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凡渡劫的時候,我隨手救了只落難狐狸。
這一救,救出麻煩了。
他目睹我渡雷劫,哭着要給我報恩。
報恩方式是不斷回溯時間,試圖不讓那道雷落在我頭上。
結果便是,我平白無故被多劈了好幾次。
我惱了,把他捆起來狠狠欺負了一頓。
喫幹抹淨後,拍拍屁股回了天界。
眨眼千年。
再相見,他丰神俊朗,修爲深不可估。
輕輕鬆鬆就把我摁在牆上,嗓音繾綣:
「上仙,我來報、恩、咯~」
-1-
歷劫最後關頭前,我幹了件蠢事。
我救了只狐狸。
不是什麼稀少罕見的物種,是最普通的赤狐。
被獵戶的捕獸夾夾住了一條腿,一見到我,慌忙將兩隻前爪搭上毛茸茸的耳朵,把臉往地上一埋,企圖僞裝成一個石塊。
從未見過如此活靈活現的掩耳盜鈴。
我樂了,饒有興致地繞着它兜圈子。
「石塊」開始瑟瑟發抖。
最後它放下爪子,露出了一雙琥珀色的含淚目,倒是給這平平無奇的臉增了一抹亮色。
「我……我不好喫的,我的毛也不好看,能不能放過我?」
嚯,竟已會說話,但看起來修行還很淺,連個獸夾也解決不了,更別說化形了。
我蹲下身,揪起它的大尾巴朝下看了眼。
有鈴鐺,公的啊,這麼膽小。
小狐狸抖得更厲害了,獸夾撞着石頭鐺鐺作響。
我試圖徒手掰開那獸夾,小狐狸可能以爲我要把它提溜走,嚇得開始三肢亂刨。
塵土糊了我一臉。
我忙着呸呸,它忙着給我刨。
本次渡劫前,我的仙力被封了大半,本就惱火得不行,這獸夾還緊得很,它還不省心地給我亂動。
忍無可忍,我給了它一爆慄。
它安分了,捂着腦袋哼哼唧唧。
什麼桃花樹下埋的燒雞還沒來得及喫啦,隔壁山頭的小白狐還等它幫忙築窩啦,嗚嗚嗚不想死啦……
實在聒噪。
解開獸夾後,我確認了它並無大礙,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還要辦正事呢。
雷劫降下後,我便能再上一個境界,離我仰慕的雲鶴上仙更近一些。
走出沒多遠,衣角被扯住了。
小狐狸的悽楚哀怨不見蹤影,變成滿臉的討好諂媚。
「恩人……」
-2-
它把一顆野果子塞我懷裏。
那果子被盤的油光鋥亮,它一邊說一邊滴滴答答淌口水。
「甚甜,恩人嚐嚐。」
我抬手時,它看到了我被獸夾割傷的手指。
大耳朵一凜,又驚又愧,急急地拿倆爪子捧着我的手爲我舔舐傷口。
溫熱的舌頭捲過手指皮膚,酥酥癢癢。
我垂眼看它一臉認真的樣子,抽回了手。
行吧,是個會感恩的,沒白救。
那一刻的我如此天真地想着。
後來到了山頂,滾雷降下,我將它推開,留肉身浴火沐光。
仙識脫離的時候,我瞥見小狐狸張着嘴呆滯地杵在一旁,耳朵耷拉着,大尾巴夾的緊緊的。
嚇壞了呢。
它抖得篩糠,顫着爪子,試圖來拉我,還沒等靠近,就被劇烈高溫彈得幾尺遠,毛也燒掉了一片,看起來更難看了。
等到結束,肉體幾乎已不剩什麼。
小狐狸邊哭喊着「恩人」邊撲在那堆殘渣上,哀嚎聲簡直地動山搖,響徹雲霄。
嘖嘖,作孽作孽。
可惜啊,我要飛昇了,若還有機會,再下凡點化點化它吧。
正快活地飄飄然,下一秒,我突然又回到了林子裏。
看着眼前被獸夾困住的狐狸,我:「?」
小狐狸的爪子抓着一個小圓盤。
定睛一看,天殺的!!!
我竟忘了第六真人送我的時間回溯儀在肉身上。
它定是將時間回溯到了雷劫之前。
正要前去奪過,它突然一口咬在自己的後腿上,咬斷了後掌從捕獸夾裏掙脫了出來。
這一幕實在令我驚呆,手伸在半空還來不及動作,就見它一跛一跛地走到我身邊,咬着我的衣角將我往山下拖。
「恩人,快下山,此山不可多逗留。」Ţűₓ
我木然地被它拉扯下山。
到了山腳下,看到翻湧綠浪的麥田,小狐狸緊繃的身子才放鬆下來。
沒想到它竟挺有心,還想救我,可雷劫是避不開的啊——
我選在荒無人煙的山頂,只不過不想引起世人轟動罷了。
山腳下農戶如此多,就算沒傷到人,傷到花花草草也是不好的。
結果,它讓我多受一次!
正想把回溯儀取回,頭頂突然傳來了轟鳴聲。
來不及了,我又一把推開小狐狸,順便警告它:不必救我!
可雷鳴太過響亮,小狐狸完全沒聽見,再次張着嘴呆滯地杵在一旁。
……
很好,我又回到了它被獸夾困住時。
開殺戒的慾望上來了!!!
現在的它看起來完全沒了主意,哭喪着一張臉,跛着一條腿兜圈圈。
「怎麼辦,怎麼辦……爲什麼會這樣……」
我煩得腦殼疼,想着要不告訴它我是在渡劫算了。
可我又不想與凡間生靈牽扯上關係。
尤其這些畜生,一個個的,比人記恩記仇多了。
於是,我們陷入了怪圈。
它不知道爲什麼那道雷像是長在我頭上般,每次都能精準落下,崩潰了。
我出於善心救下它,結果平白無故地多受了這麼多次雷劈,崩潰了。
再次回溯,我趁它咬住自己後掌時,一把奪過了回溯儀。
藉着殘存的一點修爲,運力將其碎成了齏粉。
可惜了真人送我的禮。
罷了,回去再向他討一個。
小狐狸垂下爪子,呆呆地看着一地碎末。
這次我不打算理睬它,轉身就要上山。
可沒想到,它突然在身後嚎哭,哭得地動山搖,響徹雲霄。
「恩人……恩人……你不能走!嗚嗚嗚嗚哇……」
-3-
我決定了。
不給它一點教訓,我就不是眠音次仙!
我怒氣衝衝地折返,一悶拳止住了它的哀嚎。
「叫誰呢,我救你了嗎你就一口一個恩人?誰他媽要當你恩人。」
小狐狸抽抽嗒嗒,有些呆楞地看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氣,伸出食指在虛空一點。
雖然這樣會讓我損失一些修爲,待會歷劫更痛苦些。
但我實在忍不了啦,我一定要……哎?
看着眼前被我強行化形的小狐狸,我一時忘了我要做什麼。
它,啊不,他看起來……好美味。
明明原型那麼普通,化了人後,竟是如此奪目。
身軀曲線流暢,赤發如瀑,琥珀色的眼眸裏含着一汪春水。
他輕咬了下脣,試圖用手遮住赤果果ṱů⁹的身體,羞得耳根通紅,眼睫溼潤顫抖,似是要落淚。
嘖。
反應過來時,我已經將他壓下,坐在了他身上。
「恩人?您……」
「別吵,時間不多了。」
他居然,看起來和雲鶴上仙一樣美妙。
我饞了雲鶴上仙幾千年了,眼下有代餐,不喫不是我眠音!
小狐狸白皙的皮膚染上桃花緋紅,聲音從嚶嚶變成了哼哼唧唧。
最後又開始哭。
什麼這山裏的碎嘴子白兔看到了,肯定會傳遍整座山頭啦,他娘告訴他貞潔是男人最好的嫁妝啦,嗚嗚嗚能不能輕一點要斷啦……
最後我喫幹抹盡,饜足地從他身上起來。
他滿臉都是淚痕,我見猶憐。
想了想,我撿起散在一邊的腰帶,把他捆了起來。
隨意地披上外衫後,我拍了拍他的臉。
「再見啦小狐狸,好好修煉,說不定我們還能再見喔。」
-4-
迴天界後,我沒多耽擱,揣了一兜兒人間的小玩意還有炸裂的八卦逸事,屁顛屁顛地跑去找雲鶴。
可惜,雲鶴不在。
仙童早已習慣我的叨擾,面無表情地背過身繼續忙自己的活。
「仙君下凡去了。」
我大喜,美滋滋問:「他去找我了嗎?天吶,好感動!可惜錯過了,我已經歷練結束啦。」
他扭頭,無語地睨我一眼。
「仙君可不像你閒得沒事幹,他有要事。」
「要事?」
沒聽說有天命要執行啊,人間也無大的混亂,祥和得很。
「最近星象異動,仙君去查此事了。」
寡淡如水的日子過了太久,這都多少年沒異象了!
我興奮起來:「哪種異象?哪個方位?介意我也去湊個熱鬧嗎?」
一連串問題,小仙童終於不耐煩,丟下一句「不知道」就不再搭理我。
我摸摸鼻子。
這仙童和他主人一樣有脾氣,又冷又辣。
嘿嘿,喜歡。
回程路上正好遇到了星官,我忙不迭一把揪住。
整個天界都知道我是雲鶴舔狗,他倒是沒瞞我。
「隨上古神祇一道湮沒的星光再現了,微弱是微弱了點,還只閃爍了一瞬,但也屬千萬年來頭一遭,不知是福是禍。」
我愣住了。
飛昇仙班年數不長,沒經歷過當年神魔終戰同歸於盡的事,只聽說神族血脈消亡之際,上古神祇的神魂通過與天命之人融合而得以繼承。
從此舊星隕落,新辰誕生。
就此相安無事千萬年。
那個天命之人就是雲鶴。
小星官看出我的疑惑,悄咪咪湊到我耳邊:「這依循天道規則啊,只有一個解釋。」
他沒往下說,但我已經大致猜到了。
無非是,雲鶴繼承的不是真正的上古神力,又或者,真正的天命之人另有其人。
我頓時就上頭了。
簡直瞎說八道。
污衊!誹謗!
融合神魂這種事,絕非一般人能承受得了,三界內根本沒有內核比雲鶴還強大的人。
一個都沒有!
想去找雲鶴,可他隱匿了蹤跡,無法知曉他的去向。
懷揣一腔憤慨回到寢宮,站也不爽,坐也難安。
最後乾脆躺了下來,準備做個有云鶴的美夢。
可入夢的,竟然是那隻狐狸。
-5-
化人形後的狐狸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目光。
因此我沒第一時間讓自己清醒過來,反而縱容自已,一點點沉淪下去。
道德羞恥?
那是約束凡人的東西。
他被我按在身下,漂亮優越的身體輕輕發顫。
一開始我的確把他當作雲鶴的替代品,爽一把完事兒。
可現在也不得不承認,眼下感受到的吸引力,切切實實來自狐狸本身。
很難形容這種吸引力,彷彿……我們天生就應該契合在一起,密不可分。
對小狐狸的最後印象是他哭唧唧喊恩人的樣子。
夢裏倒是不再聒噪,只有眼淚吧噠吧噠往下掉。
我摸摸他溼潤的眼睫:「別哭啦,夢裏這次,主動權給你。」
話音剛落,天旋地轉。
反應過來時,我已被他牢牢壓在身下。
琥珀色的眼眸裏,似乎蘊着世間萬物,又好像空無一物。
被這樣一雙眼睛凝視,我一時忘了自己身在何處,不自覺地揚起頭,迎接他落下的吻。
不帶一絲猶豫的吻Ṫṻₛ。
從脖頸,一路翻山越嶺,流連到小腹。
衣衫凌亂地糾纏在一起,我難耐地捧住他的腦袋,氣息失控:「慢一……」
關鍵時刻,大腦突然嗡的一下。
霎那間,旖旎消散,我猛地睜開眼,一骨碌坐起來。
胸腔劇烈起伏,我震驚地環顧四周,牀幔輕晃,寢宮沒有其他人。
驚醒並非夢太香豔我無法承受,而是……
我真的在被人舔!
身上的感覺真實清晰到我頭皮發麻。
溫熱,略帶一點粗糙的顆粒感,緩慢地劃過肌膚。
我死死咬住下脣,夾緊腿努力不發出奇怪的聲音。
居然……有東西闖進我的結界了……
我原身是把上古時代的古琴,擠入仙班後古琴留在祕境,用層層疊疊的結界守護,與我保持通感。
現在這個情況,只可能是它正在被誰褻瀆。
有病啊!
舔一把枯朽古琴,什麼奇怪癖好!
更奇怪的是,它闖進結界,我竟絲毫沒有察覺。
深知自己得去阻止,然而一下牀,身體綿軟得直接栽倒在地,喘息再也無法抑制。
啊……
受不了了!
怎麼越舔越起勁了!
與原身的共感無法切斷,我只能無助地趴在地上咕湧,試圖緩解遍佈全身的酥麻感。
等我終於有力氣收拾好凌亂的自己,已經過去了不知道多久。
難堪和狼狽盡數化作蓬勃的殺欲,我直奔祕境。
踏入的瞬間,空氣中殘留的氣息拂面而來,絲絲縷縷,有些熟悉。
好好好,原來還是熟人作案。
殺欲滔天,別讓我逮到,就算降天罰我也要把它弄死。
可越靠近,越遲疑。
七層結界,完好無損。
最後一層結界裏並沒有人,只有古琴安安穩穩地擺着,一如它千百年來的姿態。
……這不可能。
除非對方弱得與草木生靈同個等級,又或者,強大到可以無視結界。
可這處祕境幾乎不會有小獸飛禽誤闖……
身後突然傳來踏草聲,我一回頭,慢慢睜大了眼。
意識還沒跟上,聲音已經夾了起來。
「嗷嗷,雲鶴上仙!」
-6-
雲鶴看到我,眉宇幾不可查地皺了皺,淡淡「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習慣了他把我當空氣,這一回應,讓我頓感驚喜,巴巴地湊到了他身邊。
雲鶴身上有種我很喜歡的感覺,當年一眼傾慕,後來便一直追隨。
儘管他對我冷淡到了極致,也始終沒澆滅我的熱情。
眼下還能在這種地方遇見,怎麼不算命中註定呢?
我看了眼對他來說毫無阻礙的結界,心跳不自覺加速。
是他。
只有他,能將這七層結界視若空氣,穿梭自如。
他竟然……在偷偷舔我?
對我的冷若冰霜和無視,都是做給別人看的,其實超愛?
幸福來得太突然,簡直頭暈目眩。
手指緊張地絞着衣袂:「雲鶴上仙,這兒幾乎不會有別人來,你如果有什麼想說的……或者想做的,儘管放心……」
雲鶴垂眼,千年來,他頭一回認認真真地打量我。
良久,眉梢挑起:「噢,眠音,是你。」
?
不是我還能是誰。
他的食指緩慢地撫過琴身,將我的疑惑截了個乾淨。
親眼看着自己被摸,這手還如此修長性感骨感,視覺衝擊實在太過刺激。
我癢得想死,又捨不得喊停。
雲鶴輕笑一聲收回手,目光掃過琴,帶着點久違的感覺。
就像在看一位故交。
我有些晃神:「雲鶴上仙,我們之前有什麼淵源嗎?」
當年覺醒意識時,我已然是一副半腐朽的樣子。
琴絃爛成灰,雷驚木上的花紋斑駁,Ťũ̂₋還坑坑窪窪的,應當是鑲嵌的寶石都脫落了。
這處祕境靈氣很足,足到我飛昇了也選擇將原身繼續留在這裏。
但我從來沒想過,我爲什麼會在這兒。
雲鶴沒有回答我,他很快斂起情緒,轉身問道:「這裏還有誰來過嗎?」
沒有了吧。
「哦?只有你?」
想起先前難耐到在地上咕湧,我紅着臉糾正:「只有我和你。」
雲鶴點點頭,狹長的鳳眸微微眯起。
一直覺得他的聲音好聽得讓人顱內高潮。
此刻尤其。
他問我:「要不要一起淺酌一杯?」
-7-
從來沒這麼小人得志過。ťų₈
路過小仙童,我不自覺伸長脖子,高高地回睨他一眼。
小仙童看看我,又看看雲鶴,滿臉不情願地轉身取酒。
酒液澄澈,帶着點清雅的松竹香。
還沒喝就幸福得有點沉醉了。
「如何?」
我暈乎乎點頭:「好喝!」
不算清明的視野裏,他幾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
我看得發呆。
這麼多年來,雲鶴始終不悲不喜,從未露出過笑意。
不知爲何融合了神魂的他至今還只是一個上仙,但毫無爭議,他是整個仙界最具神性的一位,悲天憫人,超脫非凡。
不像那隻狐狸……
上一秒哭唧唧,下一秒就能諂媚地笑起來。
張口野果子閉口大燒雞,心裏還惦記着小白兔小白狐……
奇怪,我怎麼又想起它了。
愣怔間,下巴被輕輕捏住。
回過神時,正對上一雙淡金色的眼眸。
「眠音,祕境之前有誰在?」
我想問難道不是你嗎,嘴巴卻自動給出了回答:「除了你,沒看到別人。」
「爲什麼突然去那兒?」
「因爲有人在褻瀆我的原身。」
「是誰?」
事到如今,我終於反應過來,闖進結界的並不是雲鶴。
雲鶴修爲境界țú⁴遠在我之上,面對他,我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誠實地道出事實。
「我不知道。」
他思忖片刻,再度注視我。
「眠音,我可以讀一下你的仙識嗎?」
雲鶴還是太過高風亮節,明明可以直接窺心攝魂的。
額間相抵的那一瞬,我不自覺嚥了咽口水。
他太好看了。
睫毛也太濃密了吧,鼻樑怎麼這麼高挺,啊啊這個薄脣吻起來一定很帶勁……
近在咫尺的呼吸停頓一瞬,語氣帶着點無語,「閉眼。」
……差點忘了正在做什麼。
等等!
雲鶴豈不是能看到我和小狐狸那檔子事?
我猛地睜開眼,抬手抵住雲鶴:「不行不行,我反悔了。」
後頸被扣住,掙扎無效。
他眸中閃過一絲驚詫,「你們……」
啊啊啊啊啊想死!
他看到了!!
還有什麼比被愛慕對象看到自己和別人苟合更讓人絕望的?
沒有!
我囁嚅着爲自己辯解,「他長得有幾分像你,我只是犯了全天下女人都會犯的錯……」
雲鶴不語,修長指尖挑起我的下巴,緩慢地向下滑,最後定在小腹處,一點點上勁。
熱流在身體裏蔓延開,全身都燙了起來。
臊得不敢看他,磕磕絆絆地開口,「已浴身淨體過了,所以……」
所以他是尋不到小狐狸的痕跡的。
雲鶴收回手,恢復了慣常的冷淡。
「帶我去找他。」
-8-
人間滄海桑田。
桃花樹早已老死,綠浪般的麥田立起重重屋舍。
可能因爲我在這裏順利渡劫,此處風水陡然好了不少,靈氣充沛。
如果小狐狸有好好修行,這會兒應當是個小地仙了。
可惜,沒有。
到處都無他的蹤影,大概是飛昇失敗了吧。
並不意外。
他蠢蠢笨笨的,腦子不大靈光,還是做快樂的小野狐比較適合。
回想起他被我捆着,破碎凌亂的樣子,最後一刻還哭着求我別走。
下意識捂了捂胸口。
悶悶的。
有點疼。
實屬罕見的反應。
畢竟我是器靈成仙,一開始便沒有血肉生靈的七情六慾,除了對雲鶴。
我喜歡這種情緒被牽扯的感覺,就像琴絃被撥動一樣,每一段音律都是我的快樂。
可現在怎麼覺得……想起小狐狸時的反應更大呢。
不對勁不對勁。
絕對是我實在素了太久,難得開葷,才如此念念不忘。
「沒有別處麼?」
雲鶴冷不丁出聲,我猛然回神,紅着臉點頭。
「不曾隱瞞?」
「當然,我怎麼會騙你。況且……」
他都親眼看到了。
雲鶴抿緊脣,不再吭聲。
眺望遠處時,淡金色的眼眸染着一抹沉鬱。
我不禁發問:「雲鶴上仙,你找他有要事?」
「有筆賬要算一算。」
他側過頭看我,一字一頓,「欠我的,得還。」
心頭驀地一驚,隨他下凡時心裏還美滋滋的,想着雲鶴是不是介意我和小狐狸那事,暗暗喫醋。
現在看來,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雲鶴向來無波無瀾的神情裏,湧動的,分明是不甘與怨。
很難不想到星官的話,難道說……融合神魂確實另有其人?
而云鶴執意要找到他,就是爲了奪回本該屬於自己的上古神力。
怎麼都沒想到竟然是小狐狸……
不過星象異動的時間,確實和我強行將它化形的時間重合。
那個未完全點化開智的笨蛋,再修行千百年都不是他的對手。
我暗暗攥緊手,心煩意亂。
面上卻硬生生擠出笑:「我陪你找。」
-9-
我又開始了日日追隨雲鶴的生活。
以前爲了讓他多看我幾眼,但他全當我不存在。
現在不僅多看,還同我搭話了。
只是問的往往都是:「有他氣息麼。」
沒有。
連夢裏都不來了。
雲鶴也不會多說什麼,畢竟他日常挺忙的,人間處處有他的塑像,香火極旺。
戰神在和平時代變成萬能神,雞毛蒜皮的事都在找他。
跟着把八苦嚐了個遍,簡直被迫歷劫。
「你不覺得無聊?」
雲鶴開口時正垂眸看着樓閣下的男人,那人強行奪取他人的帝王命,逆改天道。
避免招致本不該有的災禍,需要將偏轉的因果扭回正軌。
「一點都不無聊呀~在你身邊幹啥都很有趣。」
其實無聊死了。
但我不敢不跟。
怕他率先找到小狐狸,怕小狐狸有危難。
思忖再三,我小心翼翼地問:「他會有什麼下場?」
雲鶴收回視線,拿起茶盞抿了一口,「自然不得好死。」
靠。
我跟得更緊了。
日子過得飛快,偶然聽聞天界來了新面孔,丰神俊朗,修爲深不可測。
還沒正式述職,門檻都快被踩爛,庭院和菜市場一樣熱鬧。
我每天聽着八卦心癢癢,也想去見見這等人物。
恰好雲鶴被一處瘟疫絆住腳步,無暇分心,我麻溜地滾了回去。
一路馬不停蹄,可惜連個人影都沒看到。
正準備打道回府,旁邊有人打趣,「這不是眠音上仙嗎?怎麼不黏着你的雲鶴跑來看新人,不愛了?」
還沒來得及回答,又有人接茬,「哪是不愛了,是根本愛不上吧,跟着四海八荒地跑上跑下,人家正眼瞧過麼。」
嗎的,這麼多雙耳朵豎着聽呢,也不給我留點面子。
我漲紅臉,「你又知道了,我和雲鶴好得很,日夜索取實在招架不住,纔回來喘口氣。」
一片嘲弄噓聲。
「不信拉倒。」
我可沒撒謊,只是索取無度的是那些慾壑難填的凡人罷了。
氣鼓鼓回到寢宮,看着滿牆雲鶴的畫像才稍稍冷靜。
想起前段時間和他共同漫步的杏花小徑……
儘管這個共同漫步是他衣袂翻飛在前面大步流星,我在後頭小跑着跟。
研墨提筆,準備把腦海裏這一幕也畫下來,和以前一樣掛到牆上。
可畫着畫着,杏花變桃花,雲鶴變小狐狸。
竟然還是赤果果版!
我驀地驚醒過來,倉皇將那張臉塗抹覆蓋。
猶覺不夠,抓起紙撕得稀巴爛。
一道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着上揚的笑意:
「怎麼惱羞成怒了啊,上仙~」
-10-
碎紙在他手裏復原,他欣賞一通,勾起脣角。
「這不是畫得很好麼。」
說着又抬眸,視線掃過牆上那些雲鶴,輕嗤一聲,「比那些好看多了,你也這麼認爲的吧?」
我待著一動不動。
做夢?
幻境?
不然我怎麼會在自己寢宮……看到小狐狸!
抬手想給他一拳試試虛實,還沒捱到就被緊緊抓住。
溫熱有勁……
是貨真價實的!
「又想揍我。」
他朝我笑,「揍完還要那樣欺負我嗎?現在可能……有些困難了。」
人徹底傻掉。
「你怎麼在這裏?!」
「看到我不開心?嘴都咧後腦勺了。」
手被他帶着按在胸膛上,從衣襟一寸寸探進去。
掌心下的緊實細膩熟悉又陌生,理智想抽回來,本能又說捨不得。
不僅捨不得,還得寸進尺地揉了揉。
「我就知道你喜歡。」
氣息隨着輕笑落在耳畔,「我自然是……來報、恩、的~」
報恩啊……報恩好啊……
可最後那次我分明沒救他,還欺負了個爽。
心虛,但手上動作停不住。
衣衫半敞,再往下扯一扯,基本和畫像沒差了。
我依依不捨地抽回手,裝模作樣地替他攏了攏,「報恩就免了吧,我倆之間不存在虧欠,既然同列仙班,今後各司其職相安無事,前塵往事不要再提了……誰也不許說,聽到沒?說一個字出去我揍你。」
狐狸一語不發,就這麼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口乾舌燥,別開眼Ṱṻ₉,「也不許這麼看我。再看揍你。」
「好。」
還沒來得及嘀咕他答應得如此快,就又聽到他說,「換個說法。」
「什麼說法?」
「我是來,找你負責的。」
我瞬間睜大眼。
「負責?什麼負責?負什麼責?我沒直接救下你,也間接地幫你擺脫了獸夾吧?至、至於那事……你喘那麼厲害,分明也是喜歡的,再者……你又不會揣崽,怎麼想都是我比較喫虧……」
強詞奪理一番,越說越沒底氣。
他意外地點點頭,表示贊同。
這就說服了?哈哈,真是一如既往地好糊弄。
「現在可以鬆開我了嗎?」
身體貼那麼緊密,我都快把持不住了。
他沒動,漂亮的眼尾微微上挑,帶着點狡黠味道。
莫名不安,果然下一秒,他話鋒突轉,「可若不是爲了找你,我或許永遠自在快活,不用遭受這麼多年修行的苦,也不必艱難爬到這個位置。」
艱難個屁,分明靠的上古神力金手指。
想起這個,心頭綺念頓時消散不少。
雲鶴處理完人間的事就該回來了吧。
他倆總有一天會遇上,打起來怎麼辦,搬天帝來能制止嗎?
萬一制止不了,我要幫誰……
等等,我幫得過嗎?這個戰力,一上場就得成炮灰……
「眠音。」
下巴被輕輕抬起,對上他的視線,心頭一顫,亂七八糟的想法盡數空白。
他傾身壓下來,輕輕貼在脣角。
軟軟的,香香的。
嗎的,親一下就算了,啄吻好幾下還得了。
防線全崩。
矜持規矩道理通通拋到九霄雲外,身體很誠實地摟住他的脖子。
「眠音,叫我的名字。」
名字?
他從未說過他的名字。
可張口時,那兩個字竟自然地從嘴裏冒了出來。
好像本該記得,本來就屬於我。
「琥珀。」
「嗯。」
琥珀蹭了蹭我,「對我負責好不好?」
-11-
打不打的,先爽了再說。
在祕境溫泉裏,我切身體會到了什麼叫日夜索取無度。
整個人好像一根水草,飄過來,蕩過去。
琥珀還不滿足,咬着我的後頸,致力把水草釘在岸邊。
「不會斷的,放心。」
「嗯?哭啦?眼淚是助興劑,這可是你說的,忘了嗎?」
「你乖一點我就鬆綁。」
哪是報恩,分明是以牙還牙的報復。
大部分時間我樂在其中,最後還是憋不住開始求饒。
「還隨意拋下我麼?」
「不拋不拋,絕對不拋。」
「你發誓。」
「嗚嗚嗚,我可以發誓,只要……」
「只要?」
語氣急轉直下,我忙不迭湊上前親親,接着扭扭捏捏道出請求,「只要你給我玩玩尾巴。」
琥珀極度動情時有些收不住尾巴,饞我好幾天了,就是摸不到。
每次剛伸手就被他察覺,收得飛快。
終於如願以償,我抱着這團赤紅蓬鬆,埋臉吸吸,快樂得有些找不到北。
「喜歡嗎?」
我拼命點頭,「喜歡。」
他突然輕哼一聲,無端生出點委屈,「那年我就在這裏,抱着尾巴聽你和他調情,整條尾巴都哭溼了。」
?
誰?
這處祕境,除了他,就只有雲鶴來過。
難道那時候琥珀也在?
等等,舔我的那個混蛋畜生是琥珀?
我大驚失色剛想發作,忽然感覺到外圈結界波動了下。
大腦一凜,我不由分說把琥珀按進溫泉池,起身火速穿上衣服。
「不許出來。」
交代完畢馬上跑到入口,來的人果然是雲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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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我只是分別了幾日不見,但在人間的他來說已時隔多年。
我有些緊張,「上仙找我有事嗎?」
「叫我什麼?」
「啊?」
難道叫錯了?
心裏惦記着狐狸,一時竟想不起來以前是怎麼稱呼的。
「罷了。」他搖搖頭,遞來一個紙包,「問了你的侍從,說你在這兒。」
打開一看,裏面是串糖葫蘆,還有一些其他的零散小玩意兒。
幾千年來頭一遭,這就很讓人意外了。
意外到不知所措。
「路過集市,隨手買的。」
「哦哦謝謝你特地跑一趟。」
「不客氣。」
他頓了頓,忽然抬手伸向我的臉頰。
全身瞬間僵硬,餘光緊緊盯着他的手,指尖捻了捻,一根赤色的……狐狸尾巴毛。
靠。
埋頭吸吸的時候蹭上了。
「有他動向麼?」
「……沒。」
雲鶴收回手,垂眸望進我的眼睛,「有的話告訴我,我不會傷害他。」
見我半晌不語,他很輕地笑了一下,「信不過我了?」
「不、不是……」
是那該死的狐狸,又特麼的舔上了!
我緊攥掌心,艱難地調整呼吸,「信得過,會告訴你。」
雲鶴又看了我一會兒,沒再逗留。
我揣着紙包,哆哆嗦嗦找到琥珀,悶頭給了他一爆慄。
可惜綿軟沒力氣,沒能爆起來,被他輕輕鬆鬆捉住。
「混蛋,誰告訴你有共感的?」
「沒人告訴我,有一天我突然就知道了。」
說着,他又拿毛茸茸大尾巴蹭了蹭琴身,差點給我癢暈過去。
「你又把我拋下,一點懲罰。」
真不知好歹。
我咬牙切齒回嗆,「我分明是爲了保護你。」
難耐的癢停了,琥珀歪了歪腦袋,壓抑着眉間喜色,「真的?」
我沒好氣地揪住尾巴一通蹂躪,「假的。」
他挑眉,「我和他,你選誰?」
……怎麼真問我這個問題。
「當然是雲鶴啦,你頂多算他的替身,沒法比。」
出乎意料的,琥珀沒有生氣。
他彎起嘴角,笑意更盛。
「誰是替身還不一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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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前偷摸先打聽了下,雲鶴不在,這才放心地讓琥珀跟上。
「不是選他嗎?這麼緊張我?」
多說多錯,乾脆閉嘴不說。
直接帶人去找星官,一路上他還在叭叭,「怎麼不吭聲,心虛?」
看熱鬧不嫌事大,我都快慌死了。
雖然大家時不時抱怨日子無聊,來點刺激的就好了,但絕對沒有一個想重現千萬年前的大戰。
沒經歷過,骨子裏本能怵。
星官也慌得要死。
雲鶴星象不穩,恐有災禍。
「他去哪兒了?」
「封印南海大妖的結界鬆動,雲鶴去維護了。」
簡直不可思議:「他一個人?」
「那是自然,大妖由古戰神降伏,他又繼承了上古神魂,他不去誰去?」
說得理所當然,分明是別人不想去。
「那現在呢,結界一旦破了,有誰能逃得掉?」
星官不語,只是一味地搖人。
南海素來荒蠻兇險,無人之境,只有兇獸妖魔出沒。
雲鶴應該心裏有數,但他還是一個人去了。
去之前還來找了我,破天荒地給了我一串糖葫蘆。
我不記得和他之間有什麼糖葫蘆的淵源,但隱隱有不好的預感,他說話的語氣,還有那抹笑意,前所未有的輕快。
他或許知道自己一人頂不住。
「你要去幫他?」
我仰起頭,還沒開口就被他打斷,「都寫臉上了。別忘了對我發過什麼誓。」
「琥珀,我相信他。」
眼前男人臉色一沉,周遭氣壓驟降。
星官在身後哇哇大叫,「我靠這節骨眼兒又是哪位爺暴動——」
我伸手勾住他的手指,「但我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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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印最終在琥珀協助下完成。
雲鶴受了很重的傷,幾番商量,決定安置在我的祕境裏修養。
所有人都沒異議, 琥珀滿臉不高興。
整天跑到雲鶴面前秀存在感, 我都覺得頭大了,雲鶴神色還淡淡的。
「哦, 我記得你。
「眠音給我看過……嗯……哭哭唧唧的,就挺一般。」
他氣炸了,把我薅回寢宮一頓逼問, 我在五分愉悅三分暢快一分腰痠背痛裏,擠出一分疑惑。
雲鶴好像有些不同了。
不悲不喜的神性裏有了一絲人的生氣。
不知道這種變化是好是壞,直到他元氣快恢復的那天, 他忽然對我說:「眠音,我要墮凡。」
心裏隱隱有所預料,但還是震驚到不知道該說什麼。
只磕磕巴巴地擠出一句, 「可,可你是天命之人。」
他輕笑一聲, 垂下眼。
「說什麼天命之人, 不過是神明遊戲的棋子。
「鴻鵠有鴻鵠的志向, 蜉蝣有蜉蝣的追求。
「我沒有拯救蒼天的想法, 也不願擔起這個重擔。
「上古神力於別人,是畢生所求,於我,是枷鎖, 是飛來橫禍。
「當年翻過那座山,是爲了去集市給妹妹買串糖葫蘆, 她生病了,我許諾她天黑前回去。」
雲鶴沒能回去。
神仙打架殃及凡人好像自古以來就是尋常事,只是那年格外嚴重,數不清的人被波及到魂飛魄散, 不入輪迴。
雲鶴妹妹是萬千中排不上名的一個。
雲鶴活下來, 成了旺盛香火供奉的上仙,但他更想和妹妹一起,在那日等世界終末。
脫仙籍神格是件麻煩又痛苦的事,天界冷不丁失去這麼一位任勞任怨又能幹的,不滿聲一波又一波。
琥珀被推出來後, 這些聲音又寧息了。
我很擔心琥珀也受不了,但他接受度非常良好,「他是人, 我是獸, 我可不慣着別人。」
哦,那我就更不慣着了。
我連獸都不是。
雲鶴做他的閒雲野鶴前, 抽剝出了融合在體內的神魂。
金燦燦的, 帶着松脂香。
琥珀凝視好一會, 將它放在掌心煉化。
顏色逐漸變深, 質地變硬,最後變成一枚通透的琥珀。
這個形狀越看越眼熟, 直到它被嵌進琴身的坑窪裏, 嚴絲合縫。
我睜大眼, 目瞪口呆地看着枯朽的琴一點點恢復原貌。
塵封的記憶隨之浮現。
原來神魂湮沒前,一部分封印在了Ťûₜ琴身上的琥珀裏,另一部分倉促地被擦拭琴絃的松香吸納。
混亂裏, 琥珀被逃難的小狐狸銜走,松香撞進雲鶴懷中。
然後,故事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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