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不寒桃花面

我在屍堆撿到失憶的太子,帶他從野狗口中奪食。

後來太子回宮,皇帝問我要什麼賞賜。

我的眼前出現一排彈幕:

【女配不會真要太子娶她吧?】
【鄉野獵戶也敢癡心妄想嫁進皇室,難怪最後落得個毒酒賜死的下場。】

原來嫁給太子這麼危險啊。

我打了個寒戰,將太子送我的香囊藏好,用力磕頭:

「阿黎愚鈍,請陛下送阿黎回燕州吧。」

1

皇帝沉默良久:「你就要這個?」

我想了想,老實道:

「如果還能給阿黎一點錢和一個大宅子就好了。」

我窺着皇帝臉色,又小心翼翼改口:「小宅子也行的。」
只是太小就養不了雞鴨,也搭不起花架了。
話音落下,滿堂寂靜。

所有人都以爲,我會要求太子娶我。

畢竟燕州苦寒,若不是我從亂葬場撿到了重傷失憶的蕭景鈺,他早就死在了那個冬日。

救命之恩重若山,連皇帝也沒想到,我的願望如此樸素。
眼前的彈幕吵成一團:

【沒想到女配人還怪好的,憐愛了。】

【以退爲進罷了,心機女二都是這樣的。】
【女配沒了,女主和太子就能在一起了。】

【可太子是深情男二,他上位了男主怎麼辦?】

【……】

皇帝讓我再等一月。
「邊軍即將啓程,到時候阿黎就能和他們一起回燕州了。」

「阿黎,委屈你了。」
皇帝神色不明,可我不覺得自己哪裏委屈。

「如今有好衣服穿,有好東西喫,阿黎已經很滿足了。」

至於太子,我有些酸楚地摸着香囊。

Ťűₒ大不了多喫幾碗飯,傷心一遭就好了。

2

離開時,掌事太監笑眯眯地將食盒塞進我手裏:
「陛下說姑娘太瘦了,多喫些東西補補,您離宮那日,陛下會送您一個禮物。」

我領了聖旨,樂呵呵地抱着食盒往宮外走。
卻被突然出現的狸奴驚到,湯湯水水撒了一身。

耳邊傳來女子的輕笑:「鄉下來的賤民,穿上好衣服也是糟蹋了。」

我抬頭,發現一羣貴女正遠遠地打量着我,卻無人上前。

彈幕激動起來:

【啊啊啊女主出場了,嬌縱大小姐我愛。】
【投太子一票,就這個僞骨科爽。】

【這麼刻薄還能當女主,喫點好的吧。】

出聲的是錦陽郡主。

彈幕說,昔年皇帝遇刺,是錦陽的父母捨命相救,陛下憐惜她年幼失怙,便將她帶回宮中當親生女兒養着。

她纔是蕭景鈺年少時最親近的人。

錦陽視線輕蔑,像評估一件貨物:「倒是有幾分姿色,難怪能勾引太子哥哥。」
夏日衣裙單薄,被打溼後緊緊貼在身上。

我有些難堪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有婢女匆匆拿來披風,錦陽卻阻止了她,親自接過爲我披上。
「阿黎,你以爲太子哥哥會娶你嗎?」

「外邊都說你帶着太子與野狗爭食,風言風語屢禁不止,我若是你就早早地離去,省得在京城給殿下丟人。」

錦陽以爲,我是去求皇帝賜婚的。

她在我耳邊低語,手指掐在我肩膀舊傷上。

我痛得連眼淚都快流出來了,沒忍住推了她一把。

「纔不會。」
蕭景鈺纔不會覺得我丟人。

我沒有用力,錦陽卻狼狽地跌倒在地,尖銳的石子在她手臂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錦陽!」

宮人們驚慌失措,蕭景鈺剛到就目睹了這一幕。

他急切地扶起錦陽郡主,眼中滿是怒火:

「阿黎,你仗着對孤的救命之恩,囂張跋扈,如今連郡主都敢傷!」
我無措地解釋:「不是我……」
「哥哥,不怪阿黎,她從小無人教導,行事自然野蠻了些。」
錦陽痛苦地捂住傷處,好似爲我開脫。

蕭景鈺攬住她,看着我的目光冷冽:

「你以爲這還是燕州蠻荒之地嗎?不通禮數,毫無教養,和野獸畜牲有什麼分別。」

「向錦陽道歉,不然就給孤滾出宮去。」

蕭景鈺的話好像巴掌扇在我的臉上。
我眼眶酸澀,心裏悶悶地疼。

原來他一直是這麼看我的啊,原來他也嫌我丟人了。

我低頭向錦陽道歉。

錦陽轉過身,扯住蕭景鈺的衣袖:「哥哥,不用勉強阿黎了。」

蕭景鈺皺眉怒斥:「你就是這麼道歉的?」

來京城前,蕭景鈺曾親自教我禮儀:

「京城規矩繁多,阿黎要處處謹慎,不可過於隨性。」

彼時我正歪歪扭扭地做了個揖。

聞言有些緊張,絞着手指:「那萬一我沒學會,真衝撞了貴人怎麼辦啊?」
蕭景鈺笑着爲我理了理亂掉的額髮:

「衝撞了就衝撞了,阿黎是我的救命恩人,誰敢說你的不是?」

還好,這些規矩我最後都記住了。

我老老實實雙膝跪下,額頭磕在石子上:

「錦陽郡主,草民罪該萬死,求您開恩。」
石子尖銳,很快我的額頭血肉模糊一片。

蕭景鈺眼神微凝:「阿黎,你不必……」

可錦陽拽着他,哭着喊哥哥我疼。

於是他最終沒有開口。

宮道寂靜,我樂觀地想。

皇帝讓我瞞着回家的事,尤其是蕭景鈺。
磕幾個頭而已,我不能被蕭景鈺趕出去,不然就沒人帶我回家了。

昏過去前,我看到蕭景鈺對我說了什麼。

可我實在太痛,沒有力氣聽了。
3

夢裏我回到了燕州。

燕州冬天很冷,我剛撿到蕭景鈺時,家裏已經揭不開鍋了。

村裏人勸我把他扔掉:「阿黎,你自己都快餓死了,還管他做什麼。」
我犟得像頭牛:「當初阿爹也是這樣撿到我的,一條命,總不能不管了。」

最後鄰居大娘看不過眼,分了我一碗稀薄的米粥。

我喝了半碗,剩下的都給凍得青紫的蕭景鈺灌了進去。

人被我救活了,醒來除了名字一問三不知。

那時大雪封山,我們打不到獵物,兩個人在家裏凍得快餓死。

蕭景鈺偷偷溜出去,半夜回來時抱了一兜乾癟的穀子。

我問他糧食從哪來的。

他笑得得意:「我翻了兩座山才從地鼠洞裏掏了這麼點糧食,厲害吧。」
他手指凍得通紅,第二天果然生了凍瘡,被火一烤鑽心地癢。
我擔心他摳壞手,拿碎布條一圈圈給他纏好。

熬過了冬天,我帶他去山上打獵,蕭景鈺總是一學就會。

山上野獸衆多,我們拎着兔子被幾隻餓紅了眼的野狗追堵。

我讓蕭景鈺把兔子丟了,他堅決護食:

「不行,兔子肉能喫兩天了。」
蕭景鈺和我跑了幾里路才甩掉野狗羣,兩人拿着柴刀滿身是血,狼狽地相視一笑。

最後由我下廚,滑嫩的兔肉拌上辣椒,蕭景鈺被辣得流淚,卻連一口湯汁都沒剩下。
上元節那天,蕭景鈺紅着臉遞給我一枚碎布香囊,針腳粗糙:
「阿黎,你願意嫁給我嗎?」

我假裝鎮定地點頭:「好啊。」

嘴角的笑意卻怎麼壓都壓不住,很快連村口的大黃狗都知道,被撿來的阿黎要成親了。

阿黎又要有家人了。

燕地風俗,成婚前新人向神明呈上一對木雕娃娃,能保佑新人平安順遂,幸福美滿。
我悄悄和村裏人學習雕木頭娃娃,手上磨了好幾個水泡,想着給蕭景鈺一個驚喜。

可成親前,蕭景鈺卻消失了。

我以爲他被老虎喫了,哭着翻遍了整座大山,心神不寧掉進了抓野豬的陷阱,被老獵人救起來後肩膀上留下了貫穿傷。

再見面時,是邊軍護送太子殿下歸京。

「蕭景鈺,你會回來看我嗎?」

我捏着碎布香囊,心裏突然很難過。
蕭景鈺騎在馬上,身上的綢緞是我從未見過的好看,和這個灰撲撲的香囊格格不入。

袖子裏藏着的木雕娃娃,也有些送不出手。

蕭景鈺朝我伸手,眼神溫柔:

「阿黎,跟我走吧。」

「京都很大,有很多好喫的好玩的,你想要什麼我都能給你。」

鬼使神差的,我退後一步,堅定搖頭:

「不啦,蕭景鈺,這次我不要跟你走了。」
4

醒來時,我的臉頰一片冰涼。

婢女在窗下閒聊:
「聽說郡主手上要留疤,哭了一晚上,最後殿下將皇后娘娘留下來的玉痕膏給了郡主,這才把人哄好呢。」

「還不是因爲屋裏這位,即便犯了錯殿下也願意爲她善後,明明只是個獵戶女,可真是好命。」

所有人都說,阿黎真是不知足,得了殿下的寵愛還不夠,妄想飛上枝頭當金鳳凰。

可阿黎只想回到燕州大山,當一隻自由自在的小鳥啊。

額頭纏上了厚厚的繃帶,我摸了摸,是我教給蕭景鈺的手法。
「你醒了?」
蕭景鈺疲憊地靠在牀前,眼下青黑,不知熬了多久。
「蕭景鈺,你回去吧。」

我輕聲催促他,我知道太子很忙的,不應該在我這裏浪費時間。

蕭景鈺卻好像會錯了意。

「阿黎,你還在爲錦陽和孤置氣嗎?」

「錦陽答應孤,只要你親自爲她獵一頭白狐,她就原諒你的不敬。」

「等父皇爲我們賜婚的聖旨下來,你就和我住在東宮,沒人能讓你受委屈。」

彈幕飛速滾動:
【太子心中還是有女配的,竟然肯低頭替她向女主求情。】

【要不是女配太子早死了,現在只是爲她說兩句話就自我感動了?】

【笑死,女配的委屈不都是太子造成的嗎?支持女配早點跑路。】

我揪着被套上的繡花,悶悶地答應:
「好。」

反正我要走了。

就當是留給蕭景鈺的告別禮物吧。
心裏卻像喫到了沒熟的青杏子,又酸又澀。

蕭景鈺鬆了一口氣,難得耐心和我解釋:

「錦陽和你不同,她父母亡故,自幼長在宮中,脾氣難免大了些,可她畢竟是郡主,是大長公主唯一的血脈。」

「皇家顏面不可受損,這次已經是輕罰了,阿黎,不要辜負孤的苦心。」

我知道啊,生如浮萍的獵戶女和金枝玉葉的郡主是不同的。
就像阿黎和蕭景鈺也是不同的。

蕭景鈺走後,我翻出那個粗糙的木雕娃娃,拿着刻刀仔細打磨娃娃的眉眼。

眼淚突兀掉落,嚇得我趕緊哄了哄自己。

沒關係的,也沒有很難過。

時間足夠酸澀的青杏變甜,也足夠放下一個人,不再爲他難過。

可我沒想到錦陽要獵的是一頭懷孕的母狐。
5

遲疑中,對面飛來一支箭,我沒有思考,箭尖對準了那支華麗的羽箭。

錚鳴一聲,兩支箭同時折斷。
白狐感覺到了什麼,跳入草叢跑走了。

蕭景鈺皺眉,示意侍衛去圍捕那隻白狐。

我擋在他面前,蕭景鈺面沉如水。

「阿黎,你要爲一個畜牲和我動手嗎?」
我搖頭:「萬物有靈,獵人不殺懷孕的母獸。」

山野獵戶心懷敬畏,我曾經教過蕭景鈺的,只不過他現在好像忘了。

「阿黎,你就這麼討厭我嗎?不僅故意推倒我,如今連我喜愛的白狐都要故意放走。」

錦陽泫然欲泣,衣袖滑落間是厚厚的紗布。

蕭景鈺低聲安慰了幾句,騎馬靠近,示意我把弓箭交給他。

「阿黎,聽話。」

「我沒錯。」我堅持不讓。

錦陽的眼淚簌簌落下:
「我記得小時候孃親每年都會爲我準備狐裘,可現在我沒有阿孃了。」
「若阿孃還在,看見錦陽受傷該心疼了。」
蕭景鈺看我的眼神更加失望。

「阿黎頑劣不服管教,冒犯錦陽郡主,禁足七日反省。」

我被奪了羽箭,像獵物一樣關進了別苑。

當晚蕭景鈺被派往江南,他隔着窗對我說:

「阿黎,京城不是燕州。」
「就算是孤也不能隨心所欲,時時刻刻護着你,就當是爲了孤,你收起性子好嗎?」

我抬頭,一字一句認真說:
「蕭景鈺,可我從來都不想留在京城。」

只是當時喜歡你,所以才勉強自己。

我摸了摸心臟,可是現在好像沒那麼喜歡了。

「阿黎,別說氣話了,等我回來我們就成婚好不好?」

賜婚聖旨遲遲未下,蕭景鈺心中有些不安。

可燕州遠在千里,路上匪患衆多,阿黎一個孤女,不留在京城還能去哪呢。
蕭景鈺離開的第二天,我就被斷了糧。

別苑在京郊,沒人敢違背錦陽郡主的命令。

鐵鏈將大門緊鎖,錦陽來時,我已經兩日水米未進。

一張腥臭的狐皮被丟到我的臉上,血水打溼了我的睫毛。

錦陽倚門嘲諷一笑:

「畜牲命真硬,小崽子活剖出來叫了整整三個時辰才嚥氣。」

她厭惡地擦擦手:「就和你一樣,怎麼就弄不死你呢。」

6

彈幕又吵了起來:

【這就是你們說的嬌縱惡女人設?虐殺動物的人不準當主角。】

【女主性格扭曲是有原因的,不要太苛待女主了。】

小小的狐狸屍體,在我手裏軟得像一塊雲。

我眨掉一滴血珠,在所有人都沒注意時,抬腳將錦陽踹翻在地。
錦陽喫痛驚呼:「賤人,你怎麼敢……」
我翻身騎在她身上,掄起拳頭砸了過去。

「我在狼窩長大,是阿爹將我帶了回來,教我做人的道理,他說人比畜牲懂得敬畏,不能虐待生靈,濫殺成性。」

「可我覺得你不如畜牲。」

我是無父無母的狼孩,從小就餓着肚子跟狼羣翻山越嶺刨食。

被阿爹帶回村裏後,更是隔三岔五和村裏的小孩打架,沒一次輸過場子。
即便餓了兩天,揍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郡主還是綽綽有餘。
我手裏攥着狐皮,接連揍了她好幾拳。

錦陽臉頰高高腫起,哭喊着要將我亂棍打死。
我充耳不聞,專往最疼的地方砸,很快錦陽痛得連哭都沒力氣了。
宮人攔不住我,場面混亂不堪,直到一隊禁衛軍匆匆趕來將我們分開。
我被人反剪住雙手,抬眼和一雙琥珀色的眸子對上。
男人身着黑色軟甲,眉眼間帶着燕州的風雪和肅殺。
錦陽捂着臉,眼中滿是恨意:「顧牧雲,給本郡主殺了這個不知好歹的賤民!」
就像年幼的豹子見到了成年的老虎,山林間穿梭的直覺讓我決定先下手爲強,撲了過去牢牢咬住他的虎口。
顧牧雲臉色一變,齜牙咧嘴,費了好大勁纔將我制住。
嘴裏還嘟囔着:
「不是說來救人嗎?這麼生龍活虎,我看還能再打十個錦陽。」
直到被帶回了宮裏,我還不服氣地瞪着他。
皇帝看着滿臉青紫的錦陽很頭疼。
「皇后早逝,後宮妃嬪又不好教養錦陽,把她養成了這麼個囂張跋扈的性子。」
掌事太監揣摩着聖意,替我求情:
「阿黎也是赤誠之心,無意冒犯皇權天威,不如各退一步,化干戈爲玉帛。」
最後皇帝各打五十大板,我被罰抄宮規,錦陽禁了足。
我將小狐狸埋在了花樹下,又做了個小木桌,抄累了就和它說說話。
「小狐狸,現在阿黎也是個識字的文化人了。」
原本蕭景鈺是準備教我識字的。
他剛開始教我寫自己的名字,握着我的手一筆一畫:
「阿黎。」
然後又在旁邊寫上了「蕭景鈺」。
他含笑看我:「阿黎覺得怎麼樣?」
我左看右看,最後長嘆一口氣:「筆畫太多了,阿爹當時怎麼沒給我取一個筆畫少的名字呢。」
蕭景鈺被我氣笑了,把樹枝一擱:「什麼時候把三字經認全了,我就給你買燒雞喫。」
我也傻乎乎地跟着笑,下定決心要自學成爲村裏最有文化的獵戶,驚豔所有人。
後來回到京城,我把三字經翻來覆去練了許多遍,蕭景鈺也沒想起來欠我的那隻燒雞。
等我抓耳撓腮湊夠五十遍宮規時,一月已經過去了大半,蕭景鈺回京了。
我抱着宮規去交差,袖子裏的木雕娃娃沉甸甸的,讓我的腳步也變重了幾分。
這次阿黎一定要和蕭景鈺好好告別,畢竟燕州這麼遠,大概一輩子都見不到了。
可東宮大門緊閉,蕭景鈺不肯見我。
小太監爲難地說:
「阿黎姑娘,殿下很忙,沒空見你。」
7
「那他什麼時候有空呢?」
沒關係,我已經習慣等待蕭景鈺了。
好在優秀的獵戶可以耐心等待獵物好幾天,阿黎也不例外。
小太監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還是管事看不過眼,將我領了進去,臉色卻不好看。
「錦陽郡主被姑娘打傷,爲了安撫宗親,平息輿論,殿下已經忙到焦頭爛額了。」
他話裏話外都是對我的指責。
彈幕:
【男二剛從江南迴來,就又要爲女配善後,真會拖後腿啊。】
【是女配自己想來京城的嗎?還不是男二自己私心作祟,將女配騙了回來。】
【不敢想,如果男二知道女配要走了會是什麼反應。】
原來我又給蕭景鈺添麻煩了。
我難過地垂下眼,一雙白皙的手抽走了我懷裏的東西。
錦陽看着手裏的紙,捂着嘴笑出聲:
「阿黎,你是將墨水打翻了嗎?這麼醜的字,也敢拿出來丟人現眼。」
禁足這段日子,錦陽也憔悴了不少,身上的淤青發紫腫脹,痛得她睡不着。
偏偏皇帝特意免了我的禮,錦陽不能再從禮節挑刺。
錦陽上下打量我幾眼,示意下人從我袖中搶過了木雕娃娃。
她盯着娃娃模糊熟悉的眉眼,玩味地笑了:「做得不錯,本郡主很喜歡,賞。」
丫鬟從荷包裏摸出一粒銀錁子,施捨般扔到地上:
「郡主看上你的東西了,還不謝恩領賞。」
四周的視線都落到我身上,如有實質。
「還給我。」
我臉頰漲紅,反覆告訴自己不能動手。
阿黎不能再給別人添麻煩了。
錦陽挑眉:「想要回去?」
下一秒,她鬆手將木雕娃娃扔進了湖中。
水花四濺,木雕很快便沉了底。
「什麼阿貓阿狗的東西,現在都能進東宮的大門了。」
錦陽指着湖水的漣漪衝我笑:
「阿黎,殿下身爲太子,燕州過往只會想盡辦法掩蓋,偏偏你不知好歹,獸性難馴,總能提醒他曾經和野狗爭食的不堪。」
「若是我,一把火將村子燒了,這段過往不就沒人知道了嗎?」
我眼睛都氣紅了,燕地冬天很長,每年下雪都要冷死餓死很多人。
連阿爹也是在一個冬夜閉了眼。
「掏老鼠洞也好,和野狗搶食也好,能活着比什麼都重要。」
「若不是靠大家接濟,我和蕭景鈺早就餓死了,你卻想着要放火燒村。」
我攥緊錦陽的衣領,將她往水裏拖:「給我撿回來。」
湖水冰涼,錦陽掙扎間喫了好幾口水。
丫鬟驚恐萬分地擋在錦陽身前,生怕我真的把她扔下去。
「吵吵嚷嚷地做什麼?」
管事向蕭景鈺行禮,爲難地說了事情經過。
看到我,蕭景鈺有些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阿黎,失手害郡主受傷,爲一隻白狐頂撞孤,現在又爲了一個木雕鬧得人仰馬翻。」
他接過我抄寫的宮規,隨意看了一眼就扔到地上,墨跡被泥水打溼暈開一片:
「無論是書法還是做人,你都毫無長進。」
我的心裏也被浸溼,又冷又沉。
蕭景鈺沒有仔細看,所以他不知道,每張宮規的最後我都懷着私心寫上了一句:
【蕭景鈺,我要走了。】
那時我咬着筆桿,有些緊張又有些期盼:
「小狐狸,你說蕭景鈺會發現我給他寫的話嗎?」
「如果他給我道歉,我要不要再給他一次機會呢?那我要讓他給我買兩隻燒雞,一隻給我喫,一隻我就送給你啦。」
蕭景鈺,我給過你機會啦,是你自己不看的,可不能怪阿黎先離開了。
8
錦陽趴在岸邊,哭着喊太子哥哥救她。
我盯着蕭景鈺,固執地要個答案:
「蕭景鈺,你也這麼想過嗎?」
「哪怕只有一瞬,想抹平失憶的污點,想將村子滅口。」
蕭景鈺啞然,下意識避開了我的視線。
良久才道:「沒有。」
我怔怔捂住心口:
「蕭景鈺,我有點後悔救了你了。」
心裏好痛,比當時掉進陷阱,肩膀被削尖的竹竿貫穿還痛。
燕州的蕭景鈺不是這樣的,鄰居阿孃腿腳不好,蕭景鈺得空就會幫她劈柴。
「多虧阿孃好心施粥,我才能活下去,不過是劈一些柴,阿黎不是教我知恩圖報嗎?」
村裏人都誇:「阿黎,你運氣真好,撿到了一位頂好的郎君呢。」
可怎麼京城的蕭景鈺就變了呢。
我擦了擦眼淚,認真道:
「蕭景鈺,我走了。」
這次,我真的再也不喜歡你了。
管事要去追我,卻被蕭景鈺攔住。
「別管她,恃寵而驕,無理取鬧,是該磨一下她的性子了。」
阿黎還能跑去哪?左右不過是去茶樓聽書,市井閒逛,過兩天就消氣了。
蕭景鈺視線掃過湖面,他剛剛看見了,丟的只是個普通的木頭娃娃。
做工粗糙,街邊隨處可見ṭű₇。
阿黎節儉慣了,想來是捨不得。
蕭景鈺想,明日找人給她做一個更好的,再哄哄她就好了。
至於錦陽,蕭景鈺垂下眼,嗓音依然溫柔:「去換身衣服吧,小心着涼了。」
「阿黎頑劣,錦陽不要和她計較。」
彈幕:
【不愧是深情男二,女配算什麼,怎麼比得上青梅竹馬的分量。】
【如果不是被兄妹之情限制,哪還有女配什麼事啊。】
【太子和女主鎖死吧,不要禍害阿黎了。】
錦陽卻莫名打了個寒戰,不敢看蕭景鈺此時的眼神,慌亂點點頭走了。
9
宮裏都說太子殿下終於厭棄阿黎了。
我隔三岔五就悄悄問皇帝,那個將軍什麼時候才能去赴任啊,怎麼一點也不積極。
皇帝摸了摸我的頭:「阿黎想家了嗎?」
我點點頭,掰着手指頭一個個數過去。
「阿黎想燕州大山,想鄰居阿孃,想村口大黃,也想阿爹搭的小屋了。」
皇帝給我指了指殿前值守的顧牧雲:「跟着他你就能回去了。」
顧牧雲行過禮後,又笑着朝我揮了揮手。
原來那個要去燕州戍邊的將領就是他啊。
我還咬了他好幾口呢,希望他不要記仇。
掌事太監又給我塞了很多喫的,我掐了掐自己,感覺又圓了一圈。
可宮裏實在太無聊了,我爬牆偷溜出了宮,值班的宮女太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沒想到從牆頭下來時砸到了人。
「抱歉啊,我不是故意的。」
我難得羞赫,京城的閨秀安靜文雅,像我這樣撩起裙子爬樹還Ŧŭ̀ₐ被抓包的難得一見。
顧牧雲琥珀色的眼裏都是笑意。
「好巧,陛下說阿黎會和我一起回燕州,那我們就是朋友了。」
彈幕:
【不是,你小子偷偷在牆角站了快一個時辰了,這叫好巧?】
【原著中有這號人嗎?我怎麼不記得了。】
【管他的呢,後來者居上,因爲他又爭又搶。】
我神情一動,這還是我在京城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我要出宮,你要和我一起嗎?」
說完我有些後悔:「我又說錯話了,禁衛軍統領應該很忙吧。」
顧牧雲笑笑,主動隔着袖子領我走了最近的宮門:
「不忙,還有半月就要去燕州了,陛下特意給我放了假。」
我有些開心,拉着他左看看右瞧瞧,不多時手裏便抱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
顧牧雲替我接過幾個盒子:「阿黎回京這麼久,沒有出來過嗎?」
我的笑容僵在臉上,無措地捏着腰間舊舊的香囊。
在燕州時,蕭景鈺問我:「阿黎,你願意跟我去京城嗎?」
他說京城有好多奇珍異寶,美酒佳餚還有藍眼睛的胡人。
「只要你願意,京城盛景,長安繁華,我都會帶你見到。」
我聽得神往,便興沖沖跟着他來了。
可回京後他政務繁忙,我獨自站在街上,看什麼都覺得稀奇。
桂花糕好喫,糖葫蘆好喫,連街邊的小餛飩都勾引我走不動道。
趕走了戲弄姑娘的紈絝,餛飩老闆特意給我臥了兩個金黃的荷包蛋,骨頭湯又濃又香。
有世家子認出了我:
「這不是和太子殿下一起回來的阿黎嗎?怎麼喫相這麼粗俗。」
「你不知道吧,聽說他們燕州獵戶貧窮,茹毛飲血,冬日連老鼠都不放過呢。」
「啊,那豈不是殿下也……」
我沒搭理他們,一口將餛飩吞了下去,鮮得眯起了眼睛。
享用美食時不專心,竈王爺可是要生氣的。
世家子弟自討了個沒趣,無聊地走了。
眼瞧着他們拐進巷口,我放下碗,和老闆道了聲謝。
掂了掂石子,一人給他們砸了一個大包。
蕭景鈺知道後,出去了一趟。
第二天那些世家子統統被押到太子府,被鞭子抽得哭爹喊娘。
後來次數多了,蕭景鈺就不讓我一個人出門了,我問他爲什麼。
他抿了抿脣,只道:
「阿黎,我不想讓你被人笑話。」
我不解:「靠雙手喫飯,不偷不搶,怎麼就會被人笑話呢?」
到最後蕭景鈺也沒解答我的疑惑,只告訴我不要再和別人動手了。
數不清的大官來來往往,我無聊地等在蕭景鈺書房門外,想約他一起去京城街道逛逛。
我等啊等,等到沉沉睡去,迷迷糊糊中聽到兩個小太監說。
「殿下怎麼不讓阿黎姑娘進去等,外面多無聊啊。」
「你傻啊,阿黎一個鄉下來的姑娘,不通文墨,舉止粗魯,要是被太傅看到,殿下又要挨訓了。」
日頭西斜,我揉了揉眼睛。
蕭景鈺打開房門,有些歉意地和我說:
「阿黎,今日事務繁忙,沒法陪你逛街。」
我摸了摸有些空的肚子,期待地和他說:
「那我們能一起去喫香酥鴨嗎?」
「抱歉,今晚有重要的宴會,阿黎讓下人買回來吧。」
「那明天你會有空嗎?」
「明日太傅講學,阿黎乖乖在家等我好不好?」
「……」
問得多了,連蕭景鈺的伴讀都譴責地看着我。
我後知後覺明白,蕭景鈺在做的每件事都很重要,而陪阿黎是其中最不重要的。
「前些日子太熱啦,阿黎不喜歡曬太陽。」
我心虛地編着藉口,將曬成蜜色的手臂擋住,怕被他笑話。
顧牧雲卻沒有拆穿我蹩腳的謊話,動作自然地替我係上一個嶄新的香囊:
「正好,我喜歡打傘。」
「阿黎,以後我們經常出來玩吧。」
10
「咦,我們剛纔有路過香囊鋪子嗎?」
我疑惑地摸摸香囊,發現上面繡了個活靈活現的小豹子,正愜意地舔着爪墊。
顧牧雲已經轉移了話題:
「馬上要回燕州了,阿黎想好給村裏人帶什麼禮物了嗎?」
我的思緒被打斷,一下子就忘了問他什麼時候買的香囊。
「嗯,阿爹愛喝酒,鄰居阿孃喜歡喫甜甜的綠豆糕,還有大黃,不知道京城的雞腿是不是比燕州的香。」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顧牧雲帶着我跑遍了京城大大小小的地方,哪條巷子的酒好喝,哪間鋪子的點心軟糯,他都知道。
我喫得兩頰鼓鼓,不期然又遇見了那羣紈絝。
「瞧這是誰?那個纏着太子殿下不走的阿黎又出門丟人了。」
「咦,怎麼旁邊還有個男人,是你從燕州帶回來的情郎嗎?」
「小白臉你可別被她這張臉騙了,她就是個傻子。」
紈絝們沒認出顧牧雲,連帶着他一起嘲笑。
腦海裏出現蕭景鈺疲憊的嘆息:
「爲什麼他們只笑你不笑別人呢?」
「阿黎,你不要再闖禍了。」
我手指蜷縮,拉着顧牧雲想跑。
顧牧雲卻將石頭塞進我手裏:「阿黎,他們嘴巴不乾淨,打回去。」
我有些猶豫:「不會給你惹麻煩嗎?」
顧牧雲指了指自己戍邊的腰牌:「不會,我可比他們刺頭多了,不然也不會被外放。」
我信了,掂了掂石頭,砸得他們頭破血流。
那羣紈絝連滾帶爬地跑了,還叫囂着要找人來收拾我。
「沒用的膽小鬼,你們來一次我揍一次。」
我撲哧一笑,心中盤旋許久的鬱氣消散。
眼神也重新自信明亮了起來。
「就算他們都笑話阿黎,可阿黎也不是好欺負的。ťū³」
顧牧雲笑着遞給我一串又大又圓的糖葫蘆。
「是啊是啊,阿黎比那些靠父輩蔭庇的蠧蟲厲害多了。」
陽光下,他眼神像被曬化了的蜜糖。
我心裏一個激靈,趕緊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阿黎啊阿黎,長得好看的男人慣會騙人,你可不要再上當了。
顧牧雲拉着我去了獵場,當他把雪白的馬駒牽出來時,我眼前一亮,摸着馬兒光滑的皮毛愛不釋手。
「來,上來。」
顧牧雲朝我伸出手,我眨了眨眼睛,利落地抓住繮繩翻身上馬。
「顧牧雲,我八歲就會騎馬啦。」
獵場遼闊,陽光正好。
我奔馳在天地間,久違地感覺暢快,眉眼都是舒展的笑意。
約定好明日再見,我抱着東西翻牆回去。
卻意外在花樹下看見了蕭景鈺。
他問:「阿黎,你去哪了?」
11
「不過說了你幾句,就這麼多天不理人,鬧彆扭也該有個限度。」
蕭景鈺看着我手裏的大包小包皺了皺眉:
「你又一個人出去了?今日沒有闖禍吧。」
「前些日子錦陽將你的木雕弄丟了,孤特意找人爲你做了最精巧的木偶,關節可以自由活動,比你在街邊買得更好更漂亮。」
「……」
我習慣性捏着香囊,語氣平靜:
「蕭景鈺,我現在不需要木雕娃娃了,你拿回去吧。」
以往蕭景鈺這麼說,我的心裏總會難受,可現在卻不會了。
村裏的郎中爺爺說得對,要想惡瘡徹底好,就要下狠心將它挖掉,挖掉後就不會潰爛發痛了。
蕭錦鈺突然有些心慌。
阿黎眼神太平靜了,就像看一棵草一株花,好像他對阿黎而言已經不再重要了。
視線不經意掃過阿黎腰間掛着的新香囊,小豹子憨態可掬,可見製作者的用心。
蕭景鈺手指微微發着顫:
「阿黎,你去見了誰?」
我繞着流蘇,不想告訴蕭景鈺我交到了新朋友:「和你沒關係呀。」
蕭景鈺氣得雙眼通紅,錦盒被摔落一地。
「阿黎,你現在都學會和外男私會了。」
「你我夫妻一體,你將我放在何處,將太子的顏面放在何處?」
精美的木雕娃娃骨碌碌滾落。
我將娃娃撿起來,拍了拍它身上的灰還給蕭景鈺,認真地提醒他:
「蕭景鈺,我們不是夫妻啊。」
「你忘了,在我們成親之前,你就走啦,我們還沒拜過天地呢。」
四周宮人噤若寒蟬,只能聽見蕭景鈺沉重的呼吸聲。
許久,他轉身離開,語氣冰冷:「隨你,不想要就扔了,以後別哭着向我討要。」
蕭景鈺等着阿黎追出來道歉。
以往每次他生氣,阿黎都會想方設法哄他。
春日嘴饞,阿黎帶着他扒青杏,結果被酸倒了牙,隔天一瓶酸甜可口的青杏醬就放在了他桌上。
識字枯燥,自己不耐煩教,阿黎就抱着三字經臨摹上百遍,晃着他袖子說:「蕭景鈺,我全會啦,燒雞什麼時候給我啊。」
「……」
阿黎不記仇,對她好一分,她便還十分。
可直到他走出了門好遠,阿黎也沒有出現。
蕭景鈺心慌地想,一定是聖旨遲遲不下,阿黎又鬧脾氣了。
她心裏肯定還是想着自己的。
明天,等明天過了他一定催促父皇賜婚。
這段時間的確冷落了阿黎,好在他們以後還有許多時間,足夠他陪阿黎將京城看遍。
「……」
宮女問我:「姑娘,你在想什麼呢?」
我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地說:
「我在想,要是桂花糕被摔碎了,明日要記得再買一份了。」
12
離開前一天京城有燈會。
我戴上新香囊,跑出門去找顧牧雲。
眼瞧着攤子上有個小巧的蝶貝鏈子。
我問老闆價格,對方叫價五百文。
「這麼貴啊?」
顧牧雲見我動作僵住,自然地要掏錢。
我趕緊攔住他。
「不要了不要了,冤大頭才花五百文買鏈子呢。」
我一邊大聲說,一邊用眼神覷着老闆。
村裏大娘教我,買東西要學會砍價,老闆見你走了比你還急呢。
我一步三回頭,怎麼還不攔我啊。
顧牧雲低笑一聲,眼見我快惱羞成怒,變戲法式地爲我戴上一串白蝶貝。
他主動交代:
「我問老闆兩條能不能便宜一點,他看我誠心想要就給我了,只花了九百文呢。」
語罷,又摸出一條粉色的給自己戴上。
顧牧雲身量高,穿着一身玄衣挺唬人的,手腕上卻戴了個破壞氣氛的粉色鏈子。
我悶笑:「顧牧雲,你現在一點都不酷啦。」
顧牧雲也跟着笑:「嗯,這樣挺好。」
隔壁攤子上擺着精巧的兔子燈籠,攤主笑眯眯地看着我們:
「姑娘要來試試嗎?猜對三個燈謎就可以拿到兔子燈籠啦。」
可燈謎太難,我想了好久都想不出來。
撲哧一聲笑,是個扎着雙髻的小姑娘。
她眨着眼睛:「姐姐,你猜不出來嗎?可這是最簡單的燈謎啦。」
我有些沮喪。
大家都說阿黎蠢笨,是個不開竅的木頭。
雖然我已經很努力看書了,可還是學不會。
攤主在小姑娘耳邊說了句話,小姑娘點點頭,蹬蹬蹬跑回家又跑了出來:
Ţŭ₀「姐姐沒關係啦,雖然大兔子燈籠不能給你,但阿孃做的小兔子燈籠多了一個,就送給你啦。」
雪白的兔子依偎着一輪小月亮。
攤主笑盈盈地將燈籠給我:「祝姑娘平安順遂,事事圓滿啊。」
沒有嘲弄,沒有鄙夷。
原來,不會燈謎也沒關係啊。
走出了好遠,我臉上還掛着驚喜:
「顧牧雲,我有小兔子燈籠啦,她們真是好人。」
人潮擁擠,顧牧雲牽起我的手:
「嗯,她們好,阿黎也很好。」
彈幕突然出現撒花特效。
我抬眼看他,背後是燈會煙火炸開,無數的星光下,我臉頰被燭火映得發燙。
心撲通撲通跳得好快。
「顧牧雲,你是在害怕嗎?我聽到你的心跳聲了。」
「不是害怕。」顧牧雲輕聲說。
「阿黎,這是心動,別弄錯啦。」
心緒頓時像放進了融化的蜜糖,裹一裹撒上霜糖,比我喫過的任何糖葫蘆都要甜。
我結結巴巴:「那,阿黎的心跳也很快,阿黎也心動了嗎?」
顧牧雲淺笑,眉眼比畫上的人還好看:
「這個問題,阿黎要問自己啊。」
我無措地摸摸手鍊,又捏捏香囊,有個答案在嘴邊打轉。
心動的,阿黎也心動了。
橋頭燈下卻見到熟悉的人影。
蕭景鈺不知站了多久,聲音比夜風還涼。
「阿黎,今夜玩夠了嗎?該和孤回宮了。」
13
燈火明明滅滅,照得蕭景鈺一向君子端方的臉上出現化不開的陰影。
「顧將軍,阿黎是孤的救命恩人,也是孤的未婚妻。」
他視線掃過顧牧雲,彷彿看死物一般警告:
「和未來太子妃深夜同遊,顧牧雲你的三族夠孤砍幾回?」
我很想再提醒蕭景鈺,我們明明沒有成親啊,不要在外面胡亂敗壞阿黎的名聲。
顧牧雲卻站到我身前,笑得頑劣:
「我是孤兒,太子殿下若是能找全我的三族,那我還要多謝您了。」
我忍笑忍得好辛苦,顧牧雲指尖勾了勾我的手心,得意地向我邀功。
彈幕又出現了:
【太子在朝堂鉤心鬥角一整天,回來看到這一幕天都要塌了。】
【被小情侶甜到,如果男二體面一點就自行退讓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蕭景鈺的神情竟然有一絲脆弱。
「阿黎,我已經求父皇賜婚了,以後沒人能讓你受委屈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想了想,還是決定告訴他:
「蕭景鈺,其實除了你,沒有人能讓我受委屈啊。」
蕭景鈺的臉色瞬間比燈籠紙還白。
我掰着手指頭和他數數:
「那些二世祖嘲笑我傻,被我揍得滿頭是包,錦陽總是欺負我,但我都當場欺負回去了,只有你……」
說到這裏,我控制不住地眼淚大滴落下。
「只有你讓我難過了,可我卻沒有辦法。」
蕭景鈺眼圈也紅了:
「阿黎,對不起,可我有苦衷,錦陽的生母是大長公主,是我的親姑母,我離京多年根基不穩,只有錦陽能幫我……」
他抓住我的手,急切地說:
「答應你的事我都記得,我說過要陪你遊京城,給你買燒雞,喫酥鴨……」
我抽回手,將眼淚很快擦乾淨:
「我早就知道了呀。」
彈幕總是說,錦陽和蕭景鈺是互相救贖的青梅竹馬,而我是拖後腿的炮灰女配。
我雖然聽不太懂,可也知道錦陽能幫上蕭景鈺,而阿黎不可以,所以阿黎就被捨棄了。
「阿黎是用來釣魚的餌,雖然沒有受傷,可阿黎也會痛的。」
「痛的次數多了,就不喜歡你了。」
「至於欠我的燒雞。」我看着顧牧雲,眉眼彎彎,「我已經找到人和我一起喫了。」
蕭景鈺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可顧牧雲是將軍,他也沒有辦法捨棄一切陪你的。」
我想了想,確實有這種可能:
「那阿黎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
「日子不過是打獵蓋房,種瓜種豆,這些阿黎都會的,不用依靠任何人呀。」
「……」
離開京城時,夏柳依依。
掌事太監帶來了皇帝的旨意:「阿黎姑娘,陛下說若你後悔想留在京城,他可以封你爲郡主,食邑百戶,和錦陽平起平坐。」
我搖搖頭,向皇帝表達感謝:
Ṱū́ₓ
「不用啦,阿黎不想當郡主。」
「給阿黎一點錢和一個大宅子就很好了。」
從始至終,阿黎想要的就是這些,再多就貪心了。
蕭景鈺也來了,他紅着眼,嗓音哽咽:
「阿黎,若是我當時……」
顧牧雲打馬過來:「阿黎,走了。」
我高聲應和道:「好啊。」
又擺了擺手,策馬朝燕州奔去,答案逸散在風中。
此去山高水迢,往事不必回頭。
14
很久之後,我聽說錦陽郡主要出嫁了。
對方是草原的新任可汗,年紀輕輕便以鐵血手腕統一了幾大部落。
皇帝身體日漸虛弱,朝堂由太子監國。
蕭景鈺親自選定了錦陽郡主,特封她爲和親公主,嫁去千里之外的草原。
聽聞錦陽郡主大哭大鬧,砸了寢殿所有東西,還鬧出了絕食抗議的笑話。
可聖旨已下,不容更改,蕭景鈺讓人看着錦陽,不給她逃離皇宮的機會。
彈幕久違地活躍起來:
【終於等到男主出場了,先婚後愛 YYDS 。】
【竹馬和天降好難取捨,女主不能都收下嗎?】
【這個想法好,愛看雄競修羅場。】
原來這個厲害的可汗就是傳說中的男主啊。
我感嘆了一句後,又認認真真搗鼓我的葡萄架,今年雨水太多害得葡萄都不甜了。
可錦陽最終沒有嫁成。
她在一個深夜闖進了東宮,將匕首狠狠扎進了蕭景鈺的肩頭。
她鬢髮散亂,狀若瘋癲:
「若沒有我替你打點周旋,皇室那些宗親早就把你廢了,可你竟然要把我送去和親。」
「蕭景鈺,你到底有沒有心。」
蕭景鈺額頭痛出冷汗,語氣依然冷靜:
「錦陽郡主突發惡疾,神志不清誤傷儲君,今日起禁足宗人府,無召不可出。」
錦陽被侍衛制住,突然笑了:
「你在報復我,報復我欺辱阿黎。」
一句話讓蕭景鈺臉上血色盡褪,狠狠打了錦陽一巴掌:
「你怎麼敢提阿黎,若不是你屢次陷害於她,阿黎纔不會離開京城。」
「這一切都是因爲你惡毒善妒,孤沒有殺了你已經是仁至義盡。」
錦陽狼狽地跌坐在地,話語卻如刀鋒一般精準割在蕭景鈺傷口上:
「可這一切明明是你造成的,若是你真的在乎她,便不會冷眼旁觀,任她被人欺辱,說到底你最愛的只有權勢。」
「是我被迷了眼,有心算無心。」
血色瀰漫,將她價值千金的煙波裙染紅。
錦陽將匕首插進自己的心口,抬頭露出一個鬼魅的笑容。
「蕭景鈺,我在地獄等着你。」
錦陽在匕首上抹了毒,蕭錦鈺重傷昏迷數日,醒來後近乎自虐地沉浸在朝堂事務中。
太醫斷言他活不過十載,死前五臟六腑慢慢潰爛,日日經受剜心之痛。
可京城的一切,遠在燕州的阿黎都不知道。
兩國締結和平盟約,互通商貿。
燕州很快富庶起來,村裏人紛紛蓋上了大房子,不至於再有凍死餓死的事發生了。
邊境平定後,又一年春至,燕州冰雪消融。
閒下來的顧牧雲突然對我坦白:
「其實那年夏日,我是故意等在你院牆腳下的,香囊也是我很早前就做好的,阿黎會怪我騙你嗎?」
我搖搖頭,彈幕早就告訴我啦。
想了想,又把簸箕塞進他手裏:「那你去把雞餵了,我就不怪你了。」
顧牧雲說好,然後很沒形象地擼起袖子餵雞去了。
我靈光一閃,在紙上寫下此生最有文化的一句話:
【幸得花下與君逢,從此阡陌多暖春。】
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下一句。
不過沒關係,這一生還長,阿黎慢慢想總能想出來的。
蕭景鈺番外:
「阿黎,跟我去京城吧。」
蕭景鈺又在夢中見到阿黎了。
他有多久沒見過阿黎笑得這麼開心了呢?
好像和他來到京城後,阿黎總是哭。
剛開始,阿黎不是這樣的。
她總是拉着他的袖子,好奇地問東問西:「蕭景鈺,這是什麼呀?」
像誤入塵世的山野精怪,天真爛漫。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阿黎不再找他了。
是太傅指責他耽於情愛自甘墮落時,還是京城傳出太子與野狗搶食的不堪流言時?
皇室顏面不可受損,於是他開始逃避和阿黎的相處,這樣就不會聽到那些流言蜚語。
等阿黎成了太子妃,他再好好教導她,就沒人能再欺辱她了。
阿黎走後,他來到她的住處。țů⁾
桌上放着孤零零的一個木雕娃娃,蕭景鈺將它放在了寢宮,不準任何人碰。
還是一個燕州來的老嬤嬤說:
「這娃娃模樣像奴婢老家的風俗,成婚前新人親手做木雕娃娃向神明許願,就能保佑相愛的人一生順遂,恩愛平安呢。」
蕭景鈺聽後怔愣片刻,突然瘋了似的跳入水中,聲音嘶啞絕望:
「阿黎,阿黎……」
宮人攔不住,一行人找了很久終於撈到那個被丟掉的木雕娃娃。
可它的木料實在太普通了,被水泡了許久,長滿青苔,輕輕一捏就碎了。
蕭景鈺花了很大力氣將髒污一一清理乾淨,又將它拼好。
木雕顯示出它原本的模樣,和蕭景鈺的眉眼有七分相似。
蕭景鈺手指顫抖地摸索着一刀刀的刻痕,想着阿黎懷着什麼心情爲他雕刻, 又是什麼樣的心情看着它被棄如敝屣地丟掉。
手指突然摸到角落小小的落款,蕭景鈺一筆一畫地描摹。
【蕭景鈺。】【平安。】
蕭景鈺嘔出血來, 抱着木雕時哭時笑。
肩膀上的傷口在湖水中泡了太久,當晚蕭景鈺便發起了高熱, 夢到掉進陷阱的阿黎哭着向他喊疼。
思緒渙散間, 他又見到了燕州的阿黎。
她穿着嫁衣, 抱着木雕娃娃, 緊張又期待地等着她的新郎。
村裏鞭炮作響, 連大黃狗都戴上了大紅花。
他伸手想觸碰她, 卻見她笑起來飛奔進另一個人懷裏。
夢醒後,蕭景鈺落下淚來。
太醫說錦陽在刃上抹了毒, 不出十載他的五臟六腑就會慢慢潰爛,直到藥石罔效。
蕭景鈺想這樣也好, 他這一生壽數短暫, 餘下的都還給阿黎了。
從此山河皆異景,不念過往夢已拋。
顧牧雲番外:
顧牧雲第一次見阿黎是在餛飩攤。
她呵斥了幾個戲弄女子的紈絝, 卻被人纏上。
顧牧雲勒馬,準備出手幫忙。
沒想到阿黎放下碗,俯身撿起石子就衝了過去。
幾個騰挪間,綠色的襦裙攀上牆頭, 打得幾個紈絝毫無還手之力。
阿黎ṭűⁿ擲着石頭, 側臉像只驕傲的小豹子:
「阿黎的箭術是村裏最好的,再讓我看到你們欺負姑娘, 我還打你們。」
隻言片語傳進耳中,顧牧雲恍然,原來她就是救了太子殿下的獵戶阿黎啊。
顧牧雲有意無意增加了去餛飩攤巡邏的頻率,他看她幫腿腳不便的老婆婆拎菜,看她爬上樹,將果子摘下來和小乞丐一起分享。
阿黎生機勃勃,和這無聊的京城一點都不一樣。
可突然有一天,他再也沒有遇到阿黎。
直到錦陽郡主發瘋,掌事太監讓他去救人。
「阿黎被郡主關了兩天了。」
顧牧雲心下發沉, 翻身上馬帶隊趕了過去。
沒想到他到場時, 阿黎正按着錦陽打。
她眼中含着淚,獸血和眼淚混合着打溼了她的下頜。
顧牧雲心中抽痛,又鬆了一口氣, 人沒事就好。
他剛要把人帶回去, 阿黎就撲了過來。
她眼神太亮, 顧牧雲一時晃神,手上一痛被咬出血來。
離開時, 阿黎偷偷瞪着他, 顧牧雲卻很開心。
因爲陛下說,阿黎要回燕州了。
京城無聊,顧牧雲自請外放戍邊,陛下問他想去哪。
他想, 燕州就很好。
第三次,顧牧雲站在宮牆下等了一個時辰,終於等到了想見的人。
阿黎視線飄忽,沒話找話:「那你要和我出宮玩嗎?」
她侷促不安, 小心翼翼地揪着衣角。
木槿花紛紛揚揚,花瓣落了她滿頭。
顧牧雲手心緊緊攥着一個香囊,上面是他心心念唸的小豹子。
「好啊。」
<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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