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謝燼的第九年,我被他推倒在地,失去了腹中的孩子。
只因爲我摔碎了一枚玉簪。
謝燼顧不上我身下的鮮血,而是紅着眼去撿那些碎片。
我認出來了,那是金玉棠的簪子。
-1-
謝燼剛做太子時,曾笑着問過我一句話。
「明善,你說孤該娶誰當太子妃?」
我捏着手指,報出了幾個人名。
都是賢淑的世家小姐。
謝燼笑着將我攬入懷中,說我胡鬧。
「明善,孤這輩子只會娶你一個。」
可我的目光卻落在了他的紙上。
就那麼巧。
我在一團亂如麻的字句中,精準地看見了三個字:
「金玉棠」。
-2-
金玉棠是這本書裏的女主。
她是京城第一美人,皇后娘娘的親侄女。
也是謝燼心裏唯一的軟肋。
謝燼兒時被皇上罰跪過。
當時酷暑難耐,金玉棠曾遞給他一碗冰涼的綠豆湯。
她走的時候,回眸笑了一下。
那一幕被謝燼死死刻在了心尖。
十幾年不曾消散。
金玉棠生病時,他不顧一切地去懸崖採藥。
金玉棠被盜匪挾持,他單槍匹馬衝上山救人。
那次他受了很重的傷。
我第一次對他發了脾氣。
謝燼好聲好氣地哄着我,說他只是爲了報恩。
「玉棠是世上最溫柔良善的人,我總不能眼睜睜看她去死。」
可後來,他確實是眼睜睜地,看着金玉棠死在了他面前。
-3-
我總在心裏暗自和金玉棠較勁。
但我一次也沒贏過。
不論是她死之前,還是死之後,謝燼心裏的第一位永遠都是她。
元宵宮宴時,我作詩一首,贏下一盞琉璃花燈。
謝燼說他喜歡,我便給了他。
可第二日,他就把我的琉璃燈送給了金玉棠。
後來謝燼面色愧疚,對我解釋了半天。
「我是爲了拉攏皇后,拉攏金家。不過是一盞花燈而已,以後我會給你更好的。」
我點了頭,心裏卻冰冷如水。
更好的東西,他也不會給我的。
初春時,太后曾賞過謝燼一對玉鐲。
當日太后慈祥地笑着,讓謝燼喜歡誰,就把玉鐲戴在誰手上。
隔着很遠,我卻遙遙地對上了他的目光。
謝燼對着我揚起鐲子,輕笑了一下。
當晚,謝燼把那對鐲子套在了我手ƭû₆上。
我看着鐲子的成色,嘖嘖稱讚:「這也太貴重了,還是好好收起來吧。」
謝燼突然眼神一暗。
「明善,這對鐲子,我幫你收着吧。」
我有些疑惑,可還是同意了。
過了段時間,突然聽說金玉棠被太后叱責了一番。
皇后也說她太不穩重,罰她抄十本佛經,靜心養性。
我問皇后身邊的宮女:「金姑娘爲何被罰?」
「前兩日,我們姑娘跑去御花園裏抓蜻蜓,不小心把太后賞的那對鐲子給磕碎啦!」
「太后賞的鐲子?」
「是太后賞給四皇子的那對碧玉鐲,四殿下送到我們金府了。」
-4-
我當然是沒資格和金玉棠爭風喫醋的。
因爲我一直以來的身份,都是謝燼的婢女。
無論他對我說着多麼動情的話,目光都是自上而下的。
他覺得自己高我一等。
可謝燼,你是不是忘了?
是誰救了你的命。
是誰把你從北荒帶回了京城。
是誰幫你一步步取得了聖心。
謝燼總說:「明善,我並不喜歡金玉棠,我只是在乎金家的權勢和地位。」
他以爲,他把自己的愛意掩藏得很好。
謝燼大概不知道吧。
他看向金玉棠時,目光有多熾烈。
不過男人的愛也就是如此了。
他把金玉棠看得再重,也重不過江山。
金家謀反時,他親手斬殺了金玉棠的兩個哥哥。
他又遞給金玉棠一壺毒酒,眼睜睜看着她喝下。
那天,謝燼差點瘋了。
金玉棠真的死在了他懷裏。
可謝燼給她的,明明是假死藥。
-5-
原書裏的男主,並不是謝燼。
而是此次逼宮篡位的二皇子,謝煜。
金玉棠的確喫了謝燼的假死藥。
可在那之前,她已經服下了鶴頂紅。
金玉棠,是爲謝煜殉情的。
但謝燼不信。
他雙眼猩紅,說一定是我給他的假死藥有問題。
他甚至拿劍對着我,要我給金玉棠陪葬。
我蒼涼一笑,問他:「謝燼,金玉棠根本不愛你,你一點都沒看出來嗎?」
謝燼並沒有悲傷太久。
因爲當晚,皇上便冊封他爲太子了。
尹總管笑着恭賀了一番,又道:「太子殿下,反賊的屍首該處理掉了。」
他指的正是躺在冰冷石階上的金玉棠。
謝燼怔了一會兒,才說:「麻煩尹總管特地跑一ŧṻ⁹趟了,孤這就將她送去亂葬崗。」
瞧瞧,他身份轉換得多快。
這就已經自稱爲孤了。
他走到金玉棠身前,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我不知道他最後將她葬在了哪裏。
但他回來時,手上摩挲着一枚玉簪。
是金玉棠死時戴在髮間的那枚。
-6-
謝燼從前就沉默寡言,如今更是冷漠。
他娶了我做側妃。
但我知道,他一直想報復我。
無論我怎麼跟他解釋,他都始終認爲,是我害死了金玉棠。
中秋那日,我看着圓月,恍恍道:「系統,已經是第九個年頭了啊。」
我穿書九年了。
也攻略了謝燼九年。
系統悶不作聲,只是在腦海裏爲我放了一首生日快樂歌。
我笑了笑,敲了下腦袋,問:「你怎麼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系統不答反問:「宿主,你有沒有什麼想要的禮物?」
「禮物?沒什麼想要的,就想看個煙——」
話音未落,天邊就嘭地炸開了一朵煙花。
我哇了一下,驚喜地站起了身。
謝燼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怎麼這麼高興?」
我回過頭,見他手上端着一碗長壽麪。
我看着熱氣騰騰的面,驚詫地問:「這是你親手做的?」
謝燼笑道:「這是自然。」
我面露喜色,準備伸手接過來。
心裏還有些甜絲絲地想着,謝燼竟然記得我的生辰了?
可下一秒,他的話就將我打入了冰窖。
「明善,陪我一起去看看玉棠吧,今日是她的生辰。」
我突然記起來了。
是了,金玉棠的生辰,也是中秋。
-7-
這一年,我懷孕了。
剛知道這個消息時,我先是興奮了一下,隨後就是惘然若失。
謝燼大抵並不期待這個孩子的到來。
果然。
在太醫稟告我有孕後,他先是皺了下眉。
隨後便冷着臉說:「好好養胎。」
彷彿這並不是什麼喜事。
但不管怎麼說,這個孩子也算是緩和了我們之前的氛圍。
他時不時地會來詢問我的身體,我也會在他疲憊時送些湯水過去。
這樣的平衡一直持續了兩個多月。
直到那一天。
寧靜的場面被他親手撕破。
雖說到了秋日,可不知怎的,天氣還是燥熱得很。
聽說謝燼發了火,杖責了幾個小太監。
我煮了些消暑的綠豆湯,用冰湃了,送到了謝燼面前。
出發之前,系統在腦海中嘀了兩聲。
「宿主,我勸你別去。」
系統聲音斷斷續續的,有些微弱,我其實沒聽太清楚。
但當我把綠豆湯放在謝燼面前時,他只是瞧了一眼,便沉下了臉。
-8-
「明善,你這是在做什麼?」
我蹙着眉,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謝燼煩躁地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氣。
「明善,你好好養胎就是,不必憂心。
「孤說過,日後會對你好的。
「你不必再學她,學了也不像的。」
謝燼以爲,我是在學金玉棠。
我這才恍然想起,他愛上金玉棠的開端,就是因爲兒時的綠豆湯。
可謝燼不知道,我也曾給過他一碗綠豆湯的。
那時,謝燼還在北荒。
他滿眼真誠,激動地說着一定ţų₍要報答我的恩情。
我想起謝燼九年前的樣子,越想就越生氣。
在謝燼說出「東施效顰」四個字的時候,我心底驟然湧起了一陣憤意。
「你愛喝不喝,誰求着你了?」
我手一揚,索性直接將碗砸了。
湯水灑了一地,看着倒是有些解氣。
可我扔碗的時候,袖子拂過了桌面。
桌角上的那枚玉簪,也被甩了出去。
瓷器和美玉一齊碎在地上。
丁零作響。
-9-
我摔碎了金玉棠的簪子。
價值連城的白玉,雕刻着一株溫婉的海棠花。
如今卻是四分五裂。
謝燼眼神凝滯了一瞬,隨後便猛地站起了身。
「明善,你在做什麼?」
我有些怔住了,緩緩搖着頭說:「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又沒看到玉簪。」
誰家正經人把易碎的東西放在邊角上啊?
這能怪我嗎?
但謝燼周身都透着寒意。
他是太子,我只能恭順地下跪請罪。
謝燼猩紅着眼,咬牙問道:「孤日日都將玉簪放在手邊,你怎麼會沒看到?」
我還要繼續解釋,謝燼卻沒耐心聽了。
他直接將我狠狠推開,大步走了過去。
我就是這樣摔倒的。
倒地之前,腰部還重重磕在了矮櫃上。
砰的一聲。
很響。
腹中立刻便傳來了一陣劇痛。
系統在腦海中嘀嘀作響。
「宿主,你怎麼樣?沒事吧?」
我滿頭冷汗地縮在地上,雙手緊緊捂着肚子。
模樣真是狼狽極了。
可謝燼沒空理我。
他正顫抖着,用手一點點去撿那些玉簪的碎片。
我暈過去時,看見下身滲出了不少鮮血。
一點點染紅了我的白色裙袍。
-10-
我醒來的時候,謝燼守在我身邊。
他雙眼還是通紅着的。
不知是在惋惜金玉棠的簪子,還是在惋惜我腹中的孩子。
見我睜開眼,謝燼有些慌亂地湊了過來。
「明善,你感覺怎麼樣了?還疼不疼?」
我努力控制着面部表情,輕聲說:「不疼。」
這當然是謊話。
但我清楚地知道,就算我喊了疼,也是得不到什麼解決方法的。
這個時代沒有止痛藥,沒有抗生素,也沒有全麻手術。
我當然只能忍。
謝燼看着我疼得滿頭冷汗的模樣,沉默了許久。
這時,系統突然上線了。
「宿主,要不要幫你屏蔽痛感?」
我正準備說要,又遲疑了一下。
「我的道具不是早就用完了嗎?」
系統沒說話,直接幫我消除了所有疼痛。
我長長吁出口氣,感覺身體都一下子變輕了。
我又追問了一番,才知道是系統用員工積分幫我兌換了。
我有些擔憂地問:「系統,ţũₙ這樣你不會受到處分嗎?」
系統又悄無聲息地下線了,怎麼叫都沒有回應。
-11-
我回過了神,發現謝燼依然坐在一旁。
空寂沉寂得可怕。
我扯了扯嘴角,問道:「殿下,我的孩子怎麼樣?」
我其實知道的,孩子應該是沒了。
謝燼避重就輕地說:「明善,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我閉了閉眼,心中一片荒蕪。
後來,謝燼輕撫着我的額頭,讓我好好休息。
他以爲我睡着了,其實我一直醒着。
我聽見謝燼在喃喃自語。
「明善,我該拿你怎麼辦?
「你和之前的攻略者……完全不一樣。
「十年的期限就要到了,你也會離開我嗎?」
我心裏警鈴大作。
謝燼爲什麼會知道攻略的事?
-12-
我到亭子裏的時候,謝燼已然坐了許久了。
椅子上放着備好的軟墊。
兩個宮女在一旁站着,一個抱着斗篷,一個端着暖爐。
我微微行禮,然後在他面前坐下。
宮女垂着頭,將暖爐放在我掌心,又端來了一盞熱乎的燕窩。
我用銀匙輕攪着碗裏的東西,抬眼問謝燼:「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謝燼捏着書本,眉心微蹙,卻一言不發。
我放下手裏的湯匙,又問了一遍:「謝燼,你什麼時候知道我是攻略者的?」
謝燼似乎是在看遠處,眼底一片深沉。
他低聲說:「一開始。」
從我穿越來的那一刻開始,他就知道了。
我怔然道:「……怎麼會?你怎麼看出來的?」
謝燼搖頭笑了一下。
「明善,你並不是第一個攻略者。」
我是第十二個。
這也意味着,謝燼已經重生了十二次了。
謝燼望着我,眼神晦暗不明。
「明善,這是孤第一次成爲太子。
「也是孤第一次活過了二十三歲。
「所以,你爲什麼……能做到她們做不到的事?」
我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難看。
這一世,謝燼能活到現在,是因爲我替他解了毒。
他能成爲太子,也是因爲我用金手指幫他做了不少事。
謝燼的猜測沒有錯。
我的確不是普通的攻略者。
我是穿書的原作者。
-13-
在我之前,每個穿書的人,都成爲了女主金玉棠。
她們會自己選擇一個攻略對象。
有的人選擇了攻略原男主謝煜,有的人選擇了男二蕭澤。
也有人選過反派謝燼。
攻略者們享受着尊貴的身份,頂着絕美的容貌。
她們吟詩作賦,才華斐然。
她們機敏能幹,還能預知未來。
她們在這個封建的時代大放異彩。
但我看過她們的攻略檔案。
沒有人成功過。
不論是謝煜,蕭澤,還是反派謝燼。
他們都沒有愛上那些虛假的金玉棠。
我以爲我和她們不一樣。
我以爲謝燼說了那麼多次愛我,總有那麼一次是真的。
但我的任務面板上,明晃晃地寫着四個字:
「攻略失敗」。
暗灰色的字,毫無光澤。
不愧是我筆下冷情冷血的謝燼。
就連作者本人,也無法獲得他一丁點的愛意。
哪怕我已經使出渾身解數了。
我掏出了那枚玉簪。
它之前被我不小心摔碎了,如今卻已完好如初。
謝燼看着簪上的海棠花,眼神里閃過一絲訝異。
我將玉簪推到他面前,輕聲說:「已經修好了,現在還給你。這樣一來,我就不欠你什麼了。」
-14-
謝燼拿起簪子,細細端詳了一陣。
「明善,你究竟是用了什麼法術?前兩天還是幾塊碎玉,如今卻連一絲縫隙都看不見。」
我笑了一下,說:「就當是法術吧。」
謝燼又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半開玩笑地說:「自然是來下凡歷劫的仙人。如今劫數已過,我也該走了。」
謝燼動作一頓。
「你真的要走?」
他這話是在問我。
可他的目光卻一直牢牢粘在那枚海棠簪子上。
「對,我是要走了,你要不要挽留一下?」
謝燼終於捨得抬眼看我。
「你是要回原來的世界吧。我聽她們說過,攻略滿十年,就能離開這裏了。」
這是其他攻略者的待遇。
但我不一樣。
這時,系統也幽幽嘆了口氣。
「宿主,你知道的吧,你沒辦法回到原來的世界的。
「我知道。」
原世界的那個我,已經因爲癌症死去了。
-15-
當初系統找到我的時候,我欣然答應了它的條件。
不管怎麼樣,我都能多活十年。
而且系統還給了我金手指。
只要能攻略成功,我就能留在這個世界,完整地過完一生。
傻子纔不答應。
後來我想了想,感覺自己和童話裏的公主沒什麼太大區別。
穿着漂亮的裙子,苦苦等着一個男人出現。
然後閉上眼,讓他獻出愛和親吻。
只是我當初鬼迷心竅地選擇了攻略謝燼這個反派。
現在想想,還是大意了。
系統叫了我兩聲,冰冷的電子音在腦海內盤旋。
我不禁有些頭疼。
「系統啊,商量個事兒唄?」
「什麼事?」
「你能不能換個聲音?我的意思是,你這個 AI 配音聽起來太沒感情了,我感覺自己在銀行裏。」
系統切換了幾個聲線,問我哪個好一點。
說實話,熊二,四郎,佟湘玉,哪個聽起來都不太好。
我忍無可忍:「你不能用自己的聲音嗎?我們都認識這麼久了,你還要用 AI 變音,你以爲你在網戀啊?」
系統嘀了兩聲,隨機換成了一個清冷低沉的男聲。
「好了好了,別生氣。」
就,還挺好聽的。
而且不知道爲什麼,總感覺聽起來有點耳熟。
-16-
我跟系統說,想終止攻略謝燼。
系統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還有三個月的時間呢,你先別放棄。」
我扯了扯嘴角,笑道:「十年了,我爲他做了那麼多事,都沒成功。」
空氣安靜了幾秒。
系統突然問:「真的很喜歡他?」
「我不知道……不過也這麼多年了,總還是有點感情的吧。」
系統適時爲我播放了一首「分手快樂」。
我嘆了口氣,喃喃道:「我也算是聲勢浩大的失戀了。
「我這叫什麼來着?哦對,舔狗。
「舔了這麼久,結果還是沒一個簪子重要。
「系統啊,你說說,我是不是挺失敗的?」
系統默不作聲,把歌曲切換成了「愛拼纔會贏」。
我深吸了一口氣,吐槽道:「能不能不放歌了?」
系統輕笑了一聲,笑得我耳朵有點癢。
「不想聽歌?那要不要放個電影?」
我立馬坐直了,訝然道:「啊?你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嗯,我有這個權限,你想看什麼?」
我破口大罵:「你能放電影,你爲什麼不早說?你知道這幾年我是怎麼過來的嗎?」
最後,系統捱了半個小時的罵。
又任勞任怨地開始播放甄嬛傳。
看到甘露寺那集的時候,我心裏突然冒出一個主意。
「系統,你說我要不要……換個人攻略?」
-17-
離截止日期還有三個月。
我準備把攻略對象換成男二蕭澤。
理由其實很簡單。
作爲原作者,我清楚地知道,蕭澤對金玉棠並沒有很深的執念。
他的確對金玉棠有過好感,但也只是當作知己,惺惺相惜。
這樣看來,蕭澤的確要比謝燼好攻略多了。
蕭澤是個偏偏君子,是個極爲通情達理的人。
我直接找到了他,說要和他做個交易。
只要他能愛上我,我願意幫他達成願望。
蕭澤聽完我的一番肺腑之言後,只是有些好笑地看着我。
「傻姑娘,真心是要用真心去換的。」
我神色淡淡,垂着眼眸說道:「不用跟我講什麼大道理。我早都試過了,換不來的。」
「你試過?」
「試了九年了,還不夠嗎?」
蕭澤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後來我又和他聊了許久。
蕭澤眉目舒展,恣意地笑着。
「明善,不知爲什麼,我總覺得與你十分投緣……你似乎很瞭解我,瞭解我的喜好,瞭解我的習慣,甚至瞭解我的憂慮,我的抱負和我的一腔熱血。」
我當然瞭解了。
你是我筆下的男二,是我一點點打磨出的角色。
不要說是喜好和習慣了。
你的身高體重三圍,甚至那啥,我都能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
-18-
和蕭澤的交易還是沒成功展開。
主要是他也不敢保證,自己能在三個月之內愛上我。
好消息是,蕭澤願意試一試,和我培養一下感情。
壞消息是,系統告訴我出了一些故障,暫時不能更改攻略對象。
蕭澤心思活絡,立即就道:「我有一蠢念頭。」
「既然知道蠢,還要說出來?」
蕭澤的蠢念頭,確實很蠢。
簡單來說,就是讓我假死。
「你信我,太子殿下一定是還沒認清自己的心意,他絕對是喜歡你的。」
「哦,那他的喜歡可真奇特。畢竟孩子都被他打掉了。」
蕭澤頓時安靜了下來。
但不得不說,這個計劃聽上去……確實是有那麼一點的可行性。
系統突然打斷了我。
「你真要試?」
我猶豫了一下:「小統啊,你是不是還有其他辦法?」
系統只是淡淡地說:「自己想。」
有問題。
系統有點問題。
他肯定知道答案,但是卻不能告訴我。
-19-
我再次打開了任務面板。
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系統,我再和你確認一下……只要我能在這個世界,找到任何一個真心愛我的人,就算攻略成功,是不是?」
「對。」
「那要怎麼確認,對方是真的愛我?」
「自己想。」
又是這一句。
「系統啊,再問你一個問題,親情,友情,這種愛算不算啊?」
「自己想。」
我嘀咕了幾句,系統直接開始循環播放幸福拍手歌。
一時間竟不知我和系統誰更幼稚。
單曲循環了八百遍。
我滿腦子都是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
情不自禁地拍了兩下手後,我突然愣了一下。
「系統,有沒有可能,我自己……也算是這個世界上的人呢?」
這一次,系統沒有回答我。
-20-
九年前,我和系統做了個交易。
作爲原作者,我擁有其他攻略者沒有的福利。
我可以通過修改手稿,來使劇情發生變動。
當時系統說:「我等級不夠,所以只幫你爭取到了修改一個字的權限。」
也就是說,我可以改文。
但只能改一個字。
這叫我很難發揮啊。
一陣眩暈後,我睜開了眼。
穿書後見到的第一個人,是謝燼。
我書裏的反派。
也是我傾注最多心血,最喜愛的一個人物。
那時的謝燼才十四歲,還在北荒受苦受難。
他面色蒼白,嘴脣發青,渾身都是冷汗。
我看着他痛苦的模樣,忽地就記起了書中的片段。
謝燼離京前,皇上曾逼他喫下了一丸毒藥。
此時,正是他體內的毒性發作了。
謝燼死死咬着一塊破布,額頭上青筋暴起。
應該是疼得厲害。
可他看見我,卻艱難地笑了一下。
「是父皇派你來的嗎?你是不是給我送解藥來了?」
我當時應該掉頭就走的。
但我看着他眼裏的光,心一下就軟了。
-21-
當初寫文時,爲了讓謝燼這個反派角色更飽滿立體,我給了他很悲慘的身世。
他母家犯了事,皇上震怒,賜下兩壺毒酒。
姜妃,姜老太醫,姜院判……姜家七口人,齊齊在宮裏斷了氣。
謝燼年紀小,皇后替他求了情,終究是保住了性命。
卻被一道聖旨送去了北荒。
說是要他在苦寒之地歷練,替大周祈福。
實際上所有人都知道,這位皇子已經被厭棄了。
欺辱,打罵,譏諷,都是常事。
謝燼喫不飽又穿不暖,瘦小得像個豆芽菜。
北荒的世家子弟卻個個壯碩魁梧,一腳就能把他踹出老遠。
他們揪着謝燼的頭髮,把人提溜起來,笑他像個小耗子。
他們叫謝燼在雪地裏打滾,學狗叫。
他們用肉包子砸狼狗玩,還笑着慫恿,讓謝燼去搶一搶。
謝燼餓得狠了,真的去和狗搶。
他當然沒搶到,還被狼狗狠狠咬了一口。
手腕上至今留着可怖的疤。
這導致我第一眼看見到謝燼的時候,就充滿了愧疚。
他的苦難,他的悲慘,好像都是我造成的。
我盯着他手腕上的那道疤,又看了看他額間細密的冷汗。
心裏有個聲音在不斷叫囂。
「就幫他一次吧。」
-22-
我掏出了懷裏的手稿。
翻看許久後,我拿起筆,把「謝燼中毒數年」,改成了「中暑數年」。
系統平靜地問:「宿主,你確定就要攻略他了嗎?如果確定的話,我幫你錄入任務了。」
我告訴系統,我沒打算攻略他。
「但你這樣做,會影響到後續劇情。」
我咬了咬手指,說:「只是解個毒而已。」
我以爲,不會對後續劇情有太大影響的。
那時的謝燼還不知道,我端給他的那碗「解藥」,其實只是一碗加了冰的綠豆湯。
他沒有絲毫的懷疑和顧慮。
一仰頭,盡數喝下了。
謝燼痊癒後,向我行了一禮。
他說我救了他一命,日後他必定報恩。
「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明善。光明的明,良善的善。」
謝燼站在陰影中,默唸着明善兩個字。
「真是個好名字。」
這一幕其實有些諷刺。
謝燼其人,就像暗處的狼,狡詐陰險。
他見不得光,也從未與人爲善。
明善二字,與他毫不相干。
但未來的過錯,實在不該算在現在的謝燼頭上。
畢竟此時的他,只是個在北荒受氣的小可憐。
眼下的謝燼飢腸轆轆,穿着破洞的衣裳,腳踩一雙並不合腳的鞋。
我嘆了口氣,給他買了幾個熱氣騰騰的肉包子。
-23-
謝燼啃包子的時候,那幾個北荒人又來欺負他了。
他們人高馬大,將謝燼圍堵在牆角,污衊他偷東西。
謝燼扯着脖子喊:「我沒偷!」
他們卻笑着將謝燼手裏的包子踩在地上。
「你沒偷?那這包子是怎麼來的?」
「是明善給我的!」
「明善是誰?是哪個花樓裏的小賤人?」
謝燼狠狠推了他一把,紅着眼說:「不許你罵明善!」
隨後,他就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我本來是要走的。
可我聽見謝燼被打了幾下後,依然口齒不清地說着「不許罵明善」。
我還是轉頭回去了。
「喂,你們幾個,」我站在城牆上朝下睥睨,「放開他。」
花費了些口舌和力氣後,那幾個北荒人急匆匆跑了。
謝燼蹲下身,將包子一個一個撿了起來。
他一雙眼亮晶晶的,看起來有些高興。
我別過頭,說:「包子髒了,別撿了。」
「外面髒了,裏面的餡還是乾淨的!」
「隨便你吧。」
我轉身要走。
可謝燼拉住了我的袖子。
他說:「明善,你要離開了嗎?可是我只有你一個朋友,你能不能別走?」
-24-
我又心軟了。
系統問我:「宿主,你要攻略反派謝燼嗎?」
我只是說,再等等吧。
謝燼每天晚上都坐在屋頂,手裏摸着他母妃的簪子。
他偶爾會問:「明善,你說父皇是不是忘了我了?爲何他還不召我回京?」
我看着他孤寂的身影,終究還是於心不忍。
一個月後,我再次掏出了手稿。
「謝燼在北荒十年。」
我提筆,改成了「三年」。
我一遍一遍給自己洗腦,這次只是改個時間而已。
只是讓謝燼提前回家而已。
不會影響到結局。
三日後,聖旨果然到了。
命四皇子謝燼回京。
可謝燼窮得叮噹響,又該去哪兒籌路費?
我猶豫了片刻,又把手稿上的「謝燼只有幾塊碎銀」改成了「幾塊碎金」。
謝燼驚詫地問:「明善,你還真能把銀子變成金子啊?」
「當然了,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改文這種事情,有了第一次,就會有後面的無數次。
起初我沒想太多。
只是覺得謝燼可憐,想要幫幫他。
可我沒想到,因爲我的一念之差,竟改寫了所有人的結局。
-25-
謝燼的結局,是我一個字一個字寫下的。
「萬箭穿心,血流成河。謝燼睜着雙眼,死在玉階之下。」
可後來的我,實在沒辦法平靜地看着他去死。
這一路走來,我心裏的天平早就偏了。
我甚至暗暗想着,爲什麼男主不能是謝燼呢?
他聰慧沉穩,膽識過人,怎麼就不能坐擁天下呢?
於是我不斷地出手幫他。
我幫他解決瘟疫,獲得聖心。
我幫他收攬人才,謀得權力。
原太子被廢的那天,我才猛然記起,謝煜才該是原本的男主。
這一路走得太偏,我逐漸忘記了自己一開始的想法。
「我只是幫他一次,不會影響原本的劇情。」
系統冰冷的電子音在腦海中響起。
「宿主,你是否要選擇攻略謝燼?」
「我……我該選他嗎?」
那日,謝燼看出了我的迷惘。
他將我擁入懷中,輕輕吻着我的髮絲。
「明善,這世間只有你最重要。
「明善,我會一輩子保護你。
「我會讓你做皇后,做這世上最尊貴的人。」
我當時信了。
我告訴系統:「我選謝燼。」
可我忘了自己最初的設定。
謝燼本就是個反派。
他是個冷情冷血,善於僞裝的人。
他從沒愛過我。
也不會愛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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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我的金手指還畢竟微弱,只能修改一個字。
後來,權限逐漸變高,可以隨意對手稿進行修改。
其實還挺諷刺的。
我在這個世界上有着至高無上的能力,但我卻把這些能力全用在了謝燼身上。
今天爲他籠絡一位大臣,明天替他組建一支軍隊。
相當於是神筆馬良在牢房裏,給自己畫了一副金鐐銬。
我調出了任務面板,看見正中央還是灰色的「攻略失敗」四個大字。
我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系統有一段時間沒聯繫過我了。
不管我在腦海裏怎麼騷擾他,他都沒任何動靜。
我眉頭越皺越深,不禁有些擔憂。
他會不會是出什麼事了?
第二天,謝燼不知發了什麼瘋,突然將我關了起來。
「明善,你想跟他走?」
我不知道他在說誰。
謝燼死死攥住我的手腕,笑道:「我已經舉報他了,他回不來的。」
我怔了一下,聲音開始止不住地顫抖:「你在說誰?你舉報了誰?」
「當然是你的系統了,」謝燼勾了勾脣,「他有好幾次都違反規定了,我只是恰好聯繫到了時空管理局的人,又告訴了他們事實而已。」
我甩開了他的手,狠狠給了他一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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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金手指被收走了。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系統是違規給了我這個權限。
他本身是不能和攻略者交流的。
難怪他有時候聲音特別微弱,應該是被上級發現後,受了什麼處罰。
我不知道他爲什麼會幫我,爲什麼會對我這麼好。
或許,他曾經是我現實世界裏的熟人?
不管怎麼樣,他是被我連累的。
我得救他。
我叫來謝燼,和他談了個條件。
「你幫我聯繫時空管理局,我就幫你完成你想做的事。」
謝燼挑了挑眉,說道:「你的原手稿已經被回收了,你改不了劇情的。」
「所以啊,你幫我找到系統,拿回我的手稿,我就能幫你。」
謝燼搖了搖頭,說:「明善,我不需要你再幫我做什麼了,只要你乖乖待在我身邊就好。
「明善,我難道對你不好嗎?你爲什麼總是要想着離開呢?」
我啞然失笑:「謝燼,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麼?」
他臉色一僵,隨後溫柔地捏住了我的手。
「我知道自己之前或許做了些錯事,但我保證,以後一定對你好。」
這種保證我聽了太多次了,已經有點免疫了。
這一次,我毅然決然地甩開了他的手。
「謝燼,如果我說,我能幫你復活金玉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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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棠果然是他的軟肋。
在他心中的地位屹立不倒啊。
謝燼一聽見那句話,整個人都定住了。
在他的牽線搭橋下,我如願見到了時空管理局的人。
三天後,系統回來了。
他聲音有些虛弱,還時不時咳嗽幾聲。
我關切地問:「阿統啊,你怎麼了?」
他笑了笑:「沒什麼,只是被罰了幾天。」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一會兒。
他突然語氣生硬地問:「明善, 你和謝燼和好了?」
怎麼有種鬧彆扭的感覺。
「沒有啊,只是和他做了個交易。」
「那爲什麼,你的任務頁面顯示攻略成功了?」
「真的假的?」
我手忙腳亂地點開了頁面, 發現確實是金光閃閃的七個大字。
「恭喜您,攻略成功!」
系統沉默了片刻,Ṫŭ̀₁ 恭喜道:「你可以永遠留在這個世界了。」
只是聲音聽上去有些失落。
我敲了敲腦袋, 歡快地說:「放心吧小統,我不留在這裏。」
「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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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說,幾天之前……我去參加了一場面試, 然後一不小心通過了。」
系統又沉默了幾秒,才緩緩說:「你別告訴我, 你面試的是時空管理局。」
我嘻嘻了兩Ţų⁹聲:「對呀,我明天就入職,跟你當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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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進入了時空管理局, 成爲了一個新的系統。
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 我信守承諾,復活了金玉棠。
實際上, 並不是只復活她一個。
之前被我影響過的劇情,都要經過修改, 撥亂反正。
所以男主謝煜也復活了。
他是名正言順的太子, 而金玉棠是他的太子妃。
至於謝燼。
我答應他的,只是復活金玉棠, 其他的我可沒說過。
所以,應該按照原有的劇情, 謝燼應該會死在玉階之下, 目眥盡裂。
我和系統……不對, 現在應該叫他 4156 號。
因爲時空管理局的系統太多了,更何況我現在也是個系統。
我和 4156 沒有見到面,因爲他忙着去做下一個任務了。
就跟餓死鬼投胎一樣, 也不知道在急什麼。
有個熱心腸的同事告訴我, 我是 4156 的第九任宿主。
完成 10 次任務後,他就可以任意選擇一個世界, 擁有一個全新的身份。
難怪這麼着急啊。
原來是急着退休。
在大廳裏,我看到了 4156 的員工信息。
清俊的一寸照,旁邊寫着他的名字。
「程鶴」。
我撫摸着這兩個字,心裏一片酸澀。
他是我的同桌,我的青梅竹馬, 也是我的初戀。
他死於一場冬日的車禍。
當初我描寫謝燼這個角色, 是以程鶴爲原型的。
因爲我曾經和他提過,想把他寫進我的小說裏。
而程鶴笑着說,那他要當一個大反派。
謝燼童年的悽慘遭遇,我幾乎直接套用了程鶴的經歷。
他小時候被高年Ŧû₃級的同學欺負,然後被狗追着咬了三條街。
當時我看他可憐, 就把手裏的包子給了他。
程鶴的雙眼亮晶晶的, 喫完了我的包子, 說要給我當小弟。
我說好啊,那以後你就得一直保護我。
程鶴點了點頭。
「我肯定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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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時空管理局簽了合同。
完成十次任務後,可以隨機挑選一個想去的世界。
然後和某個人共度一生。
只是這一次, 希望我們都能平安一些,健康一些,長壽一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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