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禪位以後才發現皇上不是自己親生的,
於是他找到了身爲貴妃的我:
「實不相瞞,將軍是我的私生子。爲了皇室血統,你去給他生個孩子吧。」
我目瞪口呆:「居然還可以這樣,你們上一輩人都玩得這麼開嗎?」
1
我叫江紙,是當今陛下獨寵的貴妃。入宮之前陛下就曾經告訴我,太上皇是個癲公,讓我多擔待些。
但我從來沒想過太上皇還能這麼癲,比如現在,小老頭兒笑得一臉諂媚,請我幫點「小忙」。
一開口就是石破驚天:「實不相瞞,昀兒不是我親生的。不過還好,小裴將軍是我的私生子,爲了皇室血統,你去給他生個孩子吧。」
太上皇在位時子嗣凋敝,只有陛下一個孩子,如珠似寶的養大了,怎麼心疼都嫌不夠,恨不得把世間所有最好的都給他,包括這個皇位。
麻煩就出在退位以後,太上皇這才發現,原來當年他那一屆的宮妃鬥得實在厲害,這個娃早就被人調換過了。
可是太上皇親自Ťŭ̀ⁿ把陛下撫養長大,確實是有情義在的。再加上,一旦陛下不是皇室血統這件事被捅出來,那些虎視眈眈的藩王造反可就名正言順了。
於是爲了自己親愛的養子,也爲了天下的安定。太上皇想出了一個絕妙的好主意:讓身爲貴妃的我去給他的私生子生個孩子。
這樣一來,名分上、血統上,全都對上了!
太上皇簡直要被自己的絕妙主意所折服,得意洋洋,一雙眼睛眯着,恨不得連鬍子都翹起來,一拍桌子:「正所謂換代不換宗,換湯不換藥,妙哉!」
他是妙哉了,我真是要栽了。
因爲這個小裴將軍不是別人,正是我進宮前勾搭過的小情郎。
說是情郎有點兒不太貼切,正經來說,他應該算是我釣過的魚,釣完以後不僅把魚食撤了,還把魚撈上來打兩耳光再放回去的那種。
面對太上皇這種驚世駭俗的要求,我表面滿臉堆笑,應承下來,背地裏一轉頭就和皇帝陛下攤牌了。
畢竟這位纔是我的直屬上司,我倆關係好到什麼程度呢?
大概就是她能爲我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我能拼命再把腦袋給她安回去的那種,我倆屬於穿一條褲子的好姐妹。
並不是口誤,真的。太上皇他老人家可能還不知道,當今的皇帝陛下宣昀,身上的祕密多如牛毛。她不僅不是個皇子,甚至不是一個男子!
這貨是個如假包換的女兒身。
宣昀從我嘴裏聽說了太上皇的偉大構想,沉思片刻,醍醐灌頂:「對呀,這種好主意我怎麼沒想到!」
由於太上皇他們上一輩的操作實在是太騷了,導致宣昀這個皇上當得簡直是天崩開局。
身份是假的、性別是反的、手裏權利是散的、大臣是不服管的、藩王是隨時隨地準備造反的。
宣昀拿我做藉口,虛置後宮三年,至今仍無所出。大臣們層層逼迫不說,各地藩王早就蠢蠢欲動。當然,就我倆這個情況,再怎麼努力也折騰不出個孩子來。
所以,某種程度上來說,太上皇的這個提議反而是目前的最優解。
我嚥了口唾沫,彷彿在看一個傻子:「你……認真的?」
從邏輯上來說是通的,但是這種解決方法難度屬實大了點。
我好心提醒:「你怕不是忘了,三年前我爲了你,都快把人吊成翹嘴了。結果你一登基,我馬不停蹄地來給你當了貴妃,他這才傷心遠走邊塞的。你要早說,當初我直接嫁給他,把孩子一生給你送進宮多好?」
宣昀也很崩潰:「誰知道臭老頭還藏着這麼一段風流往事?那我從前也不知道,裴雋是我異父異母的親兄弟呀。」
再崩潰能有我崩潰嗎?三年前我騙了他的感情,三年後改策略了,又讓我騙他身子是吧?
當年我把他渣得這麼徹底,將來再見面他不殺了我就算好的,我怎麼跟他……這樣那樣啊?
宣昀徹底瘋了:「再釣他一回又能怎麼樣呢?就當是爲了我,你倆生一個吧。」
我氣笑了,現在這算什麼?奉旨……偷情?
2
太上皇的辦事效率那叫一個高,和我提出奉旨偷情這個偉大構想的第三天,裴雋就被他叫回來了。
看來他老人家是一早就有準備,只是臨到頭了纔來通知我。
裴雋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當然,太上皇和宣昀也不可能讓他知道。
我曾經問過,爲什麼非要我走色誘這一條路,而不是乾脆坦白?直接把話和裴雋說開,就當我倆爲國獻身了。
宣昀沒有正面回答我,而是問了我一個問題:「假如你是裴雋,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你是會老老實實做一個見不得光的工具,還是會覺得既然自己受命於天,乾脆揭竿而起反了丫的,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我沉默了半天,不得不承認:「你知道的,我這個人一向沒什麼道德底線,但我覺得裴雋多少還能有點……」
宣昀大受震撼:「江紙,你變了。你竟然開始相信男人了?」
她這麼一問,我覺得更對不起裴雋了,大聲反駁她:「廢話,我又沒被男人騙過,我只騙過男人。現在的問題是,裴雋他被我騙得那麼慘,還會不會相信女人了?尤其這個女人還是我!」
宣昀總有一種不知哪來的自信,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你專門克他。他這輩子的跟頭全栽你身上了。
「在別的事情上他屬於喫一塹長一智,但凡涉及到你,他都是喫一塹、喫一塹、喫一塹……最後發現塹真好喫。」
我蹲下來,捂住臉哀嚎一聲:「你別這麼說,讓我更有負罪感了。」
再次見到裴雋,是在太上皇爲他舉行的接風宴上。說是接風宴,但其實沒請幾個人,畢竟太上皇目的不純,人多了不方便。
我心裏也有鬼,所以總是控制不住的看向裴雋。
他沒有慌亂的躲避,更沒有故作視而不見。反而是恭敬地、平和地向我微微點頭,再送上一個恰到好處疏離的微笑。
他一副放下前塵四大皆空的樣子,反倒襯得我更加手足無措。
其實這幾年我心裏想過一萬次和裴雋的重逢場景,那最好是某次偶遇的匆匆一瞥,他沒說話,我紅了眼。
然後彼此擦肩而過,從此塵歸塵土歸土。
在我的想象中,我倆應該是梁山伯與祝英臺。沒想到,再見面卻要上演西門慶和潘金蓮……
我幽怨地看了一眼旁邊的武大郎……啊不是!是皇上,心中泛起無限感慨: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哪堪,宣昀你大爺!
你欠我的拿什麼還?!
在太上皇第十七次要給裴雋灌酒的時候,宣昀攔住了他,同時以裴雋不勝酒力爲由,恩准他可以在宮裏小住一晚。
裴雋剛剛告罪一聲下去更衣,我就在太上皇和宣昀的雙重放水的默認下跟了上去。
在他的必經之路上攔住了他。
「裴將軍,本宮今日也喫醉了酒,竟然有些不認路了。裴雋,你願不願意引路,陪我一起走一段?」
從前我就是這樣,每次費心想接近他,卻連個理由都不願意好好找。其實我只是喜歡看他明知道我撒謊,還是無奈遷就我的樣子。
這招從前屢試不爽,現在卻再也不管用了。
裴雋向我行禮,卻連半分餘光也沒給我:「貴妃娘娘,末將久不回京城,怕是也不認得路。請娘娘在此稍等,末將去找個宮人來。」
三個人織網捕他一條魚,這會子能讓他找到人才怪了呢。
他剛要走開,我「哎呀」一聲崴了腳。他還是停下來了,保持着三步的距離,似乎在觀察是真是假。
我一抬頭滿眼是淚,不知道是疼還是難過:「裴雋,你過得還好嗎?」
「嗯。」很輕很輕的一聲,我甚至懷疑他到底有沒有在回答我,接着就是一大段一大段的沉默。
我含着淚,保持着楚楚可憐的姿態,就這麼僵着。
到底還是沒憋住:「你……要不然也問問我呢?」
裴雋終於轉頭,扯出一個極爲古怪的笑:「娘娘過得有多好,末將倒是有些耳聞,畢竟邊疆雖遠,卻也有一兩個說書人能偶爾解悶。」
他一提說書,我瞬間就明白了,他到底「聽說」了什麼。
「情竇初開,帝妃寢宮合雲雨;心憂社稷,御史夜半聽牀頭。」
因爲說書人嘴裏的這段兒我和宣昀香豔又纏綿悱惻的「故事」,正是我自己寫的。誰知道它怎麼能傳這麼遠?作孽呀!
3
三年前我之所以當了這個貴妃,是因爲怕宣昀後宮嬪妃多起來,誤人青春不說,她女兒身的祕密遲早瞞不住。
所以迫切需要一個知根知底的人極速搶佔後宮的位置,補足空缺,讓別人插不進手。這配置,捨我其誰啊?
作爲我們友誼的一塊兒磚,我當然是哪裏需要哪裏搬。毅然決然的投入了善妒貴妃這個崗位,一干就是三年。
本來我這個家世勉勉強強也是夠當個皇后的,可是偏有那的嘴賤的參了一本,說我雖然也是官家小姐,可到底曾經淪落奴籍,實在低賤。
況且,我被認回江家之前曾是陛下的貼身侍婢,孤男寡女日夜不離,說不定一早就失了清白身子。否則怎會如此狐媚,引誘陛下爲我虛置六宮?
想不到御史自視清高,心底卻是這般齷齪,也只會張口閉口用清白詆譭女子,書真是讀到狗肚子裏了。
我並不生氣,只提筆夜戰寫了畫本子。
第二日,京城裏所有說書人就換了新章:【情竇初開,帝妃寢宮合雲雨;心憂社稷,御史夜半聽牀頭。】
我不喜歡自證,我只喜歡看別人自證。
這下好了,輪到那個多嘴貧舌的御史一遍一遍向同僚解釋:「我不是,我沒有,你別瞎說!」
我解釋不了我和宣昀的清白,正如他解釋不了他沒聽過我和陛下的牆角。
我從前無比得意自己的反擊,卻沒想到今天在這件事上栽了個跟頭。早知道這些話會傳到裴雋耳朵裏,我當初就寫得收斂點了。
現在我尷尬的幾乎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咳……傳言而已,能有幾分是真?你什麼時候信這些了?」
裴雋輕笑一聲,一步一步靠近我。他身上的酒氣並不難聞,漾着他眼底微微泛着的水汽,像是兩壇酒,彷彿要勾着人大醉一場。
要是三年前他肯這樣對我笑,我一定能高興得一夜睡不着。但是現在,我只覺得毛骨悚然。
他望着我的眼睛,聲音裏彷彿帶着蠱惑:「娘娘的意思是,現在過得不好,所以便越發惦念從前,情不自禁了?」
意思是這個意思,但你能不能別說得那麼直白?我不要面子的嗎?
我胡亂點點頭,不敢看他,臉紅了一片。
裴雋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咬牙切齒地質問着:「江紙,在你心裏,我就這樣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你以爲你有多高明,不過是我蠢,可我不能總這麼蠢下去吧?」
裴雋現在確實不蠢,因爲他直接瘋了!
他直接去了宣昀面前,請求陛下摒退左右。然後把我和他剛纔的話全部合盤托出,一個字都沒差的翻給宣昀聽。
沒想到他這麼不按套路出牌,一下給我整沉默了。
不得不說,他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忠誠和誠實。
他好像能聽到我心聲似的,開口就是求死:「按大楚例律,請陛下賜罪。賜死臣……與貴妃!」
我人直接傻了,我只是想和你偷情,你居然想跟我殉情?!
4
宣昀也傻了,沒想到這貨玩兒自爆還帶買一送一的。
怪只怪時間和距離會把一切美化,三年過去,我只記得他是個純情少男,卻忘了他現在已經進化成一個瘋批的純情少男。
裴雋你是真該死啊,我當初渣你就對了!
那麼問題來了,宣昀該怎麼處置我們倆?要真把我倆砍了,她這輩子也就跟我和裴雋一起埋進土裏得了。
但要是一點兒表示都沒有,那宣昀絕對是御花園池塘裏毛最綠最長的那隻王八,最起碼在裴雋眼裏是這樣的。
宣昀沉默半晌,突然開始欣慰地發笑,笑得臉都紅了。
她臉一紅,我臉立刻就白了。因爲我知道這玩意兒絕對沒憋什麼好屁。
雖然宣昀不是太上皇親生的ţű̂₁,但在不靠譜這方面,他倆絕對是一脈相承。
「裴愛卿果然赤誠忠勇,恭喜你,經受住了朕與貴妃的考驗!當年你和貴妃的事,朕也是看在眼裏。但是從今天開始,朕絕不再對你們兩個有任何猜疑。」
裴雋整個人僵在那裏,良久才緩慢的抬頭,就這麼看我,自嘲般的笑了:「考驗?貴妃和陛下還真是,好興致!從來都是臣太當真了……」
看他的表情,估計是以爲自己成了我們「夫妻倆」打情罵俏小遊戲中消遣的工具。
不是啊,兄弟。我承認有拿你當工具的意圖,但不是想這麼用的。
當裴雋一言不發地退走後,宣昀使勁兒抹了一把汗:「我真害怕咱倆給這老實人逼急了,他一刀一個把咱倆當串兒穿了!」
此刻我眼睛瞪得比牛都大,恨不得一指頭把宣昀小腦仁戳出來:「皇帝拿自己的貴妃考驗將軍?你自己聽聽,這合理嗎?我都不敢想我在他心裏現在是個什麼形象!」
宣昀現在的臉比苦瓜都苦:「不然呢?你要能編出個更像樣的理由,大不了我不要這張老臉了,馬上把他攔下來親自解釋給他聽。」
我還在想應該怎麼扭轉局面,宣昀那邊就開始動搖軍心:「他剛纔真的想拉你一起死啊?不行就算了吧,我總不能爲了個孩子把你搭進去。萬一他因愛生恨,做出什麼傷害你的事呢?」
「他不會那樣的。」我低下了頭,自責和自卑在這一刻都到達頂峯:「他是個好人。不管是當初還是現在,我就是欺負他是個好人……」
在裴雋的視角里,我是一個先玩弄了他感情,又攀附權貴踹掉他是的禍國妖妃。
他走了三年,恨了我三年。回來以後發現我竟然還想繼續玩弄他!
我都這樣了,他能想到對我最狠毒的做法不是言語侮辱,也不是身體傷害,更不是情感報復,而是大楚的律法。
不止罰我,還要把自己也搭上。裴雋雖然瘋,但跟話本子裏那些動不動就剜眼、挖心、放血的神經病比起來,裴雋這個人簡直正得發邪!
宣昀還是不放心:「不行就算了,我肯定還能想出別的辦法,上一輩人留下來的爛攤子,不能總讓你幫我收拾。」
我拒絕了她的提議。因爲我比誰都清楚,宣昀要真能想出別的辦法,就不會僵持這三年了。
現在收拾這個爛攤子的關鍵不在我,而在於裴雋,畢竟他纔是太上皇唯一的血脈。
周旋朝堂可以靠皇帝權術制衡;抵禦外敵要靠將軍震懾邊疆;但要想暫時歇了那些藩王內亂的心思,還真就只能靠我這個貴妃的肚子。
第二天一早,我重整旗鼓,提着一盒我親手做的清粥小菜,來到裴雋暫住的宮殿。
無視裴雋陰冷到能滴出水的目光,繼續開口演我昨天晚上背好的詞:「你昨天喝了很多酒,喫點兒清淡的,胃會好受一點。」
從前我偶爾做了很過分的事,第二天就會故作體貼,然後再趁機向他賣可憐,以此求和。
可惜我是到現在纔想明白,那些我以爲無往而不利的小花招,其實只是他有意縱容。
所以我今天來,與其說是引誘,不如說是賭。我就賭他還是喜歡我。
裴雋看我身後空無一人,就明白我今天還是賊心不死。
他沒有趕我,也沒有說話。只把我帶來的喫食擺好,坐在我對面,一口一口地咀嚼。
又安安靜靜坐了一會兒,閉着眼睛,好像在等什麼。
似乎沒等到預想的結果,他抬眼看我,帶了些意想不到的語氣:「我原以爲,皇上仍然忌憚我們兩個,所以你今天是來殺我的。到底是我高看你了,殺人這種事,你還是做不出來。」
???合着他以爲我在飯裏下了毒,剛纔擱這兒閉着眼睛陶醉了半天是等死呢?!這哥們兒腦回路到底癲到什麼程度了?求生欲這麼低嗎?
我震驚到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爲了證明我絕對沒有下毒,搶過他的粥碗猛幹了一大口。
然後越想越氣,乾脆把碗砸了,對着他開罵:「你腦子有毛病啊!以爲我要殺你,然後你就真讓我殺?裴雋,你真是我見過最瘋最蠢的人!你是有多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
裴雋看着我撒潑的樣子,竟然還笑:「貴妃娘娘演得真好,不知道的還以爲您有多心疼我。今天演這一出又是爲什麼?是皇上仍有疑心,還是貴妃娘娘您昨天沒有玩夠啊?」
「裴雋,我後悔了……」相逢以來,只有這句是真心話。
「當初是安王的人給宣昀下藥,我不慎被捲進去,纔有了後來的事。可我從來沒喜歡過陛下,也從來沒能忘了你。」
我隱去了宣昀女兒身的祕密,只把當年發生的真相告訴他。
5
事情要從大概四年前說起,那時候的太上皇還是皇上,他生了一場大病,幾乎就要活不過來了。
宣昀那些對皇位虎視眈眈的皇叔們心思就一個個活絡起來,紛紛以侍疾的名義從封地回到京城。
其中以皇上的胞弟安王最爲活躍,簡直是明奔着接管皇位的目的回來的,高調又囂張,完全沒把宣昀這個太子放在眼裏。又是串聯朝臣,又是民間造勢,還要把自己的女兒許配給裴雋。
裴雋和裴老將軍的位置很特殊,老的負責捍衛沙場,小的負責宮庭內治安。也就是說,只要把裴家籠絡住了,再加上安王本身就是正統的鳳子龍孫,等到太上皇駕崩,拿捏個宣昀簡直易如反掌。
那時候我剛被江家認回去,是名正言順的江大小姐了。
也不知道是被裴雋那張好看的臉衝昏了腦子,還是對宣昀的姐妹情誼太上頭。我毅然決然地挺身而出:「怕什麼,他有女兒,你有我呀!我替你把裴雋拿下。」
如果我能我嫁給裴雋,就等於把我爹和裴雋同時綁在宣昀的陣營裏。
我那時候想,嫁給裴雋既是報恩,又能滿足自己的私心,多賺啊!
仔細想想,從前我那麼愛纏着他,怎麼會沒有半分真心呢?只不過是真心佔半分,色膽佔半分,剩下九分全是目的。
再次感嘆,我真不是人啊!
裴雋就是這麼被我纏上的,那時候我爲了拿下他簡直無所不用其極,死纏爛打,沒臉沒皮。
由於我橫插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腳,安王沒能如願把女兒嫁給裴雋。好巧不巧,皇上就在這個時候好轉起來,病好了的第一件事就是傳位給宣昀。
別管過程多麼曲折,最終目的還是達到了的。
我正在琢磨是繼續撩裴雋還是功成身退的時候,命運幫我做出了抉擇……
宣昀當了皇上,後宮的位置就被人盯上了。她一個不小心被下了藥,在被扒褲子的前一刻被我阻止。我把她劈暈,和她一起待了整夜。
天一亮,關於皇帝陛下和江家大小姐春風一度的消息便傳了出去。
所以那些御史說我進宮前就蓄意勾引陛下,也不完全是空穴來風。最起碼在他們看到的真相里,事實就是這樣。
再後來就是我進宮當了貴妃,裴雋追隨父輩去了邊疆。
我本來以爲我們一輩子都不會再見面,或者再見面時已經相忘於江湖。誰知道太上皇爆了一個驚天大雷,又一下把我和裴雋劈回了這個修羅場。
6
「裴雋,我知道我跟你說這些很過分。可我只是喜歡你,只是想見你,從前是,現在也是,僅此而已。如果你以後都不想再見到我,那我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
說完這些,我的眼淚維持在要掉不掉,轉身就往外走。
我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在心裏咆哮:不是吧?你這都不留我;你留我啊;我求你了,你留留我呀!
「江紙……」他終於叫住了我。
我抑制住欣喜,回頭看見的卻是他隱忍剋制的怒容,夾雜着不甘和委屈:「憑什麼你喜歡我,我就要接着?憑什麼你一句後悔了,就要我背棄自己?江紙,在你心裏我到底是什麼?是式微時可以利用的籌碼、還是寂寞裏拿來消遣的玩意兒?」
三年不見,裴雋不僅瘋批了,還成長了。他看穿了我的欲擒故縱,知道我根本就是饞他身子,並一針見血地拆穿了我。
裴雋眼尾發紅的樣子其實很勾人,可看他那麼傷心,我半點旖旎的心思都沒有。
他有些自暴自棄,看着我,眼底滿是嘲諷:「你不妨直截了當地告訴我,到底是想與我春風一度,一償當年抱憾;還是隻喜歡看我失魂落魄,被你耍得團團轉?」
我沉默了一下,覺得春風一度顯然不太夠,最起碼要好幾度纔可能達到目的。
可是聽他話裏的意思,恨不得與我早早劃清界限,更別提度不度的事兒了。
我乾脆破罐子破摔,故意氣他:「對,我就是要利用你,就是要消遣你,我就是不安於室,在你心裏我就是那個最壞最壞的人。可你能拿我怎麼辦呢?我就是惦記你,就是喜歡你,想勾搭你,被我看上就算你倒黴了。」
裴雋沒再說話,但是臉紅得飛快,應該是被我氣的。
這次不是欲擒故縱,我是真的走了,而且走得很快。
我到了宣昀的寢宮,趴在桌子上就開始乾嚎:「完了,我倆徹底聊崩了。你自己想辦法吧,你要有那本事,你倆生一個我都不反對。你倆親生的孩子,那才叫一個嫡嫡道道!」
宣昀嘆了口氣,問我:「你確定他不喜歡你了?」
我搖頭:「不確定,但我確定他恨死我了。」
宣昀看着我,又問:「那你還喜歡他嗎?」
她不問還好,這下我嚎得更大聲了,乾嚎不掉眼淚,避而不答:「他還是不是人啊?在邊關風吹日曬雨淋了三年,他怎麼還越長越好看啊?!」
一點兒感情經驗都沒有的宣昀此刻像個情場老手,開始指點:「見良人,正衣冠。能不好看嗎?我聽說他進宮前那晚風塵僕僕回到家,連着換了八套衣服。江紙,你有沒有發現,你昨日梳妝也比以往長了半個時辰有餘。」
我倆互相戳肺管子不是一天兩天了,我也還嘴:「就你這個身份,不出意外的話,你要單一輩子了。把感情研究那麼透徹幹什麼呢?起到一個看客上的作用嗎?」
這話一說完,我悲從中來。因爲就我這個身份,不出意外的話,我也要單一輩子了。
最可悲的,是偷情還偷不着!
7
本來我以爲那天都話趕話說成那樣了,我和裴雋的事兒肯定沒戲。誰知道今天裴雋就進了宮,偷偷約我酉時相見。
我突然覺得我們兩個好像反過來了。裴雋,我本來打算放過你,這是你自己來勾我的。
我大搖大擺地赴約,臨到地方纔裝得狗狗祟祟。畢竟有皇宮最大的兩尊佛在背後支持,我就算是偷情也很難不理直氣壯。
見了面裴雋顯得很不自然,從前吵架都是我主動示好,我臉皮厚,從來不覺得有什麼。但是這貨死要面子慣了,現在肯定在心裏唾棄自己。
他扭扭捏捏遞給我一枚藥丸,聲音還是很緊繃:「這是假死藥,你喫了它,三天以後就會閉氣,就連太醫院也檢查不出來。既然進宮不是你的本意,你在這裏待得也不開心,我帶你走……」
我打斷他,竟然覺得嘴裏的話難以啓齒,我說:「那個……你可能會錯意了,我沒有跟你私奔的打算。」
裴雋正喋喋不休叮囑我一些假死藥的事項,聽我這麼說猛然停住。
Ṱû₃他的手指一點一點收緊,然後又努力裝作若無其事:「哈,其實我也沒有很想和你私奔,假死藥也不是我特意找的,就剛好有一顆,根本沒費什麼心思。我也沒有想你出去以後……」
他越說越破防,終於忍不住:「江紙,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是你說你喜歡我,卻不願意和我走。你難道還要我做你的……江紙,別太高估自己,我沒有你想的那麼喜歡你。」
這回我的愧疚之心是徹底按不住了,我幾乎可以想見,他回去以後有多麼輾轉反側才做了這個決定,多麼努力替我找了一萬個藉口才說服自己。
老一輩人作的孽,爲什麼要報應在我們身上啊?
我平復心情,剛想和他道歉,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想過把一切都告訴他。然而還沒張口,我就被他裹挾着,藏在了幕簾後,是有人來了。
這裏是暢音閣,除非給后妃解悶專門召了戲班子,否則一般不會有人來。
不多時,耳邊傳來一聲又一聲咿咿呀呀的怪叫。
我們都聽出了聲音,外面的人是太上皇。聽着聲音,我幾乎能想到他翹着蘭花指,夾着嗓子,學着戲臺上名伶的動作那種彆扭勁兒。
有那麼一瞬間,我詭異地共情了那些想謀奪皇位的藩王們。
這要是換了我,奪嫡中就輸給這麼個玩意兒,我也得氣得睡不着,半夜爬起來問問自己他憑什麼?!
裴雋此時可能已經被我逼瘋了,他湊近我的耳朵,威脅的意味十足:「如果被發現,我們會是什麼下場?也許陛下愛極了你,你再怎麼過分,他都不忍懲處。不知太上皇有沒有陛下那般寬仁?」
我想捂上他的嘴,卻被反制住。我們之間的距離極近,他眼中沒有半分繾綣,只帶着些報復的快意,笑起來好看極了,像三年前的一個傍晚那樣,他說:「你親我一下,我就不喊人了。」
三年前,這句話是我對他說的。
那時候我半是真心半是假意地纏着他,設計把他堵在假山之內。
那假山的縫隙實在狹窄,我們兩個擠在裏面,他連想抬手捂住我的嘴都做不到。
一石之隔,外面都是人。
越看他着急越是想逗他。於是壓着聲音:「你親我一下,我就不喊人了。」
接着這話音兒,我已經笑的止不住了。他這種人,就算把刀架脖子上,也絕對不會……
「唔!……」
沒人告訴過我,那麼沉靜少言的人,居然也會搞破罐子破摔這一套!
8
那是我第一次親吻,其實感覺還不錯,但這個吻太出乎意料,我就是莫名其妙感覺自己虧了。
我有點兒想掉眼淚,卻又死命忍着。喫了那麼大虧,偏還是自己要求的,真是連哭都不好意思。只恨我自己沒分寸,怎麼就把人逼狠了呢?
嘆只嘆風水輪流轉,三年過去,現在攻守異位,我成了被威脅的那個。
但我聽着外面太上皇那種怪動靜,一時間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
果斷對着裴雋搖了搖頭,一副寧死不屈不接受威脅的樣子:「我不親,你喊人吧!」
裴雋顯然沒想到我是這種反應,一時間愣在當場。
我一偏頭,反而鼓勵他:「把圍簾掀開。來吧,展示!」
這下終於輪到我也讓裴雋震撼一次,可我覺得還不夠刺激,趁裴雋還在發愣時,我墊起腳尖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脣上親了一口。
然後聲明:「這是我自願的,不是被你脅迫,也不是怕你喊人。」
如果這個時候簾子被拉開,太上皇就能看到我倆正在摟摟抱抱,不知羞恥爲何物。我的淺紅色口脂還留在裴雋的嘴脣上,真真是抵賴不得!
就是不知道對太上皇來說,是自己自娛自樂的小愛好被人發現更尷尬,還是撞見自己「兒媳婦」和另一個「兒子」偷情更尷尬。
但裴雋卻眼疾手快攔住了我的手,緊緊抱住了我。
也許我自爆的動作給他傳遞了錯誤的信息,裴雋以爲我也願意和他殉情,覺得我真的超愛他,從而進一步說服了自己放低對我的底線。
他輕輕嘆了一聲,貼在我的耳廓:「你那麼怕疼,我不想和你一起死了。不管你想怎麼樣,利用也好,消遣也罷,我都是最好的選擇。江紙……我真討厭你!」
9
自從上次暢音閣以後 ,裴雋好像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從前是嚴防死守,退避三舍。現在每天想盡辦法也要見我一面。
爲了給我們製造獨處的機會,宣昀恩准我回江府省親,然後又點名要裴雋護衛我。
在我從前的閨房裏,裴雋卸下我的釵環。我們相擁、親吻,然後……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因爲這個犟種死活不願意再進一步!
他說自己大逆不道,覬覦貴妃,已經是失了爲人臣的本分。如果再加上混淆皇室血脈這一條,那他一輩子都原諒不了自己。
他真是個好孩子,愈發趁得我像個不知廉恥的妖妃。
可我也是個好孩子啊。他哪裏知道?我這樣做就是爲了皇室血脈呀!
更重要的是,嘴都親腫了,你現在告訴我不可以?
我氣的牙癢癢:「你說了不管我要怎樣都可以的,現在又給這樣、不給那樣!你算什麼消遣?」
裴雋耳根紅了個透,把自己的衣裳一件一件脫下來。露出分明的線條和健碩的肌肉。然後拉着我的手,摸向他的腰和……
他的呼吸粗重起來,慢慢的哄我:「不生氣了,給你摸,算不算消遣?」
我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詭計多端的臭男人,誰消遣誰知道!」
裴雋也不惱,把我放在榻上,輕輕吻了吻我的眼睛,呼吸灼熱到不可置信:「其實我還學了別的,你把眼睛閉上好不好?別看着我,我受不了……」
……
但我無論再怎麼求他,裴雋的底線都一步不退。
實在被我逼急了,他把我按在牀上不讓我逃,盯着我的眼睛:「我問你,如果我們真的有了孩子,你要拿我怎麼辦?我可以沒名沒分做你的情夫,那是我自甘下賤,我活該!可Ṫúₓ我不能讓孩子陪我承擔這份罪孽。」
裴雋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知道我的目的,更不知道我和他的孩子就是大楚的希望。他只本能的認爲不能做這樣禍亂朝綱的事。
可有一點他沒有問錯,有了孩子之後呢?我和裴雋該何去何從?
從前我想得很簡單,無非是去父留子。
可我不忍心再拋下裴雋一次,更不可能拋棄一個由我帶來這世間的生命。
等我從江家回宮的時候,宣昀笑的連腰都直不起來:「裴雋和臭老頭到底是不是親父子啊?一個極端不靠譜,一個又極端又靠譜。」
我笑不出來,因爲我在思考一個一直逃避的問題:如果我真的有了孩子,又該拿裴雋怎麼辦呢?
我乾脆把問題拋給宣昀,想堅定一下信心。畢竟她纔是這件事真正的發起人。
但是這個貨什麼時候動搖軍心都是一把好手,她還是問我那個問題:「江紙,來問我是沒用的。問問你自己,你喜歡他嗎?」
這次我沒在顧左右而言他:「廢話,不喜歡我能那麼糾結嗎?」
宣昀支起胳膊,好整以暇的看着我:「那我問你,如果我和裴雋同時掉進水裏,你先救誰?」
……我頭搖的跟撥浪鼓一樣,真的不知道。
宣昀乾脆跳過這個問題,換了一個:「那如果是你掉進水裏,我和裴雋都在岸上,你會朝誰伸出手?」
這一次,我腦子裏最先浮現出的那張臉是裴雋的。
但我一生嘴硬,拒不承認:「我喊救命,看你們誰先跳下來嘍。先跳下來的加一分,不跳下來的,等我上去了給你們按水裏!」
和一個人太熟了就是不好,宣昀輕而易舉的看穿了我:「你避而不答,是因爲心裏有了答案;你沒把答案告訴我,是因爲你選那個人不是我。」
她拉着我坐下,像小時候無數個夜晚那樣談心:「你對我好,是因爲你覺得你欠了我救命之恩,你覺得你總要爲我做些什麼,你總怕虧欠我,總是沒有辦法拒絕我的要求。可是江紙,你是我的朋友,而不是我的工具。」
我當然知道,但是宣昀對我來說早已經不是恩人這麼簡單:「正因爲我們是朋友,我纔沒有辦法棄你於不顧。」
宣昀搖頭,接着反問我:「作爲朋友,你已經爲我做的夠多了。如果你選擇自己的幸福就算是對我的拋棄,那也太沒道理了。難道我活着影響你幸福了嗎?」
我低頭碎碎念:「你之前可不是這麼說的,是你求我跟他生一個,還說就當爲了你……」
我發頂一沉,宣昀像小時候那樣摸了摸我的頭:「臭老頭讓你給他的私生子生個孩子,那是因爲他傻缺,我又不傻缺。那是我知道,如果不是臭老頭的這個提議,如果不是我求你,你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近裴雋一步。你會一輩子待在宮裏,爲我做一個招牌。」
她握緊了我的手,眼裏是堅定和祝福:「我最後一次要求你,只要你做到這一點,就當還清了我所有的恩情。我要求你,跟隨自己的心意。」
我迷茫了,下意識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抬起頭,眼裏滿是愚蠢的光芒:「那孩子怎麼辦?我……」
宣昀點了點我的額頭:「你傻啊!這天底下又不止他裴雋一個人是天家血脈。」
我腦子沒跟上,這幾天總爲了勾搭裴雋犯難,我現在滿腦子只有勾搭:「你不會是想勾搭一個皇室宗親,自己懷一個吧?」
宣昀撇了我一眼,滿臉寫着不可救藥:「我最近給臭老頭找了好多好多美人兒,其中一個會唱曲兒的他最喜歡。聽說他最近正偷偷學戲,準備博美人一笑呢。」
原來如此,原來皇室血脈的延續不止可以靠皇上和貴妃,還可以靠太上皇和太妃。妙啊!
只不過我突然間想起那天在暢音閣時聽到太上皇的「天籟」,覺得這個美人笑不笑的出來,那倒也難說的很。
宣昀算盤打的叮噹響:「臭老頭才四十多歲,正是闖的年紀,讓他生個弟弟給我當兒子怎麼了?」
不是等等,我有點亂,你們這什麼輩分?
10
半個月以後宮人傳來消息,宣昀獻給太上皇的那個美人懷孕了。與此同時,皇帝陛下昭告天下,貴妃有孕。
當夜我喬裝打扮,偷偷潛入了將軍府。那時候裴雋剛剛聽說貴妃有孕的消息,鬱悶的一直給自己灌酒。
看見是我,一整個手足無措,像一個闖了禍的孩子:「江紙,對不起,我以爲……我不知道那樣也會……」
我現在心裏沒的那些小九九,看他簡直可愛極了,有意逗他:「那樣當然不會,裴雋,這個孩子不是你的。」
裴雋一愣,捏爆了手裏的酒杯,嘴裏不自覺的唸叨:「也對,你和陛下是夫妻,當然……」
我再次打斷施法:「又猜錯了,這個孩子也不是陛下的。」
「什麼!」裴雋瞪大了眼睛,彷彿第一天認識我,隨後再次破防:「對,我又沒有名分,有什麼資格要求你?你既然有我,當然也可能有別人。我不肯,你自然要找肯的人。」
原來我在他心裏已經是這種形象了嗎?我不慌不忙,又爆一個:「這個孩子是太上皇的。」
裴雋大受震撼,後退了兩步,終於回過味兒來了,低聲呢喃:「不可能,江紙,你不是這樣的人。」
我上前,向他選擇性地坦白:「我當然不是這樣的人,因爲孩子也不是我的。這個孩子屬於皇上和貴妃,等他降生的那天,宮裏那位貴妃就會難產而亡……」
等到貴妃「難產而亡」,宣昀就會上演一場深情大戲,把貴妃追封爲皇后,守着她的排位,一輩子不再納新人,把貴妃的孩子撫養成人。
我曾經問過宣昀,如果這一胎是女兒怎麼辦?
她說:「沒關係,我不也是女人嗎?況且我的命那麼長,還能活好久好久。如果真是個女兒,我會傾盡所有、用我這一輩子替她掃清障礙,讓她做名正言順的女帝,絕不再讓世界上有第二個宣昀。」
我向裴雋解釋了我和皇上的關係,但仍然沒有告訴他宣昀是女人,倒不是信不過他,只是這個祕密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險。
至於皇上爲什麼要借腹生子,我給裴雋的理由是:「皇上不行,非常不行!」
裴雋這回的聲音裏帶了些小心翼翼:「那以後呢?貴妃薨逝之後,你會去哪裏?」
我咳了兩聲,清清嗓子,做出努力回想的姿態:「我好像記得,有一個人邀請我私奔來着,要不然答應他吧?這個人是誰來着?我怎麼想不起來了?」
然而對面的人沒有我想象的欣喜若狂,反而現在還在後怕一樣,抱住了我,一遍一遍要我保證:「江紙,最後一次,我再信你最後一次。你不能騙我。你答應我,不能騙我……如果你能騙我一輩子的話,就算騙我也是好的。」
九個月之後,「貴妃生產,力竭而亡」。我和宣昀也算一語成讖,真的是個女Ŧũ̂ₙ孩兒。
宣昀很喜歡她,給她取名叫煦陽。整天抱着煦陽,笑的合不攏嘴:「小傢伙,你就安心睡着吧,且看母皇替你跟這個世界鬥智鬥勇!」
「孝正文淑昭德和惠端安穆毅章皇后」的喪儀完畢之後,我終於能功成身退,帶着宣昀給的十幾箱金銀珠寶離開京城。
這些本來是「孝正文淑昭德和惠端安穆毅章皇后」的陪葬品,但我又沒死,陪個屁葬啊。
別問這個諡號爲什麼那麼老長,宣昀說了,人這輩子就死那麼一回,她必須給我辦的風風光光的!
我和裴雋一起,定居在了邊疆。這裏並沒有人認識我,所以我問裴雋:「貴妃已經死了,那我是誰呢?」
裴雋從背後抱着我,下巴磕在我肩膀上,一件一件和我細數:「你是當今皇上的義妹,叫江紙,年方二十,屬兔,明天剛好要過生辰,想收到的禮物是金子、銀票和一束花;最喜歡喫的是栗子糕,最喜歡的人,是裴雋。」
好吧,回答完全正確。
【宣昀番外】
「孝正文淑昭德和惠端安穆毅章皇后」去世後的第五年,皇上找到了一個替身,把人接進宮裏,依舊封了貴妃。
但是宮裏伺候過貴妃的老人都都表示費解,從前的貴妃嬌小玲瓏,這個貴妃身高八ṱű̂ₒ尺;從前的貴妃聲音婉轉,這個貴妃嗓音渾厚;從前的貴妃身體嬌弱,這個貴妃能一個打八個!
這個替身到底哪裏像啊?於是他們一致得出了結論:皇上大概是當年哭的太傷心,以至於哭出了眼疾。
沒錯,朕就是那個有眼疾的皇帝。不過如果你叫朕一聲女皇,朕會更開心。
是的,朕是女人,是皇帝,但卻不是女皇帝。到死也沒能以女皇著稱,是朕的一大遺憾。
不過值得欣慰的是,給朕送終的是女皇。而且是朕一手培養出來的女皇。(鼓掌!)
朕的身世比較離奇,母妃進宮前就懷了,不是父皇的。她爲了不生下我,整天捧着個肚子到處碰瓷。
這種不要命的做法反而震懾了那羣虎視眈眈的妃子,她們覺得我母妃一定有後招,誰都不肯先出手,生怕把這個鍋背了。
後來月份大了,母妃就捨不得了。她想實在不行就生下以後把我送出宮去,然後告訴父皇,她給陛下生了個皇子,但是小皇子不幸夭折了。
對,必須告訴他生了個皇子。這樣就算皇子一生下來就死了,她也是皇長子的生母。
母妃那個時候還年輕,低估了母愛這回事。我一生下來,她見到我就捨不得送走了。
她覺得反正是個女兒,又搶不了他們老宣傢什麼,留下就留下吧。可是她只顧着看我,忘了囑咐產婆改口。
當產婆大聲高喊是個皇子時,母妃這才ťų²如夢初醒。
人一旦放低了底線,那底線只會越來越低。她又想了,就算佔了皇長子的名分也沒什麼。
大不了以後讓這孩子低頭裝鵪鶉,不搶皇位不就行了?等什麼時候有了封地,她還能和我一起去封底上當王太后。公主她娘可沒這個待遇!
畢竟後宮那麼多女人,以後總不可能只有我一個孩子吧?
誒,對嘍,父皇還真就我一個孩子!父皇后宮那些妃子當年沒害我,那真是腸子都悔青了。
接下來父皇的孩子那真是來一個走一個,來一個走一個,那腳就沒沾過地。春去秋來,就只有我屹立在原地。
你要說我倒黴吧?我什麼榮華富貴都享了。但是你要說我享福吧,我又真是倒了血黴!
直到我成了太子,母妃才真的慌了。但這個時候已經沒有退路了。
我要是個公主裝皇子也許還有一條活路,我一個私生子擱這兒裝上太子了,那不等死嗎?擺在我面前只有兩條路,要麼裝,要麼死。
母妃開始嚴格要求我的一言一行,聲音要粗,胸要平;不能太白,也不能離男人太近。
經過長時間的鍛鍊,我覺得我已經裝的很成功了。但母妃還是不滿意,我問她哪裏還可以改進?
她沉默了半晌:「這個真改不了,你沒爹味兒。」
爲了培養自己的「爹味兒」,我準備養個小活物,體驗一下當爹的快樂。
就這樣,我從街上撿來了江紙。那時候還沒人知道她是江家的人,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那時候她還叫陶芷,我一直覺得這個名字纔是最適合她的。她像一顆桃子,粉粉嫩嫩的,很滿足我對女孩子的想象空間。
母妃不讓我穿女裝我就給她穿,母妃不讓我戴首飾,我就給她戴。
她是我所有期望而不可得那些美好的投射,我把她當成心底的另一個自己,重新養了一遍。
但是這傢伙是真的難養,恨不得屋檐上掉下滴雨水都能砸得她一個趔趄。我這才發現當爹原來這麼不容易。和江紙比起來,看來我這些年還是太讓臭老頭省心了。
我好不容易纔把病歪歪的江紙養成一個活潑明豔的大姑娘,江府就來撿漏了。
天殺的人販子,他們非說我女兒是他女兒!結果還真是他女兒?!不開心了,哼!
不過沒多久我就慶幸她回到了江家,因爲臭老頭病了,他的那些兄弟一個個都很不安分。
我要是個貨真價實的太子,那我肯定有底氣。可問題我不是啊?
我身上天然就埋了兩條引線,無論被那些人抓住哪一條,都夠他們把我扒皮抽筋的。
江紙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跳出來說要保護我,我跟她說:「那你去拿下裴雋吧。」
其實是我注意到,她看裴雋的眼神都放光。江紙沒什麼內涵,非常看臉,還那麼好騙。不得不承認,我有一半責任。
雖然年齡對不上,但我是真心拿她當女兒養的,就是一不小心養的廢了點兒。
不過還好,裴雋不論是這張臉還是這個人都勉勉強強過得去,還算配得上江紙。
如果她真的能成功拿下裴雋,以後就有人保護她。就算不成功,也給她找點事做,別離我那麼近,就不容易被牽連。
那個時候我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我沒想過臭老頭的命那麼硬,竟然扛過來了。更沒想過臭老頭這麼不要臉,直接就把這個爛攤子扔給我,當起了太上皇。
被下藥的事確實是我始料未及,我甚至想過他們直接給我下毒,都沒想過他們會那麼離譜。
爲了守住我的祕密, 江紙進宮給我當了貴妃。
一方面是因爲那些豔聞已經傳遍街頭巷尾, 爲了保護江紙的名聲。另一方面,我也確實沒有比她更合適的人選。
江紙跟我說, 幸好她還沒有那麼喜歡裴雋。
那個時候我還沒有意識到她在撒謊, 或許連她自己都意識不到……
三年裏,我慢慢坐穩了這個位置。父皇卻突然在這時發現了我的身份不對勁, 我並不害怕,只是慶幸,還好是被他發現了。
不是我說,哪怕隨便換一個人威脅都比他更大。
我母妃作爲父皇后宮裏爲數不多的倖存者, 手段那真是一等一的了得。成功讓父皇相信了她當年是被人有意調換了孩子, 而不是給父皇戴了綠帽子。
臭老頭心軟,就算知道我不是他親生的也不捨得動我,只是沒事兒愛動他那歪腦筋。
他找到了江紙, 讓江紙去給他的私生子生個孩子。
等等,什麼?臭老頭兒竟然有私生子!
站在一個皇帝的視角上, 讓自己的貴妃去給自己的將軍生孩子,那真是鏟子輪冒煙兒了九族都埋不完。
但是站在我的視角上, 一個是我親手養大的「女兒」,一個是我親自挑選的「女婿」。這臭老頭還挺有眼光,終於幹了件人事兒!
我騙江紙說我需要一個孩子,一個她和裴雋的孩子。
後來一切不出我所料,女兒還是被女婿拐跑了。我給她的嫁妝是足夠的錢財和一枚令牌。
如果將來裴雋對她不好, 或者乾脆是她自己變心了, 我希望她隨時可以有抽身離去的勇氣。
她是我悉心教養的女兒, 是我患難與共的姐妹, 是我託付性命的戰友,是我生死相交的朋友, 更是這世上另一個我。
我只是希望她不要陪着我一輩子埋在這深宮裏, 希望她有一個自己喜歡、也足夠愛她的人共度餘生。並不是一定要她依附於某個男人。
江紙被裴雋拐走後的第五年, 我找了個還算喜歡的男寵,封成貴妃,爲了維持深情的形象, 美其名曰是皇后的替身。
男寵的樣貌和性情倒是其次, 最重要的是好拿捏,容易控制。就算知道我Ṭũ̂⁵的祕密也不能對我造成半分威脅。
畢竟我的追求是心中無男人,而不是身邊無男人。我沒有母妃那麼拎不清, 吸取了她的教訓,男寵進宮前必須服用絕育的藥物。
因爲孩子會助長這些人生出不該有的野心,更重要的是, 我不允許任何人搶奪屬於煦陽的位置。
煦陽是「皇帝和貴妃」的女兒,也將會是我唯一的孩子,毋庸置疑的繼承人。
我到現在都記得她剛出生的樣子, 她小小的, 軟軟的,很可愛。
如果說江紙是我精神的寄託,那煦陽就是我生命的延續。
這世間總用太陽比喻男子,月亮比喻女子。爲了我的煦陽, 我要更加努力。讓女子也能成爲一顆太陽,不必承接誰的光芒,綻放出屬於自己的華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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