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花燭夜,太子捂着自己的褲腰帶,「你耍流氓!」
我笑了,新婚之夜不耍流氓耍什麼,雙截褲腰帶?
-1-
傳聞中,我天生鳳命,出生時百花齊放,萬鳥來朝。
其實,嬌花是我爹種的,雀鳥是我爹抓的。
連時辰,也是精心計算後,我娘加班加點生出來的。
我爹是誰?
我爹乃官拜一品,曾掌西北三洲十二郡、三十萬兵馬,少年封侯的布衣傳奇,一等鎮國將軍是也。
但,那是曾經。
現在嘛,我爹是兵權無掌閒賦在家、生不出兒子的好無聊一中年男人。
大概是太無聊了,他開始了宏偉的——皇后養成計劃。
但我小姑母一直覺得,我爹不是在給皇帝養媳婦。
而是在給皇帝養打手。
別人家豪門貴女,琴棋書畫全齊,行止坐臥端莊秀麗,雙蛾顰翠眉,素膚若凝脂,人美話不多。
我,刀槍劍戟已臻化境,斧鉞鉤叉登峯造極,腕力臂力,強到髮指,兩顆玄鐵流星錘甩的虎虎生風,花街柳巷如行自家後院。
按小姑母的話說,「你爹少年將軍,拼殺半生,卻被杯酒釋兵權,這是在曲線報仇。」
精心將我培養出來。
專爲了給皇帝添堵。
你想,誰家皇帝掰手腕子掰不過自己老婆能開心?
皇帝不要面子的嗎?
皇帝要面子。
但皇帝他兒子不要。
宣旨太監來我家時,我正抱着新抓來的虎斑金錢豹磨爪子。嚇得這位聖上近臣,差點沒坐地上,宣旨時的嗓音都發着顫: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平遠將軍嫡次女,江雲音,溫婉淑德,性嫺靜端,甚有才名,封太子妃,賞鳳鳴九天一件、斛珠三升、芙蓉錦緞三十匹。」
先不說這聖旨裏形容的人,跟我有沒有一毛錢關係。
單聽到太子妃這仨字時,我爹跟我,大眼瞪小眼,交頭接耳了足有三秒鐘。
我:「你是不是行賄了。」
爹:「???我不是,我沒有,你別亂說。」
我:「那我怎麼成了太子妃,不是說好了我要繼承你的西北軍的嗎。」
爹:「…遇見問題請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2-
坐在成親的鸞轎上,身後跟着我爹掏空家底給我準備的兵器典籍,高手侍女十二人組時。
我終於找出了原因。
將門榮耀不似文臣,自古最難承襲。
皇權離不了兵權守護,卻又最忌憚掌兵者,是以,我爹在頂峯時急流勇退,且堅決不生兒子。
但他個糟老頭子也不甘心辛苦拼殺來的榮耀,一代而絕。
是以,給我整了個鳳命傳說,還帶我上陣殺敵。
從我軍功能夠承襲西北軍那一刻,就註定了我只有一條路能走。
嫁入皇家。
按這個剽悍路線養出的不才在下我本人。
洞房花燭夜。
「你你你…你想幹什麼。」膚白貌美,長腿寬肩的小太子一邊艱苦卓絕地扯着自己斷成兩半的褲腰帶,一邊面紅耳赤地衝我道。
我起身、抬手,嫋嫋娜娜,呦呵,這才哪到哪。
我看他:「新婚之夜,不耍流氓,耍什麼,雙截褲腰帶嗎?」
我的目光向下一瞟,流連在三寸往下。
只一眼,太子的耳垂就紅的能滴血。
我輕笑:「殿下不嚷着去徐良娣屋裏了?」
太子脖子一橫:「誰說我不去,沁兒身子不舒服,我……」
「哦?太子當真要在新婚第一夜,這般打我的臉?」
我笑着,步步逼近,在離他方寸之遙時,微微一笑,「殿下只要敢踏出門一步,臣妾就把你上衣也扒了,綁在門口柱子上,讓京城百姓都飽覽您的胴體。」
用最溫柔的語氣,說最狠的話。
我在心裏給自己小巴掌拍的嗖嗖響,完美。
太子看着我這堪比川劇變臉的功夫,驚了。
想來他身爲皇后唯一嫡子,二十來年皇子生涯,過得平順太過,從沒被如此對待過,驚得下巴都合不上。
「本宮乃東宮太子…你敢?!」
我撫上他線條分明的側臉,緩緩下游,「我十四歲就敢一箭射穿胡軍統領,十六歲敢生擒白虎,如今我十八了,你猜…我敢不敢?」
那我可太敢了。
我一把勾住小太子的領口,往前一拽。
「刺啦。」
太子的領口劈叉了。
從脖頸子直到肚臍眼,從外襯直到裏衣,碎的迎風招展。
我挑挑眉,吹個口哨,「身材不錯嘛。」
「流氓!!!」
小太子悲憤異常的聲音,迴盪在東宮上方,繞樑三日,尚有不絕。
-3-
從我入東宮第二日,闔宮側妃良娣侍妾都知道了一件事。
從前最受寵的太子乳孃之女,徐良娣,要涼了。
「要說這徐良娣也真是沒眼色,太子妃乃是聖上和娘娘欽定的,將門虎女,她竟然敢在大婚之夜,硬說自己不舒服,讓殿下去的陪她…怎麼樣,一大早就被罰跪了吧。」
「可不是嗎,自取其辱,聽說太子非但沒去,昨夜還……噗嗤,昨夜還喚了五六次水往太子妃屋裏。」
……
蜚語流言的正中心,我本人。
正逍遙自在地端坐正廳主位上,看着跪在地上的美人。
明眸皓齒,楊柳扶腰,是個美人。
但也是個蠢人。
但凡是聰明人,斷不會在敵我情況不明時,貿然出手,她昨夜的試探,蠢得沒邊。
擱軍中,起碼會死一整個大營的那種蠢。
「姐姐,妹妹不知所犯何罪,竟惹得姐姐一大早如此動怒。」
徐良娣身嬌肉貴,得寵慣了,才跪了半炷香就熬不住了。
心浮氣躁,又只會拈酸喫醋,只會靠色相侍人,段位太低。
我將手中的瓷白茶盞端起,無聊地輕撥幾下茶葉,淡淡道。
「當本宮妹妹,你還不配。」
徐良娣出身卑微,但頗得寵愛,哪裏聽過這等直言譏誚,當即便變了臉色。
「你…你…你就不怕太子殿下知道嗎?」
我看着她,一瞬不瞬,勾起一個略殘忍的笑容,「你覺得,鬧出這麼大動靜,太子殿下當真會不知道?可你看看,他來了嗎。」
徐良娣的臉色一下蒼白如紙,像是不敢相信一般。
我起身,慢慢踱到她身邊,勾起她的下巴,彷彿勾起一條溺水的魚,「那些無聊的爭寵把戲,最好消停些,本宮治下跟治軍一樣,下作手段者,殺,無,赦。」
徐良娣看着我,慘白着臉抖了抖。
我鬆開手,徑直向外走。
「跪着吧,跪到自己想明白了,再起來。」
趕我回到中殿時,尊貴的太子殿下,正睡的四腳朝天。
「嘖嘖嘖,這體力,太差了。」我搖搖頭,「得加強鍛鍊,不然怎麼加緊生嫡子。」
聽到生嫡子三個字,小太子打了個哆嗦。
嗖的睜開眼,眸中清明,沒有半點睡意。
呦呵,裝睡。
看來這小太子,到底是皇權中摸爬滾打出的,心眼子頗多。
既知徐良娣非罰不可,又不想毀了自個的深情人設。
所以,擱着裝不知道呢。
小太子演技頗高,看到我,活像見了追魂索命的妖精,刷的把自己在被子裏裹成團,「大…大清早的,生什麼嫡子。」
哎呀,昨夜壓榨的狠了,給孩子整出心理陰影了這是?
我看着他,坐上榻,「放心,今日不生。」
小太子長舒一口氣。
一口氣還沒舒完,我接着道,「每月初一十五,按規矩殿下需宿在臣妾殿中,機會多的是。」
說完,我上上下下用眼光在他周身遊走,「殿下,你太弱了,得鍛鍊。」
小太子倏而變了臉色,「本宮…弱?」
我點點頭,笑不露齒道,「可不是嗎,隔壁張太傅家的貓都比殿下體力好。」
激將法對男人,尤其是大權在握但還未上位的年輕男人,向來管用。
小太子果然咬牙切齒地一把將我撈回牀上,長指開始不安分。
「昨夜不過是憐惜你初經人事,太子妃倒半點不領情。」
我一把拍掉他的手,跳起來,「等下要進宮拜見父皇母后,這妝髮束起來很麻煩的,別亂動。」
可小太子已然念動了,側躺着,可憐兮兮地瞅我。
我忽然想起從前秦樓楚館中花魁們的經典臺詞:男人嘛,一向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到,天性如此。
所以,看得到喫不到,纔是最好的預備前戲。
我點着腳尖,輕搖緩步向他走去,俯下身,吻住太子的喉結,纖指緩緩向下。
「唔…」小太子喉結滾動,額頭上起了一層細密的浮汗。
好了,就是現在。
我猛的停手抽身,好整以暇看他,「殿下,該走了。」
小太子長襟下襬一團糟亂,丘壑起伏,難以置信地看我。
我指指屏風旁的水滴鍾,一臉無辜,「時辰到了。」
-4-
帝王家,情事從不僅僅關乎兩情相悅。
而是維繫寵愛、儘早生下子嗣的戰役。
但凡戰役,便需精心準備戰法。
是以,短短一刻鐘內,我使出了激將法套欲擒故縱的連環計來。
看小太子似有星星之火,但暗自隱忍的眸。
吾心甚悅。
在馬車一個顛簸時,精準地栽進他懷裏,狀似無意地拂過下襬。
「太子妃。」太子環住我,眸中火勢燎原。
長指不輕不重在腰側軟肉上掐一下,「沒看出來,你倒還有當妖妃的潛質。」
我看着他,但笑不語。
小樣,勾欄柳巷哪個軍中老爺們沒去過,我走過的花魁廂房,怕是比小太子走過的套路還多。
果然,小太子情不自禁傾身向前,可這投懷送抱的時間我精準算過。
就在下一秒,內侍的聲音響起,「殿下,神武門到了。」
看着小太子懊惱的神色,我便曉得,生嫡子,有門。
皇家中,寵愛是最虛無縹緲抓住無用的東西,早點把兒子送上皇位,纔是終極目標。
-5-
奉天殿中,瑞氣騰騰坐着帝后兩尊大佛。
氣場難分上下,一樣耀眼生輝、氣勢迫人。
「兒臣參見父皇母后。」
「免禮。」
我直起身,盯着皇后娘娘兩眼直放光。
啊,偶像。
皇后娘娘雖是女流,但與陛下乃結髮夫妻,陪着聖上從布衣草芥,一路拼殺至尊之位,數次招兵買馬,於危城陷落中,救出陛下。
可以說,沒有皇后娘娘,陛下如今還不知道擱哪玩狗尾巴草呢。我朝女子之所以地位頗高,能入朝爲官,甚至封侯拜將,多虧皇后娘娘。
「瞧瞧雲音這孩子,不管什麼時候見你,都這麼眼巴巴的。」
皇上指指我,朝皇后娘娘打趣道:「太子要不是你兒子,怕是我們雲音還不肯嫁呢,到底都是軍中長大的,氣勢非凡,打眼一看,朕還以爲看見老六了。」
聽完我後脊背冷汗就下來了,皇上這話,奪筍吶,整個大蕪朝的筍都讓他奪完了。
六皇子他吧,是我緋聞前男友。
陛下不提還好,一提,太子的俊臉,黑的那叫一個精彩紛呈,黑中透綠。
我福身,恭敬道,「殿下宅心仁厚,霽月光風,兒臣嫁之,誠心誠願、人生大幸。」
說完,還藉着寬大衣袍掩飾,悄悄在袖子下,抓住太子的手,輕輕在手心撓了撓。
太子嗖得縮回小手,微微側身,半氣惱半窘迫地看我一眼,我朝他擠擠眼,他趕忙又轉回身子,一瞬不瞬地直視前方。
皇后娘娘看着我,笑了,「臣妾倒覺得,岸兒和音兒方纔並肩而來,頗像我們年輕時在酉陽剛成婚的樣子。」
這話一說完,明顯感覺到殿中緊繃的氣氛,終於輕鬆了幾分。皇上臭不要臉地執起皇后的手,皇后娘娘也小胖鳥依人地配合着。
彷彿剛剛的插刀事件,從未發生過一般。
我暗自心裏抖了抖,嘖嘖,都是演技派。
陛下又賞賜了些金銀玉器,囑咐太子要好好待我,便留了太子繼續議事。
皇后娘娘則召我,前去偏殿小議。
「你們都下去吧。」
皇后娘娘儀態萬方地屏退左右後。
我倆立刻脫鞋丟襪,靚女打挺,做起了真自己!
皇后娘娘一邊葛優癱,一邊抖腿,方纔母儀天下的樣子蕩然無存,「音兒,姑母曉得,將你許給岸兒,實在他孃的委屈你了……」
皇后娘娘與我父親乃是堂兄妹,恰逢亂世,皇后娘娘父母兄弟皆早喪,自幼由父親拉扯大,是以,和親兄妹無甚分別。
我揮揮手,「哎,湊合過唄,反正嫁誰不是嫁,當你兒媳婦好歹還能橫着走。」
皇后娘娘一拍膀子,叭叭作響,「放心,姑姑罩你!」
姑母從頭上取下了十二鳳金步搖,嗖的一伸小胖手,飛鏢一樣精準投在了我的髮髻上。
「霍,姑姑身手,不減當年啊!」我海豹式鼓掌,一陣拍馬屁,給姑母拍的神清氣爽。
「那小癟犢子的後宅,烏七八糟,得大力整頓。見鳳釵如見本宮,以後在東宮,隨便整,你把小犢子扒光了都沒人敢管你!」
我爲啥崇拜皇后娘娘呢。
因爲我倆實在是狐姑狗侄女,一丘之貉,一脈相承。
我爹都說,每次看見姑母,就彷彿看見了三十年後的我本人。
就說扒光太子這個事,全天下除了我倆真敢想,且真敢幹。
還有誰?!
我一抱拳,「姑母放心,包我身上!」
皇后娘娘沒入宮時,那可是混社會一把好手,如今就算榮登高位了,顯然也對這些後宮雞毛零嘴之事,興趣索然,很快轉了話頭。
皇后:「哎對了,欽天監管事的說,今年是大旱之年。」
我登時土撥鼠尖叫,「胡人整天放羊,不整農業,只要乾旱,必來搶糧食啊!」
皇后點頭如撥浪鼓,「可不咋的,煩人,我讓糟老頭子抓緊練兵了,削他!」
我:「削,必須削!但是…誰帶頭削啊?」
皇后:「扒拉扒拉,好像只有你爹了。」
我:「我爹啊,那自己人!讓太子也跟着練唄,他連雞都不敢殺,以後怎麼當皇帝?」
皇后:「可以,安排!」
皇后猛的一拍大腿,一個鯨魚打挺坐了起來,風風火火地往外衝。
我:「幹啥去啊?」
皇后回身:「戰場兇險,我得給你們準備點東西。」
我:「啥東西啊?」
皇后笑的賊眉鼠眼:「好東西。」
-6-
皇后娘娘是個實在人。
趕我出宮時,各類宮廷祕藥裝了足有兩大車,什麼龍虎酒、老參丹、鹿血丸……
我懷疑皇后娘娘把太醫院存貨全一鍋端了。
車架裏,小太子一頭霧水,「母后賞你了什麼東西?怎麼神神Ťṻ₋祕祕的拿絹布蓋着。」
我看着他,笑的不懷好意,「好東西。」
「什麼好東西?」太子此時還不知事情的嚴重性,天真開口。
我倏而貼近他,在他耳垂處輕咬一口,「能讓你比太傅家貓兒還驍勇善戰的好東西。」
小太子哪曾聽過這等虎狼之詞,蹭的一下坐開老遠,耳垂似能滴血,義正言辭道。
「不…不可白日宣淫。」
正義之聲卻隨着我越貼越近,越來越小,最後已細如蚊聲。
「別鬧,正在街上呢…」
我卻毫不在意地直接靠在他懷裏,伸手在他胸口摩挲。
「怕什麼,太子出行,半副鑾駕的陣仗,提前半日便會清街罷市,只等貴人通行了,太子便是在這兒像昨夜那樣鬼哭狼嚎,也無人聽得見。」
聞言,小太子一凜,掀開簾子看向車外。
繁華街道上,果然閉戶塞市,空無一人。
「此時正是晌午,商販不做生意,如何養家餬口?」小太子問道。
不錯嘛,這小子比我想的聰慧,竟一下便聽懂了弦外之音。
我一攤手,「自然是有米下鍋便煮粥,沒存糧來肚兒空嘍。」
小太子正襟危坐,沉眉鎖目,一掀轎簾。
「傳本宮令,收鑾駕,日後出行,清街鎖路不可超過三炷香之時。」
「是。」侍衛官應道。
我側首看他。
這小子雖身嬌玉貴,但,日後或許會是個好君主。
小太子被我盯得心裏發毛,「太子妃爲何這般盯着本宮……」
我仗着功夫一流,長臂一伸,牢牢將他按在馬車壁上,面不改色道。
「殿下英明神武,仁心仁德,妾身自然是看的情不自禁,想一親芳澤。」
鑾駕儀仗繁雜,腳程甚慢,從皇宮到東宮少說半個時辰,這麼寶貴的時間,怎麼能浪費呢?
小太子星目圓睜,張口就想喊救命,卻被我搶先一步捂住嘴。
「這可是皇后娘娘懿旨,殿下敢不從?」
-7-
小太子不僅敢不從,他還敢跳車逃跑。
太子:「本宮還有要事,我走先。」
我看着兩手拎着自己搖搖欲墜的褲腰帶。
逃竄的健步如飛的太子背影。
我覺得,他成長了。
以他褲腰帶如今這個壯烈犧牲的頻率。
想必他很快就能習慣,沒有褲腰帶的生活。
我剛打算去追殺他。
撲通。
不遠處傳來重物墜地的聲音。
有熱鬧不看王八蛋。
我輕功一展,掠過,再順手那麼一撈。
一個如花似玉,腰身盈盈不堪一握的美人,現在正柔若無骨地躺在我懷裏。
我:「徐良娣?大中午不睡覺,你擱這練蛤蟆神功呢?」
婢女:「不是不是,回太子妃娘娘,我家小主在減肥,這是餓趴在地上的。」
我緩緩打出一個問號,看看大腿還沒我胳膊粗的徐良娣。
現在的後宮競爭這麼激烈嗎?
可我看姑母,小臉喫的賊圓啊。
我:「朋友,你減個嘚的肥?」
我爹成天追着我姑屁股後頭喊「娘娘,不能再喫啦,再喫脖子沒啦」她都裝聽不見。
徐良娣這大風一刮,能飄天上當風箏的小體格子,減個毛線?
徐良娣小臉煞白,暈暈乎乎間把我當成了太子,埋在我懷裏就哭:「嗚嗚嗚,殿下別趕臣妾走……臣妾已經喫的很少了,日後會喫的更少的。」
噫,你聽聽,感情罪魁禍首在這兒呢。
太子愛細腰,宮中餓半死。
我:「東宮中的妾室,都不喫飯?」
婢女:「闔宮的娘娘們,都不喫主食。」
我當時就震撼我爹一百年了。
不喫飯?不喫飯!
軍中乾飯,都是按盆裝的好吧。
怪不得這東宮如此冷清,太子如今都快二十三了,一個崽子都沒生出來。
我:「傳本宮令下去,從今日起,各宮每餐標準兩葷一素,一碗米飯,早晚各跑一里路,喫不完跑不動者,罰俸半年。」
加強東宮體質,從我做起。
一天一碗飯,強壯東宮人!
-8-
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我就是。
安排好了東宮宮務後。
我開開心心去堵太子。
覺得此夜花好月圓,甚是適合做一點太子不愛做的事情。
我:「風蘭,把皇后娘娘賞的鹿血酒,拿兩壇過來!」
小太子被堵在牀上,小臉煞白:「兩…兩壇?!」
一邊說,一邊悄咪咪地往牀腳挪。
想跑?這要能讓他跑了,本宮以後還怎麼在京城惡霸圈子裏混!
我將牀邊的錦帶抽下,以帶化鞭,嗖地綁住小太子的窄腰,向後一拽。
太子就像倒帶一般,又躺回了,我的懷裏。
四目相接時,小太子臉紅的像熟透的番茄,輕輕一掐,就能破皮。
呦呦呦呦呦,瞧瞧這小模樣。
這誰能忍得住不上去揉兩把。
我低低在他耳邊吹一口氣,「殿下,天亮之前,別想沾地。」
小太子桃花眼覆上一層薄霧,熱的厲害。
隨即閉上眼,認命一般,「明日有宴,別…別親脖子。」
霍,聽聽這覺悟。
本採花大盜,今晚就要來糟蹋太子這朵嬌花!
就在本大盜,即將得手時。
窗外忽然有一隊夜跑人馬,喊着口號跑了過去。
「一二三四!」
「乾飯人,乾飯魂,不幹不是東宮人。」
氣氛一時就有些尬住。
好容易等人馬路過,安靜下來。
我和太子眼觀鼻,鼻觀心。
我:「再來?」
太子配合地閉上眼。
我剛一俯身,還沒上嘴——
「一二三四!」
「每天一碗飯!」
「強壯東宮人!」
什麼是報應,這就是報應。
我和太子,聽了一晚上嘹亮的,起碼四個梯隊的口號聲。
趕月亮都快上到正中天時,我倆困得眼都睜不開了。
太子:「還盜否?」
我:「下次一定!」
-9-
短短一個星期後,東宮內各側室,一改往日病病殃殃的模樣,變得容光煥、精神抖擻。
晨練時,長壯實了起碼五六斤的徐良娣,臉色紅潤但面帶擔憂地問我。
「娘娘,萬一回頭太子嫌棄妾身們了怎麼辦?」
我略一側首:「放心,他不養你們了我養,保證不比太子養的差。」
畢竟我可是太子妃、建威將軍薪餉兩頭拿,小太子的俸祿也不見得比我多多少。
養區區幾個側妃,不在話下。
徐良娣羞澀地一低頭,「那妾身先謝過娘娘了。」
這話一出口,原本前後左右慢跑着的莫良娣、柳側妃、李側妃,全都不跑了。
呼呼啦啦圍過來,兩眼放光的看着我。
衆美人:「嗚嗚嗚,娘娘你真好。」
柳側妃:「姐姐放心,妹妹們不會喫空餉的,娘娘志在家國,有何吩咐只管對妹妹們說就是了!」
莫良娣摸了一把眼淚:「對啊對啊,妾入太子府三年了,都快忘了雞腿是啥味了,多虧娘娘來了,嗚嗚嗚。」
啊這,一不小心把太子的宮妃全策反了怎麼辦。
管他的,反正他也打不過我。
我略一思量:「我大蕪朝與羌族大戰在即,妹妹們可想爲國獻一份力?」
蕪朝雖女子也可爲官,但畢竟是爲少數,這些後宮女眷們,大概生平頭一次有人問如此問題,一時都有些上頭,激動道:
「當然想了!」
我一拍巴掌:「好!那各位妹妹都有何特長啊?」
莫良娣搶着第一個回答:「妾會養小鳥!」
徐良娣:「妾會裁衣。」
李側妃和柳側妃,比兩位良娣家世更好些,一個是兵部侍郎家的嫡女,一個是戶部尚書的庶長女。
李側妃:「妾喜歡製藥。」
柳側妃:「妾善於算數。」
哎呀,哎呀呀,太子這後宮,簡直各個是人才啊。
我首先謹慎而興奮地握住莫良娣柔荑:「這個鳥,是正經鳥,不是,那種鳥吧。」
莫良娣小臉蹭的一下紅了,嗔怪看我:「當然是正經小鳥了,娘娘打趣妾。」
我朝她擠擠眼:「軍中戰時通信,常用的都是鴿子,那玩意顯眼的,三里地外都知道有人擱這傳信呢,太招搖!你尋思尋思,還有啥其他喜鵲大烏鴉的適合傳令,如何?」
莫良娣興奮地兩眼泛紅:「娘娘放心,妾還是頭一次接到這樣重要的任務,一定好好掏鳥窩……啊不是,好好養鳥!」
徐良娣不甘落後,向前一步:「我呢我呢?」
我:「西北冷啊!一到冬天,那冷風颳得嗖嗖的,凍得刀都拿不住,有時候一拿起來,誇嚓,掉腳背上了,那個疼的直冒眼淚花子啊……」
我擦擦還沒擠出來的眼淚:「拿不住刀,砍不了人啊!徐妹妹,你研究研究,有沒有啥手套啊,脖套啊,能既保暖又能砍人的。」
徐良娣大眼睛一轉,似乎已經有了計較,咧嘴一笑:「懂!馬上就安排!」
我看向知識水平更高的兩位側妃:「二位妹妹的任務要更難些,李妹妹擅長製藥,能不能整點,好揣兜裏,起效又快的毒藥?」
李側妃呼吸一滯:「娘娘要毒藥幹什麼?」
我:「這不都要打探敵情嗎,那正式開戰之前,雙方小探子都派的嗖嗖的,但這也容易被抓啊……」
我嘆口氣,接着說,「一被抓那就是生不如死,爲了扒拉出來情報,有啥狠招大家都誇誇往上使,什麼抽筋扒皮都算輕的,這毒藥,是爲了他們被俘時,能夠自行選擇要不要了斷,少受點苦。」
李側妃沉默半晌:「妹妹懂了,定盡力。」
至於柳側妃,我看向她,雙手握住她:「打仗的時候,傳個命令那難的啊,幾十個傳令兵派出去,得死一半。妹妹精於算數,可否想想,有什麼加密的法子,能讓命令只有咱們自己將士聽得懂?」
柳側妃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娘娘容我想想。」
我:「不急,慢慢想,諸位妹妹都回去慢慢想。」
術業有專攻,軍中都是糙老爺們,想出的辦法都更爲粗獷,雖ťůⁿ說我也是抱着試試看的想法,但女子們心思更細膩。
想出的法子,說不定別出心裁呢?
我一抱拳,躬身,行的是正兒八經的軍中對謀士禮:「諸位妹妹,今日起,我西北軍,就仰仗各位智囊了,只要能想出法子,有任何需求,儘管找我!」
安排完任務,一回身,卻正撞進一雙桃花眼。
太子今日要去赴宴,難得的華服正裝,錦衣玉冠,公子世無雙。
玉面公子看着我,眼中似有星辰,一瞬不瞬。
我被他盯得發毛,「太子看我作甚?」
太子輕搖玉扇,笑的日月無光,「原來,太子妃不耍流氓時,這般瀟灑。」
嘁,想調戲我。
-10-
太子喜氣洋洋地去赴宴,回來時卻臉色沉黑,如浸煙雨。
「怎麼了這是,誰惹到殿下了?」我難得賢惠替他斟了盞茶,實則兩隻耳朵豎起來,本能覺得,有八卦。
太子端起茶,一飲而盡。
接着嗖地站起身,拉着我就往房中帶,「如欽天監預測,河西少雨,旱災避無可避,只是,太子妃可知賑災欽差是誰?」
看着小太子氣的七竅生煙這副模樣,我心下了然,「莫非是,六皇子?」
桃花眼瞬間委屈巴巴地瞅我,悶悶道,「嗯,是六弟。」
太子看着我,銀牙咬碎,「母后說,儲君子嗣,乃國之根本,不生個崽子出來,休想踏出京城一步,賑災,沒我的份。」
怪不得太子今日回來,着急忙慌往內室跑。
原來,是跟着等着呢。
我挑起小太子的衣領,「西北旱情亦是糟糕,要不了三月,羌族大軍必臨城下,到時候殿下不怕,皇后娘娘還不讓你上戰場?」
太子眼一閉,心一橫,「風竹,把鹿血酒,虎骨丸全拿來,有多少來多少!」
呦呵,這口氣……很狂啊。
但很快我就疑惑了。
這小子怎麼跟變了個人似的,溫潤如玉的那個小郎君是被鹿喫了?
眼前這個不知疲倦,不眠不休的小狼崽是哪來的~
饒是我身強體健,腰桿甚好,可晚上剛繞着東宮跑了四圈。
我沒喝鹿血酒啊!
「那個…要不,中場休息一下,喝點水?」我尷尬而不失禮貌地提議。
小太子眼中,已有一絲薄霧,聲線啞的厲害,挑起酒杯,仰頭飲下,以口渡酒,熱度纏成一線,「太子妃可是撐不住了?撐不住就睡會。」
抬眼,正撞進一雙漣漪層層的墨眸。
跟爺整激將法?
很好,爺還就喫這一套。
略一用力,頃刻間天旋地轉,我直接將壺蓋扯了,仰頭一飲而盡,看着他,笑的篤定,「良宵苦短,誰撐不住還不一定呢。」
-11-
有一說一,太子最近努力的有些過分了。
風竹都整出來條件反射了,一看見太子往我屋裏走,就開始往外掏龍虎酒。
連膳房都心照不宣地把一日三餐變成了:清炒山藥、白灼秋葵、碳烤牛鞭、老公雞燉湯。
四位側妃良娣,更是挖空心思地蒐集懷孕祕籍來,什麼正午喫倆雙黃蛋,晚上拿祕方泡腳……
在闔宮的努力下,本宮終於——
喫胖了。
整整六斤!
徐良娣憂心忡忡地摸着我日漸豐腴的腰身,「娘娘,您再這麼喫下去,明日就又得給您裁新衣了。」
我伸手又捏了個莫良娣給烤的秋葵幹,彩虹誇讚道,「徐妹妹裁的衣服樣式新穎,又合身,比Ťű₄宮中的御衣坊都不遑多讓。」
徐良娣聞言,面上一紅,神神祕祕地從懷裏掏了個東西出來,「娘娘請看,冬季打仗神器!」
我定睛這麼一看,直呼內行,「好傢伙,你把手套的指尖給裁了。」
雖然只是小小一個改動,但原本笨重不靈活的毛線套,瞬間便靈巧了許多,我戴上試着耍了耍劍,「不錯,好用,要是能織的再趁手些就好了。」
將士的手,胖瘦長短各不一,我忽然靈光一現,囑咐風眠道,「傳信給爹爹,撥三千兩紋銀採購毛線和織針,家中有女眷會織手套的,統一按市價工錢兩倍徵用,務必入秋之前,裝備完畢。」
風眠是十二婢女中輕功最好的,領命後足尖一點,轉瞬便沒了蹤跡。
我從腕上摘下一個羊脂玉鐲,套在徐良娣手上,「我替邊軍三十萬將士,感謝你。」
「娘娘,我們也想出了一個法子,不知能不能用。」柳側妃朝我盈盈一拜,和莫良娣略一對視。
莫良娣屈指爲哨,一聲嘹亮哨音後,一隻桐雀嘰嘰喳喳地飛了出來,長短不一地叫了數聲。
「娘娘,雀鳥在南北都常見,叫聲清越,聰明又飛的快,妾想出了一種明語通信的法子,按照長短不一劃分,代表不同的十個數,按照數字,每四個數一組,對應書冊上的頁碼和字數,只要娘娘培養出一批會聽叫聲的兵,即使一本被破獲了,立刻換一本新的就是。」
妙,妙啊。
按照這個法子,傳令速度將快數倍不止,且極難被破解。
我激動地一拍桌子,恨不得把滿頭的珠釵寶簪全都賞給柳側妃還不夠,「李妹妹,你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如你願意,我立刻便向陛下請命,封你爲從三品驃騎校尉,莫妹妹爲你的副手,負責傳令部培養,如何?」
柳側妃定定看着我,有些難以置信,「可是,我連刀都不會用,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你雖不懂刀劍,但方纔你所說的法子,能抵千軍。」
柳側妃眼眶微微有些發紅,看着我,足有三秒,忽而猛的跪了下去,「卑職謝將軍!」
唯一進度慢些的,是李側妃的一秒就死藥,她這些天光抓着我灌補藥了,因此進度慢了些,但已經初具雛形。
只差一個能夠妥善保存的法子。
我看着李側妃小瓶子中練出的半成品,「無色無味,甚好。」
可我剛聞完,一股劇烈的暈眩立刻鋪天蓋地地襲來,我撐着後腰乾嘔了半天。
啥也沒吐出來。
倒是精通醫術的李側妃,看出來了些門道,薅了我的手腕子,就開始摸。
越摸表情越欣喜,「娘娘,是滑脈,咱們太子府要有小世子了!」
啊這,就很突然。
「天啊!」一時間四位美人全都激動的跳了起來,抱成一團,土撥鼠尖叫。
我一時間都有些恍惚,感覺她們好像纔是,肚裏崽子的親爹。
診出有孕後,李側妃立即如臨大敵,「比消息必得嚴加封鎖,在娘娘順利生下嫡子前,喫穿用度,都得小心。」
我趕緊薅了個紅薯幹壓壓驚,「怎麼說?」
柳側妃握住我的手,鄭重道,「娘娘,有的是人不想讓東宮生下嫡子,比如……」
比如六皇子。
我這緋聞前男友,前腳向陛下求娶我不成,後腳就取了丞相家千金,如今兒子都生了倆了。
根據蕪朝不成文的潛規則,爲保皇室血脈延綿,沒有嫡子的皇子,不能榮登大統。
徐良娣一握拳,「以後娘娘的衣服,全由我來打理!」
莫良娣則承包了我的喫食,李側妃和柳側妃則負責,診脈和試喫。
安排的明明白白。
「不行,別的就算了,柳盈然你得給我去軍中幹活去,這個沒得商量。」
柳側妃聞言哭唧唧地看我一眼,一副蒼天不仁我爲芻狗的模樣,ţū́ₚ「天哪,這可是我們的第一個崽子,難道我就要這麼錯過了嗎。」
我莫得感情地看着她,「沒錯。」
柳盈然嚶嚶嚶地去找李江兒哭訴,後者毫不猶豫地撒腿就跑,連個袖子都沒讓她抓着。
-12-
茲事體大,我亦是不敢大意,差風竹親自去宮中稟報姑母及太子。
近來羌族異動頻繁,開戰就在不日。
可沒想到,好巧不巧,就在今天。
原本姑母還在猶豫,可風竹這個及時雨的消息一到,此次的副元帥立刻就定了下來。
我爹掛帥,太子掛副帥。
太子一身甲冑,已有了幾分殺伐決斷的將軍模樣,「雲音,對不起,你方有孕,我就要出征了,不能守着你……」
我替他理了理戰甲,拿出了阿孃當初爲我織的金絲寶甲,「你我之間,無需說這些,我本也不是什麼需要夫君守護的柔弱女兒,殿下,保重自己,我和孩兒等你回來。」
太子抓着我,又是叮囑按時喫飯,又是念叨少喫零嘴,又是囉嗦別逞強跑步……
絮絮叨叨了足有三炷香,我終於忍不住了。
「殿下,你怎麼比我娘還囉嗦。」
小太子被我一吼,又恢復了那副委屈巴巴的樣子,「這不是,擔心你嗎。」
我嘆口氣,伸手拍了拍他,「照顧好自己,戰場可比東宮危險多了。」
戰場兇險,即便尊貴如太子,暗槍冷箭也不會繞着他走一分。
說不擔心,那是假的。
尤其他又是大姑娘上轎,頭一遭上戰場。
「別逞強,打的過就往死裏揍,打不過就跑,不丟人。」我囑咐道。
太子一雙桃花眼,一瞬不瞬盯着我,像要看穿出一汪深潭來。
我被他盯地不自在,下意識地退了半步,「幹什麼這麼看我。」
太子忽然長臂一伸,將我直接拽進一個微暖的懷抱裏。
空氣一時靜謐至極,只能聽見,一聲聲,隔着甲冑的,灼熱心跳。
小太子的聲音悶悶在頭頂化開,「就想,多看你幾眼,下次不知道什麼……」
我伸手,捂住他的嘴,「別說這些,不吉利,我等你回來。」
太子鄭重點點頭,「好。」
說完,他悄悄往我手中塞了封信,急匆匆就往外跑,邊跑邊回頭,「不許偷看哦,等小世子出世了才能看。」
我無語地衝他背影喊道,「你怎麼知道一定是男孩。」
小太子忽然回身,一樹鳳凰花下,甲冑少將軍笑的比花還燦爛幾分,「女孩也很好,像你,一定是個頂天立地的女將軍。」
「回去吧,外面風大。」小將軍又揮了揮手,衝我笑道。
我沒有來的一陣心酸,不爲自己,卻爲阿孃。
原來,這就是送親人出征的感覺嗎。
自己出徵時,只覺得意氣風發,神勇無比。
可背後站着的人,只能笑着揮手,說一句,「活着回來!」
-13-
此役甚苦,從春初一直打到深秋,羌族補給斷了,已是強弩之末。
戰役終於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可我總覺得有些不對,京城遠在千里之外,我又在東宮中養胎,孕中反應極大,吐的昏天黑地,許多前線戰報送不到我手中。
可多年征戰的直覺,讓我有些擔憂。
太安靜了。
六皇子太安靜了。
他自賑災有功後,加封七珠親王,是最能威脅東宮儲位的政敵。
他是最不希望看到太子凱旋的人。
更何況此人,可不是什麼不忍看見百姓受苦的良善之人,當初他攻陷胡地一城後,毫不留情地屠城,只爲快速揚名立威。
可他一直沒有動作,這很奇怪。
「娘娘,少憂思,李側妃不都叮囑了嗎,您舊傷太多,孕中危險,不能神思過重。」風竹一邊替我揉着眉心,一邊不停絮叨。
前線危險,其他十一護衛我全都派去前ƭŭₜ線,護佑太子了,身邊現如今只剩下風竹,因而她變成了太子二號,極其的嘮叨。
「哎呀別唸了,我都快在東宮悶死了,陪我出去走走!」
風竹拗不過我,只好陪我一同喬裝出門。
說來,這還是懷孕後,第一次正經出門。
不出不知道,一出嚇一跳,街上零零散散,多了不少難民。
我:「這些難民是哪來的知道嗎?」
風竹:「聽說是北地逃戰亂來的。」
北地?不對啊,我在北地生活了十幾年,這些人的口音,完全不是西北口音。
更像是,中原地區。
「老人家,能問問您從哪來的嗎?」我捏了兩個銅板,遞給離東宮不遠處的老人家。
老人慌忙拜謝,「謝謝夫人,回夫人,我是從晉西汾陽來的。」
我微微凝神,換了汾陽土話問他,「你在汾陽生活了多久啊?」
老人家忽然一愣,支支吾吾了半天,答不上話。
我又加了一串銅板,「說實話,否則…」風竹瀟灑地亮了亮佩刀。
老人立刻怕了,「我我我說…我們本是禹州逃難來的,禹州旱災,顆粒無收,可官爺說,要想進城活命,就不能說自己是禹州的,只能說是西北的……」
我眯了眯眼,「爲何逃荒,年初陛下不是已經提前撥了賑濟銀兩,還特派了欽差前去救災?」
老人露出一個乾癟的笑容,「貴人,要能活命,誰想逃荒,您說的賑濟糧,除了幾個州府,我們底下村縣,是一分都沒見着啊。」
什麼?!
只救州府,不救村縣算什麼救災,做樣子賑災。
陛下親撥了九千萬兩雪花銀,就花來做樣子?
「風竹,將消息傳給皇后娘娘,請她徹查。」
「是。」
-14-
此事並不難查,皇后娘娘的密探撒出去,不到七日就回稟了實據。
六皇子拿去賑災的,不到所撥三成。
我立刻心中警鈴大作,若他只是貪墨了,倒簡單,抄查了拉倒。
可他若是…拿來暗中養兵馬了呢?那救濟中可不僅銀兩,更有三萬擔糧草。
不管他是暗中囤兵,亦或是更可怕的,拿去通敵,反濟胡軍。
都將是致命的。
「不好,拿着我的手書,速去稟告皇后娘娘,六皇子怕是要反。」
風竹一出門,我立刻安排東宮對外謝客,生人一律不得入。
邊塞決戰在即,六皇子若要動手,就在不日。
徐良娣和李側妃匆匆趕來,「娘娘,這是怎麼了?」
莫良娣和柳側妃正在禁軍中研發她們的小鳥部隊,如今府中只剩她們二人陪我。
我:「近日怕是要出亂子,你們就宿在我院中,如果出了什麼事,就躲進西廂房下的暗道裏。」
一直到了晚上,風竹纔回來,帶回了一個極壞的消息,「六皇子不見了,消失了已有月餘,但王妃世子俱在府中。」
我立刻吩咐全府進入戒備狀態,「管家,我的嫁妝裏,有不少刀兵,吩咐下去,府中不管男女老幼,人手一件,以防不測,巡邏的次數增加到每一炷香一次。」
三萬擔糧食,夠七八千兵馬喫一年,他本就不想鏖戰,手中兵馬一定滿員配置,超過一萬。
京城禁衛軍本有兩萬人,但近日難民甚多,六皇子上諫,調出了三分之二人手在周邊維持秩序,賑災派糧。
若我是六皇子,便一定會趁這個空檔,調齊全副精銳。
逼宮,速戰速決。
好在我們察覺及時,陛下已經下令:關城門,嚴陣以待。
只要堅持過今晚,周遭禁軍明日便能回防。
所以,最危險的時刻,就是今夜了。
六皇子若要強攻,只有今夜一次機會。
思索間,血紅色的煙花在暗夜綻放。
「殺!!!」忽然間,京城內殺聲震天。
-15-
東宮門前,六皇子拉了五百精銳,清一色排開,每個人身前,都跪着一個婦孺幼童。
「江雲音,王爺知道你本事厲害,固守不出,這一夜必然攻不下來,所以……你若是不開府投降,本官就每一炷香,殺十個幼童。」叫陣的,是六皇子的副將。
卑鄙,太卑鄙了。
我趁着夜色,飛上府牆堡壘處。
「李吉明,你想怎麼樣。」我命堡壘點起火把,黑夜中,迎着火光與刀兵,正看見六皇子的臉。
蒼白詭譎,與太子五官五分相像,只是眼神,冷的像冰。
六皇子騎在馬上,淡淡一笑,「雲音,投降吧,你知道的,我捨不得殺你。」
「笑話,李吉明,都是刀尖上滾過來Ṭű̂ₕ的人,你幾時見過老子投降?」
「哦,這樣。」六皇子臉上帶着笑意,一刀砍向離他最近的少女,卻並不下死手。
「啊,救救我,娘娘你救救我!」淒厲慘叫一聲聲響起。
女孩尖利的呼救在夜空中,毫不留情地刺激着耳膜與心臟。
可我不能鬆口。
六皇子想抓我,定是想拿我威脅皇后,開宮門。
皇宮的禁軍是精銳中的精銳,他的兵力攻不下,所以纔會出此誅心之術。
我面無表情地看他,「李吉明,征戰多年,什麼慘狀我沒見過,你今日若是將她們殺光,我明日便夷你三族,以慰無辜之人在天之靈。但你想靠這種法子讓我投降,癡人說夢。」
六皇子瞭然一笑,「早知道雲音殺伐決斷,心冷的很。」
六皇子揮揮手,一個熟悉的身影,被押了出來。
「她呢?號稱一將頂千軍的柳參將,你也不救?」
那是——柳盈然,柳側妃!
該死,她不是和莫良娣在城外西磊營中訓練嗎?
看如今這光景,只怕西磊營要麼投敵了,要麼已被攻破。
我盡力控制,讓自己面不改色,無分毫表情波動地,與柳側妃遙遙對望了一眼。
柳側妃衝着我,忽而笑了,笑容悽美而壯烈,「將軍,盈然從小就想當英雄,最羨慕Ťū₁的,就是你班師回朝時,京城百姓夾道相迎的樣子,沒想到,我也有當英雄的一天。」
我心下一跳,「盈然不要!」
可柳盈然毫不猶豫猛的轉身。
直直朝身後利刃撞去。
電光火石之間,滾燙熱血,照亮了夜空。
清越的鳥鳴聲,隨着熱血劃破長空,我細細聽來,按照柳參將昔日說的密碼本對應。
這鳥鳴說的是:盈然今日,爲國盡忠了。
成了,盈然的訓練果然成了。
悲憤與喜悅一齊湧上心頭,我只感覺到熱血在腔子裏翻騰,「柳參將,此仇不報,本將軍誓不爲人!」
我彎弓搭箭,一箭射向了李吉明身邊的副將。
李吉明以爲我要殺他,毫不猶豫地從旁拉了平民擋在身前。
殊不知,我早就知道他會如此,一開始瞄準的,就不是他。
這一箭,我用了十成十的功力,氣貫長虹,一箭便將他的副官,射了個透心穿。
血濺了六皇子一臉。
「李吉明,還有什麼招數儘管使出來,但你記住,老子必要你十倍奉還!」
狠話剛放完,我腹中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絞痛。
該死,方纔情緒翻湧,再加上彎弓搭箭,只怕是動了胎氣。
這孩子,要提前生了。
我咬着牙,運了內力朝四方擴音,「今日殉國者,不論軍民,皆以烈士厚葬,蔭子封族!」
「好好好。」六皇子神情癲狂地看我,「蔭子封族是吧?江雲音,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封的起,滿京城的族!」
-16-
生孩子真疼,比被虎頭鍘砍了還疼。
但更疼的是,六皇子下令屠城了。
這個瘋子。
城中禁軍幾乎全部守衛在皇宮,棄了城門。
城中百姓此刻,如粘板上的魚肉。
「該死,李吉明這是惱羞成怒,想引起天怒人怨,再把怨氣全引到我和皇后頭上。」
好一個傷敵一千,自損兩千二的招數。
李吉明造反不成,必遭誅滅。
他自己做不成皇帝,便想讓東宮,也爲他陪葬。
畢竟,我閉府門,固守待援——雖能保全自己,但也等同於坐視百姓被屠戮而無所爲。
這滔天血債,總不可能讓皇上背。
那就,只有我背了。
好一個狠毒的六皇子。
我忍住排山倒海而來的疼痛,「李側妃,我記得你說過,有一個催產的法子。」
李側妃面色慘白地看我,「娘娘,你要幹什麼?這個法子,會傷及本元的。」
「這會兒管不了那麼多了,快,一定要快!」
我再看向風竹,「傳我令,東宮府兵,放棄護府,全數迎敵。」
「娘娘,三思啊!」
侍女、側妃跪了一地,可我知道,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我意已決,護衛不了百姓的東宮,要之何用?!」
-17-
李側妃的法子果然管用,不出半個時辰,孩子便生了下來。
我只看了一眼,咦,真醜。
紅紅的,皺皺的,但是怪可愛的。
可惜,孃親不能陪你長大了。
這等逆天改命的方子,有個極大的壞處。
母體血崩,很難止住。
「李妹妹,你和徐妹妹抱着孩子,躲去暗道裏,六皇子馬上就要來了。」
李側妃聞言,將孩子遞給徐良娣,「妹妹,你抱着小世子去吧,我陪着姐姐。」
徐良娣又遞給風竹,「不,我也要和姐姐同生共死。」
我看着這兩個傻姑娘,忍不住鼻頭冒酸,「我還有最後一仗要打,你們在這兒,我會分心的,乖,躲去地道里。」
徐良娣哭着撲在我牀前:「姐姐騙人,Ṭŭ̀⁵哪有什麼最後一仗,你分明是想…」
我一個手刀劈中她的後頸。
徐良娣身子一軟,暈了過去。
「風竹,帶他們下去,這是軍令。」
風竹含着淚看我,「將軍…」
見我目光決然,絲毫沒有退讓之意。
風竹只好單膝跪下,鄭重一拜,一字一頓道,「卑職,遵命。」
一口氣說完這麼多話,我頭暈的發黑,看向李側妃,「妹妹,我還需你保住我半個時辰的性命,你可能做到?」
李側妃紅着眼點點頭,「我盡力。」
我虛弱地點點頭,躺在牀上,等李側妃餵我喝下一碗吊命的湯藥後。
總算感覺,恢復了些許力氣。
按時辰算,六皇子差不多該來了。
果然,不消半刻鐘,一陣濃重的冷氣伴隨血腥氣,撲面而來。
「江雲音,你把自己搞成這幅模樣,是爲了讓本王心軟嗎?」
我睜眼,正對上六皇子陰鷙的眼神。
我笑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生不能同寢,但要是能死一塊兒,好像也不錯。」
六皇子沉默半晌,沉下眸,「雲音,當初我向父皇求娶,爲何你不肯嫁我?」
我喫力地抬起手,握住他的指尖,一時分不清到底誰的更冷,「兩個兵權在握的人結親,就算我肯,陛下肯嗎?」
這話半真半假。
陛下不肯是真,我不肯卻是因爲,六皇子性子太過嗜殺,不適合爲二世君主。
他今日所爲,更印證了我夕年判斷。
「吉明,我好冷,我是不是快死了。」我蓄着淚水看他,頗得徐良娣楚楚可憐模樣的真傳。
六皇子仍然冷着眸,但到底還是坐下身,環住了我,「雲音,等你身子好些了,我們逃吧,逃到天涯海角去,好不好?」
我淡淡地看着他,看來,我開府門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輸了。
點點滴滴的往事,浮上心頭。
若他不是皇子,沒有這麼大的野心,只是個閒散王爺。
或許,我們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可世上沒有如果。
「吉明。」我看向他,款款深情。
沉靜如深潭的玉眸,終於有了絲絲裂痕。
卻不知,這點點溫情,只爲了這關鍵一刻。
我從懷中掏出李側妃剛剛研製成功的絕命丸,以口渡藥。
卻在最後一刻,看見六皇子明湛的眼神,「雲音,死在你手裏,也算無憾。」
說完,脣上浮過星星點點的涼意。
糾葛愛恨,俱已成風。
-18-
「雲音,雲音……」焦急的呼喚在耳邊響起,像一道金色的光芒,劃破黑夜濃霧。
喫了絕命藥,我不是應該死了嗎?
怎麼還會聽到,有人喊我?
伴着疑惑,再睜開眼時,正對上太子佈滿血絲的雙眸。
向來芝蘭玉樹的太子,一身戰甲血跡斑斑,還沒來得及換。
一雙墨眸更是寫滿了憔悴。
「你怎麼回來了?」我一張口,嗓音啞的厲害,像是半年沒喝過水一般。
「別說話,你好不容易從鬼門關裏回來,再多歇歇。」
太子慌慌張張地倒了杯溫水來。
喝下後,我總算感覺自己半隻腳踏回了人間。
「聽聞你病危了,我就什麼也顧不上,快馬加鞭回來了……」
從西北迴來,就算日夜兼程,起碼要三日。
我晃晃還不甚清明的腦袋,「我睡了多久?」
太子:「七天。」
我看了眼衣服都沒來得及換的小太子。
一向白淨的臉,黑了些,瘦了些,鬍子拉碴了些。
「你就這麼守了我七天?」
太子不說話,只是一雙眼睛一瞬不瞬鎖住我,似乎生怕我又憑空消失一般。
「雲音,莫說七天,便是七年,我也守。」
太子這話聽得我心裏咯噔一聲。
這麼說來,若是那日我真死了,現在正好是……頭七。
難道,我不是真的活了,而是——回魂夜?
我猛地一把掐住太子的臉蛋子,太子嗷的一聲嚎了出來。
「啊,疼疼疼!」
聽到太子喊疼,我長長舒了口氣。
哦,知道疼啊,還好還好,那就是真活了。
我放心下來,撒開手,又驚覺不對,「你回來了,前線怎麼辦?」
「六皇子死的消息,是一同送到的,北地一聽,便投降了。」
什麼?!
看來這六皇子,果然和羌族有勾結。
怪不得這大旱之年,羌族還能在節節敗退的情況下,連攻數月不退。
搞了半天,賑災的銀兩和糧草,拐了個彎直接資敵了。
這六皇子,爲了一己私慾,不惜枉顧人命江山,是個狠角色。
若是託生個普通將軍,會讓敵人聞風喪膽。
可惜,他生在了帝王家。
思索間,腰上忽然一緊,已經落入一個炙熱懷抱,小太子喫味道,「不許想別的男人!」
我盯着他清晰俊郎的下頜線,「我沒想別的男人,只不過覺得這也算因禍得福了,要是不喫那絕命丸,說不定我就真死了。」
原來,李側妃研發出的是千古難見的假死藥,七日內只要喫了解藥便能醒來,不喫,就真死了。
血崩之勢本止不住了,可假死藥讓我脈象全無,止住了血,那幾日李側妃又不停地給我灌各種止血、復氣的補藥,這才逃過一劫。
小太子一聽我說死,立馬紅了眼眶,「雲音,不要說,我聽不得。」
哎呀呀,怎麼上了一趟戰場,還是這麼個楚楚可憐的小模樣。
我一時忍不住色心,趁着姿勢,反手在他腰上捏了一把。
霍,全是肌肉,起碼八塊。
「可以啊,小夥子,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啊。」
聞言,小太子臉嗖的一下紅了。
只不過因爲黑了不少,較往日不明顯些。
「你你你…你又耍流氓。」
我湊他更近些,「你不喜歡?」
小太子臉更紅了,閉上眼,壯士就義一般,「喜歡,雲音幹什麼,我都喜歡。」
「噗嗤。」
我忍不住笑出聲,剛想往上撲,一股奇異味道撲面而來。
「大哥,趕快去換身衣服,我懷疑我是被你燻醒的。」
「嚶嚶嚶,雲音你好無情無義無理取鬧,人家爲了你千里奔襲,衣不解帶,醒過來就嫌棄人家不香了。」
我抖了抖,這孩子,到底在軍中還是學壞了。
但是他不洗,我實在是下不去嘴啊。
只好故意冷着臉,「快去,不想再要個小世子了是不是。」
小太子面色一白,拉住我的手,「不要了,就生這麼個小王八蛋,差點害得你沒命了,我們不生了,一個就夠了。」
我隱約聽出了點不妙的意思,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最終目光鎖定在盔甲三寸之下。
狐疑開口,「你該不會是,受了什麼傷吧?」
小太子蹭的一聲站了起來,就往浴池跑,邊跑邊喊,「本宮還會回來的!!!」
我撐着頭,看着小太子的背影。
忽然覺得,就這麼過一輩子,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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