!」我從來沒見過如此潑皮無賴之人,「你不講理!」
段荊疾言厲色,「講理?再講理,老子他孃的媳婦都跑了!」
說完,掐着我後頸往前一帶,兇猛地咬上我的脣瓣,瘋狗似的廝磨。
很快,血腥味彌散開來。
隨着馬車的動盪,脣齒頻繁磕絆,我疼得悶哼一聲,段荊卻並不打算放過我,喘息着:「疼嗎?疼就對了!不疼不長記性!」
說完,繼續咬,繼續磨。
我起初奮力地捶打他,手忙腳亂間,段荊還捱了幾個巴掌。
如今逐漸軟塌下身子,縮在角落裏,被迫承受怒火。
黑暗中傳來窸窣的動靜,段荊握住我的手,一拉,摁在自己胸口:「你疼疼我,成嗎?相公這裏被你拿刀子剜,拿刀子捅,你如何忍心?」
我自然不忍心,聲淚俱下,嗚咽如小獸,漸漸鬆了力道,軟在他懷裏。
段荊心疼不已,下巴抵在我前額,用胡茬蹭着:「挽意,你信我,好不好?今晚就嫁給我。再不娶你,相公要傷心死了。」
他慣會說花言巧語,卻也不乏深情。
我閉上眼,心底的衝動再也壓抑不住,低聲說:「好。」
他突然攔腰抱住我,往半空一拋,我嚇得尖叫一聲,抱住段荊脖子坐在他腿上。
他勾着嘴角:「乖,咱們今晚就圓房!」
-7-
說起圓房,我心裏忐忑。
「我們去哪啊?」
「新宅子。」段荊平息了情緒,替我理好衣裳,「母親去世那年,李氏進府,我從父親手中要回了我孃的嫁妝。那時候父親還是個公正的父親,即便李氏懷有三個月身孕,他仍然不顧李氏反對,答應了我。」
「三個月?」我心裏咯噔一聲,段荊的母親久臥病榻,不止三個月,也就是說……在此之前……
段荊笑笑,眼中嘲諷之意更甚:「我娘體弱,他尋個外室,全宗族的人都覺得沒什麼。可等娘一走,外室變繼室,醜事一樁。當年我眼睜睜瞧着我爹因爲一個女人被革職,從此家門衰落,可真是個情種……」
最後兩個字,他咬着牙說出來的。
我沒想到當年還有這麼一段往事。
「後來呢?」
「後來啊……」段荊抱着我,像哄孩子似的,一搖一晃,「李氏的孃家,在端王那立了大功。恰巧,我爹和端王,有一點血緣,我家才重振門庭。李氏生下段淵那天,我因課業不好,被爹罰跪在院子裏,那晚下了雨,他在李氏那,和他們和樂融融,次日纔想起我。那時,我終於意識到,我沒娘了,爹也走了。」
「其實他們的家,我哪裏稀罕待啊……」段荊自嘲一笑,「不用李氏逼我,我自己就走。可某天深夜,我聽見李氏和爹在屋中談嫁妝的事,才知道,我孃的嫁妝,李氏偷偷扣了一半,李氏的親哥用我孃的錢,叩開了端王的大門,從此流水的銀子進了端王口袋,我小心翼翼,不敢沾惹分毫的富貴,是用我孃的嫁妝換來的。李氏騙了我爹,騙了所有人。」
「他們踩着我孃的屍骨,喝着亡人的血,怎敢心安理得過他們的富貴日子?從那時起,我便開始荒唐無度,揮霍家產。李氏想給段淵留下的東西,我統統揮霍掉。我看着我爹的眼神,由最初的愧疚,變爲冷漠,厭煩,才知道,這世上哪有長情之人?揭開表皮,全是醜陋的血肉,沒有例外。」
段荊情緒不對,他緊緊抱着我,彷彿要將我勒斷。
「既明,你……」
段荊不知何時閉上了眼,頭沉沉壓在我肩上。
我纔想起,他從回來到現在,一直沒有休息。
看着他柔軟垂下的睫毛,我的心突然變得很痛,人心都是肉長的,段荊當然也會痛。
段荊的身軀大我很多,我喫力地反手將他抱住,輕輕拍拍他的後背,聽着馬車咕嚕嚕壓過石子路。
「既明,我愛你。」
我喃喃地說。
「雖然我沒什麼力量,脆弱又沒用。」
「我想盡可能地溫暖你,免你凍斃於風雪。」
脖頸處驟然溼潤,我下巴墊在段荊的肩膀,仰頭望着漆黑的窗,風吹起窗簾,月色傾灑。
我知道段荊是醒着的,他哭了。
可我沒有說話。
多年之後,段荊才告訴我,他在那晚,有了家。
段荊的新宅子並不大,三進的院子,養了一些花花草草,因爲年歲小,生得細弱。
他牽住我,往裏走的時候,我跟他說:「他們以後會長大的,變得枝繁葉茂。」
段荊今夜異常沉默,直到走進正堂,我驚呼一聲,屋子裏亮堂堂的,喜絛掛滿,紅燭高照。
「準備倉促……」段荊遲疑了一下,滿臉懊惱。
原來他方纔不說話,是因爲心裏忐忑。
「你在小廚房裏,說要做妾的時候,我就急了。」段荊沉着臉,「當時就讓人準備了東西……如今看來,太過草率,我叫他們撤了。」
我急忙拉住:「別!別!」
話一出口,我就因自己的孟浪驟然鬆手。
段荊猴急似的捉住,揣入懷中,眼中泛起熱切的明光,像得到了什麼寶貝,小心翼翼。
「挽意,你不嫌棄我?」
面對他的期盼,我心軟得一塌糊塗。
他是張揚明豔的段荊,是驕傲不可一世的段府大公子,肯喜歡我,我就很知足了。
我緩緩抱住段荊:「我怎麼會嫌棄你呢?能嫁給你是我天大的福分。」
「好。」段荊笑了,發自肺腑地笑,拉着我對着門外跪下,「今晚,我要娶我的姑娘。」
「沒有三書六禮、三媒六聘,沒有八抬大轎、十里紅妝,僅以婚書一頁,薄產一冊,聘張氏挽意爲妻。」
「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
「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好將紅葉之盟,載明鴛譜。」
「來日,還張氏挽意富貴榮華,生死不負。皇天后土,此證。」
我此生從未聽過如此動人的誓言,紅着眼眶,潸然淚下。
這一晚,沒有長輩,沒有滿堂賓客,我們對着一輪孤零零的明月,許下誓言。
段荊將一個錦盒交給我:「挽意,段府的當家主母,交給你了。」
他的髮絲亂了,眼睛紅了,衣裳沾了灰,抱着一方破舊的錦盒,明明很狼狽,可說出的話,重若千金。
我小心翼翼地接過,另一隻手與他交握:「我陪着你,若是累了,回頭看看,我在。」
京城多雨。
屋中開了扇小窗,雨自屋檐淅淅瀝瀝滴落。
這是我在新宅與段荊看的第一場雨。
新安的窗戶在雨幕中,發出低弱的吱呀聲,不小心撞到深入廊下的一束青桃,樹枝搖曳,青桃被窗欞輕輕撥動,如同我此刻跳動的心,輕曼搖曳。
這是我們的家。
院中的小樹枝條細弱,在這酷熱的暑夜,尚抽出幾朵青蔥嫩芽。廊下栽種的牡丹花隱匿在夜色中,含羞帶怯。
段荊將我抱坐窗邊,輕輕的吻,喚我的閨名。
我臉頰紅透,只覺得這場悶熱能要了我的命,「相公……」
卻換來段荊一聲低笑:「看外面,挽意……」
窗扉外,大雨滂沱,瀰漫的水汽中,一條細嫩的枝條遮在牡丹上方,在風雨中飄搖零落。
它還年輕,並沒有足夠的力量抵禦風雨。
但我知道那棵樹終有一天,會變得枝繁葉茂。
次日清晨,雨停。
牡丹經過一夜風雨,花瓣被雨水衝開,熟透了般層疊如雲霞,傲然綻放。
「挽意……」
「挽意,你嚐嚐這個。」
「湯太燙了,你等會喝。」
「來,相公餵你。」
我停下筷子,思忖片刻,吐出一句:「你怎麼了?」
從昨夜到現在,段荊就像個老媽子,眼睛時刻黏在我身上,不肯鬆懈半分。
段荊眼睛一轉,落在我發紅的手腕上,面露愧疚。
「還困嗎?」
我幽怨地瞪着他,將近傍晚才從睜眼喫點東西,還要被他問這問那,呸,不知羞……
段荊的耳根子立刻紅了,輕咳一聲,喚春生拿藥來。
他一邊塗着藥,一邊說:「對了,明日我便上任了。」
難道在我睡着的時候,來人了?
段荊笑着:「一個小官,俸祿不多,你別嫌棄我。」
大多數時候,段荊的笑是張揚恣意的,可此刻他看向我的目光裏,暗藏幾分小心翼翼。
幾分悶氣瞬間消散殆盡。
我捏着酥糖,遞到段荊嘴邊,什麼都沒問。
段荊因我與家中決裂,叫春生遞了文書回去,言明分家,還將我簽下的賣身契撕了個徹底,連向官府報備的機會都不給。
公公發了好大的脾氣,最後是被段夫人勸住的。
至於我的爹孃,據說留在段府了。
段夫人待他們極好,從春生回來時的表情我就知道,爹孃定然罵我罵得難聽。
如今,段荊只有我。
我也只有段荊了。
可他不但沒有消沉,比以前更加精神。
回來時意氣風發,好幾次當着同僚的面,抱着我啃。
我頗不好意思,偷偷勸他,段荊滿不在意:「我親自己媳婦礙他們什麼事?看不慣回家親他們的去。」
某日,府中來了貴客。
崔月華。
彼時段荊尚未回府。
她站在門口,四下打量:「既明便住在這種地方?」
語氣淡淡,我卻從中聽出一絲遺憾。
「月華小姐有何貴幹?」
崔月華回神,看見我,伸手遞上紅箋:「我與懷深哥哥好事將近,請你二人前去。」
我遲疑一番,收下。
「你與既明……」
「我嫁給他了,」我清晰開口,「數日前。」
以往是不在意的,如今莫名小家子氣,連從別人口中聽見段荊的表字都要暗自計較。
飛醋都喫天上去了。
崔月華大概覺得此話十分好笑:「既明雙親尚在,你們請誰坐高堂?」
我頓了一會兒,突然說:「月華小姐,你喜歡既明嗎?」
她聞此臉色驟變,失了得體的風度,喝道:「你胡說什麼!」
我什麼都明白了,有時候女人斷定一件事,不需要證據,直覺就夠了。
「家中無熱水,不宜接待賓客,月華小姐請回吧。」
她臉色難堪極了:「張姑娘,人的出身本就不同,你……怎能這般揣度我?」
「月華小姐,你三番四次挑撥我,矇騙我,甚至瞧不起我,我都不計較。可我生來心眼小,容不下外室,莫怪。」
崔月華氣得臉色青紫:「我憑什麼做外室!」
「是啊,您憑什麼呢?」我緩緩後退一步,對她頷首,「二公子與您門當戶對,許您妻位,體體面面的,挺好。」
臨關門前,崔月華死死咬住脣,垂着眼,站在門外對我說:「我與既明和懷深年幼相識。你不懂。」
「年幼相識,月華小姐沒想明白什麼嗎?花開堪折,既明爲何沒折?」
她臉色一點點白下來。
因爲不喜歡罷了。
段荊是個敢愛敢恨的人。
若他喜歡崔月華,會早早下手。
我轉身那一刻,崔月華揚聲道:「你知道既明因你受了多少苦嗎?官職低微就罷了,你的身份,叫他日日在人前抬不起頭來!」
我身子一僵,腳步頓在原地,攥緊了帕子。
她說中了我的心事,縱使段荊手眼通天,也難抵他人的唾沫星子,何況他只是個普通人。
「你不知道嗎?」崔月華語速急切,「他不肯告訴你,怕你難過傷心,可你想過他嗎?」
我深吸一口氣,仰頭望着繁星閃爍的天空:「春生,關門吧。」
段荊回得晚,在屋外與春生一番耳語,我都聽見了。
進屋時,他神情鬆緩:「崔月華來過了?」
「嗯。」我指指婚帖,「請我們喝喜酒。」
段荊看都不看,走過來抱住我:「生氣了?」
我如實回答:「是。」
段荊解釋:「起先她總黏着我,我嫌她煩,就推給段淵,若不是春生告訴我,我一百年都不曉得她的心思。」
我靠着他:「不是因爲這個。別人罵你,你爲什麼不提?」
「罵就罵,又不會少塊肉。」
段荊見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緊張起來:「怎麼?你還想跑?」
「是。」我突然板着臉,兇巴巴的,「我恨不能跑到他們面前,將他們痛打一頓!」
段荊一愣,突然失了神。
我脾氣在此刻全然爆發,拽着段荊領子:「你說!到底是誰!你們男人要面子,我不要!我要打得他滿地找牙!」
段荊咕咚嚥了口唾沫,拍拍我的後背:「乖,咱不氣……」
「你別碰我!」我惱火地甩開他的手,「他們怕是沒見過潑婦的厲害!」
段荊沒忍住,撲哧笑出聲,捏着我的腮扯來扯去:「妻綱立住了,娘子撐腰,相公什麼都不怕。」
我惱火地抖落他的手:「那人到底是誰!」
段荊額角跳了跳:「你來真的?」
我知道他不肯告訴我,便略施小計,與他相處久了,我多少曉得一些法門。
段荊神色漸漸變得不對了,啞着嗓子:「挽意,你勝之不武。」
我頗爲得意:「敢對本狐仙不敬,要重罰。」
段荊喉結一滾,抱我滾進紅帳。
後來受不住了,才勉勉強強告訴我。
我趁他意亂情迷的時候,開口跟他要了支簪子,京城最貴的那種。
段荊想都沒想就應了,倒真像被狐仙迷了心智的書生。
數日後,我去吏部接段荊,就聽門前一位大人氣急敗壞地跟他吵:「你可管管你家夫人吧!婦人就該待在宅院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她日日在我府門前晃悠做什麼!」
段荊穿着深色官服,表情一改往日吊兒郎當的神色,攏袖站着,面帶微笑:「街不是你家開的,我段荊的夫人有何走不得?」
那大人氣急了,唾沫星子橫飛:「七天時間!我……我府裏的夫人小妾,揮霍了上百兩銀子!這是要吸乾我啊!要不是她頭上那柄簪子,何至於如此!」
段荊笑了:「我夫人人比花嬌,帶什麼都好看。怨天怨地,還能怨我夫人的花容月貌上?」
「段既明!你不要臉!把夫人掛在嘴上,能有什麼出息!」
「我沒出息,我是我夫人的寶,邢大人可別自降身價,與我說話。」說完段荊賤兮兮地拂袖離去。
我忍着笑,從街角探出頭,輕聲喊:「相公!」
段荊看見我,揹着手過來,眉開眼笑:「聽說你誆了人家不少銀子?」
你情我願的買賣,怎麼算誆呢?
他們看着好看,就去買,又不是我要他們去的。
段荊伸手勾住我的手指:「他們養,是養一堆,我養,只養一個,你儘管花,有錢。」
後來首飾鋪的人專門來找我談生意,一晃數月,我有了筆不菲的收入。
我知道段荊爲官艱難,便偷偷將銀錢留下來,以備萬一。
二公子和崔月華的婚事漸近,我同段荊提起此事,段荊正逗弄着魚缸中的金魚,漫不經心道:「不去,沒得攪人興致。幾日休沐,我想在家陪你。」
其實晌午,公公已經派人來問過一次了。
還特地送了些頭面來,問我去不去。
這是變相的服軟,段荊看着送來的東西,半天沒說話。
春生問要不要扔出去,段荊久違地發了場脾氣,惡聲惡氣道:「扔他幹什麼?都給我賣了,給挽意添新衣裳!」
喫過飯,段荊坐在院子裏看月亮,我端着熱茶走過去:「相公,還是去吧。」
我知道他心裏並不是恨極了自己的父親,只是有口氣在,等對方服軟。
段荊嘆了口氣,拍拍腿:「坐過來。」
他抱着我,認真地說:「挽意,咱們兩個,還是我福氣大一些,這樣才娶到你。」
當日離家,再回去,已是外來客。
府中的下人見了段荊,都拘謹得很。
崔月華在喜房裏,幾位娘子喊我添妝,我不好拒絕,便跟着去了。
她坐在鏡子前,嬌靨帶笑。心情很好,正歪頭戴耳飾。
「挽意,人要向上爬,我想明白了。」
她這話說得奇奇怪怪,我不想和她待在一起,於是附和道:「想明白挺好的。」
能安心與段淵過日子,和和美美的,我就燒高香了。
「今夜聖上會來。」
我點點頭:「你是有福之人,祝你與二公子百年好合。」
不一會兒,就聽外面聖駕到了,我們這些爲新娘添妝的婦人們不需要出門接駕,倒免了繁文縟節。
「挽意,不見見你爹孃嗎?」崔月華裝扮完畢,扭頭笑容皎潔。
對於爹孃,失望大於憤怒,當日段荊言明我與他們斷絕關係,我也默認了,自然沒有再見的必要。
我搖搖頭,拒絕了崔月華。
崔月華笑得越發燦爛,燦爛得不太正常。
我將最後一枚髮簪遞給她時,她赫然攥住我的手,揚起一抹詭異的微笑:「關門。」
原本大敞的屋門被驟然關閉,一隊鐵甲從窗外經過,鐵戟隆隆。
一種無形的驚慌瀰漫開來,場面瞬間打亂,夫人們奮力捶打紋絲不動的房門,企圖逃出去,然而無濟於事。
「崔月華,你想幹什麼?」
崔月華紅妝敷面,明豔的眸子彎着:「男人如戰馬,只要牽住了繮繩,他們便能替你開疆拓土。今上昏庸無道,端王取而代之,夫人們千萬祈禱自家男人,別站錯隊。」
一番話講完,當場嚇暈幾個。
我自然也怕。
謀逆造反。
從前只Ţū₂從說書先生的嘴裏聽過,如今身在其中,方知並無傳聞中的動盪波瀾,只是在某個夜晚,一羣人平靜地圍住了另一羣人。
選對了活。
選錯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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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月華笑出聲來:「挽意,你我終究是不同的。有的人活在宅院之外,有的人,一輩子坐井觀天,你輸了。」
夫人們自然不甘心坐以待斃,辱罵崔月華的有,坐在地上號啕大哭的也有,崔月華從首飾盒裏翻出一柄刀子,捅在帶頭鬧事的夫人肚子裏,那夫人疼得大叫一聲,衆目睽睽下嚥了氣。
她泰然自若地拔出匕首,血跡順着刀刃滴進絨毯,她調轉刀頭,朝我逼近。
「張挽意,方纔想叫你見爹孃最後一面,你不想見,可不是我不給你這個機會。」
沒想到崔月華對我動了殺心。
我害怕得連連後退,警惕地護住小腹,絆了一跤,差點倒在死去的夫人身上,還是旁人扶我一把,才勉強穩住身形。
崔月華心情極好:「天時地利人和,都在我這邊,張挽意,京城的富貴鄉不適合你,端王說過,只要他坐上皇帝,就把我指給段荊。」
「你既然喜歡段荊,爲何還要與二公子定親……」
崔月華展顏一笑,「不然,我怎麼把段家拉到端王這條船上呢?」
我已無路可退,冰涼的刀刃逼在脖子上,下一刻就會捅穿我的喉管。ṭųₜ
我就要死了,連段荊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崔姑娘,王爺有要事吩咐。」
崔月華臉上的笑容寸寸凝住,表現得極不耐煩:「幹什麼?」
她戀戀不捨地將刀從我身上移開,走出去,我嚇得軟在地上,瑟瑟發抖。
我以爲自己可以長命百歲,卻萬沒想過有一天能捲進如此大的風波里,因此丟掉性命。
夫人們目露同情,卻誰都不敢上前幫我。
「不可能!」門外驟然響起崔月華尖銳的叫聲,「休想!」
「王爺親令,姑娘快些。」
少頃崔月華進來,臉色陰得嚇人,她一把抓住我的領子,狠狠拽出門。
我踉蹌幾步,勉強跟上她的步伐。
「你去跟段荊說,讓他選端王。」崔月華咬牙切齒,「他爲何冥頑不靈!」
「……」
汗水浸透了薄衫,風一吹,我止不住地哆嗦。
我被她拿刀抵着,出了門,冰涼的刀刃灌了力氣,很快刺破皮,我不敢停下腳步,走了很久,看見前堂圍得水泄不通。
崔月華狠推一把,我跌進堂中,只見一道明黃的身影坐在上首,來往的賓客分成了兩撥,但靠近聖上的人極少。
一穿湖藍色蟒袍的中年男人冷冷一笑:「段荊,識時務者爲俊傑,若你不答應,本王便一刀穿了她爹孃。」
爹孃被人壓在堂中,拿刀抵着脖子,侍衛的刀比崔月華的鋒利,削鐵如泥,已經有汩汩血流順着脖頸淌下。
孃親早已嚇破了膽,如今突然看見我,鬼哭狼嚎:「挽意啊,快跟姑爺說說,我和你爹不能死啊……我們小老百姓,只想好好過日子!」
我還看到了好多熟悉的面孔,段老爺、段夫人、二公子,他們退縮在後,靜靜瞧着這場鬧劇。
原本,段荊是提刀站在聖上身邊的,直到我出現,他手一顫,眼神第一次有了鬆動。
我心裏難受得抽疼,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口。
還是算了,原本準備的驚喜,現如今,只能叫他更加爲難,我護緊小腹,一言不發。
爹孃見我不說話,破口大罵:「喫裏爬外的東西!當初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若知道你胳膊肘子往外拐,一生下來就該掐死。」
段荊向着我挪動了一步,聖上說:「段荊,你可想好。」
他牙關緊咬,扔下手中的刀,慢慢向我走近:「張挽意是我的命,月華,你放開她。」
崔月華刀刃逼得更緊了:「既明,一介村婦,殺了便殺了。」
她語氣輕快,極具蠱惑。
段荊神色一緊:「你別亂來,你今日大婚,不吉利。」
崔月華大笑起來,逼着我往後退,拉開了距離:「死了這麼多人,你跟我說不吉利?既明,我爲了什麼,你不知道嗎?」
段荊的目光緊盯着刀刃,臉色煞白:「我知道,我曉得,慢一些……我求你,慢一些……」
崔月華臉上浮現出濃濃的嫉恨:「以前,你分明是圍着我轉的……是她給你下了蠱嗎?」
段荊漸漸走入端王的包圍,孑然一身,看得我心都提起來。
崔月華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你說話啊!爲什麼不喜歡我了!爲什麼要娶這個村婦!」
脖子傳來清晰的疼痛,我蹙起眉,咬得嘴脣泛白。
段荊的睫毛顫了顫,牙根緊咬,手緩緩握緊。
「挽意,成婚之日,我承諾之語,不是鬧着玩的。」
「來日,還張氏挽意榮華富貴,皇天后土,生死不負。」
我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段荊想賭一把。
剎那間,我反手扭住了崔月華的手腕,毫無章法地一推,在她的驚呼中,掙脫禁錮奮力跑向不遠處的段荊。
周圍是刀山火海,只有段荊,是明光,吸引我如飛蛾撲火。
刷!
碩碩寒光刺痛了雙眼,段荊隨手握住一人的刀柄,迅速抽出,銳鋒交錯,兵戈陣陣。
伴隨四周接踵而來的騷動,場中劍拔弩張,草木皆兵。
我被緊緊拽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段荊單手將我死死扣在懷中,阻隔視線,另一手執刀,橫握身前,抵在端王脖子上,語氣森冷:「誰敢傷她!」
胸膛之下,是狂亂的心跳,有他的,也有我的,交織在一起。
我微微發抖,低頭埋進他懷中,不敢說話,也不敢動。
端王始料未及,老臉染上一層怒火:「都住手!」
風向立刻變得微妙起來。
段荊以一人之力,扭轉戰局。
誰都想不到,一個微末小官,全家都叛投端王的情況下,他還能臨危不亂,入陣擒王。
崔月華殺紅了眼,尖叫道:「賤婦!你敢騙我!」
她不管不顧地撲上來,被端王的守衛一刀穿心,慘叫尚未發出,便倒在地上,沒了聲息。
段荊扣住我的頭,壓進懷中:「乖,相公在呢,別怕。」
我不怕,就在剛纔,我做好了和他同生共死的準備。
如果敗了,我們就一起下黃泉。
分不清是誰的人高喊着援軍已至,場中一觸即燃。
兩軍對壘,鮮血四濺。森寒刀光已成虛影,稍有不慎便會身首分離。
幾顆頭骨碌碌在腳下打轉,段荊護着我,一腳踹開,把我推到聖上身邊:「求聖上看顧家妻!臣方無後顧之憂!」
「可。」
我被納入聖上的庇護之下,轉身,親眼看着段荊的身影在刀光劍影裏穿梭,好幾次,刀鋒險些從他脖子劃過,我瞧得心驚肉跳,幾欲暈厥。
「小夫人,別怕。」是聖上在說話,「朕不會讓你相公輸。」
我紅了眼眶,捂着小腹,縮在一角,哆哆嗦嗦地開口:「聖上,如果贏了……能不能封我相公一個大官啊?」
「這是自然。」
當鏗鏘的馬蹄和兵甲踏破門檻,援兵到了。
段荊站在血泊之中,身中數刀,我強撐着站起來,飛撲過去,哭成淚人。
他的血順着下巴,滴在我臉上,玉色的緞帶已悉數染紅。
段荊摸了摸我溼透的後背,氣息低弱:「嚇着你了。」
我使勁搖頭:「不……不害怕……」
好半晌,他哆哆嗦嗦地抱住我:「可是挽意啊,我害怕……」
噹啷,刀掉在地上,段荊雙臂緊縛,彷彿將我揉進骨血。
段荊這年,也才二十二。
段府一片狼藉,那些叛投端王的人鋃鐺入獄。
聖上的守衛向段荊走過來,我緊張地張開雙臂,生怕他們也把他帶走。
「他便算了,」聖上在關鍵時刻叫停,「朕答應過他的小夫人,給他封個大官。」
我感激地望着聖上,半晌壯起狗膽:「聖上,我想帶相公包紮傷口……」
段荊護着我:「張氏純真,聖上莫怪。」
聖上大笑起來:「朕沒那麼小氣,快讓你的小夫人領你下去吧,瞧都給心疼壞了。」
我拉着他往院子裏走,回到當初我們居住的小院。
越走越害怕,方纔不哭,這會眼淚反上來,噼裏啪啦往下掉。
我悶頭走,段荊一言不發任我拉着。
直到走進院子裏,他猛然拉住我,從後面抱上來,低頭與我臉頰相貼。
「挽意……」他聲音低低的,有些啞,方纔的嘶喊已經叫他身心俱疲。
我身子抖動着,一抽一抽哭出聲來。
「好挽意……不哭了……不哭了……」
我反倒變本加厲,啜泣不已,我的手也疼,後背也疼,全是傷口,卻比不上心疼。
我永遠忘不了段荊一個人孤軍奮戰的樣子。
也永遠忘不掉那份無力感。
我差點就失去他。
幸好屋中有藥,我固執地把他摁在椅子上,揭開黏糊糊的殘破衣裳,往日他光滑的皮表,此刻已佈滿細密的刀口。
「有點疼,你忍忍……」
段荊細細摩挲着我的臉,目光癡迷。
上藥的時候,袖子滑落的肘腕,他眼尖地發現我的傷口,臉色大變,一把扣住手腕:「疼嗎?」
他把我嚇了一跳,扯動了後背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我沒說他,他竟然生氣了,罵罵咧咧拎我扔到小榻上:「你們女人細皮嫩肉的,是啞巴了!不知道說?還是不知道疼?趴下!後背露出來!」
我面露遲疑,依然保持端坐的姿勢,小聲說:「可能……不太方便。」
段荊惱火道:「我能對你幹什麼!上藥!」
我已經能預感到段荊會是什麼反應了,縮縮脖子,小心翼翼道:「我……有孕了……有些藥,不太方便用……」
啪!
小瓷瓶掉在地上,摔個粉碎。
我愕然看見段荊楞在那裏,手裏空空如也。
緊接着,咚一聲,段荊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9-
段荊護駕有功,前院聽聞他暈過去了,支來一德高望重的老御醫,往脈上一搭,半天捋鬍子道:「方纔可是受了驚嚇?」
我與御醫相覷無聲,好半天,我沉吟道:「許是殺多了人……無礙吧?」
御醫說段荊急火攻心,睡一覺就好。
我抱着他縮進小榻裏,睡了幾個時辰,隱約察覺有人摸狗似的摸我,迷糊睜眼,段荊滿目慈愛。
「你怎麼不睡了?」我揉揉眼睛,往他懷裏繼續拱一拱,汲取溫暖。
段荊傻傻地笑了幾聲:「我已經給孩子想了一百個名字,明日都寫出來,你選個喜歡的。」
原來他半夜瞪着倆眼不睡覺是爲了想名字。
我懶散地動動腦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困頓道:「還是你看着辦吧。」
如今段荊逢人便說,那天我還親眼見他蹲在牆角跟一隻小公狗顯擺:「我要當爹了。」
結果被狗追着咬。
剩下的日子,我們住回了段府。
段老爺和段夫人,以及二公子站在端王那邊,理應按叛黨處理。
結果,三人皆被放回來。
聽到消息的時候,天剛好飄了雪。
層疊如雲的白雪覆在紅梅之上,樹下,段荊披了件氅子,圍爐烹酒。
他今夜多飲了幾杯,醉了,一雙眼兒微微眯着,朝我招手:「鞋襪都溼了,過來。」
小石龕中罩了根蠟燭,透過鏤空的洞射出朦朧的橘光,染在段荊雪白的大氅和線條清晰的側臉。
他如今已不再是微末小官,而是冉冉升起的朝中新貴,風光無兩。
以往嗤笑他的人,如今再見,要恭恭敬敬喚他聲段侍郎。
待吏部尚書退任,天下吏治便握在段荊手中,只是早晚的問題。
他今夜坐於漫天大雪中,卻只是我一個人的狐仙。
我興致未退,凍得臉紅撲撲的,捧着雪球過去,雪地落滿腳印。
段荊用熱帕包住雙手,粗糙地在我臉上劃拉幾把,便拉到身邊,啄了下我的臉。
「張挽意,一孕傻三年,你本就不聰明,如今連冷熱都不知了。」
如果我嫁給功成名就的段荊,也許會癡戀他,仰慕他,卻絕不會如今夜這般大膽,捧着段荊的臉,認真地說出藏在心底很久的話。
「你是我的。」
段荊的脣瓣上落了片雪花,他乾澀地舔了舔嘴脣,頭印在我的肩上,過了好會兒,才嘆了口氣:「懷胎十月……哎……且有得等。」
肅清逆黨用了足足半個月,從段荊與春生的談話裏,我隱約知道了細枝末節。
端王造反,聖上早有準備,只是想借此機會,拔除心懷不軌之人。
二公子被免了官,一切與端王勢力有關的,都要徹查,如此便牽扯出了段夫人的醜事。
李氏拿先夫人的嫁妝補貼自己兒子,謀奪家產,甚至在她的陪嫁箱子底,發現一盒未啓封的五石散,和一張草藥方子。
段老爺對着那張方子,久久未動,天明,提了一把長劍出來,要殺掉段夫人。
初秋的清晨微冷,段荊立在廊下,冷眼觀看這場鬧劇。我身上沾了露水,將他的目光從遠處拽回,嬌弱無力地摟住他:「相公,我冷,你抱我回去吧……」
他微垂雙眼,將我裹緊:「好。」
路上,我擔心地望着他。
覺察到我的目光,段荊笑了笑,故作坦然:「看我做什麼?」
可他哪裏像無事的樣子,回去後,段荊向朝中告假三日,也不幹別的,日日纏着我,寸步不離。
在我看來,他就像只受傷的小狗,嘴上不說,心裏卻比誰都依賴親人。
三日過後,段荊恢復如常,段老爺的小院卻再也沒踏進一步。
差點經歷抄家滅族的危險,段氏宗親紛紛指摘段夫人喫裏爬外,一時間連二公子的出身都受到質疑。
我再次見到他的時候,也是在院子裏。
今時不同往日,崔月華的孃家被定爲叛黨,秋後處斬,二公子因尚未禮成,躲過一劫,不過是被端王誆騙的倒黴蛋罷了。
「嫂嫂……」他臉色有些憔悴,卻仍舊淡笑着向我見禮。
我跟他沒什麼好說的,寒暄幾句,臨走前,他又說道:「能娶到嫂嫂,是大哥的福氣。若我有此命,應該不至於落得今日的地步吧……」
「二公子,有句話我一直憋着沒說。」
眼下如果再說不明白,我會膈應一輩子。
「倘若我來京那日,真要嫁你,你敢違背母命,與我成親嗎?」
段淵彷彿我被戳到了痛腳,臉色倏然陰沉。
「我小門小戶出身,在天下人眼中,連給段荊當提鞋女婢都不配,他不說,但我曉得外面人怎麼罵我。」
「他甘願爲我放棄仕途,背棄段氏門庭,這些,二公子可願意爲我做?」
段淵面露難堪之色。
「有些苦,段荊肯喫,所以,有些福,也該他享。」
「人不能什麼都想要,這個道理,我如今才明白,也希望二公子能明白。」
他並非真心喜歡我,只是覺得段荊有的,他也該有。
我細想起來,當年大姑口中如謫仙下凡般的公子,確是段荊。
說完,我兀自離開。
月光透過樹杈,灑下錯落的亮斑,在拐角處,段荊戴月而歸,不知站了多久。
他脣角帶笑,誇我:「我家挽意越來越有當家主母的樣子了,知事明理,叫人折服。」
我輕拽他袖子:「我們回家吧,這裏我不喜歡。」
段荊一愣,半晌說:「好。」
深秋的時候,段夫人突然病了。
病症與我先前一模一樣。
我幾次欲言又止:「段夫人的病……」
段荊正督辦公務,桌前堆疊摺子,墨筆批過,不以爲意:「我娘栽在她手裏,你也差點,若是放過他,是我窩囊。」
說完,他一怔,瞧我大着肚子一副呆愣樣,又後悔心直口快,與我耳鬢廝磨:「我不讓她死,你別害怕。」
自從經歷一場叛亂,我偶爾會在夜裏驚醒,攥着段荊的衣襟,出一身冷汗。
段荊笑我膽子小,對外卻言明自己不在府外過夜,每日都要回來陪我。
他如今風光無兩,不少人盯上了段荊身邊的空位。
這日剛回來,我就發現他手指骨節處破了。
「你跟人打架了嗎?」
段荊毫不在意地淨過手,將頭靠在我懷裏:「遇見個瘋子,非要給我塞女人。」
「那你拒了便是,打人做什麼?」
段荊愣愣地盯了我一會兒,突然笑道:「張挽意,你不喫醋?」
我嗔他一眼:「說正事兒呢。」
「打了就打了,還能怎麼辦?他們找來,有你護着呢!」
我細胳膊細腿,反倒成了段荊的保護傘,因我前不久,剛被封了誥命。
皇后親自召我入宮,看見我時,眼中隱有淚光閃爍:「當年本宮與聖上,也是如此,他手背上,至今還留着替本宮擋刀的疤。」
聽聞當今皇后出身並不顯赫,當時聖上要封她做皇后時,不少人反對。
最後在少數幾位大臣的支持下,聖上力排衆議,冊封她爲皇后。
其中一位,就是段老爺。
也許,這纔是他和二公子倖免於難的真正原因。
皇后站在高高的臺階上,意味深長地說:「有的人,貴命是天生的,你我的貴命,皆是自己掙來的,本宮盼你好好守住,一生順意。」
我一頭霧水,謝過皇后,剛踏上宮道,就遇見一美人乘步攆穿行而過。
宮人低聲道:「是貴妃呢,聖上寵得很。」
我一哽,方明白皇后的話。
晚上回去,坐在窗邊蔫嗒嗒的,也不愛搭理人。
段荊回來,說了好半天,我都傻愣愣的,沒搭腔。
他寬衣過後,抱起我,放在自己腿上,鬍子拉碴地蹭。
我皺着臉,悶悶道:「我不想跟你說話。」
「爲什麼?」段荊一臉無辜,「小日子來了?」
我懷着身孕,哪裏有什麼小日子,默默從他身上跳下,自己去沐浴。
段荊想進來,我被喝止,只好站在屏風外,扒着屏風偷看:「挽意啊,你小心點,別滑倒。後背搓不到吧,相公力氣大,給你搓搓?」
呸。
上次他差點給我搓掉一層皮。
段公子真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除了喫飯什麼都不行,笨手笨腳,一點都不討喜!
等我從浴桶裏爬出來,他不管不顧一把將我扛在肩頭,往屋裏走。
「怎麼懷了之後,還是這麼輕呢?挽意,你是不是又瘦了?」
伺候我的小丫頭都說,我最近豐腴不少,只有段荊,回回嫌我瘦。
想起宮中看見的貴妃,骨架嬌小柔媚,他是想把我養胖,出去找柔弱不能自理的外室吧!
我縮進被窩裏,離他遠遠的,碰都不讓碰。
段荊嘆了一聲,就着我用過的洗澡水,草草洗乾淨,才上牀來。
這是我與段荊少有的一次冷戰。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裏段荊帶回一個妖嬈漂亮的外室,告訴我她懷了孩子,以後段府交給外室的兒子繼承,我同他吵起來,吵了一夜。
最後是段荊把我喊醒的。
「挽意啊,做噩夢了?怎麼哭了呢?」
我一時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抽抽搭搭地埋怨他:「跟你的外室過去吧,我帶着兒子走……再也不回來了。」
天色尚早,黑暗中,我溼漉漉地抵着段荊的胸膛,哭得好悽慘。
段荊半晌,低低地笑出聲來:「夢裏的我,這麼混蛋啊?」
我哼哼唧唧的,不說話。
段荊一手環住我,把手伸過來:「那你咬我,撒撒氣。」
我酸溜溜地說:「段大人金枝玉葉,我哪敢咬您呀……」
段荊沒好氣道:「你們一大一小,是府裏頂金貴的人,我段大人算個屁。」
好半天,段荊戳戳我:「挽意,別生氣了,咱家的庫房鑰匙在你手裏,春生又只聽你的,我若腦子壞了養個外室,你就攆我出去。」
一想到段荊光屁股被攆出府的場景,我破涕爲笑:「我又不要錢……我喜歡你,又不喜歡錢……」
這可把段荊給心疼壞了,好不容易哄好,天矇矇亮就火急火燎進宮去了。
之後,一道聖旨橫空出世。
段荊不知道怎麼跟聖上說的,愣是在莊嚴肅穆的聖旨上,寫下:段荊此生只娶張氏挽意一人,絕不納妾,若違此狀,斬立決。
據說聖上落筆時,笑他懼內,恰逢皇后從門前經過,聖上瞥了一眼,再也不說話了,寫完在聖旨上蓋了印。
至此,我算是出了名。
不少人扒我身世,有一對投靠過逆黨,被流放千里的爹孃,有揹着人命債,被秋後處斬的弟弟,段荊怎麼瞧上我的。
而此刻,故事中的主人,正錦衣華服地趴在樹梢:「挽意啊,風箏落哪了?」
我揮揮手:「右邊。」
待他扭頭尋找時,我悄悄把一個錦盒擺在桌上,那是給段荊準備的生辰禮。
我本想給他個驚喜,樹上傳來叫聲:「找着了,挽意,接相公下去!」
他坐在枝頭,揚脣舞動手裏的風箏,遮住了樹縫後的驕陽,卻比驕陽還耀眼。
我笑眯眯的,剛想叫他把風箏拋下來,小腹緊緊一抽,我嚇呆在原地。
伴隨着越來越頻繁的抽疼,我故作鎮定道:「相公,有個驚喜,我得告訴你。」
「什麼驚喜?」
「要生了……」
「什麼要生了?」
「我……」
樹枝發出不堪一擊的呻吟,斷裂的樹杈在明媚的陽光中傲然迎風,地上塵土四起。
段荊趴在爛泥裏,奮力嘶吼:「春生!大夫!快去找大夫!」
那一年盛夏接近尾聲,蟬鳴剛盡,嬰兒的啼哭便響徹了段府。
新府伊始栽種下的細弱的草木,今已亭亭如蓋,欣欣向榮。
(正文完)
【番外】
段荊想破了頭,也沒想到這輩子能和逆子同一日生辰。
他自小失恃,無人給他過生辰,直到挽意來府,逢生辰當日,會備一碗長壽麪,撒碧玉蔥花點綴,膏脂漂浮,香氣撲鼻。
這一天對段荊來說,是最特別的一天,直到三年前,厄運就開始了。
三年了。
段大人臉色陰沉,在府門前踱步。
今日生辰,他特意向聖上告假,晚幾刻過去,就爲了在家中喫一碗挽意親手煮的長壽麪,然而那逆子心機頗深,比他早醒,絆住了挽意的腳。
天邊矇矇亮,春生打了個哈欠:「大人,晚些下朝喫也是一樣,再不走真趕不上了。」
如今他是朝中重臣,自當爲人表率,不可太過。
段荊一甩袖子,暗自發誓回來再好好收拾這小混蛋,當日朝政繁冗,待他處理妥當後,已日上中天,他步履匆忙,衝出宮門時,只見外頭停着自家馬車。
一雙纖纖素手勾動車簾,露出一張灼若芙蕖的俏臉,嬌養數年,風韻動人。
段荊再瞧一百次,都壓不住心動,積攢一早的火氣瞬間消失殆盡。
到底還是挽意疼他,遍朝野的同僚,有哪家夫人親自接的?
心裏想得美,腳步也輕快,行至車前,突然從角落探出個小腦袋,待瞧清楚,段荊心一沉,臉一拉,語氣冷淡:「怎麼把他也帶來了。」
張挽意眨眨眼:「今日你們生辰,我定了宴。」
說到底,他還是順便!
段荊咬牙切齒:「春生!」
春生彷彿聽了無數次,恭敬上前:「小公子,大人爲您尋了位德高望重的先生,擇日不如撞日,今日登門拜訪吧。」
段澤小臉緊緊皺起:「娘……」
挽意自然不捨得,但學業爲重,將他往春生手裏一推:「早些回府。」
支走了礙眼的,段荊神清氣爽,登車攬住挽意:「酒席定在何處?」
張挽意眨眨眼:「少了一個人,喫着也浪費,回府吧。」
段荊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麼?」
「回府。」挽意吩咐馬伕,擅自做了決定。
段荊深吸一口氣,額頭青筋暴跳,繼而挑起挽意下巴:「相公不好看了?」
張挽意不明所以:「好看啊。」
甚至回答的時候,耳根染上淡淡的粉紅。
段澤才三歲,兩人正是大好年華,如膠似漆的時候,挽意知了風月,便如陳年佳釀,越釀越香。
段荊眯眼:「那怎麼疼他不疼我?」
張挽意這才明白,段荊又開始跟兒子爭風喫醋了,忍俊不禁。
「笑什麼?」段荊不滿意挽意的態度,將她壓入懷中。
挽意眨眨眼,啓脣輕聲道:「相公不想與我兩個人嗎?長壽麪要我親手做的纔好喫。」
段荊覺得自己年紀漸長,但見識卻一日比一日短淺,當年名動京城的段公子,什麼金貴玩意兒沒玩過見過,如今他就覺得自家夫人的長壽麪一兩抵萬金,喫完長壽麪,真能延年益壽。
如此,被張挽意糊弄回家,倚在竈臺邊眼巴巴地等。
春生經過門前時,沒忍住笑出聲,隨後笑聲傳遍了整個段府。
待喫完麪,纔算真正過了生辰,段荊滿心琢磨與她廝磨親密,不料挽意下午約了隔壁家夫人出府,因此看顧段澤的任務落在了段荊身上。
段荊一萬個不願意,卻不敢違抗妻命,那天下午,段澤回府時,就見他爹一臉陰沉地丟給自己一本《策論》,要他抄寫。
段澤三歲,大字不識,段荊也不在意這個,給他塞了支筆,由着三歲的娃娃鬼畫符,沾得身上墨跡斑斑。
府裏下人習以爲常,畢竟夫人在與不在,段大人是兩副面孔。
夫人性子溫婉,卻能把大人治得服帖,這不晚上,臥房中便傳來段大人的狡辯。
「我怎會是成心的呢?春生不長眼,沒看住,跟我有什麼關係。」
「相公,你良心不會痛嗎?」
「髒了再洗就是,可不關良心的事。」
「瞧你哪裏像個慈父的樣子!」張挽意小聲指責。
「你生個女兒,我就像了。」
屋中頓了會兒,突然傳出張挽意暗含羞惱的輕斥:「流氓!」
於是府裏下人驚掉了下巴,他們大人憑藉三寸不爛之舌,在某個夜晚,成功說服夫人給他懷了個女兒。
當然,這是小姐出生後才知道的。
段大人後來果然成了慈父,圍着夫人小姐前後打轉兒,小公子在夾縫中茁壯成長,府中再也沒添新丁。
後來新入府的下人問:「府中爲何無姬妾?大人膝下未免單薄。」
府中曉得舊事的老人便會拎着耳朵提到一旁,低聲訓誡。
此人世間,爲與夫人長相廝守而求取聖旨自斷桃花的,大概也只有段荊一人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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