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一場大哭,像是哭掉了身體裏的沉重壓抑。
我能直面很多事實。
譬如,養父母真的愛我。
又譬如,他們愛我不多,我們回報就好。
再不必左思右想,即便偶爾想了,也不再揪心難捱。
心境不同,畫技大有提升。
商單像雪花片一樣飛進後臺。
有一單,最爲重要。
那是一個運營十多年的老牌網遊,主打歷史國風,在二次元圈中堪稱元老。
接到他們私信時,我啊——的一聲叫起來。
打開門,三兩步衝進書房——家裏格局翻天覆地,空着的屋子已經裝修成了我的工作室。
「景曦!」
我雙手砰地按在書桌上,難掩激動:「JTS 給我發私信了!邀請我合作新賽季宣傳稿!」
「JTS?」程景曦從書裏抬起頭,不明所以。
「你還記得之前那次漫展吧?」我提示,「我超喜歡的那個紫衣服男神!cos 的就是 JTS 遊戲的人氣 NPC!」
「哦,」程景曦目光挪回書上,不冷不淡道,「你初心多如狗,本命遍地走,我不記得是哪個『男神』了。」
「就是那個啊!」
我見他不理人,乾脆跑過去,往他腿上一坐,順便翻出手機相冊, 㨃他臉上:「就是這個!」
程景曦往後仰了仰頭,覷了一眼,又是一聲淡而無味的「哦」。
我纔不管他喫西北還是東南風颳來的飛醋,摟着他的脖子,跟搖搖車一樣,晃來晃去:「JTS 的約稿,光是約稿就已經很榮幸了!」
「等等,」程景曦摟着我的腰,蹙眉看我,「這種甲方約稿,要求很高,你這麼興奮,對自己的標準肯定遠超他們的標準。」
「嗯哼。」
那還用說,我要拿出標準之上的作品回報我的男神!
「晚上十點半睡覺是底線。」程景曦冷聲說。
「……十點半啊,」我眼珠轉了轉,「有點……早吧?」
「作息紊亂易造成內分泌失調,關於乳腺癌的成因,需要我再給你詳細科普?」程景曦寒着臉。
我撇撇嘴,默不作聲。
自從我接商單,喜歡熬夜畫稿後,就被監管得更嚴格了。
對於我的身體狀況,程景曦嚴防死守,商量的餘地根本沒有。
「不過……」我ẗùₖ往他懷裏貼,嘟囔道,「這次商單要比稿。」
「比稿?」程景曦摟着『樹袋熊』,不影響翻書,「比什麼稿?」
「甲方爸爸會選兩到三個畫手,提供線稿,比對,擇優,最後用到的只有一個。」我解釋。
「對自己沒信心?」程景曦低聲笑着問。
「開什麼玩笑?」我不服地坐直身體,「我信心超勇的好嗎!」
「好,超勇……」程景曦又翻了一頁書,忽然問,「什麼時候起稿?」
「明天吧,」我尋思着說,「我今晚得構思一下。」
「好。」
程景曦啪地把書合上,就着我坐他腿的姿勢,把我整個抱起來,放在書桌上:「在你起稿前,先給我加一晚的班。」
加班?
我一開始沒明白,背後的書一掃而空,整個人被壓在桌上時,我才無奈輕嘆。
……良性工作制,加班不提倡啊程醫生!
-2-
爲了 JTS 的畫稿,我也盡了全力。
甚至還在程景曦睡着後,企圖半夜偷溜去工作室,結果被逮個正着……
卡着點,交了稿。
鬆口氣的同時,也殷殷期盼過稿回覆。
可事情往往不盡如人意。
三天後,交稿郵箱有了回覆。
我激動打開,卻在看見第一行字的時候,就沒了笑容。
「……很抱歉,您的畫稿並未通過,期待與您再次合作……」
沒通過!
自從我畫商稿以來,這是第一次被拒。
我蔫了吧唧地又衝進書房,一頓作天作地,把程景曦肩膀都咬出了好幾個小牙印。
程景曦安慰我,勝敗乃常事,咬幾口,親幾下,否則今晚別睡了。
我被拒稿,內心上演冷冷的冰雨打臉,還得被迫親他——早知道不咬了,死虧!
但程景曦說得也沒錯,我又不是閆瀘大師這種級別的人,被拒稿這事早早晚晚會上演。
倒也不是很怨念,可我想知道,比稿究竟輸給了誰。
我左等右等,終於等到 JTS 新賽季。
官方一放出畫稿,我連後面@都不用看,就知道這是誰畫的。
依朵。
這個畫風,除了她,沒別人。
還是比不過誒……
我下載了依朵的畫稿,還有自己的畫稿,一起帶回了程家。
「爸,你看看這兩幅畫,哪個好?好的好在哪,差的差在哪?」我殷殷期盼地看向真·大師。
「這兩張畫都是國風,這張我不知道是誰的,但是這張肯定是你的……唔,你最近畫技很穩定,畫風越來越明顯了,這處顏色鋪得好,你看啊,大片的紫色其實很濃厚,觀感沉重,所以需要有留白,還有……」
「爸,」我哭笑不得,「不是讓你評價我,是客觀評價我和她!」
「這怎麼客觀?」閆瀘大師笑道,「我也不知道你們這稿件的主題是什麼。如果只從繪畫水平上看,各有千秋。這張畫技法純熟,一看就是有些畫齡的人畫的,雖然純熟,可缺乏對佈局和色彩的想象力,屬於標準學院風,沒有錯,但……也就這樣了。」
「也就這樣」的評價不算好,可出自閆瀘之口,或許算不上貶低。
「至於你這張,畫技還有些稚嫩,但佈局很好,你最大的優點在於想象力。國畫一直被認爲是一板一眼,其實不是,國畫最講虛實結合,利用色彩和遠近立體描繪出一個景象……單從這一點上說,你畫得不錯。」
「可我輸了呀,」我嘆氣,「沒比過人家。」
「哦,」閆瀘疑惑,「對方的要求是什麼?」
「是一個網遊宣傳圖。」
「受衆是少年吧?」
「對。」
「那你輸是肯定的嘛,」閆瀘笑着說,「你看啊,你這張畫,重點在於佈局和色彩,大氣是有了,但缺乏鮮活感。你再看Ṫů⁸另一張,這張畫更貼合主題,不是每個人都懂得欣賞畫作的本質,大部分人要的是視覺衝擊——你的對手比你更懂得怎麼做商業合作。」
所以說,我這次是輸在了沒能貼合主題,不是輸在畫技?
……有被安慰到。
其實,就算輸在畫技上也沒辦法,依朵成名多年,我才拾起畫筆多久,有差距很正常。
心態放平,早晚給她追過去!
-3-
本來這就Ṫü₌是一場普通的商業合作,可依朵的圖被發出來不久,她轉發了官方號,還寫了段留言。
大概意思是,這次合作是比稿性質,本來有點緊張,但知道對手是誰後,就舒舒服服睡了個好覺。
……內涵誰呢!
我氣鼓了腮幫子,以前怎麼沒覺得依朵這麼刻薄呢。
贏就贏,還踩我,人幹事?
我又沒得罪她,我甚至還是她粉絲來着!
脫粉!
馬上脫粉!
我惱惱地取消關注她。
我一氣之下取消關注不要緊,可我現在在網上粉絲也不少,一有動作就要被各種解讀猜測。
有人看見依朵那條留言,自然聯想到她說的比稿的人可能就是我。
再稍加推斷,還原事實。
這事我忍了,但有些激進粉絲忍不了,紛紛衝到依朵留言區下回懟。
依朵的粉絲更不得了。
明明我和依朵還沒正面掐,底下的粉絲卻已經大戰三百回合了。
我心累到無以復加。
還沒想好怎麼解決這件事時,我又被院主任叫走了。
「……百年校慶時的官網背景圖?」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主任笑容和煦地解釋說,南大百年校慶也算是教育界的大事,學校官網打算配合校慶更換背景圖,這個任務落到了美院肩上。
「每個學生都可以參與投稿,最後由校方評比,最優秀的那張就可以掛在官網上,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榮譽,你考慮一下,看看要不要參加。」
這還用考慮?
當然必須一定得參加了!
我當場給主任表了一下決心,全力以赴!拔得頭籌!
晚上回家後,我義正詞嚴和程景曦講道理,談條件……
「十點四十五。」程景曦頭也不抬,拿着縫合線和工具,在切開的橘子上練手。
「十一點!」
「十點四十五。」
「十一點!」
「十點半。」
「……」我搶過他縫了一半的橘子,三兩下剝開,把帶着縫合線的皮丟到他面前,果肉全部塞進嘴裏,重重哼了一聲。
程景曦冷靜極了,把橘皮擺好,繼續縫合。
我喫完橘子,他也重新縫好了一個完整的橘子——中空沒肉。
–
離校慶還有一個月,時間還算充裕,不過鑑於上次輸給依朵後,我開始考慮「迎合主題」這個盲區。
如果是百年校慶,肯定要有個主題,這個主題要反映在畫作裏,就必須很有意義纔行。
我先是畫了幾版線稿,都不太滿意。
改來改去,改出了點靈感。
乾脆推翻原有的想法,既然是百年校慶,那就往大了弄!
主題大!含義大!越大越好!
-4-
提交線稿那天,我去得有點晚。
辦公室裏,主任正在盯着電腦看。
我敲門進去時,主任站起身,我不可避免地看見了屏幕。
是畫稿。
但不是一般的畫稿。
這個畫風,這個筆觸——眼熟到不行!
「主任,這張畫是誰的?」我迫不及待地問。
主任接過我遞交過來的 U 盤,隨口道:「你們舒涵師姐的,她也參加這次比賽了。」
我的畫稿已經交了上去,按捺不住懷疑,試着問:「我能看一下嗎?」
「看吧,」主任晃了晃 U 盤,「看了也不能改了啊。」
「不會改的,我就看看。」我保證。
我把電腦上的線稿放大,仔細看了每一處。
錯不了了。
聲音能變,ID 能換,但一個人的畫風改不了。
這絕對是依朵的畫。
所以……依朵就是舒涵。
我想起那天的籤售會,舒涵認出了我,也認出了程景曦,所以態度纔會這麼差。
那比稿的事呢?
舒涵問過官方,官方給了她我的 ID,所以,她一定來我微博看過了。
我翻出手機,仔細看自己發過的每一條動態,終於找到其中一張照片——那張圖是我畫圖時程景曦在背後拍的。
沒露出我的臉,但露出了手,還有手指上的戒指。
……有沒有可能,舒涵也看見了。
假如舒涵看見了,那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舒涵知道「曦光片羽」是於栩栩,所以舒涵纔會不客氣地內涵我。
但這一切的起源,還在於當年程景曦拒絕她的告白。
……你說你,這麼一個大神,怎麼能這麼小心眼呢!
我覺得頭疼的同時,想ṭṻ³起閆瀘大師的話——作畫如做人,心胸開闊,山河在手,心胸狹窄,寸步難行。
那麼問題又來了。
這是依朵對曦光片羽,舒涵對於栩栩的第二次比稿。
上次輸給你,這次一定要贏!
帶着決心和一點……只有一點,曾經告白過我老公的醋意,我把自己關在畫室裏。
半個月,十五天。
我雖然很聽話地按時睡覺,卻喫不下什麼東西,眼瞅着消瘦。
程景曦知道我沒胃口,只變着花樣買水果,在炸了程家廚房幾次後,終於學會了煲燙。
至少營養得跟上。
交全稿那天,我憋着的一口氣,再也頂Ṫű̂ₛ不住,就這麼散了。
喫飽了飯,喝足了湯,我對程景曦張開懷抱,眯着眼笑:「你來抱我吧。」
程景曦放下筷子,走過來抱着我:「怎麼了?」
我倒在他懷裏,合着眼睛,嘟噥道:「……我要睡着了。」
54321——睡着了。
是真睡着了。
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再醒來時,是第二天晚上。
要不是餓了,我還能睡。
程景曦靠坐在牀頭看書,見我醒了,先是親了我額角一țù₇下,問:「餓不餓?」
「餓。」我蔫蔫地說。
「我去給你熱菜,你再躺一會兒。」
程景曦用微波爐熱了冰箱裏的菜,據說是白天他上班時,程媽媽送來的。
我喫完了飯,又打哈欠。
還是困。
繼續睡。
第二天早上,我準時準點睜開眼,活動一下手指,晃了晃肩膀,側頭看向靠着我睡覺的程景曦。
終於休息夠了,感覺恢復正常了。
-5-
美院的比稿結果是在第四天下午在官方公佈的。
看之前,程景曦問我:「需要捂眼睛嗎?」
「不用,」我對他笑了笑,「這次我沒再怕。」
「這麼有信心?」程景曦也笑了一下。
「如果對畫畫都沒有信心,我又何必爲之付出一生呢?」我用文藝的說法回他。
程景曦俯下身,把我圈在他懷裏,低聲道:「我對你也有信心。」
我刷新了網頁,在公告區找到了鏈接。
點開的時候,多少還是些緊張,可又覺得無論結果如何都能接受,於是,緊張不太大,期盼卻滿滿。
忽略上面那些文字敘述,我直接往下拉。
在網頁緩慢加載中,一幅全畫露出了真面目。
畫面最上方,寫着:《傳承》——南大藝術學院美術系,於栩栩作品。
我扭頭去看程景曦,不說話,卻眉飛色舞。
程景曦在我臉上重重親了一下:「很棒。」
「我本來就很棒!」我笑眯眯地回親他一下。
能不能被選中,在公告之前我自己並不清楚。
但舒涵肯定選不中。
我看過她的線稿,她還在用遊戲和動漫宣傳圖風格給學校畫。
美是美,可惜搭不上百萬名校這趟車。
不但缺乏厚重感,而且太過小家子氣。
現在比賽結果出來,我有種「大仇得報」的通快感。
你有擅長的,我有擅長的。
在商單上我贏不了你,在大局上你也輸給我。
算是平手了。
然而,令我意外的是,這次的作品不僅可以在未來一年內掛在官網主頁,還可以入選南大美院的藝術展廳。
那展廳裏收錄的,是歷年美院出身的大師作品,閆巡閆瀘赫然在列。
現在我的畫作也可以被收藏懸掛,想想就讓人興奮到恨不得撞牆!
我撞了。
程景曦無奈嘆氣:「不是咬,就是撞,我肩膀遲早骨折。」
「骨折你再接回去嘛!」我笑嘻嘻,「醫生得懂得自醫。」
程景曦掐着我下巴,阻止我再「撞牆」,沒好氣道:「再說一遍,我是外科乳……」
「那你要不要……」我往他身上蹭啊蹭,偷偷笑着在他耳邊說了句話。
程景曦沒吭聲,目色沉暗,抱起我大步走回臥室。
-6-
畫作懸掛官網,又入選藝術展廳,雙睡到了程醫生,叒拿到一筆稿費……事業愛情家庭三豐收!
有句話,叫「樂極生悲」。
我前一個晚上和程景曦鬧得太晚,第二天早上電話響的時候,我摸來摸去才摸到手機。
「喂……」
「魚兒!」妍妍的聲音滿是急切。
「嗯……」我還沒睡醒,手往旁邊撈了撈,沒撈到人,纔想起來,程景曦今天早班,「什麼事?」
「你快醒醒!看匿名牆!馬上看!」
我無語,怎麼又是牆……我和程景曦結婚的事不都曝光了嗎,現在除非我們誰出軌了,或者更大的八卦,不然還有什麼風浪……
我揉着眼睛,刷了刷手機。
迷糊中看見一行字和幾張圖,我忽然震驚住,然後迅速坐起身,仔仔細細地看。
「……我今早看見的,有人舉報你的作品涉嫌侵權,不但照搬名家名畫,還照搬了兩位大家……低下有疊圖,相似度很高……」妍妍說。
「我沒有照搬。」我冷靜地說。
「我也不信,可疊圖一出來,性質就變了……你等等,我這有電話進來。」
趁着妍妍接電話的工夫,我把留言看了個大概。
清一色是指責我,說這不是抄襲,完全就是照搬。
「魚兒!」
妍妍的通話一恢復,叫聲就傳了出來,「剛剛的消ŧú₍息,美院舒涵,實名向校方舉報你,說你的畫嚴重違規,要求校方查清楚,給說法。」
妍妍才說完,校方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主任要我立刻回校,說明情況。
我也不慌,洗完漱換好衣服,就回了學校。
主任的辦公室裏還有幾個老師,站在一旁的舒涵冷着臉看我。
「主任。」我叫完人,又和認識的老師也都打了招呼。
「於栩栩,」主任臉上沒了笑意,「舒涵舉報你的畫……」
「我知道,」我平靜地說,「但我沒有侵權。」
「照搬不算侵權?」舒涵質問。
「照搬當然算侵權,」我望向她,「但我沒有照搬,只是畫風上比較像,又畫了同一題材,所以視覺上纔有相似感。」
「只是這樣嗎?」舒涵從包裏拿出一疊彩色打印紙,冷眼看我,「可我把你的畫做了疊圖,重合度這麼高,你怎麼解釋?」
「你也是專業學畫的人,應該知道疊圖只是一種證明方式,再細化起來還要結合比例、筆觸、畫風、結構……這些你都確定一模一樣了嗎?」
「我確定!」舒涵態度冷傲,「你確定自己沒侵權嗎?」
「我也確定。」我比她更堅決。
主任見我們相持不下,只能拿過舒涵手裏的比對畫稿。
看了許久後,主任望向我,有些失望道:「我本來是很看好你的,從公管轉系過來就爲了學畫畫,很不容易,可你……你這麼做,實在讓繫上蒙羞。」
「主任,」我據理力爭,「疊圖是最粗淺的手段,您不能只看這些就認定我做錯了事。我承認,我和這兩位大師的畫風是很趨近,但我可以保證,我絕對沒有做照搬抄襲的事。」
「你的保證能和實打實的證據比?」主任把那疊對比圖摔在桌上,指着上面,氣憤道,「你自己看看,這是趨近嗎?這簡直是一模一樣!於栩栩啊,你讓我說你什麼好!」
主任嘆了口氣,又看向我:「別說我不給你機會,給我一個解釋,合情合理的!不是你保證這樣的解釋!」
我低着眼,微微攥起了手。
我當然可以解釋,可我並不想那樣……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程景曦走了進來:「付主任。」
「程景曦?」主任意外,「你來做什麼?有事?」
他問完,又看見程景曦走到我身邊,頓時皺眉:「你們的事我也聽說了,校方是沒規定不能結婚,但你們也注意點!這件事是於栩栩的事,和你程景曦你沒關係,你到外面去等。」
「這件事和我有關係,」程景曦淡淡道,「於栩栩的畫,是我親眼看着畫的,她沒有照搬任何人,更談不上侵權。」
舒涵冷嗤:「幫理不幫親的道理,原來你不懂!」
如果說舒涵看我最多是冷眼厭惡,那舒涵看程景曦絕對算得上是冰天雪地。
程景曦只冷淡地瞥了舒涵一眼:「我幫理,就是在幫親。」
「好了。」主任沒了耐心,指着程景曦說,「現在事實擺在面前,如果沒有別的說辭,於栩栩的畫就沒有資格拿到那些榮譽!這件事本來可以低調處理,但現在鬧成這樣,我不能不處置……於栩栩,從現在開始到你畢業爲止,你不能參加學校任何比賽,還有——」
主任的話還沒說完,敲門聲就響了。
緊接着,門被推開,儒雅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閆……」主任也沒想到來人是他,先是一窒,然後喜笑顏開過去,伸出手,「閆師兄,您怎麼來了!」
閆瀘也是南大美院畢業,主任這聲師兄叫得沒毛病。
「小付,」閆瀘和他握了握手,「好久不見了……你這兒——」
閆瀘看向屋子裏的人,笑了笑:「夠熱鬧的。」
「您說笑了,」主任對那幾個已經站起身的老師介紹說,「這位是咱們美院畢業的閆瀘,閆師兄。」
閆瀘和幾個老師握手寒暄後,又看向我和程景曦,本來還笑盈盈的臉,明顯有些興味:「這兩個孩子是做錯了什麼事?怎麼還罰站呢。」
「哦,這個……」主任剛剛還呵斥我,可現在明顯要替我瞞一下,「這兩個——也沒什麼事,就是……呵呵,都是些學生的小事……你們先出去吧。」
「主任!」
舒涵揚高聲音:「於栩栩既然不承認侵權閆瀘大師的作品,爲什麼不讓大師現在看一下呢?」
閆瀘看向我,揚了揚眉。
我默默低頭,無言以對。
-7-
舒涵望向我:「你說疊圖不準,如果大師看過後,也覺得照搬抄襲,你應該不會再有異議了吧?」
「侵權,照搬,抄襲?」閆瀘看了付主任一眼。
主任樂呵呵道:「栩栩今年剛轉進美院,不太明白畫畫的規矩……也不是什麼大事……」
「百年校慶的作品不但可以掛在官網,還能在藝術館永久展出,這不算大事嗎?」舒涵對閆瀘微微鞠躬,說,「您的作品也在藝術館陳列,我想您也不希望侵權人的作品與您掛在一起吧?」
閆瀘笑了笑:「這話……說得也對。」
舒涵從桌上拿起那疊圖,遞向閆瀘:「您看一下。」
「不用了,」閆瀘把圖推了回去,側目看我和程景曦,語氣中帶着責備,「栩栩,景曦,你們兩個給主任解釋清楚。」
程景曦不緊不慢,淡淡地喊了聲:「爸。」
我低着頭,不知道付主任和其他人是什麼臉色,但程景曦已經叫人了,我也只能硬着頭皮跟着叫:「爸……」
抽氣聲不算大,可還是聽得清楚。
閆瀘對着付主任笑:「景曦是我的兒子,栩栩嘛……呵呵,也是我的孩子。景曦學醫,我沒指望他給我發揚門風,幸好有栩栩。前段時間,她來找我,說想畫一幅能代表我父親,我和她,一門三代學在南大的畫。想法還是不錯的,可我也不好指點,畢竟這還關係到別的孩子……不過啊,要說我沒幫忙那是假的,她畫完線稿,我給取名字,叫《傳承》……當然,如果這一點違規了,我道歉,也不是必須用這個名字……」
「閆,閆師兄,」付主任勉強穩住,笑得很僵,「您的意思是,於栩栩是……您的……」
「孩子,」閆瀘替付主任說了出來,「我的畫是我父親教的,手把手,一點一點教的,栩栩的畫是我教的。」
「哦——這樣啊,」付主任反應很快,「那栩栩的畫風和細節像您,像閆老先生,就沒有任何問題了嘛……」
這件事被高高拿起,又被輕輕放下。
我看了一眼舒涵,她眼中的神色複雜極了。
算了……還是不看了……
我可不想去解讀那些負面情緒。
閆瀘離開主任室時,順便拎走了我和程景曦。
下了臺階,閆瀘轉身看向我:「爲什麼不開始就告訴小付?」
「不想把爸和爺爺牽扯進來,」我實話實說,「您二位名氣太大,被人知道了我們的關係,以後在學校裏會有各種不便……」
以及優待。
美院是閆巡創建的,校徽是閆瀘設計的。
「你這麼想沒有錯,」閆瀘心平氣和對我說,「但是栩栩,和我學畫,和我的關係,並不是讓你陷入被動的理由,該解釋的時候還是要解釋清楚。」
「我知道了。」
「你們該上課就去上課,我先出去了,」閆瀘說,「今晚記得回家來喫飯。」
目送走了閆瀘,我又看了看程景曦,扁嘴鬱悶。
「身份這種東西,要麼就不揭穿,要麼揭穿之後就保持常態,」程景曦不以爲然,「習慣了就好。」
我:……習慣不了!
程景曦是聽了文墨的消息請假趕過來的,還得立刻回醫院。
他走後,我閒閒地往教學樓方向走。
被舒涵攔住時,我乾脆就停了腳步,看向這美貌絕倫的校花,平平靜靜,微笑地做自我介紹:「我是曦光片羽,久仰了……依朵大大。」
見她眼中閃過一抹錯愕,我更是毫不隱瞞地說:「我看過你的畫,你應該也ƭŭ̀₋知道,畫風強烈的人,比手持身份證還顯眼。」
「我是依朵,」舒涵冷眼望我,「你早就認出我了?籤售會上,你是故意來找我的?」
「不是,」我有些好笑地說,「其實你不用對我有那麼大的敵意,我曾經還是你的粉絲呢……如果你記得那次籤售會,那你應該也記得,我當時抱了很多本畫冊,從你出版第一本到最後那本……除了喜歡你的人,哪有人會那麼長久地佈局就爲了給你找堵?」
舒涵沒說話,打量着我的目光越發深沉。
「我以前確實是你的粉絲,崇拜過你,爲你的畫驚豔過,但現在不是了,」我朝她笑了笑,「我們現在是同行。就畫風來說,你和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方向,比稿兩次,有輸有贏,但我一點也不覺得心服口服,而且我想,你也一樣。」
「我是不服你。」舒涵冷聲道。
「那很好,我們同校畢業,處在同行之中,以後有的是機會較量……你對我各種不滿,我對你也不是很喜歡,我們之間的競爭完全可以持續到某個人封筆退圈的那天,但我不希望是因爲程景曦。」
我抬了抬下巴,道:「沒必要爲了男人去競爭。插畫這個領域,誰做了第一,另一個只能做第二。我是不做第二的,尤其不願意在你之下,所以……希望舒師姐加油努力,千萬別被我超過去了。」
舒涵的神色陰晴不定。
我把想說的話說完了,給了她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繞過她進了教學樓。
和舒涵之間,這只是個開始。
-8-
校慶之後,我的身上不可避免地被貼上了「閆派」的標籤。
雖然我並不願意,但也不至於矯情到鬱悶的地步。
說起來,這也是好事,找上門的商單多,磨鍊畫技的機會也多。
大二那年冬天,有出版社找上門來,要給我集結出版畫冊。
我終於要有自己的第一本畫冊了。
聖誕節,國風動漫展。
我受邀籤售。
那年也這個時候,那年的這個場地,我只是抱着別人的畫冊,懷着朝聖的心情,殷殷期盼着的小粉絲。
現在我也能坐到這個位置,看那些喜歡我的人抱着我的畫冊,誇獎着我的作品。
「老師,快開始了,」協助我的助理把一瓶礦泉水遞給我,「這是您第一次籤售,不用緊張,我會全程幫您控場。」
「我不緊張,」我接過礦泉水喝了一口,笑着說,「就是有點感慨……當年我也是她們中的一個,和我先生排隊幾個小時,就爲了一個簽名。」
籤的,還是我目前在業內最大競爭對手的名字。
助理看向我的手指,好奇地問:「老師您還是學生吧?之前就聽說您結婚了,真的嗎?」
「真的,」我大大方方回答,「我已經結婚幾年了。」
「那今天這麼重要的日子,您先生怎麼沒來陪您?」助理詫異。
「他有工作,」我簡單解釋,「半年前就出差了。」
程景曦被調派到外省的某個知名腫瘤醫院,據說回來後就可以坐門診了。
我有我的工作,他有他的工作,儘量不相互打擾。
所以我連告訴都沒告訴他。
助理看了看時間,低聲說:「老師,可以開始了。」
我拿起簽字筆,掛起滿臉的笑,看向第一個排隊的人:「你好!」
……
簽名看似簡單,其實也是個累活兒。
幾百個簽下來,手腕有些酸,我低頭揉了揉腕骨,活動着手指:「下一位!」
耳邊驀地傳來一陣輕呼。
我沒當回事,漫展裏面,什麼動靜都正常。
一本畫冊擺在我面前,我擰開簽字筆:「可以 TO 籤,您叫什麼名字?」
「蘇鳳逐。」熟悉的清冷聲響起。
啪嗒。
手裏的筆掉在桌上,我倏地抬頭。
紫衣,白紗,廣袖,烏髮……日思夜想的一張俊臉,神色氣質恍若雪蓮。
「或者,」cos 着我初心本命男神的真男神緩緩道,「程景曦。」
我死死抿着脣,已經幾個月沒見到他了,如果不強行忍耐,我恐怕會不管不顧地撲過去。
「老師,老師?」助理小聲提醒,「簽名。」
我慌亂地接過簽字筆,卻在下筆前,遲疑了一下。
我重新抬頭,看向全套妝容,男神疊加男神的親老公。
「不給你簽名字,送你一句話,可以嗎?」
程景曦望着我的目光溫暖如昔:「可以。」
我輕換了一口氣,握着筆,在扉頁上寫下了這句話:
「程醫生,你說你重生了,其實我也是.
——因你重獲新生,因你朽木生花。」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