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戀了四年的男人喝醉了。
此時此刻,就在車裏。
衣懷微敞,嘴脣紅紅……
江盞水握緊了方向盤,在心裏盤算:
殺了他和睡了他,哪個判得比較重。
-1-
江盞水第一次開這麼好的車。
意大利的頂級超跑,帕加尼 Zonda,翻譯成中文,是「風之子」。
她大學時在車博會做兼職,見過這輛車。
四年後,她坐在駕駛座上,車裏還載着個漂亮男人。
男人事業有成,盤靚條順,一雙醉眼朦朦朧朧。
而她一邊開車,一邊問男人,能不能給她點個好評。
沒錯,這車不是她的,她是個代駕——天上忙着神仙打架,哪來那麼多凡人飛昇?
聽見她要好評,男人低頭,在手機上噼裏啪啦地戳了幾下。
藍光映着他的臉,照亮他蹙起的眉間,緊閉的嘴脣,和由其他漂亮五官一起組成的,困惑的表情。
他把手機往前一伸,伸到駕駛座,問:「好評要在哪裏點?」
一張嘴,酒氣卷天撼地,江盞水胃中翻江倒海,怒濤差點化作飛瀑。
說人話就是,她想吐。
她使勁地憋氣再憋氣,才勉強嚥下喉頭湧起的乾嘔。
男人見狀,臉偏向車窗,在自己掌心呵了一團氣,確認口腔狀況。
「不好意思啊,我喝得有點多。」片刻後,他硬着舌根說,「我車裏有冰水,你需要嗎?」
「不用了,這車太貴,我手不敢離開方向盤。」
江盞水謝絕了他的好意,畢竟這輛「風之子」價值五千多萬。
這個數額,不出意外的話,她這輩子連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
投胎是門技術活,很多東西,如果生下來的時候沒有,大概率這輩子都不會有了。
江盞水皺着眉,張嘴呼吸,來抵禦尚未完全消退的反胃。
反胃的另一個副作用是呼吸困難,想流眼淚——她眼睛模糊了,喉嚨和上顎一陣陣地發鹹。
後排,車載冰箱打開,透出「天堂之門」的幽光。從那扇門裏,飛出個天使模樣的礦泉水瓶子。
瓶蓋擰動,聲音像是命運的齒輪,咬合旋轉。
季懷沙將蓋子擰鬆,從後座遞給了她。
「真不用了,我不喝。」
江盞水說完,用餘光瞥了一眼他手裏的水瓶,表情似笑非笑。
「Fillico 啊……這一瓶夠我跑一週了。」她說。
季懷沙沒有應聲,只是默默地轉動瓶子,仔細端詳——瓶蓋做成了王冠的形狀,瓶身則是半掩的天使翅翼,通體水晶。
如此浮誇的瓶子裏,當然不會裝着樸素的礦泉水。
據說這是來自日本神戶的高級礦泉水,每月限量販售 500 瓶,每瓶售價一百元。
美元。
江盞水越來越想吐,不知道是因爲反胃,還是因爲仇富。
「這水現在也屬於核廢水吧?」
她實在忍不住,不懷好意的話語,摻雜着真誠的詛咒,像槍子兒一樣射了出去。
中彈的季懷沙渾然不覺得痛,而是將這句惡意十足的尋釁,當成了玩笑接下。
他笑着說:「我估計也是,不過喝到現在,還沒死呢。」
他喝醉了,感官太麻痹,大腦也太遲鈍,以至於根本沒有精神去思考,對方爲何會向他釋放如此強烈的惡意。
聽見他說他自己「還沒死」時,江盞水甚至無聲地冷笑起來。
此時此刻,如果季懷沙睜眼看向後視鏡,就會看見江盞水眼中,那足以讓他醒酒的憎惡和冷酷。
可他栽歪在後座上,身體像爛泥,眼皮像兩扇陳舊的捲簾門。
沒能引起他的注意,江盞水不再滿足於「無聲的」冷笑。
她放肆地笑出了聲,那聲音短促,洪亮,哪怕在引擎的轟鳴中,也依舊清晰可聞。
這下,季懷沙不得不睜眼看她了。
驀然的對視,喚起了片刻的清醒。
恨——如此不可明狀之物,此時就在江盞水的瞳孔中有了具象。
孽火勃勃,來勢洶洶。
季懷沙皺了下眉,身子離開了椅背,軟塌塌地往前湊,想要把那團火看清。
江盞水卻不配合,目不斜視地開着車。
於是季懷沙只能觀察她的側面。
不美不醜的五官,分佈在不大不小的臉上。
不長不短的四肢,搭配在不胖不瘦的身上。
她可真是個泯然衆人的長相,全身上下唯一生動的,恐怕只有那雙會說話的眼睛。
尤其會訴說「恨」的眼睛。
季懷沙像被迷惑了一樣,看着她的眼睛問:「咱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隨着他將這句話問出來,江盞水臉上唯一的表情,那一絲若有似無的冷笑,也消失了。
緊接着,車子轟的一聲彈射出去,像是失控的墜機,擦着地飛行。
她咬着牙推到最高檔,油表指針不是在走,而是在跳。
逼近人體極限的速度,帶來無與倫比的推背感,和令人戰慄的失重。
季懷沙住在遠郊的別墅區,因此這條路越開越偏僻,到這裏,幾乎沒了什麼人煙。
窗外黑壓壓的,路邊參天的樹,全都被這輛「風之子」甩成殘影,顯得張牙舞爪。
整個車艙彷彿在共振,細細的雨絲像亂箭一樣,斜着砸向玻璃,拖出一顆顆小慧星。
江盞水自己就是那顆大彗星,她現在想撞地球。
她想開着這輛夢寐以求的豪車,和她此生唯一的仇人同歸與盡,甚至連墓誌銘都想好了:
「與我英俊的仇人,和他的半個億,於此長眠。」
想到這裏,她咧開嘴笑了。
她沒空去看季懷沙的臉色,應該是很驚恐,很扭曲的吧?
是慘白的,還是鐵青的?是不是像蒙克的名畫《吶喊》一樣,雙手抱頭?
現在他想起她是誰了嗎?
他記起自己的惡行了嗎?
事到如今,他會流下懺悔的眼淚嗎?
不對,不對……
他怎麼還不尖叫呢?
「快停下,你這個瘋女人!你究竟是誰,你要幹什麼!」
他應該這樣慘叫起來纔對啊!
江盞水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想看他是不是已經嚇得失禁,或是失聲。
與她的想象不同,季懷沙面容平和,身體放鬆。
他的眼睛很清醒,在如此恐怖的疾馳中,他一定已經醒酒了。
可他還是不害怕。
哪怕死神已經揪住他的耳朵,大喊:死亡!死亡!死亡!
「挺有種啊。」江盞水冷笑一聲,將已經踩到底的油門又碾了碾,「這車安全係數這麼高嗎?你就這麼確定你死不了?」
季懷沙慢慢地低頭笑了,笑聲斷斷續續,伴着一兩聲咳嗽。
「160 邁的車速,大概是每小時 260 公里。」笑夠了,他抬起頭,輕聲說,「我從一萬米的高空跳傘,自由落體的速度,大概是每小時 280 公里,你知道嗎?」
江盞水握緊了方向盤,指腹把皮革磨得咯吱作響。
她怎麼可能知道跳一萬米的速度呢?她連買一袋米都需要考慮。
季懷沙沒有等她回答,接着說:「所以,如果真想找死,還不如把車窗打開,把頭伸出去。」
說完,他居然真的伸手去開車窗。
風呼嘯着竄進來,像是人魚被捕撈上岸,嘶叫着發出的詛咒。
江盞水工作的時候,向來把頭髮綁得很緊,劉海兒都用卡子別上去,梳成一個大光明。
得益於這個習慣,風沒能吹亂她的頭髮,也沒有干擾她的視線。
她逐漸降下車速,把車靠邊,最終在安全的區域停了下來。
她劇烈地喘着氣,起伏的胸口昭示着掙扎,也昭示着恐懼。
如果剛纔她一時慌了神,猛踩剎車,車絕對會因爲巨大的慣性飛出去。
變形,起火,爆炸,最後把兩個人都送上西天。
「你是瘋了嗎!」她回頭看着季懷沙,大聲罵道。
「你把車開成這樣,到底誰瘋了?」季懷沙反問。
江盞水被噎住,咬着牙一拳砸向方向盤。
「現在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嗎?」在她身後,季懷沙平靜地問,「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沒有。」江盞水矢口否認。
「那你是說,我們素未謀面,你卻想跟我同歸於盡?」
「不行嗎?我仇富,反社會。」
「行,是個很有說服力的理由……那你告訴我,你爲什麼要哭呢?」
哭?
江盞水的心彷彿被榔頭敲了一下。
她慌張地看向鏡子,果然看見自己淚流滿面。
雙眼已經被憤怒和委屈盛滿,眼淚源源不斷,大顆大顆地榨出來。
她仰起頭,兩手扇風,大口呼吸,可是淚水止不住。
後座又遞來一包面巾紙。
她還是沒領情。
這次季懷沙沒有收回手:「用吧,這個不貴,心某印的,一塊五。」
江盞水破涕爲笑,但下一秒,笑容又被眼淚沖垮。
她的淚腺過於發達,淚痕像寬粉一樣掛在臥蠶上,一股股兒,一道道兒,全流到下巴上。
看她這樣,季懷沙冷不防說:「擦擦吧,你要是實在不好意思白用我的紙,也可以微信給我轉賬。」
江盞水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哭着說:「你這人怎麼能這樣?」
「我怎麼了?」
「你已經想不起來我是誰了,但是不耽誤你想泡我,是嗎?」
季懷沙的教養很好,他沒有仗着自己是一個有錢的美男子,就上下打量對方一眼,再居高臨下地諷刺:「就你這樣的大衆臉,我泡你有什麼勁?」
他只是疑惑地反問:「我想泡你,這個結論是怎麼得出來的?」
江盞水吸了吸鼻涕,說:「你剛纔不是在變相管我要微信嗎?你想加我好友,才讓我給你轉賬!」
季懷沙聽後,又低頭按了兩下手機,片刻後把屏幕亮給她看:「小姐,我們可以使用收款碼。」
江盞水又一次哽住,頓時覺得丟人。
她從他手中奪過紙,拽出兩張,分別按在自己的兩隻眼睛上。
季懷沙沒有挖苦她,反而更加好奇:「我到底幹什麼了,才讓你把我預設成這種人?」
江盞水沒有回答。
她張着嘴,不時哭出一聲,像是一隻嗷嗷待哺的小烏鴉。
或者是小百靈,畢竟她的聲音挺好聽的。
季懷沙看着她,在記憶中搜索着她到底是誰。
自己到底是在何時何地,以何種形式傷害了她,才讓她剛剛想和自己同歸於盡,現在又哭成這樣?
想着想着,他的手機響了,自動連上車裏的藍牙,顯示是個未知號碼。
電話接通:「喂,您好,請問是季先生嗎?」
「我是季懷沙,請問您是哪位?」
「平臺這邊顯示司機沒有按時把您送到目的地,請問是什麼原因呢?有任何情況,您都可以跟我們投訴建議的。」
季懷沙沒有立即回答,探頭看了江盞水一眼。
她還在哭,抽抽嗒嗒的,兩隻手依舊按住眼皮上的餐巾紙。
季懷沙將目光從她身上收回,輕聲說:「嗯,是出了一點狀況。」
瞬間,江盞水的心懸了起來,在半空中搖搖晃晃。
她就要被投訴了吧?
代駕這份工作,也要丟掉了吧?
搞不好……還要蹲大牢。
能怪誰呢?都怪她自己衝動。
她剛剛差點殺了人啊!這可不是一時糊塗,這是犯罪未遂!
她這個恐怖分子!潛在罪犯!
江盞水遮住雙眼,等待着屬於她的審判。
「是出了一點狀況。」她聽見季懷沙說,「我喝多了,在路上吐了,耽誤了不少時間,給你們添麻煩了。」
季懷沙掛了電話,而江盞水依舊捂着眼睛。
她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一切。
她差點用惡意的謀殺,終結了季懷沙的生命。
季懷沙卻用善意的謊言,保住了她的工作。
她渾身都在抖,上牙緊緊咬着下脣,連哭都沒聲音。
「爲什麼?」她輕聲問,語氣帶點嘲弄,「混蛋當夠了,現在想當聖父了?」
季懷沙將她的手從眼睛上拽了下來。
這個動作對於陌生男女來說,着實有點曖昧,曖昧得有點冒犯。
但季懷沙想看着她的眼睛。
那是他得以解讀她,解讀今夜,唯一的窗口。
「我對你來說是混蛋嗎?」他問。
「難道不是嗎?你把我……」
江盞水說了半句又後悔,激動強行扭轉成沉默。
「我把你怎麼了?」季懷沙追問。
江盞水用那張擦過眼淚的紙擤了一把鼻涕:「我不想說了,就是突然不想說了。」
「可是我想知道。」季懷沙的態度並不強勢,反而誠懇,和緩,「可能你不相信,但我真的,真的,沒做過什麼壞事。」
這句話又激怒了江盞水,她的臉上瞬息萬變,憤怒,悲傷,委屈,最後停留在自嘲。
「你當然不會記得了。」
「那要不你還是直接告訴我吧,我怕我猜錯,你會更傷心。」
「沒必要了,不記得就算了。」
見她如此堅持,季懷沙選擇讓步:「好,你不想說就不說吧。那你現在原諒我了嗎?」
江盞水一愣,淚眼帶着錯愕:「什麼?」
「既然我那麼嚴重地傷害過你,那你剛剛……」他做了個飆車的動作,「解氣了嗎?可以原諒我了嗎?」
這下江盞水徹底抓狂。她從駕駛座上回頭,大喊:「住口!住口季懷沙!你住口吧,別裝好人了!」
與她的瘋狂不同,季懷沙很是淡定。
「你知道我的名字,看來我們的確是見過面的。」
「那又怎麼樣!」她尖叫道,「你根本就不認識我!也許一切都是我編的,我只是窮瘋了想訛詐你!我還可能是個反社會分子,我剛剛差點把你殺了!你應該報警,而不是請求我的原諒!」
「不,你不是的。」季懷沙隔着座椅,按住了她的肩膀,「你看起來,也是個沒有做過壞事的人。」
面對他突如其來,莫名其妙的讚美,江盞水並不領情。
她抱着頭,綁好的馬尾辮被抓得一團糟:「收起你這副聖父的嘴臉,你是在故意噁心我嗎?你到底要怎樣?」
此時此刻,她甚至說不明白,她到底是因爲對方的僞善而憤怒,還是因爲對方的真善而恐懼。
她好害怕季懷沙真的是一個好人。
善良,溫和,寬容……如果今晚的季懷沙纔是真實的,那她又該怎麼辦呢?
這麼好的一個人,她還可以繼續恨嗎?
被魔鬼傷害的人,可以投入聖父的懷抱。
那被聖父傷害的人呢?該向誰禱告?
「給我錢吧。」
江盞水前一秒還在發瘋,下一秒,卻好像忽然從這種龐大的情緒裏解離出來。
手不抖了,眼淚也不流了,只剩那一抹冷笑,還殘留在她的臉上。
「你不是說想取得我的原諒嗎?給我錢,我就原諒你。」
季懷沙靜靜地看着她。
於是江盞水的臉上嘲諷更盛:「怎麼?歉意是十足的,但是要錢是不行的?」
季懷沙這才微笑,搖了搖頭,又一次拿出手機:「如果金錢能補償你,能讓你好過一點,那當然可以。」
慢慢地,慢慢地,江盞水的一切表情都消失了。
她冷漠地看着對方:「你真有病。」
「嗯,你就當是吧。」季懷沙點開微信,「收款碼。」
江盞水亮出手機,諷刺道:「不知道季總想怎麼打發我這個臭要飯的呢?」
「別這麼說,你要多少?」
江盞水開了個自認爲很高的數字。
「一萬塊。」
她住的合租房,房租是一千二,她覺得貴,便又找了個人平攤這一間屋。
一個月六百,她在這座城市,暫時擁有了半張桌子,和半張牀的使用權。
有了這一萬塊,她下個月就捨得多加一點錢,換到一個沒有窗戶的單間了。
季懷沙沒有討價還價,乾脆地在 1 後面按下四個 0,即將輸入密碼。
見不得他這樣輕鬆,江盞水改口道:「十萬!十萬塊!」
季懷沙的手指頓了頓,在後面再加一個零,然後又去輸密碼。
「一百萬!我要一百萬!」
這下,季懷沙抬起頭來,看見江盞水又在哭,臉漲得通紅。
她獅子大開口,叫價水漲船高,可她的表情卻並不是貪得無厭的。
她的表情是痛苦的。
很顯然,她在爲自己「敲詐勒索」的行徑感到羞恥。
季懷沙搖了搖頭:「一百萬不行。」
瞬間,江盞水有些得意地昂起了下巴,得逞地說:「那我就不用原諒你了。」
「微信轉賬有單日限額,最多隻能二十萬。」頓了頓,他退出微信,打開了備忘錄,「或者你把卡號告訴我。」
江盞水愣了兩秒,然後當着他的面扇了自己一巴掌。
不是自虐,她是真的懷疑自己在做夢。
看見她自己扇自己,季懷沙終於不那麼淡定了,他抓住她的手腕:「真的,真的有限額。」
江盞水硬生生抽回了手,茫然地問:「你知道一百萬是多少錢嗎?是很多很多很多錢。」
「是的,所以才被限額了。」
「你爲什麼要給我一百萬!」
「因爲我想得到你的原諒。」
這下江盞水不哭了,她哈哈大笑:「你有病吧!」
季懷沙聳了聳肩:「還好吧,一百萬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不算什麼。」
聽了這話,江盞水仇富之心乍起:「我有點想吐。」
季懷沙點頭:「我也是。」
話音未落,車門猝然打開,又重重砸上,將嘔吐聲隔絕在外。
江盞水坐在車裏,扭頭看向窗外,季懷沙蹲在路邊,扶着樹吐,樣子像是一條沒教養的野狗在撒尿。
她挪開目光,轉而把後視鏡掰向自己。
真是一張過目即忘的臉啊,她想,或許真不能怪別人把她忘了。
況且她和季懷沙之間的恩怨,也的確不是什麼大事,既不牽扯鉅額的債務,也不涉及桃色的祕聞。
對於季懷沙來說,那恐怕真就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無足輕重的事。
有多麼小呢?小得就像衣服上的一片雪花。
季懷沙吹落衣服上的一片雪花,雪花落下,引發了千里之外的雪崩。
江盞水就死在這場雪崩裏。
-2-
江盞水有個從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名叫沈嫣。
沈嫣從小就是繆斯級別的大美人,高考後的暑假,兩人一起去旅遊。路上,沈嫣被星探發掘,成了明星。
成名之後,她把江盞水帶在身邊做助理,江盞水藉此見了不少世面,也認識了不少人,其中就有季懷沙。
季懷沙和沈嫣是同一家高爾夫俱樂部的會員,兩人算是球友。江盞水每次開車去接沈嫣,都能順便看見季懷沙。
但季懷沙大概從未見過她,因爲她總是戴着鴨舌帽,坐在黑乎乎的車裏。
可人大概真的是膚淺的視覺動物,她竟然控制不住,對他一見鍾情。
她知道自己和季懷沙是兩個世界的人,但是暗戀也很好。
暗戀是向上攀爬,又向下滋長,能貫穿兩個世界的藤蔓。
她不必顧忌什麼門戶,也不用擔心什麼道德——幻想是窮人的鎮痛劑,她可以隨心所欲,把對方想象得天下第一好。
好到願意忽略她的寡淡,她的貧窮,她的弱小和自卑。
好到願意給她愛情。
只要她演好這場獨角戲,永遠祕密地暗戀着,他們倆就可以是這世上最般配的人。
可是這一切都在三個月前結束了,她的暗戀碎成粉末,再也拼湊不起來。
沈嫣的公司說想給她錄一首歌,但沈嫣天生五音不全。
江盞水安慰她:「沒事,現在修音技術很先進的。」
「公司爲了賺錢,真是什麼都想摻合一腳,我壓根就不會唱歌。你唱歌那麼好,你才應該出道。」
唱歌是江盞水爲數不多的特長。
她有一個從大學就開始經營的自媒體賬號,大概十萬粉絲,平時會發一些翻唱視頻,不過不露臉,只用一個卡通貼圖替代。
這個賬號,她保密得很好,連沈嫣都不知道。
她也不打算讓沈嫣知道——她是個很小心,很自卑的人,越是喜歡,藏得越深。
苦心經營的賬號是如此,苦心愛慕的季懷沙也是。
她轉移話題,摘下口罩:「沈嫣,我下午想請假去個藥店,臉過敏了。」
沈嫣嚇了一跳,捧着她的臉:「你怎麼不早說?這麼嚴重!」
「不嚴重,開點藥就行。等你錄完音,我把你送回家就去,來得及。」
「不行,我現在就讓人送點藥。」
江盞水剛想阻攔,但沈嫣的微信已經發出去。
對方秒回:「你臉過敏了?」
「不是我,是我好朋友小江。」
「哦,你那個助理?」頓了頓,對方又補上一條,「沒事,不是你就行。你那臉可不能過敏,那麼金貴。」
沈嫣飛快地把手機扣在自己胸前,但來不及了,江盞水已經看見了。
「小江,我……」她尷尬地笑着,卻又忽然發怒,對着手機大喊,「分手吧,以後別給我發微信了!我看見你就噁心!」
江盞水倒是很平靜:「沒必要,沈嫣,你男朋友也沒說錯。」
「不是的小江,你不要聽他亂說,他懂個屁!你很可愛,很漂亮,真的!你等會兒,我再找別人幫你拿藥……」
成年人的謊言,哪怕是善意的,也會越描越黑。
沈嫣閉了嘴,江盞水也沉默下來。
老實說,她是有那麼一點點受傷。
可她的臉也確實沒有女明星金貴。
每一次認識到自己的平凡,她就會想一遍季懷沙。
一個堪稱「美麗」的男人,英俊,又很高貴。
她幻想被這樣一個男人愛着,假裝自己是王子魂牽夢縈的灰姑娘。
然後,叮,午夜十二點的鐘聲撞響。
仙女教母收走了舞裙,南瓜馬車是老鼠變的,水晶鞋會掉落,是因爲本來就不合腳。
季懷沙對她而言,不是王子,而是明知會失效,卻仍想試一次的魔法。
他是每晚八點,插播在熱門電視劇中間的珠寶廣告。
按時出現在江盞水的生活裏,她卻永遠也得不到。
「沈嫣,我可以問你點事嗎?」江盞水問。
「你說唄。」
「你那個朋友人好嗎?」
沈嫣沒反應過來:「你說的誰?」
「季懷沙。」
「他人很好啊,紳士禮貌有風度,還經常做慈善,家世清白,工作能力也強,長得又帥,嘖嘖嘖,簡直就是鑽石王老五……」
江盞水點點頭,忽然心情很好地笑起來——其實沈嫣後面說的話,她都沒怎麼聽進去,只記住個「人很好」。
暗戀可真方便啊,她的暗戀對象不用愛她,人好就行了。
看見她笑了,沈嫣的心情也跟着好起來:「我跟你說,這裏的錄音設備特別高級,你真應該試試。」
江盞水看向錄音室,有點心動。
她平時在家錄音的那套設備,是在二手網站淘的,勉強能用,偶爾會有點接觸不良。
她也想用用好東西。
「可以嗎?不會給你添麻煩吧?」
「不會,這點小事我能做主,這裏負責人是我朋友。」
於是江盞水走進了錄音室,戴好耳機,把眼睛閉了起來。
伴奏響起,是她很喜歡的一首歌——《明天會更好》。
「讓我們的笑容,充滿着青春的驕傲。讓我們期待,明天會更好。」
唱完最後一句,她睜開眼,看見沈嫣在笑着給她比大拇指。
她也笑了,緊接着,門被推開,季懷沙走了進來。
那一瞬間,江盞水像是沙灘上的鴕鳥,掩耳盜鈴般地緊閉雙眼。
她想趕緊把口罩戴起來,但口罩放在錄音室外的桌子上。
錄音室四周隔音,她的心跳「咣噹咣噹」,比鼓還響。
她忍不住把眼睛眯成一條小縫,看見季懷沙走到了沈嫣身邊,而沈嫣正在播放她剛剛錄的那首歌。
「怎麼樣?不錯吧?」沈嫣略帶炫耀地看向季懷沙。
季懷沙並沒有順勢讚美這段歌聲,而是問:「你錄的?」
「我唱歌五音不全,這是我朋友錄的,噥!」
沈嫣一揚下巴,指向了錄音室裏的江盞水。
江盞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閉着眼不去辨認季懷沙的脣語。
老實說,她覺得季懷沙是會誇她的,不論是出於欣賞,還是出於禮貌。
她對自己的歌聲有信心。
她也對季懷沙的品德有信心。
錄音室外,季懷沙拄着面前的操作檯,朝她看過來,隨身攜帶的挎包誤觸了某一個按鈕。
於是他的聲音,略帶嘲諷的,冷漠的,惡劣的聲音,清晰地傳進了耳機裏。
「閉着眼睛聽,以爲是瑪利亞在唱歌,睜開眼睛看,原來是敲鐘人啊。」
《巴黎聖母院》這樣描寫敲鐘人卡西莫多:
醜到極點的相貌,幾何形的臉,四面體的鼻子,馬蹄形的嘴,參差不齊的牙齒……似乎上帝將所有的不幸都降臨在了他的身上。
江盞水的手攥成了拳,她連發抖都不敢。
她不敢睜開眼,更不敢衝出去理論,哪怕她明明知道,自己真的沒那麼醜。
面對她暗戀多年的男人毫無保留的惡評,她只敢假裝沒聽見。
沈嫣一愣,喫驚地看向季懷沙:「你在說什麼?你瘋了?」
可季懷沙並沒有停下來。
「反正她也聽不見。」他的聲音變得更加冷刻,惡毒,卻面帶笑容,「穿得破破爛爛的,臉也爛了,居然還在唱明天會更好?」
住口!
住口季懷沙!
閉上你的嘴!
你看不到我的暗戀碎成粉末了嗎?
我的愛情死掉了啊!被你親手宰了!
我再也沒法幻想你是個好人了。
我再也沒法安慰自己,我也配得上好東西了。
原來在你眼裏,我是這麼的醜陋,不幸。
季懷沙,你憑什麼那麼好看呢?你憑什麼那麼有錢呢?
你憑什麼對我說出這種話,還可以被說成是一個好人呢?
壞人!你死掉就好了!
-3-
江盞水幾乎忘了那一天是如何結束的。
當她回過神的時候,季懷沙早已離開。
那個在沈嫣口中「紳士,禮貌,有風度」的人,忽然變身「電鋸殺人狂」,把她的自尊和戀愛砍得稀巴爛。
她不是沈嫣那樣的大美女,她沒有資格體會他的紳士,禮貌,和風度。
那天之後,她辭去了助理的工作,因爲她不想再看見季懷沙,就連偶然碰面也不想。
她怕自己會忍不住把他殺了。
又怕自己會忍不住原諒他。
辭去工作以後,沈嫣曾一度和她斷了聯繫。
直到某天,她順着手機推送的熱搜點進去,詞條是「沈嫣翻唱經典歌曲《明天會更好》」。
江盞水忽然覺得很可笑——那是她的聲音,是她在暗戀死亡的那天,留下的「絕唱」。
因爲這首歌,她成了醜陋的「敲鐘人」。
季懷沙說的一點沒錯——太可笑了,她這種人,居然在唱明天會更好。
童話故事裏說,美人魚爲了見到王子,被偷走了歌聲。
原來醜人魚也要被偷,衆生真是平等。
歌聲被「偷走」的當天,她接到了沈嫣的電話。
沈嫣哭着跟她道歉,說這是公司的決定,她拒絕過,可是不管用。
江盞水聽着她哭,輕聲說:「別哭了。」
「你罵我吧,小江,我太壞了!」
「別哭了,我不罵你。」頓了頓,她又問,「你是因爲這件事纔不跟我聯繫的?」
「嗯,我不知道怎麼面對你,而且……」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沈嫣發來一條鏈接。
「小江,這個唱歌賬號是你嗎?網友都說和我翻唱視頻裏的聲音一模一樣。」
江盞水輕輕嘆了一口氣:「嗯,是我。你公司怎麼說?讓我刪號嗎?」
「不是,不是,他們想把賬號買下來,假裝是我的。」沈嫣哭得更兇了,「我真的太不要臉了,小江,我對不起你……你要錢吧,只要我能給得起,我就給你!」
江盞水輕而快地打斷了她:「送給你吧。」
沈嫣的哭聲戛然而止,又再次爆發:「不行的,小江,不行的,你這樣我心裏好難受……」
「我知道,我就是要你這樣難受。」江盞水平靜地說,「沈嫣,我們不要再聯繫了。」
辭掉了助理工作,又失去了翻唱賬號,江盞水徹底變成了無業遊民。
她換了手機號,搬了家,拉黑了沈嫣所有的聯繫方式。
她並不恨沈嫣,只是看見沈嫣就會做噩夢。
她再也不想回憶那一天。
工作太難找,她不得不一邊投簡歷,一邊打起了零工。
白天送外賣,晚上跑代駕,週末在 KTV 裏推銷葡萄酒。
她做夢也沒想到,今晚會在做代駕時接到季懷沙的單。
季懷沙不記得她,卻說要給她一百萬。
-4-
此刻,季懷沙還在車外嘔吐,樣子很痛苦,身體幾乎蜷成蝦仁。
江盞水感同身受地捂住了胃——她從下午開始就不舒服,怕耽誤接單,才一直忍着。
剛剛被酒氣一燻,加上飆車,又大哭了一場,她現在連嘴都不敢張。
但季懷沙吐得實在是太有感染力了,像在唱死亡金屬。
嘔哇——超級大的一聲。
江盞水痛苦地閉了閉眼,快要忍到極限。
她雙手握着方向盤,用指甲蓋焦躁地敲打。
「煩人,要不還是把你撞死算了。」她自言自語。
世界上有窮人富人,美人醜人,好人壞人,但大概沒有撞不死的人。
回過神,她卻已經站在車外,手裏還拿着瓶 Fillico 礦泉水。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七十九塊錢的回力鞋,鞋尖朝着季懷沙的方向。
江盞水停在原地,思考。
她爲什麼要下車給季懷沙送水呢?是因爲愛情,還是因爲善良?
如果是因爲愛情,那她真是賤得沒邊。
她用瓶子敲了下腦袋,自己罵自己:「都窮成這樣了,還在這愛來愛去,愛你的頭。」
那如果是因爲善良呢?
也一樣是賤得沒邊。
她憑什麼善良啊?她有資格善良嗎?
以前電視劇裏會演「窮人」,窮且益堅。
現在卻只剩下「窮鬼」,窮且意奸。
窮鬼們面目全非,沒有五官,煞白的臉上只寫着「沒錢」兩個字。
因爲沒錢,所以必然是尖酸刻薄,惡毒嫉妒,損人利己的。
這也沒辦法,畢竟富人的生活實在無聊,需要一些「有苦衷的反派」當佐料,既可以化身捉鬼的「鍾馗」襯托高尚,又可以化身渡鬼的「觀音」施展慈悲。
可江盞水不想成爲這樣一隻「窮鬼」。
她既不要低頭認錯,乞求季懷沙的高尚,也不要死不悔改,反襯季懷沙的慈悲。
她不要成爲任何人的「佐料」,她要做一劑「毒藥」。
想到這裏,她加快腳步朝季懷沙走去。
站在季懷沙背後,江盞水扭開頭,刻意不去看地上那一灘嘔吐物,只是用手裏的瓶子戳了戳季懷沙的背。
「給你水。」她說。
「謝謝。」
季懷沙沒有回頭,只把手伸向背後,接過水漱口。
漱過口之後,水還剩下大半瓶,他選擇倒在地上,衝乾淨地面。
江盞水還是沒看他,只是靜靜聽着錢打水漂的聲音:「你醒酒了嗎?」
「醒了。」頓了頓,季懷沙解釋道,「本來也沒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我剛剛說想給你一百萬,不是發瘋。」
「我不關心你要不要發瘋。」江盞水打斷了他的話,冷漠地說,「季懷沙,我向你道歉,感謝你,並且不原諒你。」
三種截然不同的感情,被她揉進一個簡短的句子裏。
季懷沙揉了揉太陽穴,表情有些痛苦:「我能問問是什麼意思嗎?」
「我剛剛確實很壞,甚至都不能說是一時衝動。我就是深思熟慮,想跟你同歸於盡。」
江盞水眯眼看向來時路,補充道:「這一路上,我看見橋就想撞橋,看見樹就想撞樹,要是有泥頭車突然失靈就好了,撞死你也撞死我……不對,那樣的話司機太倒黴了。」
季懷沙靜靜地聽着,身體維持着蹲地的姿勢,對着自己的嘔吐物發呆。
「可是仔細想想,你也確實罪不至死,所以我向你道歉,也感謝你幫我撒謊,沒讓我丟了工作。」
季懷沙等她說完,又等了等,確認她是真的說完了。
「那你爲什麼不原諒我呢?」他終於問。
江盞水回答得很輕,很慢,很堅定:「因爲這是我的權利。」
她有權選擇不原諒,因爲她是真的被傷害了。
季懷沙回頭,看着江盞水。
富人回頭,看着窮鬼。
兩人這麼對視了很久,很久,最終,江盞水先避開了眼睛。
「你是重新叫一單,還是我繼續送你?」
她想,應該沒人願意和一個情緒不穩定的殺人犯坐在同一輛車裏。
季懷沙想了想,哪一個都沒有選:「先在這裏站一會兒,可以嗎?」
江盞水皺了皺眉——她難受,想吐,悲傷,而且很冷。
她不想和季懷沙站在一起。
「已經超時很久了,平臺會扣我錢。」她說,「而且你這樣耗着也沒用,我不打算告訴你我爲什麼恨你。」
「我知道。」季懷沙站在路燈下,仰頭看着飛蟲,「但是你臉色不好,咱們在這站會兒,透透氣。」
江盞水又笑了出來。
她走上前,踮起腳,在極近處盯着季懷沙的臉左看右看,甚至很不禮貌地用手捧着看。
看夠了,她冷漠地諷刺道:「這是你的性癖嗎?救贖貧窮的瘋女人?」
被她捧着臉,季懷沙屏住了呼吸,不想讓她再聞到酒氣。
或許也不是這個原因,或許他就是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江盞水的,平凡的眉毛,微微地蹙起來。
江盞水的,平凡的鼻尖,紅紅的像小蘿蔔頭。
江盞水的,平凡的嘴脣,細細地哆嗦,牙齒磕碰,呼出白氣。
季懷沙脫掉了自己的外套,想要給她披上。
江盞水側身躲過,警惕又防備地抱起手臂,好像很懼怕他的善意:「你幹什麼?」
季懷沙盯着自己手上的衣服看了一會兒,抬頭問了她一句很奇怪的話。
「我不配對你善良,是嗎?」
他的表情很難過,像受傷了一樣,美麗的五官蒙上憂鬱,居然顯得很哀豔。
江盞水覺得莫名其妙,一把從他手裏奪過外套穿上:「天爺啊,我穿,穿!行了吧?」
她的自尊感極高,配得感卻極低,季懷沙越是對她好,她越是有種自己在無理取鬧的感覺。
她這樣的「窮鬼」,一旦被真善美的富人光輝普照,就想哀嚎着鑽進陰溼的水溝、地縫、井底、橋洞。
「季懷沙,其實是我不配,我不配你對我善良。我這人真的很壞,壞得出水,壓根沒救……我得怎麼才能讓你相信呢?」
江盞水說着,盯上了季懷沙手裏的空水瓶,搶過來在手裏掂了掂,挺沉。
她轉身回到那輛「風之子」旁邊,對準車窗,將瓶子高高地舉了起來,又狠狠地砸了下去。
邦的一聲——
瓶子沒碎,車窗也毫髮無損。
反倒是她因爲使勁甩頭,把頭上的橡皮筋甩掉了,頭髮全散下來,亂糟糟的。
江盞水有點尷尬,摸了摸鼻子,又清了清嗓子。
她故作瀟灑,雙手插袋,回頭看着季懷沙:「你看,我多壞,你五千萬的車,我說砸就砸,而且我還死豬不怕開水燙,沒有錢賠。」
季懷沙停在原地看着她,平靜地說:「要不我還是給你一些錢吧。」
江盞水這次已經沒有那麼錯愕,而是開口諷刺:「別演,我真收了你就老實了。」
她不相信世界上會有這種傻帽。
季懷沙沒有說話,兩手在全身上下搜尋起來,一會兒的工夫,就從各處口袋裏搜出一沓百元大鈔。
他快步走過來,把錢塞到江盞水抱起的臂彎裏:「我手機在車上,沒帶下來,不然還是給你轉賬。」
江盞水沒再拒絕,當着他的面舔了舔手指頭,開始數錢。
她一邊數,一邊抬眼看着季懷沙:「看見了吧,我就是這種人,我不跟你唱高調,你敢給我就真敢要。」
季懷沙還是沒有說話。
他仔細地看着面前這個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美不醜的女人。
看着她極力想要證明自己真的很壞,很不道德,很沒自尊,卻不得章法,臉漲得通紅。
這一沓錢怎麼這麼多?江盞水怎麼數都數不完。
她指尖凍僵了,聲音也開始顫,語無倫次,甚至哽咽:「我,我,我跟你說,季懷沙,我跟你說……我壓根不會領情,我拿你的錢,我還要恨你,這就是你要當好人的報應。」
季懷沙搖頭:「我不是要拿錢收買你,讓你原諒我,我就是想幫幫你。」
「所以你有聖父病,你連殺人犯都想拯救。」
季懷沙皺了皺眉:「別這麼說自己,你不是殺人犯。」
江盞水頭暈眼花。
手裏的鈔票燻得她眼淚直流,她盯着上面紅通通的防僞花紋,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她喫的那一罐過了期的八寶粥。
「嘔——」她終於吐了,全都吐在鈔票上。
季懷沙沒有扭開頭,就這麼直勾勾地看着她吐,茫然地想,這人莫非是被資本主義的銅臭味給燻吐了?
她的樣子爲什麼如此痛苦,她的痛苦又爲什麼如此生動?
江盞水彎着腰,吐得昏天地暗,粘液甚至掛在了髮梢上。
在她身後,男人的左手攏起了她的頭髮。
右手,有規律地,輕緩地落在她背上。
她震驚地躲開,後退出一米的距離,捂着胸口調整呼吸。
「躲開,別過來。」她把一條胳膊伸出去,五指張開,給自己隔出個安全距離,「季懷沙,我求求你了,你換個人扶貧行嗎?你給你無處安放的善良找個其他的器皿,我不合適。」
季懷沙朝她進一步,她就又退一步。
「你再叫一單吧,我送不了你,我身體不舒服。」她邊說邊開始脫外套,「衣服還你,我……」
話音未落,她便看見衣襟上的穢物,是她剛剛吐上去的。
季懷沙又一次撒了個善意的謊:「我吐的吧。」
「你剛剛給我的時候根本沒有。」江盞水把衣服裏襯翻出來,看水洗標,上面一句中文都沒有,「這是能洗還是不能洗?」
季懷沙就趁着這個時候抓住了她的手腕。
江盞水嚇了一跳,掙扎起來。
「這件外套四萬塊。」季懷沙忽然說。
他的臉上不再是那種令人窒息的平靜,不再是物慾得到滿足以後的半死不活,而是流露出一點點惡劣和狡猾來。
就和那天他在錄音室外面,叫她「敲鐘人」的表情差不多。
江盞水對此實在是有點 ptsd 了。
她瞪大眼睛,驚恐地盯着他,生怕他會說出一句,你個窮鬼賠得起嗎?
但季懷沙沒有這麼說,而是慢慢地重複了一遍:「這件外套,四萬塊。」
江盞水快要暈過去了:「這麼貴……」
季懷沙勾起嘴角,不知道在笑什麼:「一個問題一萬塊,你回答我四個問題,就不要你賠。」
「憑什麼!是你非要給我穿的!」她痛苦地嚷嚷道。
「那你還不是穿了?」
「我不穿你就,你就,你就那樣看着我……」
「啊,原來你喫男人裝可憐這一套啊,你沒聽說過那句話嗎?」
「什麼話?」
「心疼男人倒黴一輩子。」
確實啊,簡直箴言。
明明恨得想要撞死他,卻不忍心看他吐得難受。
明明知道自己比他可憐一萬倍,卻受不了他那副委屈巴巴的神情。
江盞水認命地閉了閉眼:「問吧。」
季懷沙笑了笑:「放心,問題都很簡單,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就可以了。」
「快問!」
「第一個問題,你是我公司的員工嗎?」
「不是。」
「你不會是我爸的私生女吧?」
江盞水翻白眼:「不是。」
「你是喜歡我嗎?」
江盞水的嘴張開又閉上,閉上又張開,企圖用沉默來矇混過關。
季懷沙耐心地等着,沒催促,但也沒打算放過她。
「是。」她只好破罐破摔。
對於這個答案,季懷沙並沒有給出多麼特別的反應:「好,我還剩最後一個問題……這個喜歡,是現在進行時嗎?」
面對如此狡猾的問題,江盞水也給出了一個狡猾的回答。
她茫然地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季懷沙不許她逃走:「不知道就現在想。」
江盞水想不出來,她真的不知道。
她暗戀了季懷沙幾年,這是事實,可此處的「季懷沙」更像是她幻想中的一個符號,而非真實。
現在,真實的季懷沙就站在她面前,會嘲笑她又窮又醜,但也會怕她冷,會狡猾地騙她回答問題,也會在她吐的時候幫她攏頭髮。
他甚至還會發瘋,會把頭從疾馳的跑車上伸出去,會莫名其妙給一個陌生人一百萬。
比起她幻想中完美無缺的童話王子,這樣的季懷沙太生動,也太複雜了。
面對着突然「活過來」的季懷沙,江盞水產生了一種葉公好龍的恐懼,一時間束手無策。
她想把話題繞開:「你問這個有意義嗎?你現在連我叫什麼都不知道。」
「是,我不知道,我也不關心。」季懷沙很乾脆,「我關心的是,你是不是還在喜歡我。」
「是又怎麼樣!」
「是就停下來。」
季懷沙又前進了一步,用手裏的餐巾紙仔細地擦淨了江盞水髮梢上的穢物,表情沒有絲毫嫌棄。
然後,他的手順勢來到了江盞水的雙肩,略微用力,將她緊繃的肩頭往下壓。
「停下來,不要喜歡我,不要給我添麻煩。」
江盞水的眼睛眨呀眨,眨呀眨。
她以爲眼淚又要榨出來了,但是沒有。
她以爲她又要吐出來了,結果也沒有。
「麻煩?被我喜歡……是給你找麻煩?」她茫然地問。
季懷沙給她的答案是肯定的:「是,會很麻煩。」
江盞水笑着笑着就崩潰了:「我怎麼麻煩你了?季懷沙,我是跟蹤你了,還是偷窺你了?我是到你公司門口拉橫幅了,還是在你家樓下襬蠟燭了?剛纔咱們倆在車裏,請問我是掀開你衣服摸你了,還是扒掉你褲子舔你了?我不就是默默喜歡了你一下嗎,到底怎麼你了?」
她說着,雙手用力地推了一下季懷沙的胸口。
季懷沙紋絲不動,只有她踉蹌着後退了幾步。
這位剛纔還紳士無比的「聖父」沒有伸手扶她,眼看着她一個趔趄,跌坐在馬路牙子上。
「喜歡?」他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她,表情冷漠而戲謔,「你喜歡我什麼?你瞭解我嗎?你知道我過去什麼樣,將來什麼樣嗎?」
「我不知道,我也不關心。」江盞水把這句話還給了他。
她坐在馬路牙子上,手來回地搓臉,沒有再哭,而是一直在笑。
「季懷沙,我覺得你可能有點誤會了,我是窮,不是傻。我當然知道咱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了,所以我從始至終也沒有想過要跟你表白,更遑論追求什麼結果。別說是戀愛結婚這些沒譜的事了,我甚至都沒想過能跟你說上話,你信嗎?」
季懷沙對她的反應有些意外。
憑他對江盞水短暫的瞭解,對方應該是一個自尊心極強的人,自己剛剛故意把話說得很傷人,其實就是爲了嚇退她。
他以爲江盞水會被激怒,甚至氣哭,卻沒料到她會像現在這樣,一直在笑。
「我跟你直說了吧,季懷沙,我確實不瞭解你,我也沒興趣瞭解。我喜歡你,是因爲我活得太苦了,你是我見過的活得最輕鬆的人,所以我就想單方面跟你扯上點關係,好假裝自己沒那麼苦。」
在遇見季懷沙以前,江盞水身邊活得最輕鬆的人是沈嫣,小康之家,長得漂亮,收入又高。
但沈嫣拍戲也挺辛苦的,夏天拍冬戲,中暑搶救,冬天拍夏戲,凍得半年沒來月經。
季懷沙不一樣,他天生就是富的。
他長得也很漂亮,但因爲家裏實在太富,他甚至不必像沈嫣一樣,販賣自己的漂亮。
他只需要往那一站,什麼也不用做,什麼也不用說。
「季懷沙,我是井底的蛤蟆,你是湖面的天鵝,但不管你信不信,我沒想喫你的肉。」說完,江盞水扭頭看向他,「我只是在幻想井口以外的天罷了,請問這也麻煩到你了嗎?」
季懷沙不得不承認,他心裏有些不舒服——如此平凡的江盞水,說出的話卻很動人。
他朝她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俯視着她。
江盞水則抬頭,仰視着她。
「我可以坐這嗎?」
「坐啊。」
這兩句話並非先後順序,而是聲音重合。
江盞水脫掉了代駕公司發的小馬甲,墊在馬路牙子上,自己坐了一半,給季懷沙留了一半。
她拍了拍那件馬甲,又重複了一遍:「坐啊,坐這。」
季懷沙坐了下來。
無人俯視,無人仰視,也無人對視。
明明可以對視的,卻無人轉頭。
「我剛剛不是那個意思,我沒說你是癩蛤蟆,而且,我也不是什麼天鵝肉。」季懷沙先說。
「別找補了,也別裝善良。」江盞水揪着晴綸毛衣上起的球,「你看我,我從來就不裝善良。」
季懷沙還記得剛剛自己吐的時候,她遞過來的那瓶水,也記得現在屁股底下坐的這件小馬甲。
你不用裝就挺善良的。
他這麼想着,卻什麼都沒說。
他不想再釋放善意,不想再讚美,不想讓江盞水再更喜歡他一些,因爲這一切都太麻煩了。
見他不說話,江盞水也開始走神,低頭玩着自己的頭髮。
髮梢剛纔沾了嘔吐物,雖然季懷沙用紙幫她擦了一下,但還是擀氈了。
她覺得有點噁心,但胃裏已經沒什麼可吐的了。
「披肩發……」她忽然說。
「什麼?」
後面的句子有點飄渺,同時天空還打了雷,所以季懷沙沒聽清。
「我說,披肩發、談戀愛、做好事,這些東西果然都不適合窮人。」
她好不容易散開一次頭髮,就被吐髒了。
她好不容易喜歡一個男人,就被勸退了。
她下定決心善良地活一次,卻發現自己連飯都快喫不起了。
「是不是在你心裏,我喜歡你,就代表着我要花你的錢,要嫁入豪門,拼死拼活揣上個崽兒,從此以後像螞蝗一樣扒在你身上?」
季懷沙還是沒有說話。
江盞水也不需要他說話,她哼笑起來,很輕蔑:「呵,我可不是那種人。」
她巴不得自己真是那種人——爲了錢不擇手段,破壞別人的家庭,搶走別人的工作,頂替別人的功勞,整天損人利己,造謠生事。
要真是這樣反倒好了,她何必過得這麼苦?
「我長這麼大,沒做過一件壞事,沒走過一段歪路,季懷沙,其實是你配不上我吧。」
季懷沙毫無情緒地點了點頭:「嗯,所以,不要再繼續喜歡我了。」
江盞水也點了點頭:「當然,我不會再喜歡你了,不過,我還是得繼續給你添麻煩。」
這是季懷沙第二次聽不懂她說話了,他扭頭,困惑地問:「什麼意思?」
「我不喜歡你了,但我還是得繼續意淫你,因爲我暫時找不到比你更體面,更有錢,更好看的幻想對象。」
季懷沙被她說懵了,表情變得有些驚愕。
江盞水沒理會,接着說:「我不是說了嗎?我過得太苦了,要是不靠着幻想,我好像都活不下去了。但是我得活着呀,所以你先忍着吧。」
季懷沙發出了一聲不可置信的冷笑。
他甚至都不記得,上一次表達出如此強烈的情緒,是什麼時候了。
「你剛剛這段話特別冒犯,可以說是騷擾了,你知道嗎?」他問。
江盞水聽得想笑——原來你季懷沙也會被冒犯呀?那你還說我是敲鐘人!
她邊笑邊把頭髮掖到耳後,做作地歪着腦袋:「知道呀,那我就這樣,怎麼辦呢?」
季懷沙也氣笑了:「你現在是在跟我比無賴嗎?」
「是,而且我不覺得你比得過我。」她一把薅住了季懷沙的領口,「你再讓我不高興,我就舔你,你別忘了,我剛吐完。」
人怎麼能瘋成這樣?
季懷沙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跳,腮幫子在抽筋。
「你好意思嗎?」他難得提高了調門。
「我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因爲我是故意的。」江盞水笑呵呵地看着他,「我就是要你一想起我來就難受,一想到這個世界上,有個陰溝裏的瘋女人在意淫你,你就一層一層地起雞皮疙瘩。想到有人恨得要和你撞泥頭車,你卻百思不得其解,真爽!」
說完,她鬆開季懷沙的領子,順勢又推了他一把。
「你不是說,叫我停下來,不要給你添麻煩嗎?」
江盞水每說一個字,就用力推他一下。
「就,不,停。」
-5-
轟的一聲,雷電差點把天劈開。
雨水衝擊着地面,把兩人吐出來的爛攤子都給衝乾淨。
六萬塊錢的洋酒,六塊錢的臨期八寶粥,吐出來都差不多,一樣臭。
江盞水是被季懷沙拽着上車的。
她剛剛一直冒着雨,在地上蹦蹦跳跳地踩水,樣子要多不正常,就有多不正常。
她的頭髮全淋溼了,打着綹,乍一看,好像頂了一鍋倒扣的海帶湯。
季懷沙甚至都不生氣了——他有點想笑,還有點害怕。
「趕緊走。」他說。
「別急,我還有事沒幹呢。」
季懷沙臨近崩潰,開始胡說:「快走,我怕你舔我!」
江盞水又是那樣的冷笑起來:「別急。」
她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裏,翻出了那兩團擦過眼淚,又擦過鼻涕的餐巾紙。
她把剛纔季懷沙給的鈔票一張一張捋平,開始擦上面粘到的嘔吐物。
這下她終於數清楚了,原來這沓錢並沒有那麼多,只有一千六而已。
她把錢對摺,揣進褲兜裏,又把手機掏出來:「收款碼。」
季懷沙第三次被她說懵了:「什麼?」
「這錢都吐髒了,沒法還你,我轉給你吧。」
「不用,你拿着吧,就當是我耽誤你接單,給你的補償。」
「又開始了,聖父,我說了不想被你扶貧。」江盞水扭頭看着他,「我要收了這個錢,可就得服務你一下了。」
說着,她咻的一下就脫掉了那件套頭毛衣,身上只剩了一條保暖背心。
季懷沙瞠目結舌的空當,江盞水開始往他身上爬。
「我給你!我給你收款碼!」季懷沙喊着,像在打蟑螂一樣,手忙腳亂地找手機,「我給你收款碼,行了吧?」
江盞水冷漠地坐回去,又咻的一下把毛衣套上了。
她的適應能力真是很強,這麼快就已經掌握了能騎在季懷沙頭上的不二法門。
要錢,砸車,甚至同歸於盡都嚇不到他。
但是「喜歡他」,就可以把他嚇跑。
多可笑啊,江盞水想。
我低劣的道德嚇不跑你,但是我純潔的愛情可以。
她一邊用手機掃碼,一邊用眼睛掃季懷沙的臉:「早這樣不就得了嗎?」
金額處填好了一千六百元,輸了密碼。
顯示餘額不足。
江盞水低頭看着屏幕,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有點丟人啊。」
笑完,她又哭了。
天空在下雨,她在流眼淚。
「太窮了,窮得我破防了……我今天一天只喫了一罐八寶粥,怎麼還是攢不下來錢呢?」
這個問題季懷沙回答不了,他沒窮過。
「我剛剛還在想,你的洋酒,我的八寶粥,吐出來都差不多,都一樣臭。」江盞水嗚嗚地咧嘴哭着,「哪裏一樣了?你是花錢把自己灌吐的,我是沒錢把自己餓吐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下雨了,季懷沙的情緒莫名氾濫,被她哭得有點不好受。
他不太禮貌地捧着江盞水的臉,把那鍋溼漉漉的海帶湯從她臉上撥開,看着她。
「別哭了,你想喫什麼?」
江盞水咬着嘴:「麥當勞。」
「那咱們現在去喫,好嗎?」
「不好。」
又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讓季懷沙愣在了那裏。
江盞水擋開他的手,擦了擦眼淚:「不想跟你喫飯,我還沒有原諒你,跟你喫飯倒胃口。」
季懷沙沒再說什麼,甚至鬆了一口氣——他剛剛那麼做完就後悔了,還好江盞水拒絕。
他又一次拿出手機,選了「已到達目的地」,結束了訂單。
接着,他在導航上點了幾下,轉頭說:「你把你家地址輸進去吧,先開到你那,我再叫一單。不然我住得太偏,你送完我沒法回家。」
江盞水沒再拒絕,沉默地輸入了一個地址,是個地鐵站。
季懷沙有點頭疼,皺了皺眉:「這個時間,地鐵早都停運了。」
「我知道,但是地鐵站旁邊有共享電動車。」
「就開到你們小區吧,行嗎?雨這麼大,你打算怎麼騎回去?」
江盞水扭頭看着窗外,目光跟着雨點走:「我不是不領情,季懷沙,雖然剛纔跟你發瘋,可我也是個知道好賴的人。只是我如果開着這個車回去,明天鄰居就會傳我被包養了,你信不信?」
季懷沙看着她海帶湯一樣的後腦勺,沉默了。
他已經不記得這是他今晚第幾次說不出話來了。
「你,我,兩個世界之間是有結界的,誰貿然闖進去,誰就會給對方添麻煩,你不是也這麼說嗎?」江盞水扭頭,忽然變得很禮貌,很正常,「季懷沙,我懇請你,你也不要給我添麻煩,可以嗎?」
季懷沙妥協了。
他任憑江盞水把車開到了最近的地鐵站,用爲數不多的餘額給他重新叫了一單代駕,然後一路騎着小電驢,消失在雨幕裏。
關車門時,她站在雨裏,看着他。
「別去想我是誰了,你的那個世界,我不會闖進去的,你就讓我幻想一下吧。」
「我沒有原諒你,我本來就挺小心眼的,雖然客觀來講,你也沒害過我。你說你真沒做過什麼壞事,說實話我本來不信,但是經過今天晚上,我決定相信了。」
「你人是挺好的,沒追究我責任,也沒嫌棄我吐髒你衣服。而且你拒絕我拒絕得那麼幹脆,沒玩弄我,當然我也沒什麼值得你玩弄的,」
「而且,你還真心想給我錢,什麼也不圖。可能這點錢對你來說不算什麼,但我真沒見過你這樣的人。」
「所以我說的那些話,你也別放在心上了,你不是什麼混蛋,也不是聖父,你就是挺好的一個人。季懷沙,希望今晚以後,咱們別再見面了。」
這些話,她沒有在車上說,而是站在車外,扶着車門,渾身被澆得滾透。
季懷沙靜靜地聽她說完,在這個過程中,不時有雨點飄到他臉上,手上。
「回去洗個熱水澡,早點睡覺。」
這就是他的回應,簡短、客氣、有分寸。
怪不得沈嫣會說他紳士、禮貌、有風度。
咣——是江盞水關上了車門。
隔絕了雨,隔絕了聲,萬籟俱寂。
季懷沙閉着眼睛等下一個代駕,腦海中回溯着今夜。
今夜,他沉默的時候居多,大部分時間是江盞水在說。
可是其實,江盞水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
他什麼都記得,卻什麼都不說。
就在剛剛,他甚至已經模糊地想起了她究竟是誰,儘管仍不知道她的名字。
季懷沙沒有撒謊,他做過的壞事,真的不多。
回到家,他倒在沙發上,頭頂的吊燈是 FLOS,他花了兩萬六千多。
面前的茶几,牌子他早忘了,只知道是比利時工匠手工雕花的,花了三十大幾萬。
茶几上放着一條拇指粗的棉繩,是他在網上買的,十九塊錢。
他起身,站上三十多萬的茶几,把十九塊錢的棉繩,系在兩萬多的吊燈上。
把頭伸進繩釦,燈烤熱了他的眼皮,明明閉着眼,卻好像看見小蠓蟲在飛。
他忽然想起今晚,江盞水冷笑着對他說:
「我喜歡你,是因爲我活得太苦了,你是我見過活得最輕鬆的人。」
「我不原諒你,因爲這是我的權利。」
季懷沙的嘴脣抿成了一條線——面對死亡,他居然在忍笑。
或許對他而言,唯有這種解脫,纔是徹底的輕鬆。
喝再多的 Fillico,他也不可能長出瓶子上的天使翅膀。
開再貴的「風之子」,他也不可能得到乘奔御風的力量。
他不是什麼湖面的天鵝,就算是,每一根羽毛也早就凍結在冰封的湖面上。
跑車?砸了就砸了吧;一百萬?在死亡面前也絲毫沒有意義。
可是……
那個人說喜歡他。
那個平凡的,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美不醜,卻比任何人都要生動的女人…….
又哭又笑,又愛又恨地喜歡着他。
她已經那麼苦了,微信餘額劃不出一千六,一天又只喫了一罐過期八寶粥,這麼冷的天,身上穿了一件起球的晴綸毛衣。
她說如果不幻想,好像就要活不下去了。
季懷沙有點不忍心。
他不忍心讓江盞水的愛恨都在今夜死去——未實現的愛人,未釋然的仇人,就這麼掛死在吊燈上。
季懷沙睜開了雙眼,最終,還是解下繩釦,把繩子扔了。
或許是今夜的鬧劇讓他醒了酒,沒了稀裏糊塗赴死的勇氣。
又或許,他只是不想讓江盞水再更苦一些。
他走到洗手間,把繩子扔進垃圾桶,又用涼水撩了一把臉。
「下次,下次再說吧。等你原諒我,等你不喜歡我……」季懷沙看着鏡中的自己,苦笑,「你說被你喜歡,是不是給我添麻煩呢?」
如果剛剛,他能用一百萬平息江盞水的憤怒……
如果剛剛,他能用冷漠結束江盞水的愛慕……
現在,他大概就能從容地,輕鬆地,毫無負擔地嚥氣了。
可江盞水不喫他這一套,愛恨都轟烈,都不肯停止。
季懷沙掉進了江盞水的井底,困在了她濃稠的愛恨裏。
他不掙扎了,他決定把江盞水託上去。
年輕的羔羊啊,不要恐懼,不要哭泣。
就讓你的困苦與我的生命一同消逝。
我不是什麼聖父,但我會救你。
-6-
江盞水從洗手間裏走出來,已經是半夜十二點了。
今天挺幸運的,洗澡的時候花灑沒抽瘋,一直有熱水。
牀頭櫃上放着一杯衝好的板藍根,室友背對着她,蜷縮在牀上玩手機。
「今天收拾屋子來着,扔了一堆口罩和試劑盒。這板藍根好像也是那時候買的,可能過期了,不知道還管不管用。」
「中藥沒事的,謝謝你啊。」江盞水把藥喝了,身子漸漸暖和起來。
室友又說:「我剛纔喝了一個你的八寶粥,雨太大了,外賣沒人接單。」
「啊?那八寶粥不能要了吧,我今天都喝吐了。」
室友還是那樣地蜷着身子:「可不是嗎,我喝完以後也有點難受。」
她倆隔壁住了一對情侶,不上班,從早到晚都很吵,想睡覺只能戴耳塞。
江盞水猶豫了一下,說:「我下個月想搬走了,還在這棟樓裏,只是換到一個單間去。」
室友沒什麼反應,只有手指頭在屏幕上扒拉:「挺好的,換個清淨點,能做飯的地方。」
「那你呢?」江盞水問。
「我打算回老家了,票都買完了,明天就走。」
於是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各自戴上耳塞,準備睡覺。
昏昏沉沉,朦朦朧朧,快要睡着的時候,江盞水收到一條手機提示。
她看了一眼時間,午夜一點四十,代駕 app 收到了一條好評。
季懷沙爲什麼還不睡呢?她想。
是豪宅裏的月光太耀眼嗎?是別墅區的風聲太喧囂嗎?
反正,應該不是因爲隔壁鄰居太吵,才睡不着吧。
江盞水住過一次沈嫣的別墅,才終於知道什麼叫做「自然醒」。
她以前一直以爲自己神經衰弱,重度失眠,後來才發現,如果深夜不用被摔酒瓶,打羣架的聲音驚醒,清早不用被磨剪子,撿破爛的吆喝吵醒,她其實是可以睡得很好的。
不管怎麼說,「沈嫣助理」這個身份,都曾讓她觸碰過遙不可及的世界。
白天,她可以跟着沈嫣去喫人均五位數的餐廳,踏進會籍費二百萬的高爾夫球場,幫她整理幾十萬的高定禮服,和上百萬的限量珠寶。
可到了晚上,她回到出租屋,攤開筆記本,一條條地勾掉經年累月的債務……
助學貸款一共十萬,她大概還剩下一半。
前幾年媽媽做了個手術,住院費,加上那些不能刷醫保的進口藥,她雜七雜八又借了九萬。
爸爸常年在街頭崩爆米花,一袋一袋地賣,一毛一毛地攢,到了這幾年,耳朵幾乎已經聾了。她想給老爸買個助聽器,一查價格,稍好一點的要萬元左右。
十五萬,對沈嫣來說是一天的誤工費。
對她來說是個天文數字。
江盞水知道不能這樣比,窮人的人生,越比較就越慘淡。
她不嫉妒沈嫣,沈嫣是她的好朋友,她真心希望沈嫣越來越好。
她也不羨慕沈嫣,因爲長得漂亮,討人喜歡,命好,這些東西是羨慕不來的。
江盞水對沈嫣,更多的是感激。
她們這個文科專業,上升空間小,平均工資也就三四千。
其他藝人助理跟她抱怨過,說別看是在演藝圈裏混,每天挨累受氣,其實到手才五千多塊錢。
而沈嫣每個月給她開七千五,交五險一金,平時還經常送她衣服,請她喫飯。
對了,沈嫣還說要幫她還債,可她一直拒絕,次數多了,沈嫣也不再提了,可能是怕傷到她那顆脆弱又敏感的自尊心。
做上司做成這樣,真沒得說,做朋友更不用講,她要是仇富仇到沈嫣頭上,未免有點太白眼狼。
可是江盞水也是人,人都有劣性。
每當她合上記滿債務的本子,看見封皮上陳舊的校訓,教育她要「功崇惟志,業廣爲勤」。
每當她放下筆,發現廉價的中性筆漏油,髒了她滿手。
這些時刻,她怎麼可能會沒有一點點的不甘心呢?
她多希望自己也能漂亮,也能幸運,哪怕是老天稍微仁慈一寸,讓她出生在一個不這麼貧窮的家庭也好。
說來說去,她可能還是羨慕,嫉妒沈嫣的吧。
爲了抵抗這種「劣性」,江盞水只能找一劑不花錢,也不過期的良藥——幻想愛。
她幻想被人愛。
幻想被好人愛。
幻想被漂亮的好人愛。
幻想被富有的,漂亮的好人愛。
慾望像氣球一樣越漲越大,破碎時毀了她的容,把她從不美不醜的路人甲,炸成了醜陋無比的敲鐘人。
她是衝着「美麗和幸運」纔開始幻想的。
偏偏敲鐘人是「醜陋與不幸」的代名詞。
江盞水躺在牀上看着手機,屏幕停留在好評界面。
季懷沙不只給她點了系統默認的五顆星,還仔仔細細地填寫了問卷裏的每一個小項。
輪到她給季懷沙回評時,也一樣全選了五顆星。
角落裏有一個不起眼的選項——「加入黑名單」,只要點一下,她就再也不會接到季懷沙的單。
江盞水很猶豫。
今晚分別時,她說不希望跟季懷沙再見面,可此刻她的猶豫,揭穿了她的自欺欺人。
她簡直就是個無理取鬧的小屁孩,嘴上說着「討厭你,再也不跟你好了」,實際卻暗暗期待,下次再一起玩。
今晚從地鐵站冒雨騎回家的這一程路。她意外地沒有自怨自艾,沒有覺得自己很悲慘。
大概是因爲,她總是想起口袋裏的一千六百元。
想起季懷沙爲她打開,又擰緊一點點的礦泉水瓶。
想起那人在冷風中脫下來,給她穿的昂貴外套。
想起他捧着她的臉,問她要不要喫麥當勞。
想起他幫忙攏起頭髮,又拍撫後背的那隻手。
被他這種真善美的富人光輝普照過後,江盞水這隻「窮鬼」現了原形——所有的刻薄都是虛張聲勢,她其實很喜歡有人這樣對她好。
這晚,江盞水被隔壁吵得徹夜未眠。
人在深夜總是容易貿然做決定,比如江盞水就決定,把沈嫣從黑名單裏放出來。
翌日清早,她躡手躡腳下牀,從那一千六百塊錢裏挑出兩張乾淨的,塞進了室友的行李箱夾層。
室友比她小三歲,打過的工卻比她還多,搖過奶茶,端過盤子,擺攤兒賣過冰箱貼和穿戴甲……
眼看着小金庫一點一點攢起來,結果刷單被騙,血本無歸。
江盞水換被罩的時候,從室友的枕頭底下翻出過一張賣卵廣告。
當時她把廣告撕了,室友爲此跟她吵架,說:「我現在除了淫不能賣,什麼都能賣!」
好在此番「豪言壯語」最終沒有落實,室友決定不撲騰了,選擇回老家——這座城市有潔癖,或早或晚,她們都是要被抖落的灰塵。
走出家門,江盞水給沈嫣打了個電話,沈嫣秒接了。
「小江,小江!你終於肯原諒我了嗎?」才說了一句,沈嫣就哭了。
江盞水在想,她的原諒是如此唾手可得,俯拾即是的東西嗎?
怎麼這些有錢人都敢臉不紅,心不跳地問她要呢?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沈嫣,我現在想把那個賬號賣給你,還來得及嗎?」
那個唱歌賬號是她苦心經營的,有粉絲,也有內容。賣給沈嫣雖然有欺騙粉絲的嫌疑,但好歹錢貨兩訖,她在道德上勉強可以接受。
沈嫣聽後,大哭特哭:「咱們見面說,行嗎?小江,我想正式跟你道歉,我真的有好多好多話想要跟你說。」
江盞水皺了皺眉——她已經習慣了迴避,尚未做好面對面的準備。
這種心態跟她面對季懷沙的時候很像,怕自己忍不住更恨她,又怕自己太輕易原諒了她。
前者顯得自己不懂事,後者顯得自己不值錢。
「不用了吧,你挺忙的,我也得趕緊去打工。今天週末了,我想趁着白天多送幾單外賣,晚上好早點去 KTV 賣酒。」
沈嫣聽得心都碎了,好像有人把她的心臟當成澱粉腸,一刀一刀地劃開,撒上辣椒粉,扔進油裏炸。
她的哭聲太痛苦了,和昨夜季懷沙的嘔吐聲一樣有感染力,聽得江盞水也感同身受地痛苦起來。
「別哭了,沈嫣,你怎麼從小就這麼愛哭啊?」
「我想見你一面,小江,哪怕你永遠都不原諒我,我也想再跟你見一面……」
沈嫣不停地重複着,求求你了,求求你了,聽得江盞水於心不忍。
她是個窮人,可是她沒法假裝不善良。
於是二人約在橫店附近見面,劇組給沈嫣開了個總統套房。
江盞水進門,看見沈嫣正侷促地站着,眼睛哭腫了,手在牛仔褲上來回搓。
桌上擺着很大一份麥當勞。
「先喫飯吧,小江……」沈嫣緊張兮兮地看着她,彷彿生怕她會突然消失。
江盞水沒什麼反應,在桌子旁邊坐下,拆開一個漢堡。
沈嫣殷勤地給她擠好番茄醬,又幫她把吸管插進可樂杯。
外賣小票本來訂在包裝袋上,已經被撕掉了,垃圾桶就在江盞水腳邊,她伸手把小票撿起來。
「多少錢,咱們 AA……」話還沒說完,她忽然沉默了,緊接着,是一聲冷笑,「哦,看來不用了。」
她的猜測一點都沒有錯。
她昨天剛說了想喫麥當勞,現在桌上就擺了一份,而沈嫣要保持身材,已經很多年都不喫快餐了。
這張揉皺的小票上,訂餐人的手機尾號也不是沈嫣的。
是誰的呢?江盞水認識,因爲這個尾號,和她昨晚接到的代駕單一模一樣。
季懷沙的。
季懷沙找到沈嫣,輾轉給她點了一份麥當勞。
而這件事,如果不去翻垃圾桶,她永遠也不可能知道。
做一件不爲人知的好事,是出於什麼理由?江盞水想不明白。
如果是爲了取得她的原諒,那這樣的方式太隱蔽了;如果是爲了博得她的好感,那就違背了他昨晚的說辭。
思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看似最不可能,卻最有可能——季懷沙並沒有什麼目的,只是想讓她喫到想喫的東西而已。
最重要的是,季懷沙會找到沈嫣,就說明他已經想起了她是誰。
江盞水把小票丟回垃圾桶裏,諷刺道:「你們挺閒啊,接力扶貧,有意思嗎?」
沈嫣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低着頭不敢看她。
剛剛她和江盞水通完電話以後,季懷沙也緊接着給她打了一個。
中心意思很簡單,就是跟她索要江盞水的聯繫方式,得知兩人等會兒要見面後,又問她要了個能收外賣的地址。
於是,就有了桌上的這一份麥當勞。
江盞水覺得自己上套了,越想越煩躁。
「沈嫣,我不會原諒你的。還有,麻煩你轉告季懷沙,我也不會原諒他。」說完,她又改主意了,「算了,你現在給他打電話,我要自己跟他說。」
沈嫣不說話,眼淚吧嗒吧嗒地掉。
江盞水也不催她,坐在她對面默默地喫。
「小江,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我也不敢奢求你原諒我。當初是我把你帶來的,沒能照顧好你,我真沒臉回去見叔叔阿姨。」
沈嫣硬着頭皮,厚着臉皮,咬着嘴皮:「咱們錄音那天,季懷沙剛好在醫院體檢,我就想讓他幫忙送點過敏的藥,當時你的臉過敏了……」
說着,她抱住頭,懊惱地打了自己兩下:「可我那時候真的不知道你喜歡他,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讓他看到你那副樣子!」
在她對面,江盞水停止了咀嚼:「你知道我喜歡他?你怎麼知道的?」
沈嫣「哇」的一聲,嚎啕大哭:「我們是好朋友啊!小江,我們是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啊!」
她們見過彼此的各種樣子。經年累月的默契,稀釋出獨一無二的共情,讓她們得以解讀對方每一個細枝末節的表情。
更何況,愛意無法隱藏,在摯友面前,更加無所遁形。
這三個月,沈嫣曾無數次地回憶起那天錄音室裏發生的一切——那時,看到江盞水緊閉的雙眼,她便立即明白過來。
可是太晚了,太晚了。
「我以爲他會誇你唱歌好聽,季懷沙他人真的很好的。我不知道他當時爲什麼會那樣說,你都聽到了是嗎?」
江盞水沒有否認。
她趁着沈嫣張大嘴巴嚎啕,把手裏的雞塊塞了進去。
「別哭了,喫點油炸的吧,長點痘,胖死你。」她莫名其妙地說。
沈嫣含淚叼着雞塊,破涕爲笑,雞塊混着眼淚,很鹹很鹹。
「沈嫣,其實我也不恨你,談不上什麼原諒不原諒。」江盞水說,「我今天來,一是確實有點急用錢,二來,我覺得我要是把賬號賣給你,你心裏也能舒服些,就當給這事做個了結。」
沈嫣瞭解江盞水,她知道對方不是來跟她打商量,而是來下達決定的。
她在心裏默默地估算了一下江盞水剩餘的債務,小心翼翼地開口:「那……我給你二十萬,你看行嗎?」
江盞水擺了擺手:「那個平臺粉絲量沒那麼值錢,十萬粉絲的號,兩萬塊錢就夠了。」
沈嫣一陣焦急,脫口而出:「你就多要點吧,我不想再看你喫苦了!小江,我真的擔心再這麼下去,你會被逼着去走歪路!」
江盞水失笑,感到一陣荒唐。
這幫人是有錢燒得慌嗎?怎麼一個兩個都上趕着幫扶她,關愛她呢?
「我都懷疑你和季懷沙是一對兒了,一個聖父,一個聖母,絕配。」她說。
沈嫣急了:「不是的,你別誤會!」
江盞水打斷了她:「走歪路啊……沈嫣,我昨天差點把季懷沙撞死,差點成了殺人犯。之前給你做助理,我莫名其妙就成了你假唱,欺騙粉絲的幫兇。不跟你們扯上關係的時候,我一天勤勤懇懇打三份工,從來沒想過什麼歪門邪道。」
她說着說着,笑容漸漸消失:「我這麼正經的一個人,被你們這羣偉光正的有錢人架着往歪路上走,到頭來你們說不想讓我走歪路,缺德不缺德呀?」
沈嫣被罵得愣神——她以爲江盞水已經消氣了,接下來只剩和好,卻不明白她爲什麼又發火了。
「你冷靜點,我們沒人想施捨你。」她說。
江盞水的聲調陡然拔高:「你們?你們是誰們!沈嫣,最缺德的就是你了!」
沈嫣嚇了一跳,又怕又委屈,眼圈紅紅的樣子十分漂亮。
天爺啊!這些漂亮的有錢人就不能自己一個星球嗎?
江盞水越想越生氣,話也越說越難聽。
「要不是你把季懷沙誇得天花亂墜,我也不會喜歡他!你那麼誇他,你怎麼不跟他好呢?」
她又拿出了她最標準的冷笑:「哦,我忘了,看看你找的那些前男友,就知道你是什麼眼光了。你的前男友,前前男友,前前前男友……一直追溯到你那個初戀,全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一個被窩睡不出兩種人,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按理說,被罵成這樣,沈嫣應該哭了。
但她沒有再哭,而是維持着一種很受傷,很不敢相信的表情。
誠然,她至今爲止的每一次戀愛,都由江盞水見證。
見證她是如何甜蜜,然後又受傷,被騙,流淚,歇斯底里,再投入下一段。
這些私密的,難爲情的時刻,她只允許江盞水參與。
沈嫣以爲,這是她們友情固若金湯的徽標。
可她沒想到,有朝一日,她的這些不堪回首的狼狽,會化作江盞水口中,咬向她的毒牙。
江盞水嚐到了血的滋味,腦子瘋了,眼也紅了,不肯鬆口。
「你高中談的那個校草初戀,說出來我都笑掉大牙,走狗屎運考了個三流藝術學院,大一都沒讀完,就因爲嫖娼被開除了。」
「還有你剛進圈的時候談的那個,呵呵,你也沒想到人家有老婆吧?那時候你人不人,鬼不鬼,做夢都是被他老婆撓得滿地打滾,你都忘了?」
「你那個前男友,說是什麼寶島富商,最後怎麼樣?爆出來搞詐騙!你就這個眼光。」
「上次在錄音室,你跟你男朋友發微信,他說你的臉金貴。沈嫣,我不知道你看了怎麼想,但是換成我,我會覺得特別屈辱。但你可能還覺得挺美滋滋的吧,你就談吧,反正你離了男的也活不了。」
咚——
話音未落,有什麼東西彈到了江盞水的臉上,又掉在桌子上。
她低頭一看,是一枚雞塊。
是沈嫣咬着嘴,用桌上的雞塊砸她臉。
「對,我眼光不好,你眼光好。」沈嫣含着淚瞪她,「你眼光那麼好,人家怎麼看不上你,還嫌你是敲鐘人呢?」
哦,開戰了。
雞塊扔完了,沈嫣又朝她扔薯條,薯條亂箭齊發,天女散花。
「你裝什麼呀?你裝什麼!」她朝着江盞水不顧形象地喊起來,「你沒花我的錢嗎!上學的時候追我的男生給我買的零食,你沒喫嗎?我前男友帶我去墾丁過生日,你沒去嗎?你現在還站在總統套房裏跟我吵架,江盞水,你個白眼狼!沒有我你這輩子進得來嗎?」
譁——一杯冰可樂兜頭潑在沈嫣臉上。
她當年拍「冰桶挑戰」的時候,是江盞水第一時間跑過來,用浴巾把她包住,抱在臂彎裏。
可是現在,用冰可樂往她臉上潑的,也正是江盞水本人。
「你潑吧,你潑死我吧!照着我臉上潑!」沈嫣用那副五音不全的破鑼嗓子尖叫起來,「反正你不就是嫉妒我嗎?你嫉妒我漂亮,嫉妒我從小人緣就比你好,嫉妒我能交到長得帥,又有錢的男朋友!」
江盞水摔了可樂杯,喘着粗氣,冷冷地看着沈嫣。
「我嫉妒你?我嫉妒你從小成績就不如我,還是嫉妒你高考三百分?我嫉妒你笨得像豬,出門分不清東南西北,連個駕照都考不下來,還是嫉妒你天天倒貼,被男的騙的團團轉?」
沈嫣被罵崩潰了,大叫着把江盞水推倒在沙發上,用抱枕打她:「你的良心都被狗喫了!當年封城的時候,你們那個破小區不給髮菜,是誰求爺爺告奶奶,才把你接出來的?」
江盞水奪過抱枕,也用力地砸過去:「那你陽了的時候,我沒伺候你嗎!我沒給你洗衣服做飯嗎!從小到大你來月經的時候,是誰給你打飯,打水?你痛經起不來牀,弄上血的內褲,是誰給你洗的!」
她一條腿跪在沈嫣身上,另一條腿踩着地,空出兩隻手,把手機戳得啪啪響。
她那個快十年沒換過的破手機特別卡,翻了好久才把相冊翻到了 2017 年,把屏幕往沈嫣臉上懟。
沈嫣左躲右躲,終於用餘光看清,這一整個相冊都是江盞水的作業本。
「你以前天天抄我作業,天天讓我給你發,你都忘了?你考試還想抄我卷子!沈嫣你這人幹別的不行,弄虛作假天賦異稟!」
江盞水腿一抬,後退一步,坐在了茶几上,表情惡狠狠的:「怪不得你弄虛作假,要偷我賬號呢,小偷!」
沈嫣窩在沙發裏大喘氣,她感覺自己要死了。
如果語言可以殺人,她應該已經被挫骨揚灰了。
兩人吵到這個份上,嘴裏說的都是很難聽的大實話。
江盞水和沈嫣互相幫助,親密無間,這是真的。
江盞水和沈嫣互相嫉妒,心懷芥蒂,這也是真的。
沈嫣拍過不少電視劇,也演過許多時代、年齡、性格各異的女性角色。
但有趣的是,一旦涉及到「友誼」這個主題,對這些女性的刻畫就會變得十分趨同。
她們互助謙讓,同仇敵愾,沒有一丁點私心。她們絕對團結,絕不爭鬥,絕無可能嫉妒對方。
她們很完美,完美得像是一場不知道爲誰而開幕的表演——彷彿如果做不到這樣的完美無私,她們就不配做女人,也不配有朋友。
沈嫣對此實在是受夠了——她就是會跟江盞水競爭,會妒忌,會相互審判,又彼此凝視。
可這也並不妨礙她們是彼此的「好朋友」。
「雌競」當然是錯誤的,可恥的,需要糾正的。
可是虛假的,粉飾的,表演出來的「雌睦」,也一樣是一顆僞裝成巧克力的老鼠屎。
事已至此,沈嫣現在就要把這鍋粥打翻。
她問江盞水:「所以呢,我是小偷,你還要不要跟我做朋友?」
江盞水選擇迴避:「別說沒用的,你趕緊給我錢,我趕緊走。」
兩萬塊錢,買斷了一場爭吵的謝幕。
江盞水走到門口,擰門把手的時候,一根薯條不知道從哪掉下來。
她回頭,看見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頭髮上還掛着好幾根薯條。
窗戶邊,沈嫣背對着她,頭頂飄出嫋嫋的煙霧。
江盞水皺了皺眉,脫口而出:「我才走三個月,你現在怎麼還學會抽菸了?」
沈嫣沒有回頭:「跟你有關係嗎?趕緊走。」
於是江盞水又去擰門,一隻腳已經邁出去,卻又被她叫住。
「後腦勺。」沈嫣眼睛沒看她,「後腦勺上還有一根。」
江盞水用手扒拉了一下,沒扒拉掉,沈嫣就大步走過來,叼着煙幫她拿。
「你別把我頭髮燒了。」她說着,把沈嫣嘴裏的菸頭搶了。
沈嫣也把那根薯條摘了下來,推了江盞水一下:「滾蛋吧。」
一道門,隔絕了兩個人。
沈嫣是個明星,如果她動用自己的知名度,告訴粉絲她被前助理潑了一臉可樂,還被按在沙發上打,那江盞水這輩子基本就完了。
江盞水是個素人,但她見過沈嫣所有的「醜態」,如果她去爆料,那沈嫣的演藝事業也就完了。
但兩個人隔着門,想了想,都把心放到了肚子裏。
她們的朋友,不會是那種人。
從沈嫣那裏出來,江盞水回了一趟出租房。
一進門,發現室友已經走了,東西基本搬空,只有衣櫃裏剩了一件舊棉衣。
櫃門裏側貼着一張便利貼,上面寫着:我老家暖和,棉衣穿不到,你不嫌棄就留着吧。
江盞水把棉衣穿在身上,手伸進兜裏,居然摸到一沓錢。
說是「一沓」,其實金額很小,都是十塊、二十的,最大的一張面額是五十元。
五十元的背面,同樣也貼着一張便利貼:過個好年。
室友走的時候,身上就剩這麼多錢了,她全都給了江盞水,自己只留了十塊錢做摩的。
雖然只在一起住了三個月,可她知道江盞水是個好人。
要是江盞水沒有撕了那張廣告,她現在可能已經躺在某個地下黑作坊裏。
粗長的取卵針會戳進她的子宮裏攪和,一次一次,直到她的生命徹底衰敗,凋落……
而她現在坐在火車上,人生依舊不是曠野,可她至少知道,這條軌道通向哪裏。
鄰座的東北大哥在喫方便麪,給了她一盒。她行李箱夾層裏剛好有兩包榨菜,也想分給大哥一包。
和兩包榨菜一起掏出來的,還有兩張百元大鈔。
她低頭看着那兩張鈔票,眼淚吧嗒吧嗒地掉。
-7-
傍晚四點,江盞水去 KTV 裏賣酒。
其實這種場合,啤酒賣得最多,洋酒提成最高,她賣的這種國產葡萄酒銷路是最差的。
但是她也沒得選——賣酒小妹也分三六九等。嘴甜會來事的,可以去賣啤酒;漂亮氣質好的,可以去賣洋酒;剩下能喫苦的,就去賣葡萄酒。
她推着個小車,挨個房間推銷,禮貌一點的會告訴她不需要,有的人喝多了,就會罵着非常難聽的髒話,把她轟出去。
快到走廊盡頭的時候,領班把她叫住。
「哎,那個誰?你回去吧,不用賣了。」
江盞水心裏一慌,抓着小推車不鬆手:「經理,是有客人投訴我嗎?還是我業績不好?您就再給我一個機會吧……」
「不是,剛纔 1705 包廂的客人把這些酒都買了。」經理說着,要接她的推車。
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從江盞水的心底冒出來,讓她有些恐懼,卻又有些期待。
她沒有讓開,而是說:「1705 是吧?我自己送過去。」
經理往一邊擠她:「不用不用。」
於是心中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她扔下小推車,拔腿向 1705 跑去,在她身後,領班拼命地追着她。
嘭——江盞水撞開了包廂門。
領班晚一步趕來,氣喘吁吁:「對不起,實在對不起,我沒攔住……」
狂野的霓虹燈已經快把江盞水的眼睛閃瞎了,她按了一下牆上的控制面板,房間裏黑燈瞎火。
她的眼睛像鐳射激光一樣,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拿着麥克風的帥哥甲,正在喫果盤的美女乙,一邊玩骰子一邊划拳的潮男丙和靚女丁。
每個人都一臉不明所以地朝她看過來。
只有角落裏,漂亮的季懷沙,正在平靜地坐着。
「挺巧啊,在這還能看見你。」她冷笑着走進去,擠到季懷沙的對面,「不是巧合,是吧?」
季懷沙很淡然,承認道:「嗯,不是巧合。」
怎麼會是巧合呢?
季懷沙是這麼有錢,又這麼有閒的人,他的人生若想精彩,會有無限種可能。
他八歲之前就已經環遊中國,十二歲,他在冰島的極光下許願跨年。
十四歲到二十歲,他旅居世界,在大溪地學會了衝浪,在希臘拍攝的影集獲了大獎,在迪拜第一次體驗了高空跳傘和競賽帆船。
直到他被斯坦福大學錄取,短暫定居在舊金山,租的房子出門就能看見金門大橋。
二十一歲,他的畢業禮物,是一輛價值五千萬的帕加尼超跑。
其後四年間,他開了自己的公司,完成了上市,成功研發了十二項技術專利。
當江盞水在車博會兼職,躲在角落裏喫盒飯的時候,季懷沙正在給他的「風之子」揭幕。
這樣精彩的一個人,若真想消遣,大可以去富麗堂皇的大劇院,聽一聽高山流水的交響樂;可以去私密愜意的休閒會所,品一品新鮮的茶,陳年的酒……
就算想追求一些低級趣味,他也可以像其他富二代一樣,找個網紅酒吧,搭訕獵豔。
他怎麼會「巧合地」出現在一家三流 KTV 裏,「巧合地」買下六箱廉價紅酒?
江盞水追究道:「那你解釋一下吧。」
季懷沙反問:「解釋什麼?」
「麥當勞。」頓了頓,江盞水回頭看向小推車,「還有這些酒。別說你只是想幫幫我,我不想再聽這句話,太痛苦了。」
這還有什麼好解釋的?這不是明擺着的嗎?
我想見你,江盞水,我想見你。
昨晚我說,要你停下來,不要喜歡我,可是仔細想想,我又後悔了。
我發現我是想要多多見到你的——我喜歡有人對我如此惡劣,惡劣得如此生動。
曾經的我直視了美杜莎的雙眼,因此被詛咒,變成了一塊了無生趣的石頭。
而你的出現,你的惡劣,你的恨和眼淚……
還有你的愛。
彷彿一把雷神的大鐵錘,揮舞時自帶千鑿萬擊的力量,把我身心的石頭殼砸得稀巴爛。
我的心裏在鳴鐘。
我開始怕死了,江盞水,你真了不起。
所以這一次,我想直視你的雙眼。
不論你的瞳孔裏是盛滿愛,還是灌滿恨,我都願意長長久久地凝望下去。
季懷沙在心中這樣想着,寫下長而浪漫的答章,似宣誓,又似表白。
可他的嘴上仍平靜地說着:「沒什麼好解釋的,我想請人喝酒,你這裏恰好賣酒。」
「哦,這麼回事啊……那我庫房裏還有幾十箱酒,麻煩你都買了吧。」
玩骰子的潮男乙左看看,右看看,看不出兩人是個什麼路數。
不過,他不喜歡江盞水這一副牛哄哄的態度,他覺得一個服務員,沒有資格用如此平等的語氣,跟他們這些有錢人說話。
於是他說:「可以啊,你唱首歌吧,只要唱哭我們其中一個,這些酒我都買了。」
季懷沙皺了皺眉,從中阻攔:「算了,我買。」
「爲什麼要算了?我可以唱。」江盞水挑釁地看着他。
他煩躁地嘆了一口氣:「你不用唱,我買。」
「我願意唱。」江盞水的表情變得似笑非笑,「季懷沙,你想救風塵,也別找錯了場子。我唱歌賺錢,不是當三陪,你不用搞行俠仗義那一套,說不定人家也只是想幫幫我呢?難道別人做好事,都是圖謀不軌的,就你是無私奉獻的?」
她笑着把麥克風拿起來,到點歌臺去,陰陽怪氣地說:「人以羣分,我相信我們季總的朋友,不會是那種人。」
隨着她的話音剛落,伴奏飄了出來——《明天會更好》。
潮男乙哀嚎:「好土的歌!」
但江盞水已經唱了起來。
「輕輕敲醒沉睡的心靈,慢慢張開你的眼睛……」
她這麼唱着,微笑地凝視着季懷沙,季懷沙卻把眼睛痛苦地閉了起來。
他模糊的記憶,就在這一刻得到了敲定,他終於不能再假裝記不起來。
江盞水把一首歌唱完。
潮男乙張着嘴,罵了句髒話,「我靠,你真把他給唱哭了!」
江盞水一點也不意外——她故意選了這首歌,一直在觀察季懷沙。
她冷笑着,帶着報復的快感:「爲什麼要閉眼睛?是因爲閉着眼睛能聽見瑪麗亞,睜開眼睛卻只能看見敲鐘人嗎?」
季懷沙一聲不吭——兩行淚水從他緊閉的雙眼中流下來,滴落在手臂上。
「季懷沙,你告訴我,你爲什麼要哭呢?」江盞水接着問,「是不是看我穿得破破爛爛,臉也爛了,居然還在唱明天會更好,就覺得簡直太可憐了?」
「不是的,不是這個原因。」
「那是什麼原因?」
「我不想說。」
「你不能不想說!」江盞水忽然大喊,「憑什麼你想知道的問題,我都要回答,而我的問題你不想說就可以不說!就因爲我沒有四萬塊錢的外套可以拿來威脅你嗎?就因爲你不喜歡我,而我喜歡你嗎!」
麥克風開了巨大的混響,導致整個包廂裏都是迴音。
喜歡你嗎!歡你嗎!你嗎!嗎!嗎……
如此勁爆的場面,居然沒有一個人敢起鬨,大概是被兩人淚流滿面的樣子嚇到了。
他們躡手躡腳地離開了包廂,臨走前願賭服輸,留下了買酒的錢。
江盞水把那些錢拿起來,數出一千六:「這是還你的。」
然後,她又從隨身的零錢包裏倒出三枚一角錢的鋼鏰:「一塊五的心某印,我只用了兩張,還好當時沒吐你車上。」
剩下的錢,她揣進了口袋。
「我今天還去找沈嫣了,本來都說好了,我要把那個賬號送給她,可是我又反悔了,去找她要錢……」
江盞水揣了幾次都沒把錢揣進去,她捂着臉,背靠着點歌臺,嗚嗚地哭了起來。
「我就是這種人,就是這種爲了錢可以醜態百出的人。你們都是富貴不能淫的人,就我不一樣。」
她屈着腿,胳膊放在膝蓋上,臉埋進臂彎裏。
所以,當季懷沙把她拽起來的時候,她沒有絲毫防備,只能茫然地跟着他跑。
季懷沙拉着她跑到二樓緩臺,一樓大廳裏聚集了一些看起來不缺錢的人。
他從口袋裏胡亂抓出一把鈔票,嘩地一下撒了出去,彷彿一場落英繽紛的紅雨。
不知是誰醉熏熏地喊了一聲:「我草!下錢了!」
於是一羣人開始四腳着地,四處亂爬。
季懷沙按着江盞水的肩膀:「你看見了嗎?其實他們都一樣,是你不一樣。」
江盞水微張着嘴,鼻涕差點流到牙上。
她不明白,她不明白……
季懷沙,你現在是在幹什麼呢?
不要對我好,不要做蠢事!
不要做這種只有蠢蛋纔會做的事!
還是說,這對你來說是聰明的事?
聰明到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讓我感動,深陷,不可救藥地更喜歡你?
聰明到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讓我幻想,錯覺,以爲你也對我有感覺?
「你不是說被我喜歡很麻煩嗎?那你呢?你做這些就不麻煩嗎?」她茫然地哭着,質問,「你這麼做,幫我,對我好,到底圖什麼?」
季懷沙害怕說實話,於是撒了一個很不像樣的謊:「我這個人比較迷信,從玄學的角度來講,這種行爲叫積德。」
江盞水怎麼可能相信:「哦,原來是弘揚雷鋒精神,做好事不留名啊。那我是不是應該配合你一下,假裝不知道?」
「好啊,我確實寧願你不知道。」
「可惜,沒人知道的好事,做了也白做,積不了德。」
「沒事,那就當積陰德,下輩子用。」
江盞水氣炸了,用拳頭捶他:「不要再胡說八道了,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有性格啊,季懷沙!太噁心人了你!」
「我這麼噁心,你還意淫我。昨天晚上,爽嗎?」
季懷沙面不改色地,將這句十分惡俗,與他氣質十分不符的臺詞說了出來。
於是江盞水像中槍了一樣,砰一聲,心被掏了一個大洞,風呼呼地從中穿過。
她愕然地張着嘴,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
「說啊,是不是爽死了?」季懷沙卻不依不饒地追問,「我不過動動手指頭,點了個好評,打發了你一千多塊錢,你是不是就爽得一宿沒睡着?」
江盞水很敏感——季懷沙在羞辱她,她幾乎瞬間就明白了。
可是爲什麼呢?這個人不是剛剛還在對她好嗎?
她不理解,她想不通。
但更讓她百思不得其解的臺詞還在後面。
季懷沙用那副叫她「敲鐘人」的表情問:「要不你嫁給我吧。」
瞬間,整個二樓都回蕩着江盞水瘋狂的,鬼上身一樣的笑聲。
「你有病吧,季懷沙?不對,你沒病吧?」她諷刺道。
一直以來,季懷沙對她的諷刺都表現得很包容。
但是這一次,他居然反擊:「怎麼了?我這個提議不好嗎?你肯定也不想一輩子就這麼窮着吧?將來左手一個窮老公,右手一個醜孩子。」
看,他簡直是不把她羞辱至死,就不罷休!
江盞水忍不住把手指頭掰得咯咯響:「季懷沙,我本來覺得我挺壞的,原來還是素質太高了,現在我決定把我的素質拉低到和你同一個水平,要不然沒法和你交流。」
說完,她邦的一記直拳,揍在了季懷沙的眼眶上,又趁他痛得彎腰,給後腦勺上來了一記肘擊。
最後,江盞水甚至還用唾沫啐他:「昨天晚上沒那麼爽,不過現在爽了!」
季懷沙捂眼蹲地,一邊痛苦地呻吟,一邊笑起來:「那你更應該跟我結婚了,天天都能這麼爽。」
很顯然,他在激怒江盞水,江盞水也確實被他激怒了。
她轉了好幾圈,都沒有在周圍看到趁手的兵器,而在她團團亂轉的過程中,季懷沙從頭到尾平靜,安靜,寂靜。
他整個人靜得像一潭死水,彷彿靈魂已經出竅了一樣。
江盞水看着他這樣,忽然感到一陣無力。
她一鬆勁,蹲了下來。
「季懷沙,你到底怎麼了呀?」
季懷沙面如平湖,內心卻早已崩塌。
他發現自己沒有任何方法能夠嚇退江盞水。
低劣的道德不管用,純潔的愛情,又正中她的下懷。
哪怕是冒着再一次被他羞辱的風險,強忍着「敲鐘人」帶來的陰影,江盞水依舊沒有被嚇跑。
她勇敢而直白地問:「之前你說,你想給我一百萬,不是發瘋,那現在呢?你讓我嫁給你,也不是發瘋嗎?」
季懷沙長久地凝視着她的雙眼。
「不是,不是發瘋。」
江盞水深吸一口氣,用雙手固定住他的腦袋,讓兩個人不得不對視,然後認真地問:
「那你愛我嗎?」
一種嶄新的表情出現在了季懷沙的臉上。
驚喜,伴隨着恐懼。
這個提問讓他驚喜,答案卻讓他恐懼。
真卑鄙啊,他想。
一個想要放棄生命的,走投無路的人,卻打着「拯救」的旗號,去招惹一個橫衝直撞,努力生活的人。
這個人的愛與恨都毫無保留地給了他,他明明也喜歡,卻膽小如鼠。
季懷沙目光閃爍,顧左右而言他:「你可以合法分走我的錢……」
「別說廢話,別說……」江盞水的拇指反覆地摩挲着他的雙脣,以一種即將吻上去的姿態靠近他,又問了一遍,「你愛我嗎?」
季懷沙十分確定,在此時此刻,如果他點頭,江盞水絕對會吻上來。
他其實說不清楚,自己對這一吻究竟是抗拒的,還是垂涎的。
可他至少想明白了Ṫū₎,那一晚,當江盞水捧住他的臉時,他爲何要屏住呼吸。
或許他早就在爲這一吻做準備了——哪怕他親眼看着江盞水嘔吐,沒有漱口,卻仍能在彼時彼刻,幻想出一個完整的吻。
這真是一個極其可怕的發現。
幻想,或許不僅僅是窮人的鎮痛劑。
可是,「愛」這種物質,它的密度太大了。
巨大的密度,會帶來巨大的能量,巨大的能量,會帶來毀滅的力量。
他閉了閉眼睛,隱忍地說:「我對你有感覺。」
察覺到他的狡猾,江盞水冷笑:「哪來的感覺?」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現在想。」江盞水雙手抱胸,「不然我就視作你在耍我。」
季懷沙眉頭緊皺,但聲音依舊平靜:「當然不是耍你,我想想……該怎麼說呢?我看見你就覺得,活着特別了不起。」
江盞水聽完一愣,然後更生氣了:「就這?你不記得我,你也不覺得我漂亮,你對我也沒有衝動,哪怕我脫了衣服往你身上爬……」
「但是我在被你吸引,江盞水,我在被你吸引。」
這是季懷沙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覺得雙眼一陣發黑。
「被吸引」這個概念太籠統了,它可以是同情,可以是勝負欲,也可以是好奇心……
而它恰好是「愛情」的概率,微乎其微,百萬分之一。
江盞水哪裏敢去賭?
「你被我吸引,呵呵,季懷沙,我真崩潰了……你現在說的話跟你昨天說的壓根就不一樣,前言不搭後語!驢脣不對馬嘴!我求求你放過我吧,你到底要幹嘛呀?」
她起身在原地跳腳,踱步,張牙舞爪:「其實你喜歡的人是沈嫣吧,是不是?吉普賽女郎你追不上,就想跟敲鐘人湊合湊合得了?」
季懷沙堅定地否認:「不是,我很清楚。」
「那就是英雄主義,你還是想救風塵。」江盞水說,「其實我也沒那麼苦吧,我將來肯定會越來越好的,所以你別救我了,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江盞水說,我求求你,高抬貴腳,離開我這塊賤地;高抬貴手,放過我這個賤人。
說完,她又忽然推翻自己:「不對,我說錯了,我不是賤人。」
「不是英雄主義,也不是扶貧,江盞水,我沒有你想得那麼蠢。」
季懷沙按住她的肩膀,不讓她再亂動:「工地上那麼多人被拖欠工資,大山裏那麼多人喫不起飯,這個世界上比你更窮更慘的人,就像牛毛一樣多,我爲什麼偏偏要挑你,一個年輕女人,來扶貧呢?」
「江盞水,我的動機沒有你想得那麼高尚,心思也沒有你想得那麼清白,我就是對你有男女之間的感覺。」
於是江盞水委屈地大哭起來:「可你之前還說我是敲鐘人,現在又說有感覺!你太霸道了,太想一出是一出了!」
季懷沙幫她擦了擦眼淚:「那是我第一次說那麼壞的話,我很後悔,真的。」
「那就是愧疚嘍?」
「也不是,也不能這麼說。」季懷沙嘆了口氣,「我不太會說情話。」
「我要聽的不是情話,是實話。」
「說實話,我想讓你合法繼承我的錢。」
什麼跟什麼呀!爲什麼又說到這裏來了?
江盞水覺得身心俱疲。
她後退兩步,捂住臉,任憑眼淚把指縫洇溼。
「季懷沙你知道嗎?我昨晚真的一宿都沒有睡,實在睡不着的時候,我開始祈禱,哀求老天爺,讓你愛我。」
就讓這個美麗的,高貴的人愛上我吧,讓他愛我吧。
這是我們唯一可以平等較量的遊戲了。
除非是這麼廉價又虛無的遊戲,否則我再也沒有勝算了。
「就算成真了吧,可是我忽然有點退縮了,我實在是忘不了你叫我敲鐘人,我克服不了心裏那道坎……季懷沙,我不要你愛了,你這種人,愛我就是害我。」
季懷沙還想要說點什麼。
可是江盞水的手機響了——晚上九點,她的代駕 app 開始接單了。
系統很快給她派了一單,顯示就在這家 KTV。
她擦了擦眼淚,彷彿什麼都沒發生:「我得走了,你和你朋友買的酒,看是要存着下次喝,還是帶走?」
不等季懷沙回答,她又說:「帶走吧,別存了,以後你也別來了。我暫時還沒法換工作,只能麻煩你別再來了。」
說完,她轉身下樓,一路小跑。
季懷沙慢慢地跟在她身後,看着她和經理打過招呼,消失在一樓的某個房間。
出來的時候,她已經脫掉了那件印着葡萄酒廣告的圍裙,又換上了那件代駕公司發的小馬甲。
她站在一樓的大廳喊:「尾號 1972!」
片刻後,一個還算清醒的年輕人,扶着一個大腹便便,不省人事的中年人朝她走來。
「麻煩你了啊,美女,按導航走就行。」年輕人說。
「好嘞,車鑰匙給我就行。」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打了個嗝,湊到她耳朵邊上:「車鑰匙在我褲兜你,你拿,你自己拿。」
江盞水想讓年輕人幫忙拿一下,但一回頭,那人已經不見了。
她只好耐着性子,客客氣氣地問:「在哪邊口袋呀?」
男人說:「左邊,就在左邊。」
於是江盞水把手伸進男人的左褲兜。
啤酒肚擠着她的胳膊,烘熱的臭氣從男人鼻孔裏噴出來,襲擊她的頭。
她憋住氣,掏了半天,並沒找到車鑰匙。
男人仰天大笑,瀟灑地抓了一把油頭:「我記錯了,是在右邊!」
江盞水覺得自己掉進了阿鼻地獄裏。
不管是做代駕,還是賣酒,她日常都需要經常跟醉鬼打交道。說實話,性騷擾對她來說,已經算不上什麼奇恥大辱了。
可這次不一樣,因爲她知道季懷沙沒有走。
在季懷沙的注目下被騷擾,她的自尊心實在是受不了。
她賠着笑臉,又把手換到右邊口袋裏去。
這次,她隔着薄薄的褲兜,摸到了一個她死也不想摸到的東西。
男人得逞,又一次仰天長笑。
江盞水崩潰了,破口大罵,下一秒,男人的巴掌就朝她扇過來。
然後她就被季懷沙給救了。
神兵天降,英雄救美,惡俗得很,狗血得很。
那個中年男人,剛纔還像狗一樣趴在地上撿錢,可是在她面前,就變得財大氣粗,色膽包天,還可以隨便扇她巴掌。
現在季懷沙出現了,男人就又變回一條狗,夾着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這世界也太操蛋了。
「謝謝你啊,謝謝……」江盞水眼睛盯着地,腳步亂晃,就是不肯看他。
按季懷沙的性格,聽見她道謝,就該平靜地說一聲「不客氣」,然後兩人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分別了。
可她卻聽見季懷沙說:「那你請我喫個飯吧。」
江盞水朝季懷沙看去,張着嘴愣了兩秒,皺着眉問:「下次行嗎?」
「爲什麼?現在跟我喫飯,還是一樣很倒胃口嗎?」
「不是,但我剛在你面前丟完人,我想自己消化消化……」
季懷沙略微彎下身子,湊近她,眼神委屈,表情無辜:「可是我餓了。我沒喫晚飯,本來就有點頭暈,剛纔還被你打了一拳,後腦勺也被你拐了一下,哎呀……」
江盞水被他演得心煩,杵了他一下:「哎呀個屁,你又裝可憐,我已經不喫這一套了!」
「你不喫這一套,那你想喫什麼?」季懷沙頓了頓,自顧自地說,「我不扶貧你,讓你請客,你想喫什麼都行。」
「你怎麼一會兒一個樣呢,季懷沙,你怎麼變得這麼無賴呀?」
季懷沙歪了下腦袋,學着她:「那我就這樣,怎麼辦呢?」
江盞水怒吼一聲:「停!」
季懷沙笑了:「就不停。」
江盞水第二次開上了這輛「風之子」,季懷沙坐在她旁邊,慢吞吞地選飯店。
第四次開回同一個位置時。江盞水忍不住催促:「你還能不能選好了?」
其實季懷沙早就選好了,只是在玩手機:「兜兜風,不是挺好的?」
「不好,一點都不好,我等會兒還得去跑代駕呢。」
「你今天晚上不是都掙錢了嗎,把酒都賣了,還把我唱哭了。」季懷沙看了她一眼,「我可得狠狠宰你一頓。」
江盞水冷笑:「呵呵,人均超過五百,我撞死你。」
她說完,自己也覺得好笑,耳邊聽見季懷沙也在笑。
「你現在坐這個車,沒有心理陰影吧?」她問。
季懷沙搖了搖頭:「沒有。」
於是江盞水長舒一口氣:「那太好了。」
一句「敲鐘人」給她留下了不小的創傷,她自那以後聽見《明天會更好》都會應激,剛剛把季懷沙唱哭的時候,她自己也哭了。
可她仍然不希望自己成爲季懷沙的心理陰影。
雖然嘴上說着希望季懷沙一想起她就難受,但那只是氣話,她心裏絕不是這樣想的。
她其實真的挺喜歡季懷沙的,慢慢地,慢慢地,已經超過了幻想的範疇。
罵他,又不忍心看他哭。打他,又不忍心看他疼。
季懷沙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扭頭看着她:「你怎麼這麼善良呢?」
江盞水笑了:「別說了,感覺陰陽怪氣的。」
「真沒有,我是真覺得你太善良了。」
江盞水又不笑了,語氣有點苦,但還算輕鬆:「善良才被你這麼欺負呢,說我麻煩的是你,纏着我的也是你,高興了就對我好,不高興了就羞辱我兩句。是不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這種事,對於你們有錢人來說特別平常?」
季懷沙安靜聽完了她說這一大段話,簡短地回應道:「從現在開始,你也可以對我招之即來,揮之即去。」
天爺啊,這是什麼路數?
江盞水哪還敢再說話。
車按導航停在一家她沒來過的飯店,她讓季懷沙先下車,然後偷偷用手機搜了一下大衆點評。
人均二百多,對她來說還是有點貴,但應該是季懷沙知道的最便宜的飯店了。
一轉頭,她看見季懷沙站在臺階上掏兜,掏出兩張代金券,扔在了地上,用腳掃着落葉埋起來。
她裝作什麼也沒看見,下了車往前走。
越過季懷沙身邊時,她聽見一聲大叫:「哎,你看我撿到什麼了?代金券!」
江盞水回頭,面無表情:「我剛剛都看見了。」
於是季懷沙尷尬地站了起來:「哦。」
他捏着兩張代金券,不知所措。
江盞水伸手接過:「給我吧,不用白不用,你平時估計也不在這喫飯。」
季懷沙跟在她身後:「我沒有別的意思,真就是包裏恰好有兩張代金券……」
「我知道,我挺感動的,沒覺得傷自尊。」江盞水回頭,「進去吧,你不是餓了嗎?」
-8-
四年以來,江盞水對季懷沙的幻想極其豐富,包羅萬象。
可那些幻想大多不切實際,她並沒想到兩個人能像現在這樣,坐在一起喫一頓便飯。
她掐了下自己的虎口,確實疼,確實不是夢。
這頓飯喫得還算輕鬆,兩個人都沒有說太多話,沒讓對方如坐鍼氈。
飯後,服務員給他們發了兩條熱毛巾。
江盞水用力地擦手,眉頭緊皺:「我覺得我的手不能要了!」
一想到剛剛那個中年男人騙她幹了什麼,她就想吐。
季懷沙把熱毛巾拿開,握了握她快要擦破的手。
她的指尖僵了僵,卻沒有把手抽回。
「太突然了,季懷沙,你怎麼突然就對我有感覺了。」
季懷沙想了想,問:「那你開心嗎?」
江盞水點點頭,又搖搖頭,最終還是點點頭。
「開心啊,但是,又覺得不能開心。」她低頭,用另一隻手拿筷子,扒拉盤子裏的剩菜,樣子有些委屈,「顯得我一下就原諒你了,還繼續喜歡你,太不值錢了。」
季懷沙又問:「那如果非逼着你選,跟我在一起,或者我徹底消失,哪一個會讓你更開心?」
江盞水睜着眼睛想了很久,想得眼眶都酸了:「徹底消失是什麼意思?」
「就像你說的,我這種人愛你就是害你,所以我不再出現,對你來說或許更好。你一定會越來越好的,早晚會忘記我。」
天啊,怎麼會只是想一想那種可能,就覺得這麼難過呢?
她動了動指尖,讓季懷沙的掌心能夠感覺得到:「不要,不要消失。」
讓我來誠實地回答你吧,季懷沙:
如果非逼着我選,和你在一起,會更讓我開心。
不對,其實不用逼着我選,不用和任何其他的選項做比較。
光是和你在一起,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足夠讓我開心了。
「我選第一個,和你在一起,我會更開心。」她說。
季懷沙追問:「哪怕最後分開?」
這次,江盞水思考的時間變得長了一些,表情也更謹慎。
她說過「談戀愛」這件事不適合窮人,她和季懷沙戀愛的成本不同,容錯率也不同。
但她還是點了點頭,這是她深思熟慮之後的結果。
「嗯,哪怕最後分開。」
季懷沙的眉頭輕輕地皺起來,而後又舒展。
「那你跟我回家吧。」他說。
江盞水覺得這是不對的。
可她稀裏糊塗地就答應了。
仔細想想,到底是爲什麼呢?
可能是因爲,季懷沙是笑着邀請她的。
其實季懷沙經常對她笑。
三個月前,在錄音室外,季懷沙對她說着那麼惡毒的話,臉上的表情卻是笑着的。
還有一切開始的那一晚,坐在生死時速的「風之子」裏,面對她的死亡威脅,季懷沙也回以淡定的微笑。
就連剛剛被她揍了一拳,季懷沙還是在笑。
但這些笑容無一例外,全都讓江盞水很難受——明明他的嘴脣顏色是那麼漂亮,弧度是那麼優雅,卻總顯得死氣沉沉。
簡直就像一個漂亮的紙紮人,越笑越晦氣,彷彿多看兩眼就要倒大黴。
江盞水本來就是「窮鬼」,如果再被「紙人」纏上,生活未免太陰間。
可是剛剛,季懷沙笑得很生動。
應該說,兩個人每一次見面,她都覺得季懷沙更生動了一點。
第一次,他從幻想中的童話王子,變成了屠殺愛情的電鋸殺人狂。
第二次,他從一個十惡不赦的混蛋,變成了一個普愛世人的聖父。
現在是第三次見面,季懷沙終於像個活人,活得有喜怒哀樂,有希冀,也有恐懼。
再次走上這條路,通往遠郊的別墅區,是季懷沙來開車。
車速不算快,江盞水扭頭,好好地看着窗外。
她這纔看清,原來這條路並沒有那麼荒涼,其實挺開闊,挺清靜的。
路邊參天的樹,也並沒有那麼張牙舞爪,其實挺昂揚,挺漂亮的。
還有身邊的這個人,並沒那麼好,也沒那麼壞。
其實挺奇怪,也挺可愛的。
「去你家幹什麼?」她忍不住問。
「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頓了頓,季懷沙的嘴角彎起來,「當然了,你不想幹什麼,也可以不幹什麼。」
這話聽起來怪怪的,江盞水說不上來,又怕是自己多想。
「我跟你說,我可還沒談過戀愛呢。」她的手指頭在車窗上搓來搓去,儘管那裏什麼都沒有,「我可不是那麼……狂野的人。」
季懷沙偏頭看了她一眼,笑意加深:「是嗎?你不狂野嗎?我還以爲你是野人呢。」
江盞水立即就想到,她狂飆,狂吐,披頭散髮地砸車,又脫了衣服往他身上爬……
確實像個野人。
那時她穿的也是這件晴綸毛衣,稍微一動就起靜電,跟電母一樣。
這才一天沒見,上面起的球更多,更不保暖了——室友送她的那件棉衣有點大,會灌風。
而季懷沙的衣服和昨天不一樣。不只是衣服,他的毛衫、外套、長褲、鞋子、圍巾、手套……乃至挎包和手錶都換過了。
不愁喫穿的人才配談「搭配」。搭配營養,膳食均衡,搭配穿着,講究審美。
而她只能把所有喫了不會死,能下嚥的東西都塞進嘴裏,把所有穿着不會冷,能遮羞的東西都穿在身上。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季懷沙羽絨服帽子上的毛毛。
她做過藝人助理,認識衣服上那個紅紅藍藍的布藝貼標是個奢侈品牌子,叫蒙口。
她知道很貴,所以只是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
「像小貓毛。」她說。
「你養過小貓嗎?」季懷沙問。
「養過……也不算養吧。」她低頭,摳着自己毛衣上鬆鬆垮垮的窟窿眼兒,「就是農村那種貓,小時候家裏養來抓老鼠的。」
「那你的貓挺厲害,小時候我的貓三天兩頭就進醫院,這也不喫,那也不喫。」
「你的貓睡覺會趴在你腳邊嗎?」
季懷沙點點頭:「會啊,所以腳冷的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把腳趾頭塞到……」
江盞水不等他說完,便很有共鳴地拍了拍手:「塞到小貓的胳肢窩裏!」
她毫不懷疑,剛剛的這個瞬間,會在她臨終之前的跑馬燈裏放映很久。
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因爲一隻小貓,產生細微的連接和共鳴。
其實有這樣一些小小的瞬間,不就已經很好了嗎?
再去深究,只會破壞氣氛。
比如說,以前農村沒有燃氣竈,她不得不在露天的磚竈上燒鍋,所以貓纔會趴在她腳邊取暖。
再比如說,她的腳會冷,是因爲她的棉鞋開膠了,媽媽給她粘了一下,但還是有縫。
可是季懷沙肯定沒有這樣的體驗,他的腳會冷,也肯定不是因爲這個理由。
江盞水想了想,說:「我還是覺得不太合適,季懷沙,可能我太習慣迴避了,我總是覺得幻想更好,更安全。」
季懷沙的笑容並沒有因此消失,他慢悠悠地問:「到現在,你還是覺得我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嗎?」
「這不是我怎麼覺得的問題,這是事實。」
「我和你每天看着同一個太陽,呼吸同一片空氣,按照同樣的晝夜作息,如果這都不叫同一個世界,那什麼才叫呢?」
江盞水撇了撇嘴:「你別裝聽不懂了,我根本也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不適合跟你在一起。」
季懷沙搖了搖頭:「江盞水,我並不是爲了跟你在一起才帶你回家,也不是爲了跟你在一起纔跟你求婚。咱們倆才見過幾次面,說過幾句話?我得瘋成什麼樣,纔會突然就愛你愛到難以自拔,以全部身家相許的地步?」
江盞水的確不懂了:「那你到底是爲什麼呀?」
車恰好就在這時停下,地下車庫的門打開,季懷沙緩緩開了進去。
江盞水下車,回頭拿包的時候,貓着腰定在那裏。
「怎麼了?」
問完,季懷沙就看見她背影,褲子上染了一塊奇怪的紅褐色。
「我應該是來月經了。」座椅上有指甲蓋大小的一塊血漬,江盞水盯着看,「我真……唉,每次都弄髒點你的什麼東西,明明也賠不起。」
季懷沙把她拉過來,鎖了車:「先走吧,先上樓。」
到了樓上,季懷沙給她找了一套長衣長褲,又拿了條浴巾:「你去洗洗,浴室在左邊,旁邊就是洗衣房。」
江盞水往後退:「不洗了吧,不方便,我待會兒也沒法穿着你的衣服回家呀。」
「用烘乾機,很快就幹了。」季懷沙說。
江盞水語塞——她確實沒想到可以用烘乾機,因爲她家裏沒有。至於沈嫣的禮服,都是高定,壓根不能洗,也用不上烘乾機。
她站在花灑下淋浴。
太幸福了,熱水源源不斷,豐沛地衝刷着她的身體。頭頂上,浴霸也很暖和。
如果不是剛來月經,她甚至想躺在浴缸裏泡一泡,試試一邊洗澡一邊玩泡沫。
原來過了這麼久,她還是想要試試好東西。
磨砂玻璃的保密性極好,她並不知道季懷沙在做什麼。
其實季懷沙在寫一封信。
這封信,原本是一張遺書。
他斷斷續續寫了三個月,每次只寫一小會兒,有時是一段,有時只有幾句,甚至幾個字。
但今天,他覺得可以收尾了。
江盞水磨磨蹭蹭地洗完了澡,戀戀不捨地從暖烘烘的淋浴間裏走出來。
季懷沙給她找的這套睡衣是軟乎乎的法蘭絨,有一定厚度,哪怕不穿內衣也不至於尷尬。
淋浴間外,洗手檯上放着個外賣袋子,袋子裏是衛生巾和安睡褲。
她隔着門晃了晃塑料袋,喊了一聲「謝謝」,卻沒有再說要給他轉錢。
她想,讓一個聲稱喜歡她的人,爲她做一點點事,花一點點錢,應該不算是可恥的,她能接受。
坐在馬桶上換衛生巾的時候,她在猜測,季懷沙到底要跟她說什麼。
猜來猜去也沒個譜,她偶然瞥了一眼垃圾桶。
垃圾桶裏很奇怪,有一條拇指粗的棉繩,末端還打了一個圈形的結。
「什麼呀,跟上吊繩似的……」
她沒當回事,小聲吐槽了一句,站在洗手檯前洗手。
洗手檯的最底下塞着個盆,不是塑料的,是不鏽鋼。
這個盆也有點奇怪,盆底有一些黑色的碎屑,像奧利奧的餅乾渣,她仔細辨認了一下,原來是炭。
「真能折騰啊,有錢人,圍爐煮茶是吧?」
她又吐槽了一句,順手把盆刷乾淨。
推開門走出去,客廳開着燈,但沒有人,季懷沙不知道在書房裏寫什麼。
她問:「有布洛芬嗎?」
可能是因爲昨晚淋着雨坐在馬路牙子上,她這次痛經有點嚴重。
「你找找藥箱裏有沒有。」季懷沙沒抬頭,急促地寫着字,「藥箱就在客廳,電視櫃裏。」
江盞水很快就找到了,沒有布洛芬,但是有另一種止痛藥,她擰開蓋子,想倒兩片,發現只剩下一片。
她看了一眼生產日期,很近,就三個月以前。
三個月,喫了一整瓶止痛藥,季懷沙到底哪裏這麼疼?
人是有直覺的——一種很奇怪的直覺從江盞水的心底湧上來。
她是如此敏感,幾乎瞬間,就在腦海中把故事串聯起來。
上吊、燒炭、吞藥……季懷沙想要自殺。
她握着藥瓶的手開始發抖,瓶子掉在地上,滾向她身後。
她轉身攔截,卻看見了季懷沙的拖鞋,抬頭,他手裏還拿着個檔案袋。
看見她在發抖,季懷沙蹲了下來:「怎麼了,很疼嗎?要不要去醫院?」
她直勾勾地看向季懷沙,溼漉漉的頭髮又變得像是一鍋海帶湯。
季懷沙嘆氣,把那些黏在她臉上的碎髮撩走:「你怎麼不吹頭髮呢?沒找到吹風機嗎?」
「找到了。」江盞水聽見自己的聲音,很乾澀,很痛苦,「我全都找到了,垃圾桶裏的繩子,洗手檯底下的盆,盆裏的炭……還有這個藥瓶。」
季懷沙的表情變得有些慌亂,他張了張嘴,可是說不出話。
「這就是你說的徹底消失?」見他不否認,江盞水身子一軟,癱在地上,「爲什麼呀,季懷沙?連我都活着呢,你到底爲什麼呀?」
季懷沙沒有強行把她扶起來,而是和她一起坐在地板上。
「那些藥我沒喫,我扔了,炭我送給鄰居燒烤了,繩子我也扔了。」他說。
江盞水來回地搓着臉,很糾結,又很難過:「那是爲什麼呢?是抑鬱症?還是精神世界的空虛之類的?」
「都不是,江盞水,都不是。」季懷沙緩慢地,有規律地拍着她的肩膀,「我帶你回我家,就是想跟你說這個。」
他把檔案袋拆封,裏面是厚厚一沓 A4 紙,上面一句中文都沒有,除了大段的英文,就是各種表格和統計圖。
江盞水越看越心亂,嘩嘩地翻了幾張:「這是什麼?」
「簡單地說,這是一篇醫學論文,也是一份病理報告。它記錄了一種罕見的基因疾病,它的通俗命名是美杜莎。」
美杜莎,傳說中堪與雅典娜比美的女妖,一頭飄逸的長髮,是吐信的毒蛇,一雙魅惑的瞳孔,擁有將人石化的魔法。
世間萬物,皆不可直視美杜莎的雙眼。
「美杜莎,基因病……」江盞水努力地解讀着那些陌生的術語和長句。
「對,準確地說,它是一種基因突變,誘因並不明確,目前不可延緩,不可改善,不可治癒。」
季ťù₌懷沙平靜地敘述着,彷彿他只是一個負責敘事的報告者。
「這麼說你應該比較容易理解,你聽說過漸凍症吧?就是冰桶挑戰的起因,霍金就是漸凍症患者。」
江盞水魂不守舍,忘了點頭,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代表在聽。
「美杜莎和漸凍症類似,都是基因方面的絕症,都會導致軀體的僵化,但漸凍症並不會影響大腦,病人從發病初期到死亡,記憶和思維都是清晰的,所以可以通過科技手段,保持和外界的交流。」
「但美杜莎患者要更不幸一些。」頓了頓,季懷沙短暫地思考了一下,「也可能是更幸運一些吧。」
美杜莎不只會導致肢體的僵化,也會導致大腦的退化,患者的思維能力、表達能力、記憶能力,都會隨着病程衰退。
「你可以理解爲,美杜莎患者,幾乎是同時罹患了漸凍症和阿爾茲海默症。美杜莎的患病過程,就是健全人退化成植物人的過程,並且沒有甦醒的可能。」
吧嗒,吧嗒……
江盞水的眼淚打溼了手裏的 A4 紙,那些她本來就看不懂的文字和數據,隨着視線變得更加模糊。
她的指尖顫抖發白,緊緊捏着那份文件:「你現在是說……你是這個什麼……美杜莎的患者,是嗎?」
「嗯,全球共發現了四例美杜莎患者,我是其中之一。我們四人的年齡、性別、人種,乃至生活的方方面面都不同,可以說幾乎沒有共性,說明美杜莎的發病可能是沒有規律可循的。」
無規律的發病,使藥物研發寸步難行,更無從談起預防。
Ṱûₛ季懷沙說到這裏,忽然笑了一下,扭頭看着江盞水:「如果要強行尋找一個共性,你知道是什麼嗎?」
江盞水看着他的笑容,腦海中一片混亂,嗡嗡作響,甚至來不及心如刀絞。
她茫然地搖了搖頭。
於是季懷沙衝着她挑眉,樣子有點得意,但仔細看,那其實是自嘲。
「我們四個都非常……美麗。甚至在我們的青少年時期,都比同齡人要聰明,健壯,擅長運動。」
說着,他問江盞水:「所以你不覺得,美杜莎這個命名非常恰當嗎?先是讓你看見美麗,然後在你毫無防備的時候,把你變成一塊石頭,就像妖的詛咒一樣。」
江盞水不停地擦着眼淚,小聲地啜泣着:「季懷沙,我告訴你,如果你這也是在裝可憐的話,我真的會生氣的,我就再也不原諒你了……」
季懷沙沒有回答。
這就已經是答案了。
於是顫抖從她的指尖蔓延到全身,她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幾乎像是在痙攣。
「什麼時候發現的?怎麼發現的?」她哭着問。
「我小時候身體其實挺好的,幾乎不怎麼生病,但是手指尖和腳趾尖總是覺得涼,哪怕開了地暖也冷,現在想想,那可能就是最早的暗示吧。」
江盞水一下便想起,剛剛在車上,季懷沙對她說,腳冷的時候,會用小貓取暖。
那時她很自卑,覺得自己比季懷沙要悲慘太多,如今知道了原委,除了感到荒唐,便是無盡的茫然。
季懷沙接着說:「不過,真正確診是在三個月之前。」
他平時很注重健康,每半年都會定期體檢,之前在舊金山讀書的時候,找了美Ṫű̂⁹國一家很權威的機構,回國之後,也會按時把身體數據發過去分析。
上次體檢,抽完血之後,他忽然發現自己左手食指的第一節動不了了。
他以爲是抽血導致的,也就沒當回事,後來的確很快又恢復了,不過偶爾會復發。
「打高爾夫的時候特別明顯,會覺得手指很僵,控制不了球杆。」季懷沙說。
三個月前,他去拿體檢報告,卻拿到了一個很厚的檔案袋,裏面是一份醫學論文,也就是江盞水手裏的這一份。
當時,中美兩國的專家把他留下來,談了兩個多小時,爲他科普了「美杜莎」的基本情況,並告訴他,他大概是全球第四例患者。
指尖的僵直,就是發病的信號。
在他之前相繼發現的三個病例,其中一位黑人女性,原本是運動員,身體素質極好。
她在四十歲左右發病,到了四十二歲時,四肢已經完全失靈,不能站立,甚至連坐着也無法保持平衡。
而另一位患者很年輕,只有十六歲,是智力高達 162 的門薩會員,還曾在世界級的奧數大賽上獲過冠軍。
他的發病則是從大腦開始的——思維退化,語言喪失……從天才到腦死亡,僅僅用了半年的時間。
第三位患者相比之下,要普通一些,沒有極度出衆的體魄,也沒有極端卓越的大腦。
但她有一個幸福的家庭。
她的丈夫和她青梅竹馬,是彼此的初戀,從戀愛到結婚都備受祝福。婚後,兩人有了愛情的結晶,一對非常可愛的龍鳳胎。
三十年的婚姻生活裏,對她而言最寶貴的,就是家人和回憶。
而她的發病,恰恰就始於記憶的衰退。
她發病時已經六十五歲,兒女也都事業有成,丈夫每天守在她身邊,一家人都沒有放棄。
與前兩名患者不同,她的病情發展得比較緩慢,身體狀況也相對穩定。
軀體方面,除了天然的老化,她基本沒有出現太明顯的失能,因此,她在發病後又好端端地活了十年。
可是在這十年裏,她的記憶就像一件脫線的毛衣,每天都會被拆掉一行,變成一團亂糟糟的毛線。
她忘記了自己的恩師益友,忘記了曾經說過再也不原諒的仇人,忘記了兒時天天見面的鄰居,忘記了自己養了二十年的小狗……
七十五歲,她忘記了自己的丈夫和兒女,卻又在某個深夜短暫地清醒過來,最終不堪痛苦,選擇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發現了嗎?美杜莎會奪走每個人最珍貴,最引以爲傲的東西,健康的體魄,聰明的大腦,美好的記憶……」
季懷沙落寞地低頭看着自己的手,蜷了蜷手指:「它會奪走我的什麼呢?我一度不敢去想。我最寶貴,最引以爲傲的東西是什麼呢?」
不知道爲什麼,江盞水覺得自己可能知道他的答案。
他的答案,或許和她一樣。
「尊嚴,生而爲人的尊嚴。」她說。
季懷沙怔忡地抬頭,朝她看過來,眼睛裏的笑意更深,更活生生。
是的,是尊嚴。
他實在沒有辦法想象,發病後的他會是何等的可憐和狼狽。
他一直都活得很善良,從小到大,他連一句難聽的話都沒和人說過。
他參與公益,堅持捐款,爲殘障人士提供工作崗位,身體力行到全國各地去救災……
在路上看見受傷的動物,他會救治;深夜遇到臨盆的孕婦,他會停車……
如果論心,他問心無愧,如果論跡,恐怕也沒幾個人比他做過的好事更多。
三個月前,確診的瞬間,是他在二十九年的人生中,第一次產生惡的念頭。
憑什麼呢?
憑什麼是他呢?
世界上有那麼多十惡不赦的人,強姦婦女,拐賣兒童,打砸搶掠,逃稅詐騙……
那些人都活得好好的,憑什麼是他這種沒做過壞事的人,得了這種不治之症呢?
季懷沙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消化這一切。
從唯物主義的角度來講,他有無數的錢,有最先進的知識,有保持鍛鍊,注意飲食的健康意識……
他甚至不抽菸也不喝酒——除了在路邊扶着樹狂吐的那一晚,那是他第一次喝酒。
從唯心主義的角度來講,他做了這麼多好事,哪怕算作積德,積陰德,也該夠他世世代代長命百歲了。
只能說老天爺就是在耍他。
原來做好人,有好報,前提是要有好命。
季懷沙不願意就這麼沒有尊嚴地等死,死於美杜莎突然的發威。
所以他開了一瓶止痛藥,準備從容地,有尊嚴地回家赴死。
可是即將離開醫院的時候,卻收到沈嫣的一條短信。
沈嫣問他體檢結果怎麼樣?如果方 便,能不能幫她開一點治過敏的藥,拿到錄音室來。
季懷沙在回覆框裏打字:我快要死了,你找別人吧。
沒有按下發送,他很快就把這行字刪了,回覆了一個「好」。
沈嫣接着對他說:「結束要不要一起去打高爾夫?」
季懷沙拒絕了,說有事。
他急着去死,卻沒告訴沈嫣,而是把體檢報告,和那瓶止痛藥一起塞進了挎包。
「後來的故事你都知道了,我去送藥,你站在錄音室裏唱《明天會更好》,我說了那些話,叫你是敲鐘人,不小心被你聽到了。」季懷沙說。
江盞水已經快要哭到昏厥了——她覺得雙眼好疼,嘴脣好乾,好像已經開始脫水了。
她想起了很多她對季懷沙說過的「屁話」。
說希望他死掉,又罵他是不是有病,把他當成那種應該被吊死在路燈上的資本家……
而現在,一切真相大白,好像她纔是那個心如蛇蠍的壞人。
季懷沙看透了她的想法,及時勸阻道:「別鑽牛角尖,你什麼都不知道,你是被我傷害的人。在我面前,你是個很完美的受害者。」
「那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是爲了什麼呢?」江盞水捂着臉,「爲了得到我的原諒?結束我的愛慕?表白你最後的好感,然後毫無遺憾,毫無牽掛地去死嗎?」
「不是,當然不是。」季懷沙邊說,邊像之前一樣,把她的手從眼睛上拽下來,「我沒有什麼目的,我只是覺得你應該知道真相,我把你牽扯其中,這也是你的權利。」
「如果非要說目的,我希望你知道,那天在錄音室,我說你是敲鐘人,只是因爲我自己心情不好,無關你到底長什麼樣子,穿什麼衣服,臉上過敏了沒有。我不希望給你留下心理陰影。」
「還有,我說要給你錢,讓你嫁給我,繼承我的財產,也並不是聖父情結,更不是羞辱你,只是我的時間不多了,不足以循序漸進地補償你,是我自己着急。」
「我讓你停下來,不要喜歡我,我說你的愛是麻煩,我嘲笑你在意淫我……這一切的一切,都和你本身的優劣無關,是我不想讓你靠近,害怕你會動搖我赴死的決心。」
「而我送你回家,給你點外賣,買你的酒,讓你穿我的外套,都是因爲我單方面被你吸引,是我對你有好感。可我是個絕症病人,我不能開誠佈公地對你好,我這種人,愛你就是害你。」
季懷沙自顧自,接連不斷地說着,儘管江盞水只是在哭,沒有回應,他也還是將手越攥越緊。
「江盞水,我面對所有人都是好人,善事做盡,唯獨在你面前,我真的挺霸道,挺自私的。」
「就連現在,我緊緊攥着你的手,不讓你捂臉,也只是因爲我想看着你的眼睛。」
他們倆至今爲止只見了三次面,江盞水卻已經在他面前哭了很多次。
每一次,她都要捂着眼睛,不讓人看見眼淚流下來。
現在,她的手被攥住了,眼淚卻控制不住。
她樸素地流着淚,沒有我見猶憐的美貌做加持,也沒有傷春悲秋的氣質做陪襯。
她哭得不算漂亮,眼淚一串一串,很大顆,勉強可以說是生動。
季懷沙就是想要看着這樣的生動。
這是他唯一起效的止痛藥。
「現在我要說的都說完了,你可以選擇不原諒我,也可以嘲笑我癡心妄想。曾經我踩碎你的尊嚴和愛情,就算你現在踩碎我的,也只是一報還一報,我沒什麼好說的。」
「但是,不要因爲我,一個垂死之人的掙扎,責怪你自己,厭惡你自己。」
江盞水看着季懷沙,像是看着天鵝落在湖面上。
她之前說季懷沙是湖面的天鵝,而她是井底的蛤蟆。
一直以來,蛤蟆都聽着天鵝的鳴叫,幻想着井口之外的天空。
可是等她真的跳上了井口,才發現湖面正在冰封,天鵝飛不走,羽翼被凍結在冰層上。
隨着拍打,振翅,血肉都被撕扯,遍體鱗傷,引頸發出哀豔的悲鳴。
原來她一直賴以幻想的,是這樣的悲鳴。
她說過她是一劑「毒藥」。
如果毒藥是甜的,那麼給一個必死無疑的人喝掉,也沒什麼不好。
當十二點的鐘聲撞響,仙女教母收走了禮服,她還可以穿上她的代駕小馬甲。
南瓜馬車是老鼠變的,那也沒什麼了不起,她很厲害的,冒着雨都能騎好久的小電驢。
水晶鞋不合腳,遺落在舞會上,赤着腳肯定會很冷……但也沒關係,腳趾頭可以塞在小貓的胳肢窩裏。
季懷沙從頭到尾,都是明知會失效,卻仍想試一次的魔法啊。
現在機會來臨,她怎麼會畏首畏尾?
江盞水破涕爲笑——手仍被季懷沙攥着,她甩了甩腦袋,彷彿這樣能把眼淚甩幹。
看見她笑了,季懷沙也笑了。
「看來,你已經想好了?」
「嗯,我覺得但凡我是一個正常人,都不可能繼續加深和你的關係,畢竟你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死了。」
季懷沙平靜地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他已經準備好了,體面地告別。
「可是我不是正常人呀。」江盞水卻說,「可能長得是挺正常的,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美不醜,泯然衆人……所以呢,我到現在爲止,一次戀愛都沒有談過。」
季懷沙的表情困惑了片刻,又轉爲認真傾聽。
他聽見江盞水認真地問:
「那一般來講,我要是現在想要吻你的話,手應該放在哪裏?」
-9-
在兩人爲數不多的幾次交鋒裏,季懷沙經常會被江盞水說懵。
長久以來,他生活在富足,穩定的環境裏。
除了那該死的「美杜莎」以外,他人生的每一步邁進,都參照着他所展望的藍圖,不曾有過變化。
但江盞水說的話,經常會讓他不得不思變——如果他不試着拐個彎,認真琢磨一下,可能就真聽不懂了。
比如說上次,他一開始就沒反應過來,爲什麼開着豪車進小區,就是被包養了。
再比如說現在,他實在是沒想明白,江盞水爲什麼忽然問他:
「如果我想要吻你的話,手應該放在哪裏?」
「是你說錯了,還是我聽錯了?」他困惑地問。
江盞水沒理他,而是用雙手捧住了他的臉:「我覺得就放這裏吧,挺合適的。」
「等等。」情急之下,季懷沙用手擋住了江盞水的嘴脣。
Ṫų⁷於是兩人就這樣停在咫尺之間,大眼瞪小眼,彼此的脣齒,共同含着一個懸而未決的吻。
江盞水並沒有將嘴脣從他手指上挪開,而是皺着眉看他,發音黏黏糊糊,含混不清:「等什麼呀?」
她的表情無辜又委屈,鼻息有些熱,撲在季懷沙的食指上,還有些癢。
尤其是她開口說話的時候,嘴脣翕動,像是在纏綿地吻着他的指節。
很曖昧,很浪漫,但也很詭異。
這不正常,這不對。
季懷沙沉默了一會兒,輕蹙着眉:「你剛剛認真聽我說話了嗎?」
江盞水點了點頭:「你是一個絕症患者,必死無疑。然後呢?哪條法律規定我不能愛上一個病人,你規定的?」
季懷沙半天都沒說出話來。
他定定地看着江盞水,好像要從她眼睛裏看出什麼,但一無所獲。
他閉了閉眼睛,深呼吸,說:「就算你要吻我,那咱們也應該先確認關係,而不是我剛剛纔向你坦白病情,你就……」
江盞水退開一點點,坐好:「我不想浪費時間,季懷沙,我喜歡了你這麼久,要是早知道你得絕症了,我早就開始追你了。」
「什麼?」季懷沙又一次困惑地皺起眉頭。
「早知道是這樣,我就不用因爲窮,一直覺得自己配不上你了呀。」
雖然江盞水說過,季懷沙愛她就是害她,但其實她有自知之明——她的愛對於季懷沙來說,又何嘗不是一種戕害呢?
暗戀是向上攀爬,又向下滋長的藤蔓,天鵝銜住一端,蛤蟆銜住另一端。
當藤蔓日益茁壯,終於生長到陽光下,那麼究竟是天鵝會把蛤蟆拽上天空,還是蛤蟆會把天鵝拖下井底?
其實還真不好說。
真要把如此貧窮,如此潦倒,如此容易憤怒,又缺少見識的她納入生活,說實話,她都替季懷沙覺得虧。
但是現在,局面就好得多了。
江盞水的生活捉襟見肘,季懷沙的壽命所剩無多——從這一層面來講,其實他們都是貧窮的人,未嘗不可平等地較量。
她終於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去「禍害」季懷沙,給他添一些麻煩,佔據一些他的時間,花一些他的錢……
反正他都快死了,就算被害得再慘,又能慘到哪裏去?
江盞水又一次捧起季懷沙的臉,這次湊得更近,身體散發着男士沐浴露的香味。
她那平凡的眉毛,此刻是彎起來的,代表笑盈盈。
她那平凡的鼻子,因爲哭過而紅紅的,又因爲緊張而發出輕促的呼吸聲。
她那平凡的嘴脣,略微地嘟起來,像是植物大戰殭屍裏的小噴菇,即將ţű⁰發射出一枚粉紅色,帶香味的子彈。
還有她那雙一點都不平凡的,生動的,飽含勇氣的眼睛……
擁有着能與美杜莎的雙眸抗衡的魔力。
「季懷沙,誠實一點,你到底想不想要這個吻?」
季懷沙想了想,說:「這個吻到底是我期待的那種意思,還是你對一個將死之人的臨終關懷?」
江盞水這下懂了。
以前每一次季懷沙對她好,關心她,她都表現得很應激,因爲她害怕那是同情。
她害怕那是「富人」對「窮鬼」的人道主義關懷。
她想,季懷沙現在的心情,應該是與她差不多的。
自卑、焦慮、患得患失……
明明想被愛,卻怕被耍,更怕被扶貧。
江盞水說:「我喜歡你,你對我也有好感,還需要再說什麼?」
這句話在季懷沙聽來,就像在說「我愛你,你愛我,所以我們快點來接吻吧!」
這叫他如何能不發懵?
按照他過往的人生經歷,面對苦難,他往往只需要處在旁觀者的位置。
這些年他去做慈善,不論是去看望病人,還是去幫扶災民,或是去貧困地區送溫暖,都只需要拿出恰當的關懷和同情。
「堅持希望,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節哀順變,日子還是得向前看。」
「別太難過,活着就會有轉機。」
他只需要說完這些話,再輕飄飄地離開現場就夠了。
現在,輪到他得了絕症,成了受難者,江盞水來旁觀。
季懷沙以爲,自己也會聽見同樣的話。
他以爲江盞水會爲他哭,然後安慰他,鼓勵他,最後權衡利弊,離開他。
但江盞水卻把所有體面的「標準答案」都撕掉了,還賴着不走,想趕緊跟他親嘴兒。
實際上,江盞水當然很難過,每一顆淚水都發自真心。
可是難過不能帶來任何變化,這是每一個窮人都懂得的道理。
「你又不是馬上就死,爲什麼要這麼懦弱?」她又說。
「懦弱?」
季懷沙是如此坦然地接受厄運,沒有撒潑打滾,沒有怨天尤人。世上有幾個人,能像他這樣平靜地接受自己倒血黴?
這怎麼還會是懦弱呢?
「我不覺得這是懦弱,江盞水,我只是覺得,註定的悲劇,沒有必要非得讀到結局。」
「別寫詩了,中華莎士比亞。」江盞水並不服氣,「你自己都說了,你就是因爲生病,不敢靠近我,就像我因爲太窮,不敢讓你靠近一樣。」
季懷沙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行,既然你說起懦弱,那我就告訴你什麼是懦弱。」
如果明知道自己快死了,卻還以相愛之名拖着你,給你假大空的幸福泡沫,這纔是懦弱。
一個必然會癱瘓,必然會癡呆的廢人,仗着自己現在長得好看,有錢,就心安理得享受你的愛慕,抱你,吻你,甚至睡你,這纔是懦弱。
明知道你遲早會往前走,會有新未來,我卻強行把一段悲劇植入你的生活,這纔是懦弱。
利用你有勇氣,利用你很特別,我就假裝自己也是這麼灑脫,貪圖最後一點點日子裏,愛情帶來的快樂,而不去想我死以後,你該如何生活……
「江盞水,這才叫懦弱。」季懷沙搖了搖頭,「我不能包裝一段沒有未來的感情,騙你只要相愛,就不會有問題。」
江盞水聽完,並沒有被說服,而是嗤笑:「自我感動。」
明明她剛剛還在爲季懷沙哭泣,此刻,卻又以一種很嘲弄,很不滿意的表情看着他。
她知道季懷沙是什麼意思,無非是覺得自己身爲一個絕症患者,與一個健全人談戀愛,太自私,太沒道德,太不負責任了。
所以他當初才說了很多模棱兩可的話,又想對她好,又想攆她走,自以爲那是一種體貼。
「季懷沙,你可別再體貼我了,你的體貼可把我害死了!我差點真以爲自己是醜八怪,是麻煩精!」
季懷沙反問:「那如果我從一開始就對你坦白,說我得了絕症,讓你停止愛我,你會停嗎?」
「我說過了呀,就不停。」
江盞水理直氣壯,季懷沙頭暈腦脹。
「就是因爲你這樣,我纔要隱瞞我的病情,隱瞞我的感情!」他終於大聲地咆哮起來,「我是成年人,我可以體面地接受死亡,沒有必要牽扯無辜的人!」
季懷沙知道,他的愛會傷害江盞水,與此同時,他的冷漠也會傷害江盞水。
但,兩害相權取其輕,他覺得自己沒做錯。
這該死的「美杜莎」只詛咒他一個人就夠了,多一個人知情,只會多一個人受傷。
可是江盞水並不領情,她手一揮,翻了個白眼:「可得了吧!那你現在還不是沒瞞住嗎?病情和感情你全露餡了,對我的傷害也一點沒少!真服了你,乾的什麼事呀!」
季懷沙無法反駁,他確實把這件事給搞砸了。
「算我錯了,但是長痛不如短痛。」他說,「往前走吧,別愛也別恨了。」
江盞水冷笑:「你想得美。季懷沙,我不愛了就去恨你,不恨了就去愛你,你想讓我假裝忘了你,然後你就了無牽掛直接去死,那不可能。」
她忽然雙手扼住季懷沙的脖子,用盡全力把他推倒,雙膝跪在他大腿上,用全身的力量壓着他。
「不要再說廢話,我現在就要逼着你選,要被我愛還是恨?」
季懷沙嚇了一跳。他試圖掙扎,被江盞水扇了一巴掌。
接着,吻了下來。
她曾經以爲兩個人沒有機會說上一句話的,可是現在,她居然在強吻季懷沙。
季懷沙懵了一瞬間,但也僅僅是一瞬間。
江盞水的身形不高不矮,但他卻是高大的。
江盞水的力氣不大不小,但他卻是強壯的。
如果他想把對方推開,結束這個吻,大概是不費吹灰之力的。
可是爲什麼,三十秒過去了,一分鐘過去了,江盞水還是在吻着他?
季懷沙不再發懵了,他清晰地想起,江盞水曾經要撞死他,打他罵他,敲詐勒索,還砸他的車。
但這所有的惡劣行徑,對他來說都是不痛不癢的。
只有此時的這個吻,是又痛又癢的。
原來是江盞水在咬他,他的嘴脣破了,流血,兩個人嘴才都是鹹的。
不是,不是……
是兩個人的眼淚都流到了嘴巴里。
一個平凡的窮鬼,欠着債;一個漂亮的富人,生着病……
眼淚交融,都是鹹的。
季懷沙,他的心懷是一片沙洲。
水源日漸乾涸,草木日漸枯萎,留下貧瘠的,死寂的,滾燙的荒蕪。
生機喚醒沙漠,只需要一盞水。
愛人哺育靈魂,只需要一個吻。
江盞水擦了擦嘴,俯視着他:「我告訴你,這是我的初吻,你現在絕對不能偷偷去死了……我不是敲鐘人嗎?你的喪鐘只能我來敲!」
這麼一句「地獄笑話」,卻讓季懷沙突然笑了出來。
他說:「你打我,還強吻我,我現在要是報警,你可太不佔理了。」
「我也沒打算跟你講理。」她用力捶了季懷沙一下,「你把我害得這麼慘,必須得跟我談戀愛才能補償我,其他的形式我都不接受。」
季懷沙當然是願意的。
他當然願意用餘生來補償江盞水了。
可問題是,老天爺沒有給他留下太多的「餘生」。
「你要想清楚,根本就不可能有未來。」他說。
江盞水破涕爲笑,歪了下腦袋,慢悠悠地說:
「季懷沙,我從三個月以前辭職,賬號也丟了,到今天爲止,一直在投簡歷,但是全部都石沉大海。」
「我去 KTV 裏賣酒,十個房間九個轟我走,有時候一晚上也賣不完一箱酒。」
「還有我的助學貸款,好不容易還了快一半,結果我媽媽忽然要做手術,我又去借錢。」
「到現在,我還欠着十五萬的外債,我爸的助聽器還沒着落,我還要租新房,新房要押一付三,我今天找沈嫣要了點錢,這才湊齊。」
「還有,我明天再去送外賣,不知道會不會摔倒,摔倒了我都沒錢去醫院。我明天再去代駕,不知道客人會不會吐我一身,如果他吐我身上,我就沒有衣服穿了。」
「你說你不能給我沒有未來的生活,可我最擅長的就是過沒有未來的生活。」
她最習慣的就是不見天日的泥沼。在水深火熱裏消解苦難,是她從出生以來最熟練的技巧。
「季懷沙,能夠短暫地獲得一段愛情,哪怕註定要失去,在我的人生中,也是莫大的仁慈了。」
她原本是沒有機會被這樣美麗的人愛的,不是嗎?
如果不是「美杜莎」的詛咒,季懷沙怎麼會喜歡她?怎麼會和她糾纏?怎麼會像現在一樣,被她吻?
如果季懷沙沒有生病,大概率會選擇一個高知、美麗、善良、優越的女人做伴侶吧。
原來,爲灰姑娘實現魔法的,不是仙女教母,而是妖女美杜莎啊。
「如果我停下來,能讓美杜莎也停下來,那我願意。我的愛情死就死吧,你活着就行。」頓了頓,江盞水淚盈盈地說,「否則,你就成全我吧。」
「成全」兩個字,徹底刺痛了季懷沙。
他覺得自己的手指又不能動了——明明想替喜歡的女人擦一擦眼淚,卻抬不起來。
他急迫,甚至帶上了一絲哽咽:「江盞水,不是成全你,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他堅定地,清晰地說:「就算我沒有生病,就算我一如既往地健全,前途無量,我也依然會被你吸引,我依然會對你有感覺。」
江盞水又哭又笑:「謝謝你的安慰啊,但是我不信。」
於是季懷沙抓住了她的手,僵直的手指不太聽使喚,但他攥得依舊很緊。
他把江盞水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我發誓。」他說。
江盞水的掌心之下,季懷沙的心跳咚,咚,咚……
彷彿他將整顆心臟都獻給了她,任憑她玩弄於股掌之間。
她不明白,茫然地搖了搖頭:「這怎麼可能呢?爲什麼呀?你要是沒病,喜歡我什麼呀?」
季懷沙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灼灼,不復以往的平靜和死寂。
「因爲你就是配得上英俊,富有,又善良的人。」頓了頓,他繼續說,「哪怕是比我更好,好上千萬倍的人,你也配得上。」
季懷沙啊,季懷沙啊……
你真該早一點說這句話的。
我現在才懂,現在才懂!
原來你給我的不是施捨,不是幫扶,不是同情。
原來你給我,不是因爲你可憐我。
是因爲你發自內心,覺得我好。
是因爲你真的相信,我配得上。
「你完了季懷沙,我徹底愛上你了,這下你說什麼都沒用了。」
她可憐巴巴的,法蘭絨睡衣的袖子上,到處都是眼淚和鼻涕。
但季懷沙仍在思考,這樣真的好嗎?
他時刻不敢忘記,他將會變成一個癱子,一個癡呆——在江盞水忘記他之前,他可能就會忘記江盞水了。
他表情是苦大仇深的,彷彿犯下了莫大的罪:「可是我會忘記你,你會很委屈。」
江盞水壓根不這麼覺得:「我都已經暗戀你四年了呀,四年裏,你沒有一瞬間記得我,知道我是誰,可我不是也靠着幻想,這麼過來了嗎?」
她不由分說地抓住季懷沙,強行鑽到他懷裏去。
「等你忘記我,我就假裝自己仍然在暗戀你好了。」
季懷沙還能說什麼呢?
其實他從一開始就被江盞水牽着鼻子走了,抵死頑抗也沒有用。
從當初在錄音室裏,他看見一個滿臉紅疹的女人侷促地站着,看見她腳上的回力鞋側面已經有點開裂,看見她衛衣上仿冒的名牌,字母拼寫錯得離譜……
那時他明明只是無心地看了一眼而已。
直到她開口,唱起了《明天會更好》。
季懷沙做了那麼多好事,死後肯定能上天堂。
估計天堂裏,天使唱詩,也就唱成這樣。
天使告訴他明天會更好,可是他包裏有確診書,有安眠藥……
就是沒有明天了。
所以他惱羞成怒,才說了那麼一句話:
「閉着眼睛聽,以爲是瑪麗亞在唱歌,睜開眼睛看,原來是敲鐘人啊。」
那一夜季懷沙徹夜未眠,反反覆覆把藥片倒出來,又倒回去,最後扔了。
是江盞水的歌聲讓他不想死了。
他很後悔自己說了那句話,儘管他以爲對方根本就沒聽見。
從那一天起他開始寫信,寫遺書,收信人的名字他不知道,就連樣子也模糊不清。
可是每一次拿起小刀對準手腕的時候,把炭放在盆裏試圖點燃的時候……
他都會想起,那封信還沒寫完。
是江盞水的牽絆讓他不想死了。
三個月後,他把自己灌醉,叫代駕回家,家裏有他準備好的上吊繩。
叫過來的代駕瘋了,明明不認識,卻想撞死他。
死就死唄,早晚的事。
可是對方居然說恨他,又說喜歡他。
又在吸引他。
太麻煩了,又死不成了。
是江盞水的愛恨讓他死不成了。
你看,他從一開始就被牽着鼻子走了,抵死頑抗,也沒有用。
他的手,終於慢慢地,慢慢地放在了江盞水的後背上。
完成了回抱。
一個完整的擁抱。
-10-
確認關係發生在接吻以後。
兩個人多多少少都有一點尷尬。
尤其是江盞水,整個人大變樣,嘰嘰喳喳,話多得不得了。
「太好了,我現在跟你在一起,一點也不心虛了。」她說。
季懷沙不解地看着她:「心虛?心虛什麼?」
「我這麼窮,你這麼富,本來不算是攀高枝兒嗎?其實是有點不道德的。」江盞水笑嘻嘻地靠在他肩膀上,箍住他的胳膊,「但是你明知道快死了還敢亂喜歡人,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就看是我先把你瘟窮,還是你先把我剋死吧,呵呵。」
季懷沙沒覺得不舒服,只是被她笑得也想跟着笑。
「唉,你死之後,我肯定談不到這種水準的男人了。你想呀,他首先得像你一樣又帥又有錢,還得像你一樣平易近人,身邊也沒個什麼司機保鏢之類的,我才能接到他的代駕單……」
季懷沙拍拍她的手背,輕聲提醒:「我還活着呢。」
「未雨綢繆嘛,窮人都這樣。」她轉頭看着季懷沙,說,「你幫我把那十五萬還了吧。」
季懷沙有些驚訝,問:「我給你錢,你不是不要嗎?」
「我現在想要了唄,誰讓你現在是我男朋友呢?」
她笑眯眯的,說出的話也不知是真的,還是在胡謅:「而且你有這麼多錢,死之前花不完也是浪費。我昂貴的,寶貴的,珍貴的少女初戀,都獻給你這個將死之人了,十五萬算很便宜你了!」
季懷沙哼笑,點點頭:「那也是。」
「還有,你去幫我搬家吧,趁着你現在還沒癱,胳膊腿還能用,多活動活動。」
她張口一個「死」,閉口一個「癱」,分明就是故意的。
季懷沙實在忍不住了,大笑起來,笑夠了又問:「江盞水,你是在幫我脫敏嗎?」
「算是吧。」她坦然承認,「不光是給你,我也在給我自己脫敏。」
知道她還有下文,季懷沙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
「你說你是成年人,你能體面地接受死亡。那你爲什麼認爲我不能體面地接受訣別呢?」
江盞水沒有再開玩笑,而是神色認真:「季懷沙,你真的要感謝我很勇敢。」
季懷沙點了點頭。
是的,她的勇敢,對於季懷沙來說,是明知會失效,卻仍想試一次的魔法。
季懷沙纔是會在晨曦中化作泡沫的美人魚。
而江盞水,她不是見色起意的王子,人如其名,她是水。
泡沫會融在水中。
「我給你寫了一封信。」季懷沙說,「藏起來了,等我死以後你纔可以看。」
「我不,我現在就想看。」
他笑着搖頭拒絕:「不行。」
「爲什麼不行呀?太肉麻了?」
「有點吧。」
他越是這麼說,江盞水越是好奇,想快點看到。
有誰面對覬覦已久的愛,能不貪婪?
她纏着季懷沙,軟磨硬泡,終於讓他答應,可以先給她看三秒。
「說好了,就三秒,多一秒都不給看了。」
於是江盞水把信拆開,映入眼簾的是第一行:
親愛的江斬水,你好。
其中,「親愛的」三個字是原本就有的,「江斬水」三個字是新寫上去的,墨痕深淺不一樣,代表他後來才知道她的名字。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不是這個字啦!不是抽刀斷水的斬水,是隻取一瓢的盞水!」
接着,她目光下移。
比文字更顯眼的,是信紙上深深淺淺,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的……
淚痕。
那些眼淚滴落又幹涸。
導致字跡暈開又凝固。
她實在是看不清了,也不知道是字跡模糊了,還是她眼睛模糊了。
「行了,三秒鐘到了,別看了。」季懷沙不忍心看她哭,把信拿走了。
江盞水又難過,又生氣,瞪着他:「我問你,如果我沒有一直對你發瘋,你是不是就想等死了之後,再用這封信告訴我真相,坦白你得病,再跟我說對不起?」
季懷沙不想騙她:「是,我確實是這麼想的。」
於是江盞水杵了他一下:「你手機裏都下載的什麼小說呀?趕緊卸了吧!我都不看這種死人文學了!」
季懷沙聽不懂這種潮流詞彙:「死人文學?是指什麼?」
「就是一個人得了絕症,卻憋着不說,最後留下一封信,試圖用死來懲罰自己愛的人,其實就是精神勝利法。」
季懷沙表示不理解:「這不是有病嗎?」
「對啊,你不就有病嗎?」
季懷沙語塞,咳了咳,接了句很乾的話:「我可沒想用死來懲罰你,給你留信,是因爲有些事情不好當面告訴你。」
江盞水問:「比如呢?」
「比如,分割遺產什麼的,我給你留了一部分,很多東西需要落實在書面上。」
江盞水撇撇嘴:「我可沒想要你的遺產,再說,就算你對我有好感吧,可是怎麼就到了能分遺產的地步呢?咱們才見了三次面呀。」
「你還知道啊?」季懷沙輕笑,「才見三次面,你怎麼就到了強吻我的地步了呢?」
江盞水被他反過來噎了一下,氣勢弱了:「我是說,認識的時間這麼短,我拿你的遺產算什麼?」
「算你命好。」
季懷沙說着,彈了一下她的腦瓜崩。
他覺得江盞水簡直是太生動,太可愛了。
明明剛纔還揚言要花他的錢,讓他幫忙還債,可這會兒真的白紙黑字,要分遺產,卻又慫了。
「江盞水,你別裝不善良了,其實你最善良了。」
一個如此高道德,高自尊,高敏感的好人,不應該過得如此潦倒。
季懷沙幾乎是耳提面命,對她說:「這錢你別不要,別捐了,也別還給我爸媽,行嗎?這錢就該是你的,你的命就應該這麼好。」
江盞水的心裏酸酸的,脹脹的。
她不好意思要,但也不忍心拒絕:「知道了,聖父。你這不是死人文學,是給命文學。」
季懷沙聽她說這些怪詞就想笑:「給命文學又是什麼?」
「就是喜歡一個人,就連命都想給她的那種文學。」頓了頓,她話鋒一轉,「不過你命這麼短,估計是沒法給我了,給我我也不要,你這命也不咋地。」
脫敏有用。
季懷沙真的沒那麼難受了。
他很高興,甚至主動把江盞水摟進臂彎裏:「那臨死之前,你陪我去環遊世界吧?」
「行啊,但是你得先陪我搬家。」
今天房東給她發微信了,說房子已經租出去,要求她明天就搬走。
按理說她可以住到月底的,本來想據理力爭一下,但房東說可以給她退兩百塊錢房租,她想了想就同意了。
這一晚,季懷沙和江盞水睡在同一張牀上,卻什麼也沒發生。
一方面,江盞水確實來月經了。
另一方面,季懷沙也覺得自己不能碰她。
於是兩個人躺在牀上,摟在一起,各玩各的手機。
季懷沙以前從來都不熬夜,可是確診以後,卻總也捨不得睡覺。
其實該看的都看過了,該享受的都享受過了,他的人生遠比絕大多數人都要精彩。
他也說不清楚還有什麼遺憾,只是覺得自己實在太年輕了。
二十九歲,要變成亡魂,實在是太年輕了。
江盞水躺在他臂彎裏,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把外賣軟件設置成了停止接單——她明天要搬家,要和季懷沙一起搬家。
這算是一次約會,應該要好好對待。
見一面,少一面,她要有與死神爭分奪秒的覺悟。
第二件事,她打開代駕軟件,把剛剛騷擾她的中年男人給拉黑了。
她點了一下「加入黑名單」,從此以後,就再也接不到這個人的單了。
季懷沙看着她操作,冷不丁問:「你拉黑我了嗎?」
「沒有呀。」
於是季懷沙沉默了片刻。
一吻落在她額頭上。
「謝謝。」他說,「那天你說希望我們別再見面了,我還以爲,你是真的不想再見到我了。」
這一晚江盞水睡得很好。
又一次睡在了別墅裏,她再次體驗了美妙的「自然醒」。
她不焦慮了,也不做噩夢了,夢裏的季懷沙會跟她親嘴兒,不會再冷笑着叫她「敲鐘人」了。
她覺得挺好的,真的很好了。
季懷沙的別墅和沈嫣的不太一樣,要更「空曠」一些。
沈嫣是個生性活潑,愛好繁多的人,屋子裏也堆滿了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東西。
但季懷沙的屋子裏除了生活必需品,其實沒什麼。
與之一比,江盞水的房間又小,東西又多,沒錢租好房,又什麼都捨不得扔。
季懷沙比她醒得早一些,已經開始收拾,在衣帽間裏跟她喊話。
「要不你先別租新房了,先把東西都搬到我這來吧,眼看着快過年了,年後再找新房也來得及。」
江盞水纔不幹呢:「快過年了我更不能賴你這,到時候讓你爸媽看見算什麼?」
半天沒聲,隔了很久,季懷沙踢踢踏踏地走進來。
「他們不來,年我自己過,你呢?」
「我沒閒錢回家。」說完,她又覺得不妥,怕季懷沙多想,「我可不是管你要錢的意思。咱們倆可以一起過,我來給你包餃子。」
季懷沙想了想,說:「那把叔叔阿姨接過來吧,那個助聽器你也別瞎配,咱們找個好醫院看看,順便給阿姨做個體檢,看一下術後恢復得怎麼樣。」
這下,換成江盞水沉默了。
她用被子矇住頭,悶聲說:「季懷沙,你再跟我說一遍吧。」
「說什麼?」
「說你對我好,不是因爲同情我,想幫我。」
季懷沙朝她走去,把被子掀開,俯身吻她。
「我對你好,是因爲我喜歡你,我不想被你忘記。」
江盞水愣了愣,縮起脖子:「我現在都不敢想象,你那封信到底會有多肉麻!」
嘴上這麼說着,她心裏卻覺得飄飄然,不知道是不是魔法顯靈了。
其實也不全是因爲戀愛吧。
她忽然想起前幾個月,在她還是沈嫣助理的時候,曾經幫忙整理劇本。
那時她發現,最近的偶像劇早已不再流行古早的「灰姑娘」敘事。
女主可以繼承皇位,繼承家產,繼承美貌或是智慧,繼承絕學或是祕籍……
但絕不能繼承貧窮。
當然了,她可以一時落魄,逃難,甚至爲奴爲婢,家破人亡,這都沒關係。
但她最終仍然會有一個隱藏起來的厲害身份,比如流落在外的貴族孤女,下凡歷劫的唯一真神,最不濟,也是某個厲害男人的夢中情人。
這世上才子佳人的故事太多,你方唱罷我登場,像江盞水這樣的,只能站在臺下,發呆彷徨。
她是貧窮的繼承者,平庸的代名詞,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她的本性,是真的勤勉善良。
可這世界告訴她,「善良」是道附加題,需要和美麗的臉蛋,高貴的身份一起作答,才能得分。
只有善良,是壓根不配被愛的——要是沒有季懷沙,她差點就信了。
兩人去搬家,季懷沙沒開那輛「風之子」,而是叫了輛網約車。
快年底了,司機比較少,等了五分鐘也沒人接單,他才加了點錢換成專車。
當初江盞水跟他說,「風之子」如果開進她們那個小區,會被人誤會,這話他一直記在心裏。
今天早上收拾的時候,他特意沒戴錶,還穿了一身優衣庫,沒熨,翻箱倒櫃找出來的。
江盞水當然看出他在「裝窮」,在爲了她花心思。
她覺得很納悶——男人這種東西,心地也可以這麼好嗎?
老實說,沈嫣那些前男友已經快把她嚇傻了,不管是帥的還是有錢的,全是垃圾。
更不用說她平時賣酒,代駕遇到的大部分男顧客,簡直比沈嫣的前男友還不如。
季懷沙這種心思細膩,心地善良的好男人真的存在嗎?
見她一直盯着自己看,季懷沙問:「想什麼呢?」
江盞水誠實地說:「想你爲什麼這麼好。」
季懷沙勾起嘴角,說了個地獄笑話:「可能是男人快要掛在牆上的時候,就會比較老實。」
江盞水也笑了,說:「你不知道,我經常遇見像昨天那種人,猥瑣男,還偷拍我,我就一把抓住他,搶他手機。可他不承認,還說你又不好看,我偷拍你幹嘛?我說我好不好看你也不能偷拍我!」
季懷沙沒有義憤填膺,也沒有當場表演一套「心疼寶寶快抱抱」。
他靜靜地聽着,問:「然後呢?」
「然後他女朋友出來了,說我自作多情,當時我都傻了。」頓了頓,江盞水低着頭,莫名其妙地說,「她長得特別像我一個好朋友,看男人的眼光也像。」
車停在巷子口,離小區大門還有一百多米,但巷子太窄,專車又寬,實在是開不進去了。
下車後,江盞水指了指馬路對面的公共廁所:「我去換個衛生棉,要不你先上樓,幫我收拾收拾,沒用的東西就直接扔了吧。」
季懷沙覺得有點奇怪:「上樓用自己的洗手間,不是更方便嗎?」
江盞水笑了笑:「合租房的洗手間,和公共廁所也沒什麼區別。你上去吧,我給你鑰匙。」
季懷沙在小區裏七拐八拐,爬了五層樓,終於找到了江盞水的家。
牆上貼着各種小廣告,有開鎖的,疏通管道的,送桶裝水的,把門牌號都給遮住了,害他差點沒找到。
大門按密碼就能開,除了廁所以外,裏面被分割成了四個房間,其中一個居然是廚房改的。
一進門,季懷沙就聽見有人在叫。
一對男女,叫得比日本人還誇張。
他確定這不是某種視頻的聲音,而是切實發生的白日宣淫。
因爲他聞到了一股怪味兒——他是男人,他知道那是什麼味兒。
季懷沙皺了皺眉,停在玄關處,腳下的地毯髒兮兮的,寫着 sweet home。
甜蜜之家……
腥羶之家還差不多。
他實在難以想象,江盞水是如何生活在這種環境中的。
叫聲的來源是主臥,廚房改造的那個房間裏面也有人。
一個看起來還沒二十歲的小男生,從門裏探出頭來,腦袋上戴着個巨大的耳機,但根本就不降噪。
因爲季懷沙隔着老遠,都聽見他耳機里正在放網課。
網課老師扯着脖子:「你們高中玩了三年,渾渾噩噩!現在想和別人站在同一個起跑線,請問憑什麼!」
男生摘掉一側耳機,衝着季懷沙喊:「來看房呀?」
他也不是故意想喊,只是整天戴着耳機,音量開得太大,他耳朵都有點背了。
他也不是故意想每天都戴着耳機,只是隔壁那對情侶實在是太吵了,從早吵到晚,吵得他不戴耳機就沒法學習。
季懷沙舌頭頂了下腮幫子,因爲眼下荒唐的情況而發了一會兒呆。
他半天才說:「我不看房,我來幫江……來幫人搬家。」
他想了想,不太希望這裏的人知道江盞水的名字。
「哦,那就是上着鎖的那一間,沒人叫喚的那一間。」說着,男生縮回腦袋,故意把門摔得很響:「要死了,一天到晚叫叫叫!」
他關門的間隙,季懷沙看見桌上攤着一本書。
說是書,其實就是自己打印的盜版,《零基礎專升本數學衝刺》。
季懷沙被這些場景衝擊得頭暈目眩。
這已經不是生動,或不生動的問題了。
如果他看着這樣的場景,感受到的是所謂的「生動」,那他簡直又蠢又壞又傲慢。
但他明白江盞水爲何會對他的幫助應激,甚至稱之爲「扶貧」了。
是他對貧窮的理解太淺薄——貧窮不僅是沒有錢。
貧窮是不舒適,是沒尊嚴,是失去隱私,是安全隱患。
貧窮是一個女人,要和陌生男人共用一間廁所。
貧窮是一個考生,要在宣淫聲中聽盜版的網課。
貧窮是就連想要一個人靜靜,都成了奢侈。
而這段日子,江盞水就住在這裏,喫着過期的八寶粥。
冒雨騎回家,徹夜難眠時,她就想起那個漂亮的有錢人,叫她是「敲鐘人」。
季懷沙懊悔地抓了抓頭髮。
手指有點發麻,他用力蜷了蜷,攥成拳頭。
江盞水的房門上掛着一把鎖,除了自帶的門鎖,還加了一把老式的鎖頭。
左邊住着個血氣方剛的小夥子,右邊住着個大白天交配的色情狂,她不害怕纔怪。
季懷沙開了門,走進去。
房間很小,沒有窗戶,有股潮氣,不太好聞。
裏面一共就一張牀,一張桌子,一個很簡陋的木頭櫃。
桌子下面囤着很多日用品,都是江盞水平時薅的羊毛,雜七雜八的,但被她收拾得挺規整。
打開櫃門,衣服很少,春夏款還稍多一點,秋冬款一共就兩條秋褲,三件毛衣。
至於棉服,只有她室友留下來的那一件,現在正在她身上穿着。
掛起來的衣服一共有三件,其中明黃色的夾克衫,很明顯是某外賣軟件的工服。
和它配套的黃色頭盔掛在旁邊,上面有兩個小耳朵,代表她送單又快又準,好評超高。
另一件被掛起來的衣服,是某大學的文化衫,不知道原本是什麼顏色,但可能是洗過太多次,現在看起來是藍不藍,紫不紫,灰突突的。
除此之外,旁邊還有兩個空衣架。
一個留給她的代駕小馬甲,另一個留給她的葡萄酒圍裙。
這就是江盞水的全部身家了。
季懷沙把它們收好,哪怕是幾毛錢的棉籤,他都好好地裝了起來。
隔壁的男女污言穢語,越叫越誇張,他心煩意亂,想象着江盞水住在這裏的樣子,就沒來由地冒火。
忽然,他聽見男人說:「有大哥說想看隔壁美女,哈哈,上次拍了一下,結果被抓包了,現在她們倆都退租了!」
季懷沙身體一僵,手中的捲紙滾了好遠。
他沒有去撿,而是沉坐在牀邊,目光發直,望着那面牆。
牆後,男人繼續說:「這樣吧,兩個火箭,弟弟今晚就去碰碰運氣,拍隔壁美女給大哥看看!不過那女的是真一般般,到處都不大,只有脾氣很大!」
季懷沙站了起來,在空房間裏環顧,在垃圾桶裏找到了一罐沒開封的八寶粥,已經過期很久了。
他把粥罐握緊,走出了門。
男人大喊一聲:「感謝!感謝大哥送的火箭!你看弟弟給不給力就完事了!」
緊接着,女人更誇張地叫了起來。
原來江盞水的隔壁,那個從早到晚都很吵,吵得人根本睡不着覺的隔壁……
在做黃播。
季懷沙回憶起剛剛在車上,聽的那個被偷拍的故事。
他砰的一腳把門踹開。
擁擠的房間裏,花牀單已經皺巴得不成樣子,男女尖叫着竄起來,撞翻了手機支架。
季懷沙這才明白江盞水爲什麼會說,這女孩長得像她一個朋友。
她很像沈嫣,說實話,很美。
越美,越顯得這一幕很詭異,詭異得像是命運扇向全人類的一個大耳刮子。
季懷沙想不明白,江盞水爲什麼不報警呢?爲什麼要忍呢?她那麼擅長髮瘋的一個人,被偷拍了爲什麼默默搬家呢?
不等他繼續想,男人就已經揮舞着拳頭從牀上跳下來。
「你誰啊?你幹嘛的?趕緊滾聽見沒!」他揪住季懷沙的領子,一臉兇惡,「少管我閒事!」
八寶粥砸在他頭上,罐子一下子砸癟了,粥和血一起往下流。
那個很像沈嫣的女人尖叫一聲,四處找手機,把直播關了。
她以爲自己被掃黃了,捂着腦袋蜷縮在角落裏。
可真倒黴!好不容易找到個來錢快的飯碗,就這麼被踹翻了!
她當然也知道,這碗飯是餿的,不好喫,早晚會拉肚子,可她家裏老是催她寄錢,否則就坐在村口扯着嗓子罵她,控訴她不孝,不是人,不如一塊叉燒。
所以她一點都不恨這個把她領上歪道兒的男人,除此以外,她也想不出什麼正道兒可以走。
讓她像隔壁那女孩一樣,每天早出晚歸,打三份工,餓得直吐,她可做不來。
她覺得那女孩如果長得漂亮,未必不會走她這條路。
這麼一想,至少她還有美貌,可以換點錢,不是嗎?
直播間裏那些人說她長得像沈嫣。
大明星哪會幹這事呀,人家還要臉呢。
男人捂着正在流血的腦袋,但季懷沙還在繼續打,男人的手破了,他自己的手也破了。
男人在掙扎,在罵:「你給我等着!我告訴你,我是光腳不怕穿鞋的!我弄死你!」
季懷沙冷着臉,卻笑得很瘋,罐子的金屬片楔進他掌心裏。
他不顧血嘩嘩地流,把尖銳的另一端抵在男人的喉嚨:「弄死我?我聽聽,你想怎麼弄死我,有沒有我弄死自己的花樣多?」
男人就這樣被他嚇住,像是見了鬼。
於是季懷沙鬆開手,起身去找角落裏的女人,血瀝瀝拉拉淌了一路。
他用下巴頦指了指女人手裏的手機:「解鎖。」
女人哆哆嗦嗦地照做,雙手奉上。
季懷沙打開相冊,從頭翻到尾,又翻遍了聊天記錄,確認沒有江盞水的身影。
在這個過程中,屏幕已經被血糊滿了,可他幾乎沒覺得疼。
「是我來報警,還是你來?」他低頭看着女人。
女人茫然又恐懼,問:「報警?爲什麼要報警?」
季懷沙皺了皺眉:「小姐,我在幫你。」
女人眼光一動:「你想幫我,那你給我錢啊!」
在這個瞬間,季懷沙再次確認了一個事實。
他確實不是什麼「聖父」。
當江盞水勒索他,管他要一百萬的時候,他的心又酸又脹,一陣鈍鈍的疼。
可是面前這個女人跟他說着差不多的話,他心裏卻只有不耐煩,無語,和厭惡。
他把手機扔回牀上,什麼也沒說,轉身回到男人面前,蹲下。
「歡迎你來弄死我,我知道光腳不怕穿鞋的。」他的眼神冷漠,面無表情,「但是我也提醒你,我本來就是要死的人,我纔是那個光腳的。」
說完這些,他一轉頭,江盞水就站在門口。
她又在哭,又在大顆大顆地流眼淚,但沒有出聲。
季懷沙起身朝她走,血順着指尖滴。
「怎麼去了這麼久?」他說,「你東西我都收拾好了,什麼也沒扔。」
江盞水跟在他身後進了房間,頭完全地低着:「肚子疼,去藥店買止疼藥了……早知道就再買一包紗布了。」
季懷沙腳步一頓,回頭看着她。
不管是臉過敏,還是痛經,亦或是受了外傷,江盞水的第一反應,永遠都是去藥店買藥,自己回家處理。
可是季懷沙很注重健康,沒病都要經常去醫院體檢。
他忽然在想,如果是江盞水得了「美杜莎」,要到哪一個階段才能發現?
不發現,是不是反而會快樂一點?
「還好,不是很疼,只是看着嚇人而已。」季懷沙說。
江盞水沉默着眨了眨眼,忽然抬起頭笑了一下。
「其實我有幻想過……」
季懷沙沒反應過來:「什麼?」
「其實我有幻想過,你像剛剛那樣保護我。」
她在這間房子裏租住了三個月,被偷拍也就是月初的事。
那時「敲鐘人」事件已然發生,按理說,她應該對季懷沙恨之入骨。
可是當她蜷縮在牀上,聽着隔壁的污言穢語,回憶起手機攝像頭從門縫裏伸進來的那一幕……
她還是幻想季懷沙來救她。
在莫大的,無能爲力的恐懼裏,她還是把自己麻痹在「灰姑娘」的俗套故事裏,幻想王子的降臨。
她不是弱化自己,想要仰賴他人的救贖,真的不是。
她知道人要自救,世上也大概沒幾個比她更努力自救的人了。
可是世間萬事,不是努力就能有結果。
努力就有結果,本身就是一種「命好」。
-11-
江盞水的東西堆在出租屋裏,顯得很多,搬到季懷沙這裏來,就顯得很少了。
哪怕他還給江盞水的父母空出了一間臥房用來居住,一間雜物間用來放行李,整個家也還是寬敞得不得了。
起初,江盞水的爸媽怕花錢,不願意來,於是江盞水只好坦白自己在戀愛,住在男朋友家裏。
媽嚴肅地對她說:「小水,你可不能爲了省錢跟人同居。」
「我沒有,媽,不是你想的那樣。」
媽又問:「那你說的體檢,還有你爸的助聽器,誰花錢呀?」
江盞水不太會撒謊,磕磕巴巴的:「還能誰花,我花唄,我有錢。」
於是她爸說:「要是讓人家花錢,我和你媽就不去了。你也不許跟沈嫣借,你在那邊已經給她添了不少麻煩了。」
提起沈嫣,江盞水心裏堵得慌,只能胡亂應付了兩句。
她買了高鐵票,因爲爸媽沒坐過飛機。下午四點,她和季懷沙一起去高鐵站接人。
路上,她反覆警告季懷沙:「我爸媽這次來做檢查,費用我湊夠了就轉給你,你得收,不然我就跟你分手!」
說實話,她也不知道這樣能不能威脅到季懷沙。
果然,季懷沙只是簡短地說:「不用吧,咱們現在都是男女朋友了。」
「我沒說不讓你花錢,但是我爸媽的醫藥費是兩碼事。」說了半句,江盞水的聲音又輕快起來,「等咱們去環遊世界,你就可以給我花錢了!買很多很多好喫的,還有很多很多紀念品!」
季懷沙拗不過她,也就點點頭:「行吧。」
他的手上次在出租屋受了傷,這會兒還沒拆紗布,只能單手開車。
打方向盤的時候,他聽見江盞水在一旁起鬨。
「喔,好帥……」
真神奇——貧窮的生活並沒有把江盞水變得市儈,相反,她其實比大部分人都要天真。
在大部人都信奉「社會達爾文」,推崇「性惡論」,鑽研「厚黑學」的如今,江盞水卻對童話故事情有獨鍾。
一個男人給她錢,並不能讓她眼冒愛心,直呼好帥。
反而是「單手開車」這種虛無的魅力會讓她喊出好帥。
但這並不能說明她愚蠢,膚淺,缺少常識。
季懷沙更願意稱這是一種美麗的「神奇」。
在高鐵站,媽一眼就看見了江盞水,不是因爲她沒變樣,而是因爲她依舊穿着好幾年前從家裏穿走的那件破毛衣。
爸跟在媽後面,提着一個旅行包,和一個蛇皮袋。
常年崩爆米花,導致爸說話的聲音超大:「你不是說你男朋友也一起來嗎!」
江盞水一愣——季懷沙明明就在她身旁站着,爸媽東張西望,在找誰呢?
季懷沙往前走了一步,去拿行李:「叔叔阿姨,我來吧。」
媽回頭看看爸,爸也傻眼看着媽。
他倆知道自己生的女兒,確實不是啥人中龍鳳,也就沒指望她將來能找一個人中龍鳳搞對象。
所以,看見一個大帥哥站在江盞水旁邊,他們也只當是個路人恰好站在那裏,壓根沒往那邊想。
媽把江盞水拽到一邊去:「是不是我在電話裏沒有聽清?這是你的男朋友,還是沈嫣的?」
江盞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的,我的,跟沈嫣有什麼關係……」
四人從接站口走到停車場,爸一路上都在拍小視頻:「各位好朋友,今天女兒帶我進城了,給我和她媽看身體!看,這就是大城市的高鐵站!看,這就是大城市的停車場!看,這就是大城市的跑車!」
他直奔那輛「風之子」而去,特寫,再特寫。
媽在身後大聲提醒:「你別拍到人家的車牌號,暴露隱私,人家告你!」
江盞水知道她不應該這麼想,可她真的感覺有點丟人。
尤其是當她看見身旁的季懷沙拿着車鑰匙,卻找不到合適的時機按下開鎖,那一瞬間,她的自尊心差點被碾碎了……
「爸,這是他的車。」她低着頭,指了指季懷沙,「我男朋友的車。咱們趕緊走吧,行嗎?」
於是爸媽又一次面面相覷。
路上,季懷沙開車,媽因爲暈車坐在副駕,江盞水和爸坐在後座。
爸一直在悄悄問:「你們是怎麼認識的?他怎麼這麼有錢啊?那他的錢是好道兒來的嗎?」
他以爲自己是在「悄悄」問,其實聲音還是很大,季懷沙不可能聽不見。
江盞水快把手都給摳壞了。
「難道我只能找沒錢的嗎?」她小聲反駁。
爸被問懵了,半天后,轉頭看着窗外:「那有錢的,跟咱也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呀……」
江盞水的聲音更小了:「咋就不是了。」
爸說:「有錢的萬一人品不好,對你不好,我和你媽哪有本事跟他爭呀?」
前排,媽一邊聽,一邊用餘光觀察着季懷沙的臉色。
她咳嗽了好幾聲,用胳膊肘杵了一下座椅,又衝着季懷沙尬笑了一下。
季懷沙裝作什麼也沒聽見,也笑了笑。
到了家,剛進門,蛇皮袋子就弄得地毯上全是土。
爸媽立即像幹了壞事似的,說什麼也不肯在這住,非要回火車站住招待所。
他們實在是不願意讓女兒爲了他們欠人情——哪怕是男女朋友,家境差得太懸殊,人情欠的多了,尊嚴也就徹底沒了。
他們辛辛苦苦一輩子,靠雙手生活,從沒走過什麼捷徑。可以喫不飽,穿不暖,但不能被人瞧不起。
季懷沙看着江盞水和父母拉拉扯扯,眼眶一陣酸脹。
半晌,他說:「阿姨,我有點想喫家裏做的飯了,您能給我做一頓飯嗎?」
江盞水一愣,朝他看過來。
他指着那個髒兮兮的蛇皮袋子:「這裏面是什麼?我想嚐嚐。」
媽回過神,蹲在地上把袋子解開:「都是我們老家的東西,自己家種的菜什麼的……小水,回頭你給沈嫣也拿一點。」
江盞水脫口而出:「我跟沈嫣……」
媽沒等她說完:「你跟沈嫣要好好相處,當年你爸崩爆米花被炸傷了手,還是坐你沈叔的車去的醫院,人家現在又給你找了工資那麼高的工作,你要懂得感恩。」
於是江盞水又沉默了。
但媽還有話要說:「你們年輕人,意識新,談戀愛也和我們當年不一樣。但是小水,我和你爸從來沒有指望過你找什麼有錢人,你找的人,最重要的是善良,對你好。」
說完,她就到廚房裏做飯去了。
季懷沙走到江盞水身邊,握了握她的手。
他知道江盞水爲什麼會是江盞水了。
她的善良、務實和樸素,都是繼承而來的。
她堅守着父母留給她的寶貴品質,哪怕這些品質會讓她在這座嚴苛的城市裏,活得很痛苦。
飯後,季懷沙回書房,取來了一個上鎖的文件盒。
他重新坐回餐桌,對江盞水的父母說:「叔叔,阿姨,這裏面是我的遺囑,過幾天就會去公正,是具有法律效力的。」
江盞水的爸爸超級大聲地:「啊?」
怕他聽不見,季懷沙也大聲說:「我得了絕症,具體還能活多久,不好說。」
他將「美杜莎」的威力和盤托出,沒有絲毫隱瞞。
江盞水已經不哭了,但她爸媽坐在季懷沙對面,不停地抹眼淚。
聽完,媽站起來,目光落在桌面上:「孩子,你還想不想再喫點什麼呀?阿姨去給你做去。」
季懷沙張了張嘴,神情片刻怔忡。
不止江盞水,江盞水全家都能把他說懵——他以爲兩個老人一定會激烈反對他們在一起,覺得晦氣。
媽卻只是嘆了口氣,抬起眼皮看着燈,「唉,條件這麼好,卻得了這麼個病。連我們這樣的窮苦人家都活着呢,老天爺可真是……你爸媽該有多傷心啊。」
季懷沙抿了抿嘴,說:「是,我父母都很難接受,尤其是我媽,想了很多不像話的辦法。」
自從他確診以後,三個月來,他媽媽四處求神弄鬼,研究起了各種玄學。
其實她受教育程度很高,原本不是迷信的人,但現代醫學解決不了問題,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總不能真讓她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兒子去死。
這樣找來的法子,大部分都是騙錢,就算有一兩個勉強可以實施,也根本就不符合人道。
比如她開始寄希望於克隆術,提取他的一部分健康的基因,克隆出一個全新的他。
再比如說器官迭代,哪裏的器官開始衰退,就移植一個新的進來,如果再衰退,就再移植。
至於這些手段是否安全,是否合法,器官的來源是清白還是罪惡……身爲一個母親,她已經無暇去思考了。
她甚至想過,要把季懷沙改造成一個「賽博人」,思維和意識是人類的,但一部分軀體是機械的,搞不好甚至可以永生。
據說國外已經有這樣的先例,也確實延長了好幾年的壽命,但季懷沙絕不接受。
如果他生命的延續,要以助長犯罪,剝奪他人的生命與尊嚴爲前提,那他還不如立刻去死。
可他也無法因此去譴責父母的不道德,面對兩個即將失獨的老人來說,那樣太殘忍了。
「總之,我遺產的百分之七十會留給我父母,百分之十會捐出,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我其實想留給江盞水。」季懷沙平靜地說,「你們放心,錢真的不多,完全不是需要有心理負擔的金額。」
江父和江母對視一眼——他們都知道,按照季懷沙的身家,哪怕只有五分之一,也絕對是他們幾輩子都賺不到的錢。
可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我們不能要這個錢,小水也不能要。」
季懷沙攥住了江盞水的手,說:「叔叔阿姨,我這輩子淨做好事了,唯獨做過一件對不起人的事,就是對她。我想補償她,想讓她過上好日子,而且,我也確實是喜歡她。」
但對面的兩人還是說:「那也不行,喜歡歸喜歡……遺產,好人哪能要這個錢……」
季懷沙搖了搖頭:「沒偷,沒搶,沒騙,是我給的,要了這個錢,也不耽誤做好人呀。」
「又沒結婚,沒名沒份的,要了錢,人家還不戳脊梁骨?還是靠自己吧,靠自己好。」
江盞水心裏有點難受——父母的這些話,她聽了二十五年了。
她知道這些話沒錯,只是不公道。
世上的規矩不公道,所以明明沒錯的話,反而也變成了不公道的話。
就算她沒什麼見識,至少也讀過《駱駝祥子》,她覺得自己的父母,乃至自己,都和故事裏的祥子差不多。
他們都堅定、勤奮、能喫苦,不但自尊自重,還一直相信明天會更好。
可她心裏真的不希望,自己的結局會和祥子一樣。
「爸,媽,我沒想傍大款,我也沒想要房子要車。」她忽然說,「我只是想能睡在一個有窗戶的房間,能自然醒,洗完衣服能用烘乾機,每天都能洗上熱水澡就行了。」
媽愣了愣,似乎聽不懂她的意思:「那你就努力呀,奮鬥呀,你不能靠男人呀。」
「我沒有靠男人,我已經在努力奮鬥了呀。我從高中到大學畢業,沒有一個假期是閒着的,從畢業到現在,沒有一天是不工作的。」
她雙手攤開,無奈又頹然:「剛剛在路上我還和季懷沙說,等我湊足了錢就把檢查費轉給他,可是你們知道嗎,看見我爸站在停車場裏拍小視頻的時候,我忽然就不想轉這個錢了。這些好東西明明就擺在我眼前,我爲什麼要非要從小視頻裏看呢?」
有人喜歡她,給她花錢,對她好,是應該的。
如果好人有好報,那她就配要。
如果好人沒好報,那她就敢要。
「我不想唱什麼高調,媽,我就是不想喫苦了。沈嫣那邊的工作我已經辭了,我要去環遊世界,我要享福。」
「我喜歡這個人四年了,好不容易他也喜歡我,我這幾年就遇見這麼一件事,是真的努力了就有了結果。」
江盞水一邊說,一邊掉眼淚,目光怔怔地指着季懷沙:「我享受一下這個我努力得來的結果,不行嗎?遺產不遺產的我沒考慮過,這個福,我就享到他死了爲止,還不行嗎?」
話說到這個份上,誰還能說什麼呢?
江盞水的父母連《駱駝祥子》都沒有看過,他們一輩子都靠着一些樸素的,未經檢驗的道理生活。
他們當然不希望自己的女兒爲了錢去做壞事,出賣尊嚴,貪圖男人的遺產。
可同時,他們也相信,他們的女兒,並不是那種人。
-12-
年前,江盞水媽媽的體檢就做完了,她爸爸的助聽器也配上了。
兩人還由季懷沙陪着,在城裏逛了逛,但沒發朋友圈,說是做人不能露富。
江盞水這些天都沒有再去打工。一方面,她想多跟季懷沙在一起,珍惜魔法生效的每一刻;另一方面,她也不希望父母知道她和沈嫣鬧掰了。
沈嫣的父母離異,母親重組家庭後在國外定居,她跟着父親在國內生活。
她成名後,父親也很快再婚了。
其實沈嫣父母的爲人都挺不錯的,只是子女親緣確實淡薄了一些。
江盞水看着面前的編織袋,那是她父母特意給沈嫣帶過來的家鄉特產。
其實沈嫣當然不缺這些東西,可江盞水還是拍了張照片,發給了沈嫣現在的助理。
上次吵完架以後,她就又把沈嫣給拉黑了。
她剛辭職的時候,爲了交接工作,和沈嫣的新助理互加了微信,卻沒怎麼聯絡。
畢竟她也沒什麼好問的,人家比她專業多了。
她把照片發過去,說:「老師,打擾了,麻煩您轉告沈嫣,這些東西我會找個同城跑腿,讓她安排好時間,家裏留人。」
過了五分鐘,對方回覆:「江老師,我離職了。沈嫣老師的事情,您不知道嗎?」
據新助理說,沈嫣自殺未遂,索性還沒實施就被發現了,就是前幾天的事。
江盞水立即便想起,兩人上次吵的天翻地覆的那一架,又想起沈嫣頂着一頭冰可樂,在窗前抽菸的樣子。
她想起自己說過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傷人的話。
她用力扇了一下自己的嘴,哆嗦着握住那個快十年沒用過的破手機,把沈嫣拉出了黑名單。
她給沈嫣打了個電話,但沒人接。
她又在微博上搜索了一下沈嫣的名字,評論區一片祥和,但最近的一條微博停留在她和沈嫣吵架的前一天。
她蹲在季懷沙家的瓷磚地上,茫然地東張西望。
她看着那盞差點吊死季懷沙的燈。
她看着那隻剩下一粒藥的藥瓶。
她看着那個與房間格格不入的燒炭盆。
天爺啊,你們這羣有錢人,能不能不要這麼嚇唬我?
沈嫣,你又是怎麼了?怎麼你也要死呀?
我的眼珠子好累,真的不想再流眼淚了……
她打不通沈嫣的電話,只好又去找沈嫣的新助理。
「怎麼回事?爲什麼呀?」她問。
新助理說:「具體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她忽然說要解約,要退圈,還跟公司說,隱退之前要公開真相。」
「真相?什麼真相?」
新助理的微信一連發過來好幾條:
「好像和那個唱歌賬號有關吧,她情緒挺崩潰的,求公司不要再逼她撒謊騙人,說她對不起朋友,還下跪了。」
「結果我們老闆說,公司現在除了她,別的藝人都不掙錢,她退了公司就完了,求她再考慮考慮,也下跪了,兩人對着磕頭,反正挺荒唐,挺嚇人的。」
「聽說沈嫣姐現在跑了,不知道去哪了,反正跟公司失聯了。」
「江老師,我也就是一個打工人。不瞞你說,我家是農村的,供我上大學,還是借的錢。我就想老老實實打工,實在是不想裹這份亂。」
後邊的話,江盞水沒怎麼聽進去。她兩眼一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她等了半天,等到手終於不抖,可以打字,便立即給沈嫣發微信。
「你在哪呢?我爸媽給你拿了菜。」
「不至於,沈嫣,爲了那麼個破賬號,真不至於。」
「我求求你了,別做傻事行嗎?是我錯了,我不該說你是小偷。」
「沈嫣,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我不能沒有你。」
她發了一大堆,對話框一條條地刷上去,都似乎只是在自說自話。
忽然,沈嫣回覆了,不是文字,是條語音。
江盞水瞬間點開,語音裏是沈嫣在哭。
她哭得很慘,很崩潰,那副破鑼嗓子喊出的每個字都在破音。
「你放了我吧!我已經給過你很多錢了!!!」
江盞水腦子嗡的一聲,卻又覺得一頭霧水,她懷疑自己聽錯了,於是又點了一下,想重聽一遍。
但沒來得及,因爲沈嫣撤回了。
江盞水很敏感——這條微信不是發給她的,沈嫣發錯人了。
於是江盞水的微信像連珠炮一樣地轟炸過去:
「誰?」
「誰在勒索你?」
「你們公司嗎?你們老闆嗎?他跟你要解約費嗎?」
沈嫣一條都沒有回。
江盞水再發:「你男朋友在勒索你嗎?」
ẗű₃沈嫣還是沒有回。
但有那麼一秒,屏幕頂端跳出了一句「對方正在輸入……」
僅僅一秒,甚至是不足秒的一瞬間,江盞水捕捉到了。
她開始瘋狂地打電話,被拒絕了就穿插文字發過去。
「沈嫣,接電話,告訴我你在哪。」
「沈嫣,聽我說,我能救你。」
「我能救你,發定位。」
「發定位,沈嫣。」
「發定位!」
沈嫣的手機是最新款,一點都不卡,微信不停地跳出來。
有合作方發來的,有公司發來的,還有她前男友發來的……
然後從某個時刻開始,江盞水的名字開始不停地在她屏幕上跳動,配合着音效,叮叮噹噹,像是在撞鐘。
江盞水的微信,和前男友的微信,交錯地佔領着沈嫣的屏幕。
前男友在威脅她:
「沈嫣,我沒什麼耐心,你想明白,你還混不混了?」
「你是女明星,你多金貴呀,可我是光腳不怕穿鞋的。」
「我等你到今晚七點,你最好真沉得住氣。」
沈嫣崩潰了,大哭,大喊,顫抖着點開對話框:
「你放了我吧!我已經給過你很多錢了!!!」
發錯了。
剛剛一瞬間,江盞水的對話框跳出來,頂掉了前男友的威脅信息。
沈嫣手忙腳亂地點了撤回,但江盞水已經聽見了。
未接電話的數量跳到十四,沈嫣不得不點了接通。
這次換江盞水剛說一句就嚎啕大哭:「沈嫣,你在哪呀?快把定位發給我!」
沈嫣說:「小江,不是因爲你,是我自己的事,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千萬別多想,別往心裏去。」
「你別胡說了!你都不想活了,怎麼可能跟我沒關係?」江盞水大喊,「你現在在哪?你是不是被人勒索了?你爲什麼不告訴我!」
過了很久,沈嫣終於繃不住了,哭着說:「我怕你又笑話我蠢,眼光差……我怕你又說一個被窩睡不出兩種人,我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江盞水痛苦極了,她的心臟有多麼疼呢,就像是要從一條半潮的毛巾裏擠水,每一道纖維都擰着勁兒。
「是我說錯了,真的,對不起……」
沈嫣哭着笑了:「沒有,你說得對,他確實不愛我。」
「可是我愛你,沈嫣,你不能死,我愛你……」
江盞水的內心感情豐沛——她的雙眼尤其會訴說恨,但恨的深處是旗鼓相當的愛。
她愛父母,卻沒有說過「我愛你」,因爲這不符合她含蓄內斂的家庭教育。
她愛季懷沙,卻沒有說過「我愛你」,因爲他們相識的時間太短,大部分都用來相殺和糾纏。
可是她對沈嫣說「我愛你」,是最標準,卻最難以啓齒的示愛臺詞。
愛是賦予對方傷害你的權力,愛是把疼痛當成享受的勇氣。
「愛」這種物質,它的密度太大了,巨大的密度會帶來巨大的能量,巨大的能量會帶來毀滅的力量。
也會帶來拯救的力量。
「可是我愛你,沈嫣,你不能死,我愛你。」
聽見她這樣說,沈嫣把電話掛斷了。
一個共享位置跳出了對話框。
「風之子」在城市中疾馳,引擎嗡嗡作響,又一次開出了要撞翻全世界的氣量。
看見江盞水開着季懷沙的車出現,沈嫣的心情很複雜。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所有的燈都關着,沈嫣在房間裏還戴着個墨鏡,靠牀坐在地毯上,菸灰缸裏一大把菸頭。
「你們在一起了?」沈嫣問。
「嗯。」
「他在樓下,在車裏等你?」
「嗯。」
沈嫣搓了一把臉,自己笑話自己。
「當時吵架,話趕話,我說季懷沙看不上你,現在看來是我打臉了。」
江盞水抿了抿嘴,在沈嫣身邊坐下,於是沈嫣用手扇了扇四周的煙。
扇完了煙,她低頭摳着自己的手,低聲說:「也是,你人那麼好,那麼善良,誰會不喜歡你呢?」
「沈嫣……」江盞水攥緊她的手,聲音卻很輕,「那個賬號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之前我每個月的助學貸款,基本都是靠着那個賬號還。」
沈嫣聽後,慚愧地低下頭,流眼淚。
江盞水替她擦臉,繼續說:「但就是這麼重要的一個賬號,跟你比起來,根本什麼都不是。沈嫣,今天我聽人說你因爲這事要退圈,還……」
「不是的,我說了跟你沒關係。」沈嫣自嘲地笑了下,「是我自己犯傻,之前談的那個男的……」
沈嫣說,她答應拍了親密視頻,現在兩人分手,她被勒索了。
簡直匪夷所思,她可是女明星啊!
太蠢了,是不是?
其實她在這段戀愛裏並不是幸福的——那些本該與愛人親密相擁的時刻,卻面對着毫無感情的攝像頭。
擺出難堪的姿勢,表情,吐出羞恥的吟哦,話語。
騙自己一切都是爲了愛。
「他說我的臉金貴,你還記得嗎?後來他開始勒索我,我才知道原來在他眼裏,我真的只有值錢一個優點。」沈嫣恍惚地說,「只有在那種時候,他會誇我很乖,是個好孩子,他說我就像他的小女兒。」
說實話,江盞水完全不能理解。
她並不覺得這些臺詞浪漫,甚至還感到有點噁心。
可是受害者是沈嫣,她的朋友——比起譴責受害者的愚蠢,她有很多更優先的事情要去做。
「沈嫣,我告訴你,你現在要做的事情絕對不是退圈。你以爲你退了他就會放過你?別傻了!」
江盞水搖晃着沈嫣的雙肩,似乎在試圖將她搖醒:「你現在是公衆人物,至少還有話語權,可你退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沈嫣不停地啃着自己的指甲:「那我能怎麼辦?他是真的有視頻,他真的有。」
江盞水搖頭:「不,他沒有。」
沈嫣嚎啕大哭:「他有,他真的有!」
「證據呢?他有證據嗎!」江盞水按着沈嫣的雙肩,越按越緊,「沈嫣,他在報復你,你越恐懼他就越爽!你是受害者,他是犯罪分子,他侵犯你的隱私,還敲詐勒索你,你有證據還怕什麼?該害怕的是他吧!」
她拿過沈嫣的手機,握在手裏:「拿好證據,咱們現在就去報警。」
沈嫣瑟瑟發抖:「不行,我不敢,他,他真的會把視頻傳出去的。」
「可你根本就沒拍過什麼視頻,現在 ai 技術這麼發達,你又是女明星,他想用你的臉去造假簡直再容易不過了。合成這種視頻本身就是犯罪,如果不是合成,那更是罪加一等,不論如何都要讓他去喫牢飯。到時候你前途一片光明,是他這輩子都完了。」
沈嫣沒有說話,目光有些動搖。
前男友恰好在這時發了條語音:「想好了嗎?要花錢消災,還是要自毀前程?」
沈嫣垂着頭髮抖,雙眼緊閉,眼淚撲撲簌簌地落。
她點了點頭:「小江,我相信你。」
話音剛落,江盞水從她手中奪過手機,錄製語音:「謝謝你親手送來的證據,我們現在就要去報警,沈嫣她一分錢都不會再給你。」
「還有,我提醒你,根據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條,名譽侵權行爲視情節輕重可能構成誹謗罪,可判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你敢傳播沈嫣的隱私,影響她的工作和生活,那就是妥妥的侮辱罪。現在你據此勒索財物,最高可以判處十五年以下的有期徒刑。」
「我知道打官司很麻煩,流程很長,可我這人就兩個優點,一個是沒工作,一個是愛發瘋,我有的是時間跟你耗。」
說完這一大段話,江盞水放下手機,一扭頭,沈嫣正張着嘴看向她。
墨鏡已經摘下來,沈嫣的眼角還是紅的,聲音還是啞的。
「你好厲害。」她說,「你怎麼會知道這些呀?」
江盞水愣了愣,半天沒說話。
她想起一個月前在出租屋裏,她和室友瑟瑟發抖地蜷縮在一起,聽着隔壁污穢的直播聲,然後藉着手機的一點點光,看見了門縫裏伸進來的攝像頭。
那一夜她根本就沒有睡,捧着手機搜索「被偷拍了怎麼辦」,然後把每一條回答都熟記於心。
但她沒把這些遭遇告訴沈嫣,只是說:「你冷靜得挺快啊,沒心沒肺。」
沈嫣眨了眨那雙兔子眼,輕聲說:「因爲你來了呀。」
江盞水受不了這種肉麻勁兒,撇撇嘴:「我現在有男朋友了我跟你說。」
沈嫣笑得比哭還難看:「可是我沒男朋友了……小江,你會去陪我報警的吧?」
江盞水點頭:「嗯。」
沈嫣又問:「那你會永遠永遠永遠都陪着我的吧?」
江盞水又搖頭:「不會,我要去環遊世界了。」
沈嫣哭喪個臉:「我也可以帶你去環遊世界呀!」
「行,等咱們變成老太太再去。」
沈嫣不依不饒地:「那爲什麼不等季懷沙變成老頭再跟他去?」
因爲,等不到了呀……江盞水在心中默默地說。
「因爲戀愛要趁早談,不過你就先別談了,先治治腦子吧,你腦子進水了。」
沈嫣終於笑了:「去你的!明明是進可樂了,被你潑的!」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往樓下走,季懷沙就在樓下,坐在他那輛「風之子」裏。
江盞水回頭,沈嫣就在她身後。
她剛剛拯救了公主,完全沒靠王子的幫忙;現在王子專爲她而來,也不需要她與公主雌競。
說大女主誰是大女主?
她簡直就是人生贏家。
沈嫣在她和季懷沙的陪同下去報了警,等情緒穩定一些後,又回公司開了緊急的公關會議商量對策。
車停了,到家了。
江盞水沉浸在愛情豐滿,友情迴歸的幸福中。
身旁,季懷沙卻忽然對她說:「剛剛等你的時候,我左腿忽然沒知覺了,持續了大概兩分鐘吧。」
-13-
江盞水扭頭看着他。
他的表情那麼平和,好像根本就沒有說過那句話一樣。
他的平和讓江盞水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過了很久,她忽然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我的月經已經走了。」
季懷沙當然聽懂了。
可他並沒有接茬兒,而是說:「你有護照吧?」
於是兩人各說各的,江盞水說:「季懷沙,我真的很喜歡你。」
季懷沙勾起嘴角,說:「我知道,我也是。」
江盞水第二次在狹小的車艙裏朝他爬去:「我不會後悔的……」
季懷沙整個人往後靠去,單手抵住她的肩膀,隔開了距離。
江盞水的手垂下,恰好按在他大腿上。
「你現在有知覺,不是嗎?」她的神情難過,但更多的是倔強,「感受愛是很寶貴的事情。」
季懷沙這一次沒有再說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他說:「如此寶貴的事情,讓它發生在更浪漫的地方,不好嗎?」
更浪漫的地方啊,是哪裏呢?江盞水和季懷沙一直在找。
新年伊始,江盞水的父母回家了,沈嫣的官司也勝訴了,前男友被抓,照片沒流出來,她還官宣了新代言。
明天似乎真的會更好。
只有季懷沙的病情,不可逆轉。
於是兩個人,用了一百六十天,途徑五大洲,十幾個國家。
第一站是阿根廷南部的一個邊陲小城,也是全世界最南方的城市,烏斯懷亞。
它有一個別稱,叫做「世界盡頭」。
好,這樣,就算是在世界盡頭相愛過了。
第二站是馬爾代夫,水清沙白的世外桃源,卻被預言會在五十年內沉入海底。
好,這樣,就算是在大洋深處相愛過了。
第三站又回到亞洲,富士山下,兩人分享一對耳機,聽着《富士山下》。
這座美麗的火山已經從 1707 年休眠至今,如今又進入了隨時可能會噴發的活躍期。
好,這樣,就算是在火焰之眼相愛過了。
兩人就這樣一站一站地走着,每到一處,都會合影留念。
季懷沙在希臘拍攝的照片還獲過大獎呢!可他和江盞水的合照,卻永遠都是最最普通,最最平凡的遊客照。
但那依然是江盞水拍過的最美的照片。
平凡的她,因爲站在烏斯懷亞的雪山前,因爲站在馬爾代夫的海岸邊,因爲站在富士山的英樹下……
因爲站在季懷沙的身旁,而感受着平凡的幸福。
兩人的最後一站是法國,巴黎。
《巴黎聖母院》的那個巴黎。
被燒燬的聖母院美麗,哀豔。
亞當夏娃的雕像分立兩側,正中央,巨大的玫瑰花窗絢麗多彩。
江盞水看着那座鐘樓。
回過頭,她看見季懷沙單膝跪着。
好美的人,好美。
漆黑明亮的眼睛,深情地直視她。
纖薄精緻的嘴脣,爲她勾起。
現在,就連他的膝蓋也爲她彎曲,着地。
曾經以爲只是幻想,只能是幻想的人……
美麗的,富有的,善良的好人……
此刻就在她面前跪着。
路人在圍觀這場「求婚」,說着祝福他們百年好合。
可季懷沙根本就沒有準備過什麼戒指,江盞水知道,他不是要求婚。
她雙手捧住季懷沙的臉,問:「現在問要你正面回答,季懷沙,你愛我嗎?」
「我愛你,我發誓。我在瑪利亞的注視下發誓,在卡西莫多的靈魂下發誓。」季懷沙的嘴脣和瞳孔都有些顫,「江盞水,我站不起來了。」
季懷沙的病情突然惡化,兩人緊急回了國。
在醫院,江盞水第一次見到季懷沙的母親。
那時季懷沙正在醫院的長廊裏,適應如何操作輪椅。
雍容華貴的婦人快步走來,一把扯住江盞水的胳膊,將她扯得面向自己。
季懷沙皺了下眉:「媽,您要幹什麼?」
江盞水預料了很多種可能,比如說一個居高臨下的巴掌,一杯狗血淋頭的水,一張劈頭蓋臉的支票……
卻唯獨沒有想到女人會在自己面前,撲通一聲跪下。
輪椅上,季懷沙想去攙扶,卻發現肢體不聽使喚。
雍容的貴婦人潸然淚下:「求你,給懷沙留下一個孩子吧。」
江盞水傻張着嘴,覺得自己的頭頂緩緩冒出了一個問號。
又一個有錢人跪在了她面前。
卻是因爲她的愛人要死了。
「媽!」季懷沙率先反應過來,壓低聲音喊,「你瘋了嗎?你拿人當什麼了?你到底知不知道什麼叫基因病!」
「我不管!」婦人尖叫,「不然你叫我怎麼活!」
江盞水默默地扭頭,慢慢地問:「阿姨,如果我生了這個孩子,那您叫我怎麼活呀?我還這麼年輕, 我還有未來啊。」ŧũ₎
婦人劇烈地喘着氣,卻被她問得啞口無言。
啞口無言的結局是抱頭痛哭。
江盞水很愛季懷沙。
可她不是生育工具。
季懷沙覺得很欣慰——或許他什麼都失敗了。
對抗病魔,重拾希望,直面死亡……或許他什麼都失敗了。
可至少有一件事是成功的。
他不是什麼聖父, 卻拯救了愛着他的「敲鐘人」。
江盞水終於學會了愛自己。
哪怕是以敲響他喪鐘的方式。
一週後, 季懷沙的雙腿失靈。三週後,癱瘓蔓延到上肢。
水面解凍的時候, 他還剩下脖子可以轉動。
春暖花開的時候,他能轉動的只有眼球。
他慢慢地失去了語言能力——起初只是忘記了一些小語種,後來把英語也忘記了。
最近,他連母語也不能好好地運用。
季懷沙徹底變成了一片沉默的沙洲。
一盞水再也沒用了。
當雪花又一次飄落,季懷沙永遠地閉上了雙眼。
那一夜,江盞水猛踩「風之子」的油門,直到身旁的漂亮男人沒有了呼吸。
季懷沙死了, 死得毫無意外,卻又很倉促。
就當是鐘聲敲響, 魔法失效吧。
江盞水又變回了那個平凡的江盞水。
她終於找到了一份平凡白領的工作, 沒有再打零工, 也沒有再去做沈嫣的助理。
沈嫣隱退了,她現在已經不再需要助理,而是決心做個好好生活, 好好戀愛的平凡人。
江盞水媽媽的身體恢復得很好,是很平凡,但很少生病的身體。
江盞水爸爸的助聽器特別管用,他現在不再崩爆米花,說話不再一鳴驚人, 音量也很平凡。
至於季懷沙的父母,用了很長的時間才走出喪子的悲痛,慢慢適應平凡的養老生活。
但平凡世界的裂隙裏, 仍然偶爾能找到童話魔法存在過的證據。
比如現在,江盞水在收拾書房時就忽然想起,她終於可以好好地讀一讀那封信。
展開信紙的一刻, 她彷彿聽見季懷沙的聲音。
比起那些官方的, 書面的,涉及到遺產分配的部分, 她更偏愛那些肉麻的,浪漫的,詩意的部分。
透過信紙上層層疊疊,深深淺淺, 密密麻麻的淚痕。
江盞水想, 她將永遠地記住最後一段:
親愛的江盞水, 在遇見你以後, 我無數次於長夜中凝望美杜莎的雙眼,心中不再有絲毫的恐懼。
我曾見過比那美麗百倍, 生動百倍, 強大百倍的眼睛。
如今我拖着殘破不聽使喚的軀殼,拽着模糊不再鮮明的精神,走向最後一刻,並非因爲別的奢求, 而是仍想看着你的眼睛。
因爲你眼中有希冀的晨鐘,親愛的,感謝它曾爲我而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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