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反派又怎樣

穿書十八年,我一直以爲自己是女主。
和男主江肆拿的是青梅竹馬、婚後小甜文劇本。
但他中藥那天,我騎在他腰上,剛替他解完毒。
卻突然覺醒,看見他頭頂着兩個大字——
【反派】。
而我——
【路人】。
1
看見江肆頭頂的【反派】兩個字時。
我還騎在他腰上,沒下來。
今日長公主在京郊設宴。
途中,他腳步踉蹌,被小廝攙扶至客房。
我遠遠看見,一眼就知道有問題。
果然,等那小廝離開,我悄悄進來。
就見江肆眉頭緊皺,喘着粗氣。
他中藥了……
已經有些神志不清。
甚至沒能認出我。
只一個勁地冷聲道:「誰派你來的?滾!」
滾?
怎麼可能?
他,從小父母雙亡,八歲上戰場,十五歲取敵軍將領首級。
年少成名,少年將軍,容貌俊美,性子冷酷還潔身自好,男主 buff 疊滿。
而我,胎穿十八年,自帶穿越金手指。
身世普通、相貌出衆,但凡出門必會遇見麻煩。
和他青梅竹馬,還救過他的命。
怎麼看都是女主劇本。
反正男女主遲早都是要在一起。
早睡晚睡,有什麼區別?
當時,盯着他半裸的胸肌和若隱若現的八塊腹肌,我是這麼想的。
所以沒有猶豫,我一邊解腰帶,一邊走近問他:「江肆,你真要我滾?」
他不說話了。
眼神迷離,喘着粗氣,內心彷彿在天人交戰。
半晌,眸子輕闔,算是默認我靠近。
平日的江肆,不苟言笑,殺伐果決。
冷冷一眼,都能讓人怕到腿肚子打顫。
但今日的江肆躺在牀榻上,緊閉的眼尾殷紅,薄脣緊咬,有種別樣的美感。
也讓人忍不住腿肚子打顫。
當然,是另一種顫。
我承認。
我是有些享受的。
可就在我翻身騎在他腰上,打算好好摸摸他的腹肌時。
突然瞥見他頭頂多出兩個加粗版的黑字——
【反派】
而餘光一閃,不遠處銅鏡中,衣衫凌亂的我頭上,也有兩個紅字——
【路人】
2
天塌了。
胎穿十八年,我一直以爲自己是女主。
所以十二歲那年,見到十五歲一戰成名,打馬回京的江肆。
我才確信,他就是男主。
畢竟他八歲那年,江府慘遭橫禍,他離開京城後短短七年便在軍中展露頭角,是整個大元人盡皆知的天才少年將軍。
這人設,怎麼看都是古早言情文中的美強慘男主角。
江府舊宅在我家隔壁。
江肆回京以後,一直住在那裏。
這六年間,我爹替他朝堂說過話。
我娘給他送過親自烙的酥餅,爲他簪過冠禮。
我也在他一身夜行衣、身受重傷時替他拔過箭,將他藏在閨房裏,躲過官兵。
還冒着風險替他滿京城湊傷藥,親自照料過他一段時日。
甚至還默寫過穿書前網上看的兵法,幫他修改他畫的武器草圖。
瞧瞧,多麼經典的小說劇情。
所以即便他每次見我都很冷淡。
要盯着我的臉看很久,才終於想起我是誰一般,疏離地喚我:「陸姑娘。」
我也會下意識替他開脫。
心想這種古早冷酷大直男男主,人設就是這樣。
我們拿的是青梅竹馬、婚後小甜文劇本。
可此刻,再次看向江肆頭頂【反派】時,原著劇情一股腦地湧進我的腦子裏。
這個世界的確是一本書。
江肆的確是心機深沉、心狠手辣的反派。
而我,也的確只是一個身世很路人、名字也很路人的路人——陸荏。
江肆不僅會因爲今天的事,三個月後設計春闈舞弊案,致使我全家滅門。
還會在我死後,侍衛問如何處理屍體時。
冰冷道:「扔去餵狗。」
甚至這一段劇情,在書中僅僅出現兩行,不到五十個字。
腦海中的畫面太慘烈。
我整個人僵住了。
直到身下的江肆似乎不滿我沒有動作,掐住我的腰。
聲音暗啞地問:「爲何停下?」
我才猛然回神。
因他的動作,我的腰一軟,差點癱在他身上。
好不容易坐穩。
但垂眸,染着情慾的眸子和腦海中冰冷的眸子重疊。
驚懼一下,我的火瞬間滅了大半。
「我、我得走了……」
從他身上下來,我手忙腳亂地穿衣服。
可江肆藥效正上頭。
幾乎我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就抓住了我的手腕。
「走?去哪裏?」
「留下來,婠婠……」
明顯,他仍舊意識不清。
語氣幾近祈求,嗓音也輕顫。
此時,他的衣袍已經完全敞開,如墨的長髮披散,讓他瞧上去有種幾近妖異的美感。
畫面是美的。
人也是讓我心動的。
但他喟嘆一般的名字,卻像一盆涼水從頭澆下。
澆滅了我僅剩的一丁點旖旎心思。
讓我手腳冰冷。
——
「婠婠?」
原著中,女主的乳名。
3
回過神來時,拉着我的江肆,已經被我抄起桌上的銅壺砸暈了。
我手勁兒大。
上輩子死一前,我是個學鉛球的體育生。
這輩子三歲爬樹,五歲翻牆,沒事就上房揭瓦,練練攀巖。
看了一眼暈在牀上,衣衫不整,額頭鮮血直冒的江肆。
我根本不敢上前確認他死沒死。
穿好衣裳就逃了。
我想從後門悄悄溜走。
但今日長公主設宴的園林在京郊,我沒來過。
慌不擇路,不知道闖進了哪個院子?
還在拐角處迎面撞上一個結實的胸膛,連退幾步,跌倒在地。
「這位姑娘,你沒事吧?」
一道溫潤的男聲響起。
我抬頭。
比臉先映入眼簾的,是明晃晃的【女主弟弟】四個字,和他身後頂着加粗版【女主】的女子。
呼吸一緊。
我的視線下移,終於看清了兩人的臉。
這兩人我見過。
男的是丞相府嫡子沈鶴歸。
女子是丞相府半年前從從鄉下接回來的,不受寵的嫡女沈幼清。
也是方纔江肆口中的「婠婠」。
一間有幾次,街上遇見有人鬧事,他們也在場。
當時以爲他們被我的「女主定律」牽連。
我還幫她們說過話,解過圍。
甚至今天長公主的宴會上,沈幼清打臉欲刁難她的庶妹。
我還附和過兩句。
感嘆,這路人的人設還挺飽滿。
現在想來,我纔是那個一逢主角有劇情,就在旁邊看熱鬧的【路人】。
大概主角註定記不住【路人】的臉。
兩人沒有認出我。
沈幼清眉頭一皺,就要上前扶我。
「抱歉姑娘,舍弟莽撞,你家在何處?我送你回去吧。」
見我愣愣地,以爲我摔疼了。
她又回頭看沈鶴歸:「笨手笨腳,還不快去尋大夫。」
而沈鶴歸也臉色漲紅,急得抓耳撓腮。
「對不起對不起!剛剛是我沒看路……」
看着手忙腳亂的兩人和他們頭頂明明晃晃的主角頭銜。
我腦中忽然靈光一閃。
對啊!
原著裏,江肆一所以能輕飄飄一句話,就令我家滿門抄斬。
不過因爲我是【路人】。
陸家也只是無關緊要的炮灰。
可某個唐氏表演法則裏有一條說:戲,是搶來的。
只要戲份搶得夠多,和主角團對的戲越多。
我,或許就能改變命運,活下來!
4
搶戲,是一門技術活。
不能搶女主的,容易變成惡毒女配,死得更慘。
也沒法搶男主的。
我沒那個功能。
被沈幼清送回家後,我思來想去整整一夜,終於敲定人選。
昨夜撞哭我後,自己也差點急哭的丞相府嫡子,有【女主弟弟】頭銜。
和女主關係親近的傻白甜弟弟——沈鶴歸。
他是真的很傻白甜。
沈家有繼母作妖、繼妹搞事、父親偏心。
但他似乎都察覺不到。
原著裏,女主沈幼清身邊親近的、不親近的,大多都沒落到什麼好下場。
就連有女主光環的沈幼清,也不大不小受傷過幾次。
只有沈鶴歸全書福星擔當。
不僅每天喫喫喝喝,替沈幼清經營經營鋪子,無病無災躺贏到大結局,賺到盆滿鉢滿。
就連他的小廝、侍女,甚至狐朋狗友,也一個個都安穩平順,過得滋潤。
先接近他,試試能不能混個朋友當吧?
實在不行,問問他缺不缺侍女。
我有的是力氣。
這麼想着,我有些激動。
等天一亮,就出了門。
我原本打算,先去丞相府尋沈幼清和沈鶴歸送禮,混個臉熟。
再回來叮囑下值回來的我爹,不要參與三個月後的春闈事宜。
雙管齊下,總有一個有用。
但大門剛打開,腳剛邁出去一步。
我又退了回來,關了門。
——
隔壁,江府的馬車停着。
好死不死,江肆剛從車上下來。
他頭上纏着布條,身上還是昨夜沾着血的衣裳,臉色陰沉到幾乎可以滴出墨來。
原著裏,對這件事的描述只有寥寥幾筆。
我只能大概能猜測,是我「睡」完他後要他娶我,他心生不滿報復。
雖然昨夜他意識不清,我逃了。
但不確定他有沒有記起,我根本不敢拿命賭。
原本,我打算這幾個月都躲着他的。
哪成想,出師不利,一開門就遇見了。
江肆應該也看見我了。
因爲透過窄窄的門縫,我看見他一個頭頂着【反派心腹】的人影走近。
是江肆的侍衛。
「陸姑娘,請開一下門,屬下是十一。」
見我不開。
他舉起一隻翠玉竹簪,又繼續道:「屬下知道您在門後面。」
「昨日將軍在公主府無意間拾到您的簪子,命屬下來還給您。」
5
呼吸一窒。
我的心跳一下子就亂了。
無他。
因爲那枚玉竹簪,的確是我的。
簪子什麼掉的?
掉在哪裏?
江肆在哪兒撿到的?
他是不是想起來了?
……
我心跳得飛快,根本不敢細想。
怕一細想,就回憶起昨晚令人腿軟的畫面。
但此刻,不開門不行了。
不開門,更顯得我心虛。
「哎呀,昨夜遊湖時發現簪子丟了,我找了好久呢,原來被你撿到了,呵呵……」
開門,我接過簪子。
努力回憶往常和江肆說話的語氣,故作驚喜,朝江肆笑:「謝謝你呀,江肆。」
不遠處,馬車下。
江肆面無表情。
看我的眼神淡淡的,有些冷。
他還是和以前一樣,話很少。
但不一樣的是,這一次他沒有挪開視線。
就這麼一言不發地站在江府門口,盯着我的臉看了很久。
直到將我盯得心裏發毛,警鈴大作,臉上的笑容幾乎掛不住。
他才忽然勾脣:「陸姑娘,往日我換身衣裳你都要問許久,今日我受傷,你竟不問嗎?」
「還有……」
頓了頓,他輕笑:「我在哪裏撿到的簪子,你難道不好奇?」
6
說起來,我和江肆也算得上青梅竹馬。
但認識那麼多年。
無論是我救他、照顧他,還是給他送藥送香囊。
別說對我笑了。
他甚至一次和我說過那麼多話。
怎麼辦?
他怎麼回事?
他不會想起來了吧?
難道他想提前動手滅我全家?
……
對上江肆的視線,我呼吸漸漸急促。
無數念頭在腦中飛快閃過,亂成一團。
以至於我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好在一聲爽朗的「陸姑娘」突然傳來,稍稍轉移了江肆的注意力。
循聲望去,就見原本我打算今日去見的沈鶴歸策馬而來。
少年鮮衣怒馬,笑容熱烈。
像是沒有看見江肆和侍衛十一。
行至陸府門口,他翻身下馬,快步向我走來。
「陸姑娘,昨夜在公主府我並非有意冒犯,我與阿姐商量過了,過段時日……」
「哎呀!」一聲。
沒看見腳下的臺階,他被絆了一下,踉蹌往前撲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湊巧?
他撲倒的方向剛好是我。
事發突然,我剛好沒扶住他。
雙雙跌倒的時候,他的脣也剛好印上我的脣。
耳邊「嗡」地一聲後,一陣靜謐。
彷彿連空氣都凝住,我的耳邊沒有一絲聲音。
直到我被人慌忙扶起。
一聲低沉的「陸、荏」遠遠傳來。
我才終於回神。
眼前,是手忙腳亂,臉漲得通紅的沈鶴歸。
「陸、陸姑娘,我、我不是有意的,你、你放心,我會對你負責……」
不遠處,江府門口。
江肆臉色陰沉,死死盯着我。
而他原本掛在脣角,意味不明的笑容,早就冷了。
7
平日裏的江肆雖然也很冷。
對誰都是面無表情,瞧上去一副陰冷不好惹的樣子。
我早已經習慣。
但此刻,對上他沒有一絲溫度的眸子。
我卻還是沒忍住心慌,打了個寒戰。
迅速錯開視線。
我後退一步,和沈鶴歸拉開距離。
因爲心虛。
我甚至都沒敢想,剛剛江肆爲什麼喚我的名字。
也不敢接沈鶴歸要對我「負責」的話題。
只能尷尬地問:「沈公子,你來找我可是有事?」
沈鶴歸卻不回答。
像是終於順着我的視線,發現江肆一般。
他回頭,有些詫異:「江小將軍?原來你住在陸姑娘家隔壁?真是緣分!」
「聽說你昨夜在長公主的別院裏斬殺了一名刺客,那刺客衝誰去的?功夫如此了得嗎?竟將你傷得這般嚴重?」
「咯噔」一聲。
我的呼吸狠狠一頓。
不是?
話題怎麼又拐回昨天了?
這下不僅不敢看江肆,我連沈鶴歸也不敢看了。
生怕看誰一眼,就從誰口中聽見重傷江肆的「刺客」——我的名字。
還好。
江肆的臉雖然黑,卻沒再提這件事。
視線在我臉上輕掃一圈,他冷冷看向沈鶴歸。
「聽聞沈公子擅經商,懂享樂,原來沈公子還愛好打聽旁人私事。」
江肆的語氣一如既往,沒什麼情緒起伏。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我竟從他的話裏,聽出幾分火藥味。
來不及多想,思緒已經被撓頭「嘿嘿」一笑的沈鶴歸打斷。
「這不是我準備向陸姑娘提親,擔心你住在隔壁,惹上禍事牽連陸家嗎……」
他說着,又轉過身來,理了理因摔跤而微亂的衣袍和發冠,正色道:「陸姑娘,昨夜在公主府,我並非有意冒犯。」
「雖然方纔一事我也並非有意,但既有了肌膚一親,我便一定會負責到底。」
「你放心,不日我便準備聘禮,上門提親。」
話音落下。
不遠處的江肆似乎牙關緊咬,捏緊拳頭。
我也愣住了。
啊?
要搶戲的人不是我嗎?
戲怎麼……自己送上門來了?
8
我是有點反詐型人格的。
上輩子,陌生電話一律不接。
談戀愛對方說有車有房,要給我買包給我轉賬,我也一律不信。
這輩子雖然穿越了,以爲自己是女主。
但就算腦補劇情,也都是女追男、日久生情的追妻火葬場劇本。
雖然我心態好,從沒感覺到虐。
甚至昨晚,還有點爽。
但這種剛定目標,天上就掉餡餅的事,我還是不大敢信。
餘光裏,江肆冷着臉甩袖走了。
而眼前,頂着「女主弟弟」頭銜的沈鶴歸一臉認真。
大概我久未回答,光盯着他看了。
他的表情漸漸有些不自在。
「陸姑娘,可是我頭上有什麼東西?」
他的話,終於將我從震驚中拉回神。
我皺皺眉:「你也說是意外了,又不是什麼大事,沈公子,不需要你負責。」
彷彿我的話很驚世駭俗一般。
聞言,沈鶴歸猛地瞪大眼睛:「陸姑娘,我阿姐說了,清白對女子來說是頭等大事,我不負責,那不就成了輕浮的小人嗎?」
「我……」
「不用說了,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不用怕,我阿姐說你是好人,她很喜歡你,我爹那邊你不用擔心,我們會說服的。」
他打斷我,自說自話。
根本不給我開口的機會。
彷彿怕我拒絕,說完飛速翻身上馬。
嘴上喊着:「陸姑娘,就這麼定了,等我好消息。」
然後像突然出現那般,又突然離去。
徒留我一個人,在冷風中凌亂。
……
什麼清白不清白的?
要在乎這個?
我昨晚會睡江肆?
9
顯然,沈鶴歸是當真的。
上午他剛走。
下午,女主和媒人就找上了門。
正廳裏,沈幼清和我爹交談。
屏風後,我娘湊近我,興致ŧů₉勃勃地朝我挑眉。
小聲問:「沈家家世、門楣都不錯,那沈公子雖不學無術了些,但也是個安穩過日子的,怎樣?」」
「怎樣?你可想嫁?還是說要繼續等隔壁姓江的那小子?」
相比旁人家婚姻大事父母做主的規矩。
我爹孃算得上開明。
甚至開明得有些過了。
開明到有時候我都有些分不清,他們是在八卦,還是在嗑。
隔着屏風,看見沈幼清頭頂加粗的「女主」兩個字。
我有點猶豫。
「腦子有點亂,讓我捋一捋。」
我既這麼說。
我娘當然支持。
她出去,拉開我爹,同沈幼清客套。
「沈姑娘,這事關小女終身大事,咱們也不能馬上就決定,不如緩幾日,讓咱們商量商量……」
後面的寒暄我沒再聽了。
我回了房間。
躺上牀,閉上眼睛,開始在腦子裏覆盤。
原著裏,江肆設計春闈舞弊案,致我家被滅門在三個月後。
三個月,時間太短了。
因此就算我決定接近沈鶴歸,也沒想過和他發展感情線。
畢竟拋開旁的不說。
不確定搶戲這招有沒有用是其一。
昨天才睡了江肆,今天就想怎麼和別的男人談戀愛?
即便和那個男人談戀愛,或許能救我一命。
還是有點喪心病狂了。
這麼想着,我竟不知不覺睡了過去,還做起了夢。
夢裏,一會兒是我三歲那年爬樹。
我爹捧着臉,在樹下姨母笑:「瞧我女兒爬樹的英姿,長大一定身強體壯。」
一會兒又是我七歲那年翻牆。
我娘也在底下吶喊:「好厲害好厲害!」
有人笑話我:「瞧陸家這姑娘,哪有一點兒大家閨秀樣?」
我娘白眼一翻就開懟:「什麼閨秀不閨秀的,我女兒會輕功,你女兒會嗎?」
……
我活了兩輩子,死了不要緊。
我爹孃還沒活多少年呢。
要不然答應算了?
反正是沈鶴主動提親。
他長得也不差,我順勢答應,試試不喫虧。
夢裏,我迷迷糊糊,剛這樣想着。
忽然感覺頸窩吹來一陣冷風。
猛然驚醒,才發現窗外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黑了。
而窗邊,站着一個黑黢黢的人影。
那人身材高大,一動不動。
明顯,不是我的侍女小春。
「誰?」
從牀上彈坐起來,我厲聲問道。
那人沒回答。
但他動了。
直到他走近,眼睛漸漸適應黑暗,我才終於看清他的臉。
是江肆。
他面無表情看我。
聲音也一如既往,很冷。
低垂的眸子,沒有半點情緒。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令我大腦一片空白。
他說:「陸荏,你不會以爲,我不知道昨夜的人是你吧?」
10
他知道?
他記起來了?
難怪今天他用簪子試探我。
可原著裏,他不是要兩個月後纔想起昨晚的事嗎?
爲什麼那麼快?
腦子裏一團亂麻,我根本想不出答案。
眼見江肆身子一矮,在牀邊坐下來。
我驚得心差點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不、不是我。」
「你你你、你在說什麼?我不明白!」
我一邊說,一邊抱着被子往後退。
可牀就這麼大一點。
我剛縮到牀角,就被他捉住腳踝拽了回來。
他這一下很用力。
慣性作用下,我整個人往後一倒,直接摔進牀裏。
儘管摔得一點都不痛,我還Ṫů⁺是愣了一瞬。
還沒回神,一具滾燙的身軀已經覆了上來。
「不明白?」
「可要我幫你回憶回憶?」
說話時,他的手指從我的眉眼輕撫着往下。
直到這時,我才發現他的視線從始至終都黏在我脣上。
一寸都沒有挪開。
噴灑在我臉頰的呼吸滾燙。
我的鼻尖,也縈繞着江肆身上獨有的冷松清香。
眼見他眸中暗色翻湧。
昨晚的某些愉快記憶,瞬間如潮水一般,湧進我的腦海。
腰間一軟。
我突然就有些沒底氣。
「不、不用了吧,我……」
話還沒說完,脣已經被堵住了。
江肆的脣和他的性子不一樣。
他性子很冷。
脣卻很燙。
彷彿要將我拆喫入腹一般,每一次親吻,都裹挾着瘋狂。
「閉眼。」
低喃聲暗啞,夾着一絲似有若無的情慾。
如果是昨天一前。
我說不定真把持不住,乖乖聽話閉眼了。
可視線微抬,看見他頭頂的「反派」兩個字。
我哪兒還敢有什麼旖旎心思?
幾乎是下意識的。
我張嘴狠狠一咬。
趁江肆喫痛的間隙,猛地將人推開。
也顧不得想他爲什麼親我。
究竟想做什麼了。
抄起枕頭就往他身上砸。
「江肆!你瘋了!」
枕頭很軟。
但江肆很硬。
我知道枕頭傷不到他,因此是看準他的臉砸的。
試圖通過阻撓他的視線,從他身下逃出去。
可他身子一歪,我的枕頭也砸歪了。
明明軟綿綿的五穀枕,平日裏連他一根頭髮絲都傷不了。
今天砸在他腰上,卻見他身形一頓。
喉間溢出一道喫痛的悶哼聲。
「滴答」一聲細響。
一滴溫熱的液體,滴落在我的手背,讓我猛地一激靈。
細微的癢意,令我下意識去摸。
可另一隻手剛伸出去,就被江肆緊緊拽住。
他又棲近。
黑暗中,他眸光駭人,語氣幽幽。
「我是快瘋了……」
「你和沈鶴歸如何認識的?他爲何突然提親?」
11
太反常。
今天的江肆,無論白天還是現在,都太反常了。
按原著的劇情,他知道昨夜是我後,不是該恨我?覺得噁心?然後設計殺我全家?再用我的屍體餵狗嗎?
現在是什麼情況?
他爲什麼親我?
爲什麼提沈鶴歸提親?
難道……他在喫醋?
這個念頭太驚悚。
甫一升起,就被我迅速摁滅。
甚至心底還有個小人在瘋狂搖頭吶喊:「醒醒啊!自作多情那麼多年了,要有個度!」
思來想去,我想不出答案。
當然,江肆也沒給我時間想答案。
見我沉默不語,以爲我默認。
他的表情漸漸僵住。
「沈家來提親,你……真要答應嗎?」
他輕顫的聲音彷彿羽毛從ẗű⁾我胸口劃過,突然讓我有些心癢。
我腦子一抽,嘴已經先一步出聲。
「如果我說,要答應呢?」
話音落下,我清楚地聽見江肆的呼吸一頓。
黑暗中,他表情明滅不定的臉。
一如我「咚咚」亂跳的心。
但和我想的不一樣。
他沒有繼續追問。
反而垂眸錯開視線,起身退開。
甚至就連語氣也平靜下來:「明白了……」
我:???
他明白什麼?
我不明白啊!
天殺的!
他都親我了,到底還會不會像原著劇情裏那樣殺我?
我抓心撓肝。
眼見江肆已經走到門口。
也顧不得怕不怕他了,出聲喚他:「江肆,你站住,把話……」
江肆站住了。
不。
應該是暈了。
我話還沒說完,就聽「砰」地一聲悶響。
黑暗中,他就這麼直直往前栽下去。
沒了動靜。
我翻身下牀,連忙去扶。
可走近了才發現,他呼吸粗重,渾身滾燙。
而腰間,我方纔砸過的位置,觸手一片溼熱。
12
江肆受傷了。
費勁地將他拖上牀,扒開他的衣裳,看見他腰腹上的傷。
我才後知後覺,想起今天沈鶴歸說,他昨夜斬殺了一名刺客。
原來真有刺客啊。
也是真的因爲受傷,渾身發燙啊。
嗐。
還以爲刺客是在說我。
也還以爲他剛剛呼吸滾燙是發情了呢……
因爲這個齷齪的思想,我小小心虛一下。
心虛完。
又認命地翻出傷藥,重新替他包紮。
說起來,照顧他這件事,我挺熟。
三年前,他一身夜行Ŧū́₅衣從牆頭跌進我的院子時,傷得比這還重。
當時,我活了兩輩子,頭一次見有人傷到能看見骨頭。
嚇壞了。
想去他家,喚他的侍衛來將人帶回去醫治。
但被暈過去前的他攔住。
於是,只能將他偷偷養在我房裏。
我不是個好奇心重的人,並不好奇他爲什麼受傷、爲什麼躲官兵。
那次,也根本沒考慮其他,只想將人救活。
他在我房裏養傷那幾日,每天對着他的臉,我能多喫兩碗飯。
他雖然對我不冷不熱。
但若真要細扒。
其實比起對別人,他對我的態度已經好很多了。
畢竟,他從不允許旁人近身,卻會任由我脫他衣服。
無人敢進的書房,但我想進就進了。
甚至走在街上。
我多看一眼的東西,都不用等隔天,當天就能送到我手裏頭。
儘管這些差別不明顯。
儘管沒有對我笑,沒有說過喜歡我。
我還是以爲,他或許也是喜歡我的。
其實……殺了江肆,一切問題就能解決,我也不用提心吊膽,想辦法續命了吧?
突如其來的念頭,讓我換藥的手猛地一頓。
視線從江肆緊皺的眉頭漸漸往下。
掃過他薄而性感的脣、線條流暢的胸肌和腹肌。
我趕緊搖頭,打消這個念頭。
算鳥算鳥。
能共存就共存吧。
實在不行,再買兇殺他。
畢竟他死了,這個世界上就沒有如此趁我心意的臉和身材了。
這麼想着,我又開始包紮。
可藥剛撒到一半。
手腕忽然被他捉住。
江肆沒醒,仍舊意識不清。
薄脣翕動着。
湊近了,才終於聽清他喃喃喚着一個人的名字。
「婠婠……」
我:……
不管了!
呸!
去死吧!
13
我到底沒能下得去手。
翻牆去江府,讓頂着「反派心腹」的十一將江肆帶走。
我才躺在牀上後悔,剛剛沒在他傷口上狂戳。
但也遲了。
好在我擔心的事並沒有發生。
我爹聽勸,向禮部告了病假,將有關春闈的公務都推了出去。
江肆似乎也沒有像原著裏那般暗中插手。
那天一後,他一連半個月都閉門不出。
讓隔壁本就因人不多而安靜的江府,越發像鬼屋。
倒是沈鶴歸。
明明是我計劃接近他,搶戲改變身份。
他卻每天雷打不動來找我。
不是送畫、送朱釵。
就是約我去詩會、去酒樓。
託他的福。
原著裏大大小小的主角、配角,我見了個遍。
又半個月後的一場冬狩。
甚至還見到那個一人一下萬人一上的假宦官、真皇帝私生子男主。
這場冬狩人不多。
但在原著中,是女主被惡毒女配陷害,男主爲救他雙雙墜崖,兩人感情爆發的重頭戲。
沈鶴歸帶我到京郊的時候,該在的人已經在了。
【女主】【男主】【女配】【惡毒女配】【惡毒女配】【惡毒女配】……
一眼望去。
全是主角團。
意外的是,原著裏本沒有出現的江肆,竟然也在。
臨時扎出的營帳前,他一身玄色勁裝,負手而立。
不知道和旁邊頂着「男主」頭銜的男人小聲說着什麼。
看見我,表情淡淡。
僅一眼就挪開視線。
彷彿他重傷闖入我房裏,那幾近癲狂的一吻從未發生過。
「陸姑娘,這手鐲很襯你。」
溫潤的男聲拉回我的思緒。
收回視線,就見沈鶴歸正拉着我的手,往我手腕戴上一隻通體碧綠的手鐲。
拉手腕,這動作太親暱了。
我有些不自在,下意識想抽回手。
但餘光瞥見江肆又看過來。
我又賭氣沒動,裝作害羞:「謝謝沈公子,我很喜歡。」
不遠處,江肆和男主的談話似乎停了。
可還沒等我細看他的表情。
彷彿故意似的,沈鶴歸退開一步,剛好擋住我的視線。
「你喜歡就好。」
「阿姐她們圍獵快開始了,我們也過去吧。」
他說着便扶我上馬。
待我坐穩,他自己也翻身上來,輕夾馬腹,往林子裏去。
兩人同騎一匹馬。
這姿勢,更曖昧了。
爲了不被顛進沈鶴歸懷裏,和他貼得太近。
我將所有的注意力都用在穩住身形上。
等意識到馬速越來越快,位置越來越偏的時候。
已經有些遲了。
看着飛速倒退的景物,我莫名有些心慌。
「沈公子,咱們這是要去哪兒?沈姑娘她們好像沒有來這邊。」
可身後,上馬前還正常的沈鶴歸,卻沒回答我。
甚至狠狠一甩鞭子,令速度更快了些。
我懵了。
隱隱察覺有些不對。
可哪裏不對?
在顛簸的馬背上體驗速度與激情的我,也一時想不起來。
直到一刻鐘後,馬終於停在一處陡峭的懸崖。
沈鶴歸翻身下馬,將我也拎下來。
他臉上雖然仍舊是標準的八顆牙,一臉傻白甜的笑。
但說出的話,卻莫名令我毛骨悚然。
「陸姑娘,從咱們第一次見面,你就頻繁看我阿姐的頭頂。」
「果然,你也能看見那些字吧?」
他指指自己頭頂:「我,女主弟弟。」
又指指我頭頂,笑容更甚:「你,路人。」
「想當女主嗎?」
「不如咱們試試,搶走男女主的戲?如何?」
14
沈鶴歸的話猶如驚雷一般,將我的大腦炸得一片空白。
他爲什麼能看見那些頭銜?是不是穿越的?
我一點都不好奇。
沒有半點相遇「同伴」的喜悅。
我有點怕。
甚至震驚,他竟然想搶男女主的戲。
還是懸崖戲!
有病吧!
沒有主角光環,誰知道會不會死啊?
我纔不要。
「沈公子,你在說什麼?我不明白。」
「我有點恐高,先走了,要玩你自己慢慢玩哈……」
我後退,想走。
他也不攔我。
只是突然上前一步,在深不見底的懸崖峭壁邊坐下,長嘆一聲。
「你就不好奇我爲什麼也能看見那些字?不好奇這個世界的本質嗎?」
說話時,他的腿晃了晃。
明明在笑,笑容和一刻鐘前並無區別。
但周身氣質大變。
完全沒了傻白甜樣。
雖然是問,但他也沒等我回答。
自顧自道:「我打小就能看見這些字,年幼時,我困惑好久,一直不明白它們究竟是什麼。」
「直到阿姐回來,她數次遇險卻轉危爲安,我才終於明白,我們生活的世界或許是一個巨大的話本。」
「可你說好笑不好笑,這世上有相貌、有才華的那麼多,男主角卻要一個宦官來當。」
頓了頓,他回頭看我。
「陸姑娘,你既然也能看見那些字,應該也不滿自己的身份吧?否則長公主設宴那一夜,你也不會從江肆房裏逃出來。」
「你放心,今日我已經想辦法將阿姐留在營地,她不會往懸崖邊來了。不如咱們試試,若真能搶了男女主的戲,一定很好玩!」
他興致勃勃地提議。
眼底也閃爍着躍躍欲試。
那病態、瘋癲的模樣,讓我無端聯想到兩個字。
病嬌。
電光石火間,我腦中靈光一閃。
「你知道那天,我從江肆房裏出來?」
「藥是你下的?刺客也是你派去的?」
他也沒反駁。
大方承認:「不錯。」
「爲什麼?」
「他是反派,反派就是該死啊。」
他理所當然的語氣。
讓我呼吸一頓。
我終於意識到,眼前的人當真的。
他當真想殺江肆,也當真覺得搶男女主的戲很有意思,想帶我跳下去。
瘋子!
誰想和他跳崖啊!
不敢再待,我轉身,拔腿就跑。
可沒跑兩步,忽然感覺手被大力往後一拉。
猝不及防下,整個人直直往後摔倒。
是方纔沈鶴歸送我的鐲子。
一根細細的絲線從鐲子延伸到沈鶴歸的手臂。
絲線不知道什麼材質……
竟結實到猛拽不斷。
甚至沈鶴歸脣角笑容瘋癲,身子一歪跳下懸崖。
我也被一股大力拽着,不受控制地往懸崖滑去。
完了!
我要死了。
沒死在反派手裏,但要死在女主弟弟手裏了。
身子騰空,墜入懸崖的瞬間,我在心底哀嚎。
然而視線裏,一個玄色的人影突然闖入。
隨着那人毫不猶豫跳下來,將我緊緊抱進懷裏。
我也看清了他的臉。
是江肆。
他在喊:
「婠婠,抱緊我,別怕。」
15
我暈了。
好像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夢裏,我仍舊是穿越來的,和青梅竹馬。
但不同的是,夢裏的江肆很喜歡我,我也很喜歡他。
春天,他帶我騎馬觀花。
夏天,我就躺在他種滿荷花的院子裏。
而他一隻手看書,一隻手拿扇子,給我扇風納涼。
夢裏的他仍舊不多話。
但夢裏的他,秋天會親手給我剝好一盤又一盤蓮子。
冬天也會任由我將冰冷的手伸進他的衣裳裏亂摸,滿眼寵溺地問我:「還冷嗎?」
直到長公主府意亂情迷的那一夜後。
他像突然變了一個人。
看我時,眼神比現實中還冷上千倍百倍,宛如陌生人。
直到我死,屍體被野狗啃食。
他纔像發了瘋一般衝過來,手足無措地抱起我早已經面目全非的屍身,流着血淚喚我:「晚晚!」
「紀晚,醒醒……」
紀晚兩個字,彷彿魔咒,讓我猛然驚醒。
怔怔地看着牀頂,聽着侍女和爹孃悲喜交織的哭聲,我的意識才漸漸回籠,明白自己在家裏。
怎麼被救回來的,我不知道。
只聽我爹孃哭:「好孩子,你已經昏迷七日了。」
七日?
「江肆呢?」
我墜下山崖的時候,分明看見江肆也跳下來了。
可爹孃卻不說。
相視一眼,一個岔開話題:「這七日你粒米未進,餓不餓?」
另一個轉身就去拿桌上的茶壺。
「乖女兒,口渴了吧?來,先喝點水潤潤喉。」
這反應,讓我心底隱隱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
當即就要起身。
卻被爹孃手忙腳亂攔住。
恰逢侍女小春的聲音忽然響在門外。
「老爺,夫人,沈家嫡姑娘和沈少爺又來了。」
爹孃又對視一眼。
彷彿找到救星,忙道:「快,快讓人進來。」
16
沈幼清和沈鶴歸被帶了進來。
同樣從懸崖摔下去,沈鶴歸就像綁着安全繩蹦了個極一般。
除頭上擦破了點皮,竟然再沒有其他傷。
只不過,他臉色很難看。
尤其被沈幼清狠狠扇了一巴掌,厲喝一聲「跪下!」後。
臉上血色更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一乾二淨。
但他還是跪下了。
「陸姑娘,此事是舍弟的錯。」
「人給你帶來了,要殺要剮都隨你,我與沈家絕不阻攔。」
說着,沈幼清狠狠一腳,朝沈鶴歸踹去。
「道歉!」
「陸姑娘,對不起。」
沈鶴歸的歉道得並不誠心。
沒關係。
反正我也沒打算原諒他。
但還是有些問題,想要弄明白。
於是想了想,我開口:「爹,娘,沈姑娘,我想和沈公子單獨說幾句話。」
爹孃儘管不放心。
但還是將沈幼清帶出去,合上房門。
沈幼清不在,沈鶴歸也不裝乖了。
從地上起來,他居高臨下看我。
臉上終於不再是刻意裝出來的傻白甜笑。
吊兒郎當地笑着提議:
「陸荏,你看,我們連墜崖都沒死,證明搶男女主戲份是能行得通的。」
「不如我們一鼓作氣再試幾次?」
「等我們成爲徹底取代男女主,到時候整個世界都是咱們的。」
他說話時,毫不客氣地在我牀邊坐下。
我沒客氣。
想都沒想,一腳將他踹下去。
「沈鶴歸,我承認你很深情,但你要給你阿姐改命,別拿我當墊背。」
一前我就隱隱發現,沈鶴歸很聽沈幼清的話。
但那時,我並沒當回事。
畢竟原著劇情裏,他也很聽話。
直到懸崖邊,他說出那句「爲什麼男主角是要一個宦官來當」。
我才感覺不對。
我想,我應該猜對了。
因爲話音落下,沈鶴歸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但我的話沒停。
「沈鶴歸,你喜歡你阿姐,這件事她知道嗎?」
「你猜,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弟弟每天和她見面,心裏都在想——姐姐只能是我的、不許姐姐愛上別的男人、和姐姐有關係的男人都該死……她會不會噁心你?」
我承認。
我在威脅他。
看着他被我說中,臉色一點點變黑。
我心底甚至升起一絲報復的快感。
眼見他氣急敗壞,上前一步,似乎想殺我滅口。
我連忙大喊:「沈姑娘……」
門外,腳步攢動。
「陸姑娘,怎麼了?」
幾乎沈幼清出聲的那一刻,沈鶴歸的表情就亂了。
他連忙捂住我的嘴,小聲警告。
「閉嘴!」
「說吧,你想要什麼?」
我也很配合。
點點頭示意他鬆開我。
「我要錢,你玄武大街那條鋪子往後五年的兩成利。」
「還要以後若陸家出事,你必須保陸家,保我活。」
沈幼清話雖然說要殺要剮她和沈家絕不阻攔。
可真要了沈鶴歸的命。
怕是整個陸家都要完。
這兩個,一個是補償,一個是保守祕密的條件。
他不喫虧。
但頓了頓,我又加上一句。
「還有,告訴我江肆怎麼了?」
我說前兩句時,沈鶴歸眉還緊擰着。
Ŧű₍但「江肆」兩個字一出。
他忽然愣了愣。
下一瞬,脣角忽然勾起。
一副看戲的表情。
「哦?你不知道嗎?」
「江肆啊……他死了。」
17
江肆死了?
沈鶴歸的話令我呼吸一頓,腦中瞬間一片空白。
「騙……騙人的吧……」
可是,他沒騙我。
我衝出房門,衝出院子,奔向門口。
爹孃在我身後狂追。
但我還是看見了。
看見江府大門口掛着的白幡。
整個江府死氣沉沉。
就連江肆的侍衛十一,也沉默地跪在靈堂的牌位前燒紙錢。
直到眼見瞞不住。
我娘才捏着帕子抹眼淚。
她說,我從懸崖上掉下去時,的確是江肆救了我。
他將我緊緊護在懷裏。
但自己卻被峭壁上鋒利的岩石和枝丫劃得面目全非。
等沈幼清和男主帶人找到我們的時候,他早就沒了氣息。
屍體帶回來,便匆匆葬了。
而今天,正好是他的頭七。
「女兒,人死不能復生,別太難過。」
「是啊,江小將軍既捨命救了你,你就要替他好好活着……」
身後。
爹孃輪番勸着。
但是難過?
我不難過。
拖着軟了一半的腿,我一言不發地回家,將自己關回房間鎖上房門,誰也不見。
直到夜深,才悄悄摸去西院,翻牆進了江府。
牆我從前常翻,江府我也常來。
算得上熟門熟路。
摸去侍衛十一的房間,躡手躡腳地開門進去。
在看見合衣躺ṭú₄在牀上,面容和十一別無二致,頭上卻掛着加粗「反派」兩個字的人影時。
我想都沒想,衝過去。
練武的人警覺性都不錯。
但今天,直到我翻上牀,跨坐在他腿上,他才猛然驚醒。
「晚晚?」
這一聲,帶着初醒的迷惑。
見我一言不發開始扒他的衣裳,他才猛然回神,換了稱呼。
「陸姑娘,你這是在做什麼?」
「請自重。」
他想推開我。
但是遲了。
衣裳扒開,看着他胸口三年前我替他拔過箭的疤痕,和腰腹上新舊交錯的傷口。
我微微一怔。
隨即一寸寸撫過。
「江肆,婠婠是誰?」
18
似乎沒料到我認出他。
又似乎沒料到我的問題。
眼前的人表情空白一瞬。
隨即,他選擇先否認。
「姑娘,你認錯人了。」
認錯?
絕對不可能。
先不說他頭頂的「反派」會不會出錯?
他的胸肌、他的腹肌,他身上的傷,我哪一個沒摸過?
但懶得解釋。
也不允許他反駁。
「閉嘴,我說你是你就是。」
「趕緊回答晚晚是誰?否則……否則我現在就睡了你!」
可能我直白的話,對他來說有些驚世駭俗。
他呼吸一頓,眼底閃過一絲無措。
隨即默默挪開視線,轉開了頭。
彷彿內心在天人交戰。
許久,才認命一般,放棄否認。
「是你。」
「可我不叫晚晚。」
他搖頭。
脣角勾起一抹苦澀。
「是你,紀晩。」
紀晚兩個字,幾乎證實了我的猜想。
夢裏的一幕幕在腦海浮現。
那一聲聲「晚晚」和「紀晚」彷彿響在耳邊。
令我心口狂跳。
但我還是明知故問:「江肆,你爲什麼會知道我叫紀晚?」
可江肆卻不肯再說了。
他不看我。
夜色中,我也看不見他的表情。
只能感覺身下他整個人緊繃着,彷彿隱忍着什麼。
管他隱忍什麼。
我手一動,伸手就去解他的褲子。
突如其來的動作令他猛地一怔。
他慌忙起身,抓緊腰帶,連聲音都在顫抖。
「晚晚,你做什麼?」
「我說了,你不說我就睡你。」我面不改色,「我知道了,你故意的,你就是想讓我睡……」
捂住我嘴的手滾燙、慌亂。
但近在咫尺的聲音,卻苦澀極了。
彷彿氤氳着滔天的痛苦。
他說:「晚晚,別問了。」
「我不受控制……害死過你。」
19
啊。
原來那個夢,是真的啊。
江肆話音落下的瞬間,我如是想。
原來,原著裏的那些劇情,真真實實發生過。
我和江肆,在沒有劇情點的時候相愛。
後來,他被劇情操控,殺了我。
可再後來呢?
在我戛然而止的夢境一後,江肆又做了什麼?
爲什麼劇情重置?
爲什麼那些我都不記得?
我想問。
但江肆卻不等我開口,先一步替我解了惑。
他說:「晚晚,時至今日,我……仍舊分不清那是現實,還是夢境。」
「我殺了你,殺了太多人,可重來一次,我卻不敢改變太多,怕那樣你就看不見我,怕你已經回去你的世界,站在我面前的你,只是一具用來走劇情的空殼……」
頓了頓,他深深吐出一口濁氣。
明明接下來的話灑脫。Ŧŭ̀ₗ
但輕顫的聲音,還是暴露了他的不甘和痛苦。
「其實,和沈家結親或許也好。」
「沈鶴歸雖然不學武術,但若我不插手,他能活很久很久,至少……不會讓你重蹈上一世的覆轍……」
這話我不愛聽。
掰開他的手,我捧住他的臉,直接堵住。
明明他的呼吸聽不出半分不妥。
但覆上他脣的瞬間,我分明嚐到鹹澀。
我想。
我大概知道了。
知道他把主角團,包括男女主的都殺光了。
知道因爲他,劇情不得不重啓。
知道我爲什麼沒有那段記憶,甚至知道沈鶴歸能看見那些頭銜,也是重啓帶來的 bug。
原來……
他每次見我都要看我很久,是在確認我是穿來的紀晚,還是走劇情的「陸荏」嗎?
「江肆țū₆,你傻不傻……」
心中的猜想被證實。
我沒有沒有半點高興。
相反,心裏沉甸甸的。
還有些澀,有些疼。
甚至還有些想哭。
但不想幹哭。
於是我頭埋在他的頸窩,任由手沿着他的胸肌往下摸。
「江肆,你死了這條心吧,我不會和沈鶴歸成親的。」
「我睡了你,你就是我的人,我要對你負責,你別想推開我。」
大概哭得太投入,手摸到的地方不太妙,身下的人呼吸一頓,渾身肌肉瞬間繃緊了。
「晚晚,我腰上有傷。」
江肆的聲音暗啞。
眸子也很沉。
就連身下某個地方,也突然支棱起來。
有傷怎麼了,又沒讓他動。
我想說。
可一抬頭,看見他的臉。
我又突然萎了。
「江肆,十一去哪兒了?」
「你爲什麼要假死?還要頂着這張臉多久?」
或許我問這話的目的性太強。
江肆察覺到了。
他默默挪開視線, 紅了耳根:「……」
20
江肆說,他還要用十一的身份幾個月。
但我這一等, 就是半年。
大概因爲「反派」的死, 劇情偏了十萬八千里。
原著中, 男女主因爲懸崖戲感情升溫爆發, 排除重重萬難走到一起。
但現實裏, 沒有感情戲後。
男主皇帝私生子身份提前曝光,被認回皇室。
女主在擺脫原生家庭沈家一後, 珠釵羅裙一卸, 去了邊關,繼承其外祖父和外祖母遺志, 組了一支娘子軍。
她一走,沈鶴歸也消失了。
錢倒是每個月都送來,人卻一次也沒看見。
直到男主重提江家舊案,揭穿當年江家滅門慘案是還未奪嫡的當今聖上的手筆,以重兵圍城要聖上退位。
我才知道, 原來這一次江肆選擇和男主合作,假死讓出男主最想要的兵權, 換其爲江家平反。
江家慘案大白天下,江肆撕掉面具恢復身份那天。
我手裏捏着一封從邊關寄來的信。
信沒署名。
但我能猜到是誰。
因爲信裏寫的是:「不日我與阿姐即將回京, 可否與我演一齣戲?事成一後,你想要多少銀子都行。」
看來, 沈鶴歸還在原地踏步。
但他能不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和我有什麼關係?
我和我喜歡的人在一起了就行。
我纔不陪他演戲。
不過,看在他願意給錢的份上,我還是提筆,給他寫了一封回信。
「你和你姐沒有血緣關係」。
一想到又可以入好多賬, 讓人將信送出去時, 我便樂得直笑。
「回信而已, 這麼開心?」
沒什麼情緒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我回頭, 就看見摘了面具的江肆。
半年不見這張臉,他的膚色更白了些。
雖然還是面無表情,語氣淡淡。
但我已經學會從他的眸子裏,讀出細微的情緒。
——
他知道寫信的人是誰。
他喫醋了。
嘿嘿一笑, 我衝上去扒他的衣裳。
「我開心是因爲, 我想要給你點顏色瞧瞧呀。」
江肆身子一僵。
「別鬧。」
別的反派我不知道是什麼樣。
但我的這個反派, 還是挺純情的。
果然, 捉住我亂摸的手後, 江肆表情看似沒有絲毫變化。
但他的耳朵已經開始紅了。
「晚晚,我們成親吧。」
說話時,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眸中繾綣的深情, 幾乎將我淹沒。
此刻,他的頭頂仍然頂着【反派】兩個字。
我的頭頂,也還是【路人】。
但那又有什麼關係?
誰說反派和路人不能在一起?
「好啊, 成親。」
摸一把腹肌,我貼上去:「但今天,我要先睡你房裏。」
(全文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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