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騙傾金

爲了管着燕珩。
他娘找來我這個賣花女,對外說是他表妹。
仗着酷似燕珩的白月光,我大哭特哭。
他打架,我哭;他酗酒,我哭。
哭得他青筋暴起,眉心直跳,不得不收斂脾氣。
燕王妃滿意極了:「三千兩銀子,繼續管好他。」
爲了錢,我哭得收放自如,把燕珩訓成孫子。
直到今日,他發狠將尚書兒子按在地上揍。
我哭得楚楚可憐,求他別打了。
他卻一拳砸在對方鼻樑上,冷笑道:「怕的話,就不要看。」
這是他頭一回不聽我的話。
而我發現,他護在身後的紅衣姑娘,居然是白月光。
危了,我的三千兩銀子。
當晚,我找到燕王妃。
「請您如約給我三千兩銀子,讓我離開燕王府吧。」
1
「離開燕王府,你真的想好了嗎?」
雨聲潺潺,屋內茶香嫋嫋。
我跪倒在地,壓抑着內心的喜悅。
「王妃,我想好了。您對我有一飯之恩,我替您照顧燕珩,您又許我三千兩銀子。如今燕珩的心上人回來,我也該離開了。」
再不離開,我怕我連一枚銅板也拿不到。
燕珩的心上人名喚梁音,是個江湖女子,爲燕王妃不喜。
三年前,梁音失蹤,音信全無。
燕珩歸咎於燕王妃,認定是她派人害死了梁音。
自此酗酒打架,日日與狐朋狗友廝混。
好好一個世子爺,愣是混成了令人貽笑大方的紈絝。
燕王妃爲此愁白了頭髮,直到她遇到了容貌酷似梁音的我。
眼睛一亮,生出一個妙計。
讓我去管着燕珩。
燕王妃扶起我,頗爲憐惜道:
「我知道你對珩兒情根深種,看見他護着梁音傷心了。雖然你身份低微,但我也可以做主讓你做妾。我再問你一句,你當真要離開?」
人人都說我愛慘了燕珩,哪怕他叫我去跳河,我都會眼都不眨地跳。
今日燕珩爲了梁音,把尚書兒子打得半死,又抱着梁音丟下我離去。
害得我淋着雨,徒步走回燕王府。
但這只是因爲,我滿腦子都是三千兩銀子,急得忘記買傘了。
真是丟臉。
可做妾,是萬萬不能的。
我硬着頭皮。
「王妃,請您成全我吧。」
聞言,燕王妃的眼中險些溢出淚水。
她將我抱在懷中,哽咽道:「好孩子,可憐你一片癡心,珩兒卻不懂得珍惜。」
我渾身僵硬。
燕王妃抹了抹眼淚,捧住我的手柔聲說:
「你一個孤Ṭṻₛ女,沒有銀錢,如何在這世道活下去?三千兩銀子,我會如約給你。」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苦盡甘來,終於發財了。
她話鋒一轉:「只是前日,我應下潁川陳氏的請帖,讓你與陳氏長公子相看。
「寶珠,你可否一個月之後再離去?」
我當即想拒絕。
燕王妃卻笑道:「我知道除了珩兒之外,你誰也不喜歡。
「只是見一面,作爲補償,我會多給你一千兩銀子,你意下如何?」
雖然心動,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婉拒:「王妃,我身份尷尬,還是及早離去爲妙。」
「二千兩銀子。」
「王妃,這……。」
「三千兩銀子。」
「都聽王妃的。」
事多才對,事少是留給死人的。
三千兩白銀,我可以打一張銀子做的牀,每天做夢都能從這張牀上笑醒。
剩下的銀子,我能買下一條街的宅院,天天換着住。
2
次日,王府後花園,假山羅列,花團錦簇。
灑掃丫鬟們聚在一塊,一臉興奮地議論。
「聽說了嗎?那位梁姑娘回來了!看來世子娶妻的日子不遠了!」
「八字還沒一撇的事情,你們可不要胡說,還有裴姑娘在呢。」
「說起來,裴姑娘也是可憐,癡戀世子爺多年,卻得不到他半分喜歡。」
「她?不過是憑着一張臉癡纏在世子爺身邊……」
我笑着湊近她們,好奇地問:
「你們在說什麼?說與我聽聽?」
一羣丫鬟扭過臉,見到我時,嚇得紛紛閉嘴。
她們惶恐地行了一禮,飛快地跑了。
我無趣地撇了撇嘴。
忽聽有人喊道:
「來福!你跑慢點!」
聲聲犬吠逼近。
「哪裏的狗在叫?」
我驚得花容失色,奪步而逃。
我怕狗,燕珩三年前就下令禁止燕王府養狗。
一隻大黃狗搖着尾巴,一個虎撲朝我腿上兇狠地咬來。
我摔倒在地。
痛得眼睛直冒淚花。
心中直呼倒黴。
手裏摸到丫鬟們丟下的掃帚。
慌亂間,一棍子敲飛了黃狗。
它滾落到遠處,陷入暈厥。
我扶着假山虛弱地站起,後背驚出一身冷汗,腿上一陣虛軟。
出血了,還好沒咬多深。
梁音提着火紅的裙襬,目光落在我略微染血的裙襬上。
擰眉問:
「裴姑娘,你怎麼又受傷了?我們江湖女子可沒一個似你這般柔弱的……」
她瞥見遠處沒動靜的大黃狗,驚叫出聲。
「來福,你怎麼了?」
她身後的丫鬟指着我,氣憤道:
「定是你打了我家姑娘的狗!」
梁音抱起那隻狗,冷聲質問:
「裴姑娘,我究竟哪裏得罪你了,你要這麼殘忍對我的狗?」
我眨了眨眼睛,哭得柔弱可憐。
「梁姑娘,我究竟哪裏得罪你了,你要放狗咬我?」
梁音臉色一變,咬牙道:
「你不要血口噴人,來福一向很乖!」
我撐着假山,懶得與她爭辯。
畢竟被咬的是我,痛的也是我。
剛轉身,卻一頭撞入一個懷抱中。
燕珩身穿藍色錦袍,一雙含情桃花眼,眉尾狹長,脣角笑意悠然。
「怎麼哭得這樣可憐?」
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我哭得委屈:「腿疼。」
燕珩瞥了一眼我的裙襬,只是點了點頭。
他笑得混蛋:「疼纔好,疼才知道長記性。去給音音道個歉。」
我險些破功,哭不出來。
燕珩盯着我,斂去笑意。
「去道歉。」
我攥緊拳。
爲了六千兩銀子,忍了。
「梁姑娘,抱歉。」
梁音將狗遞給丫鬟,冷哼一聲:
「假情假意的道歉,我不稀罕!
「驚鵲,我們走!」
燕珩攔住她:「音音,你別生氣。」
梁音扭頭不看他:「我回來,就是讓她欺負我的嗎?」
驚鵲一臉忿忿不平地附和:
「世子爺,來福自小就陪着我家姑娘長大,如今卻被人打成這樣……」
燕珩嘆了口氣,按住梁音的肩膀。
「好了,別生氣了。我把她最喜歡的那座金王八送你好不好?」
我站得遠,耳朵卻不聾。
聽完宛如晴天霹靂,眼淚嘩嘩落。
可憐無助地看向燕珩:「燕珩,不要,我真的錯了……」
五百兩黃金雕成的金王八!
狗燕珩,你說送人就送人,問過我了嗎?
燕珩沒看我一眼。
他笑着哄梁音開心:「那隻金王八很好玩,設有機關,你踹它一腳,它會雞叫。」
梁音被逗樂了。
「什麼金王八會雞叫,就你會哄人。」
3
是啊是啊,燕珩特會哄人。
拿着原先送我的金王八去哄梁音開心。
我不給,一羣侍衛就在院子裏大肆搜。
最後打爛院角的水缸,找到那隻金王八。
燕珩樂不可支,誇道:「還挺會藏的。」
然後讓侍衛扛着那隻金王八,揚長而去。
王府裏的奴僕丫鬟見了這幕,都唏噓不已。
紛紛道:「世子爺從始至終,都沒忘記梁姑娘。」
燕珩心裏的人是梁音。
這件事情,自我踏入燕王府時就知道。
燕王妃說,燕珩喜歡穿紅衣、性格張揚、肆意妄爲的姑娘。
我學不會。
我容貌酷似梁音,卻柔弱、膽小、愛哭還貪財。
進王府的第一天,我見到燕珩院子裏鋪地的玉石,恨不得當場扒下來搶走。
那時,我按照燕王妃的要求,穿着紅衣。
燕珩揮着他那柄鑲金的扇子,擰眉點評我。
「不倫不類,畫虎類犬。」
我迅速換上自己喜歡的白衣。
第二天,他盯了我一會兒,擰着眉別過眼。
但沒說話。
我像是個小媳婦兒,成天黏在燕珩身後。
燕珩煩躁地問:「你又跟着我做什麼?」
我捧着一束撿來的野花遞給他。
笑得清純:「我喜歡你啊。」
燕珩一噎,哼了一聲。
「我不喜歡你。」
扭頭走得飛快。
他打架,我跟着。
拳頭砸在對方鼻樑上。
被砸得飆血的還沒哭,我率先哭得慘烈。
活像被揍的是我。
燕珩抽着嘴角,問我。
「你哭什麼?」
我哆哆嗦嗦地說:「我怕啊……」
燕珩徹底沒了打架的興致。
他酗酒,我捏着他的袖子,黏在他身後。
他沒搭理我,喝得爛醉如泥,趴在桌上就睡了。
一羣醉得不輕的公子圍着我們。
我拼命搖醒燕珩。
他壓抑着不耐問:
「你又做什麼?」
我膽戰心驚地說:
「我想回家……」
燕珩敲了敲桌子:
「那是我家。」
我盯着他,委屈地哭了。
燕珩認命地把我揹回家。
次數多了,燕珩漫不經心地問:
「就這麼喜歡我?」
我沒說話,眼淚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喜歡啊!
誰不喜歡銀子啊?
跟着他,不僅燕王妃給錢。
他心情一好,隨手扔給我的玉佩,都夠我喫一輩子的雞鴨鵝豬肉了。
他嗤笑一聲:「行吧。」
從前打架下死手的燕珩,現在很少動手打架。
從前夜不歸宿、日日酗酒的燕珩,現在都說自己不愛喝酒。
燕王妃大悅,對我說:「三千兩銀子,繼續管好他。」
我樂得半夜笑出聲。
可燕珩還是喜歡挑我的刺。
嫌我軟弱,嫌我膽小,嫌我愛哭。
「哪家姑娘像你這樣麻煩啊?」
我默默吐槽,哪家主子像你這樣難伺候啊?
直到他的一個兄弟誇我漂亮,跟燕珩說:
「燕兄,反正你也不喜歡你這表妹,不如讓給我做妾吧。」
燕珩冷笑一聲,沒說話。
那人繼續道:「我會好好對她的,保證讓她快活賽神仙。」
說完,還衝我猥瑣一笑。
我忍着眼淚不敢哭。
燕珩喝了一口酒,忽然發了狠,把那人往死裏揍。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的雜種!燕王府的人也是你能惦記的?看小爺今天打不死你!」
酒樓裏的碗筷瓷碟碎了一地。
我憋不住眼淚,打了一個嗝。
燕珩回頭,惡狠狠地看我。
「麻煩精,今日怎麼不哭了?」
我顫抖着聲音:「你嫌我麻煩……」
燕珩勾脣笑了:「給我哭。」
我就說這人性格真的超級惡劣。
被打的那人不服氣,頂着滿臉血問:
「燕兄果真多情大愛!傳言你只愛梁音姑娘,沒想到這麼快就移情別戀!」
燕珩罵了一聲「滾」,一腳踹在他的小腹。
「我不喜歡她!但她也不是你能惦記的!」
4
我從睡夢中驚醒時。
一道黑影佇立在窗前。
窗外樹影婆娑,窗內月明如水。
我喜極而泣:「金王八!」
「是我。」
黑影動了動,走進月光。
我臉上的笑意一下子沒了,但還是柔聲說:
「燕珩,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
他拉開椅子,大搖大擺地坐下。
「我醉了。」
我「哦」了一聲:「我叫丫鬟去給你熬碗醒酒湯。」
燕珩敲了敲桌子,眼尾上挑,帶着三分醉意,三分惡劣:
「你去熬。」
從前他喝醉酒,都是我伺候的。
給他擦臉,給他脫外裳,給他熬醒酒Ṭüₐ湯。
可今日,他搶了我的金王八,我是絕不會給他熬湯的。
泥人還有三分血性。
我拉過被子,蓋住頭,打了個哈欠。
裝死。
忽然,牀邊一重。
燕珩坐在牀邊,戳了戳我的被子。
「起來。」
我繼續裝死。
他的聲音帶着幾分懶散的笑意。
「生氣了?」
我不搭話。
他繼續道:「就因爲我去陪梁音?」
怎麼可能?
我氣得掀起被子,拍開他的手。
「燕珩,我再也不會給你熬什麼醒酒湯!我不是你的妻子更不是你的妾室!日後,我只會給自己的夫君熬湯!你既然喜歡梁音,你爲什麼不去找她?」
不要隨隨便便拿別人侮辱我對金王八的感情!
燕珩怔愣地盯着自己的手,臉上閃過一絲薄怒。
「除了我,你還想嫁給誰?」
說不定,我一不小心和那什麼潁川陳氏長公子看對眼,就嫁了呢。
他扭頭,緩緩地盯着我,忽地笑了,姿態散漫。
「我說這屋子酸味怎麼這麼大,原來是你喫醋了。」
我瞪着他,他盯着我。
我又開始掉眼淚。
燕珩扯了扯嘴角:「哭什麼?」
眼睛瞪得太大,泛酸。
一道略帶沉悶的聲音「咚」響起。
我的視線不受控制地看向桌子上的錢包。
燕珩風輕雲淡地笑了:
「五兩銀子,別鬧脾氣,去給我熬碗醒酒湯。」
我咬牙:「不去。」
銀票摩挲發出的沙沙聲。
「五十兩。」
「不……」
「五百兩」
我貼心地把房門關上,叮囑燕珩:
「我現在就去熬醒酒湯。燕珩,你可別吹着風,凍着了。」
熬一碗湯,就賺五百兩銀子!
我掰着手指,又可以購置一處宅院了。
宅院一定要有個小花園。
我要在花園裏種菜養花,最好還能養點雞鴨。
燕珩滿意地笑了。
他絕對想不到,我還是喊丫鬟去熬醒酒湯。
我也沒想到,丫鬟端來醒酒湯時,被倚在門側的燕珩撞個正着。
樹葉沙沙響着。
我心虛得不敢看他,一個勁兒盯着地上的毛毛蟲。
「這毛毛蟲長得可真毛毛蟲啊。」
燕珩氣笑了,他捏着我的下頜。
「裴寶珠,再鬧脾氣,就過了。
「我喜歡音音,這件事,你不是心知肚明嗎?」
我犟着脖子不說話。
不還我金王八,這輩子都過不去。
他哼了一聲:「好啊,我看你能鬧到何時?」
燕珩甩袖離去。
我心有餘悸地拍了拍心口。
幸好他走得瀟灑,沒找我討回銀子。
5
此後半個月,我沒見過燕珩。
他日日陪在梁音身邊。
遊湖泛舟,臨水觀魚,戲逗流螢。
甚至耗費重金,命人在半月內打造一艘畫舫。
只因梁音多誇了一句湖上畫舫漂亮。
消息一出,上京百姓紛紛咂舌,直呼「豪」無人性。
夜空漆黑如墨。
我望着夜空中盛放的煙花。
絢爛奪目。
散落的光,像是要落進眼睛的星星。
府內奴僕丫鬟紛紛停下手中活計,仰首去看,滿臉豔羨。
「聽說世子爺又爲了哄梁姑娘開心,派人放的煙花,花了五百兩銀子呢!」
「往年裴姑娘生辰,世子爺都不曾如此隆重,世子爺是真的把梁姑娘捧在心尖尖上。」
「前些日,世子爺還把裴姑娘最喜歡的那隻金王八,拿去討梁姑娘歡心呢。」
丫鬟裏最漂亮的那個,脣上點着鮮紅的口脂。
她哼了一聲:「有什麼了不起的?」
惹來丫鬟紛紛嘲笑:「又酸上了?就你,還做着給世子爺做妾的夢?」
那丫鬟叉着腰:「難道就我做着夢?你們一個兩個,誰沒打扮得漂漂亮亮,想和世子爺來次偶遇?」
登時,丫鬟們吵成一團。
我默默流淚,轉身離開。
「只聞新人笑,哪聞舊人哭。」
五百兩銀子的煙花啊。
我都能買五十畝良田,做個收租的地主,一輩子衣食無憂。
可燕珩像是放屁一樣,就這麼給放了!
我嚴重懷疑,我的金王八有一部分,就這麼被放掉了。
有人瞥見我落淚,紛紛戳對方,嘆息道:
「她也挺可憐的……」
是夜。
燕王妃派來一個嬤嬤。
嬤嬤身後跟着一羣丫鬟。
丫鬟手中捧着托盤。
紅布掀開,險些閃瞎我的眼睛。
全是銀子。
我激動得控制不住心跳,眼淚奪眶而出。
「嬤嬤,這是做什麼?」
嬤嬤憐憫地看了我一眼:
「裴姑娘,就算世子不喜歡你,你還有王妃撐腰,不必如此傷心,當心身體。」
她又嘆了口氣:
「王妃說了,五百兩銀子,希望姑娘開開心心的,叫姑娘花點錢,出去散散心。」
我捂住嘴,怕自己笑出聲,顫抖着聲音說:
「嬤嬤,請你替我謝過王妃。」
結果,燕王府的奴僕丫鬟到處造謠。
我爲情所傷,日日以淚洗面。
更離譜的是,還有人說我想不開要上吊。
還好被王妃派來的嬤嬤撞見,拼死阻止。
我解釋說我沒有。
換來的是更加憐憫的眼神。
我大聲說你們真的誤會了。
他們點點頭說:「我們都懂。」
我真的沒招了。
我窩在屋子裏,在牆壁上鑿洞,打算把銀子藏進去再用泥灰封死。
以防燕珩又想把我的寶貝送人。
藏得這麼隱蔽,我保證,侍衛無論如何都搜不出來。
再過半個月,見完那個潁川陳氏長公子。
把牆一拆,我就帶上所有銀子離開。
但我鑿牆鑿得過於專注,沒聽見燕珩在門外喊我。
也不知道他嘰裏咕嚕地說了什麼。
等我反應過來時,他把門砸得哐哐響。
燕珩急聲道:「給我砸!」
砰地一聲巨響。
整扇門轟地一聲倒在地上,木屑翻飛。
我嗆得直掉淚。
我就知道狗燕珩沒安好心,又想搶我銀子!
我慌忙用書架把牆堵住。
人一倒黴,喝涼水都會塞牙縫。
我左腳絆右腳把自己絆倒了。
險些一腦袋磕在桌子上。
桌子上的瓷器全都摔了個稀巴爛。
還有幾片碎瓷劃傷了我的臉。
燕珩見到我的時候。
我就是一副狼狽樣。
頭髮凌亂,眼睛通紅,臉上泥漬點點,還有幾縷血絲。
燕珩一把將我抓入懷中。
他捏着我的肩膀,我發出一聲痛哼。
燕珩的聲音帶着無盡憤怒。
「你就這麼想死嗎?
「我不喜歡你,你不是一開始就知道嗎?尋死覓活的有意思嗎?
他連聲質問,一副恨不得掐死我的樣子。
我捶着他的手:「放開,你給我放開,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他扯出一個笑,眼睛裏的火似要燒起來。
「好啊,那你告訴我,那個鑿子是用來幹什麼的?」
我的心狠狠一跳。
不能告訴他,鑿子是用來鑿牆的。
不能告訴他,鑿牆是爲了藏銀子。
絕對不能讓他把銀子搶走。
我靈機一動,哭得梨花帶雨:
「燕珩……」
以前燕珩生氣,這招百試百靈。
雖然梁音回來了,但應該還是能管點用吧?
燕珩沒鬆手。
他捏着我的肩,力道加重,似乎真的想捏碎我。
他咬牙切齒地連說三個「好」字。
他到底在好什麼,我是真不知道。
我只是覺得,我的肩膀真的不太好。
燕珩將我按在懷裏,彷彿要揉入骨血裏。
他說:「裴寶珠,你贏了。
「納你做妾,別和我鬧了。」
我一個激靈:「我不……」
燕珩:「再敢多說一句話,弄死你。」
6
燕珩要納我做妾之事,像是長了翅膀一樣,傳入各人耳中。
數日來。
燕王府裏,灑掃丫鬟們躲在假山後,嗑着瓜子。
「你們聽說了嗎?裴姑娘鬧着自殺,逼着世子爺娶她呢!」
「可惜,世子也只答應納她做妾!」
「真不要臉!虧我前些日子還覺得她可憐!」
上京城的酒樓裏,聚會的貴女們以團扇掩面,嗤笑道。
「寄居燕王府的那個孤女,爲了逼燕世子娶她,居然要自殺?」
「我去年秋獵見過那孤女,矯揉造作,躲在燕世子身後,動不動就哭,叫人看了心煩。」
「憑她也想做世子妃,做妾也算抬舉她了。更何況,那位梁姑娘可不是善茬。」
一時之間,上京裏的姑娘都不穿白裙,生怕與我扯上關係。
我成了上京炙手可熱的「大人物」,搞得我都不敢出門。
奇怪的是,梁音不僅沒爲這事兒和燕珩鬧。
還特意爲了討燕珩歡心,數日來苦練一曲劍舞,腳踝都扭傷了。
惹得燕珩對她憐惜不已。
蒐羅各地珠寶玉石,翡翠瑪瑙和田玉,全都跟不要錢一樣,流水一樣送到梁音院子裏。
遠遠看去,眼睛都能閃瞎。
我看得垂涎三尺,被丫鬟們嘲沒見過世面。
搞得她們擁有過一樣。
這些寶貝哄得梁音喜極而泣。
上京的姑娘們更是咂舌。
王府的丫鬟們也萎靡一陣,不再塗脂抹粉,妄圖博得世子喜歡。
梁音見到我,滿面春光。
她眉頭一挑。
「裴寶珠,好手段。可惜,想做世子妃,你還不夠資格。你只配給燕珩做妾。」
我誠懇地道:「我不會給他做妾,你別想了。」
梁音攥拳,氣得兩眼噴火,居然以爲我在挑釁。
她放下狠話。
「等着吧,我等着你日後跪在我面前,爲我斟茶遞水!」
我站在原地,風中凌亂。
最討厭你們這種聽不懂人話的討厭鬼。
燕王妃都把我叫去,問我:
「寶珠,你當真要給珩兒做妾嗎?」
我驚慌失措,在心中大喊。
王妃,您答應過我,見完潁川陳氏長公子,就給我六千兩銀子,放我離開,您忘記了嗎?
可這麼說話,也太直白了。
那我應該說,王妃,不要啊,我又不喜歡燕珩,誰要給他做妾?
可這麼說話,真的不會被打死嗎?
我沉思片刻,低頭道:
「寶珠不想,燕珩不喜歡我。」
燕王妃一聽,摸了摸我的腦袋。
憐惜道:「好孩子,苦了你。待你見過陳氏長公子,是離是留,由你決定。
「無論如何,六千兩銀子,一併奉上。」
7
燕王府丫鬟們的萎靡,一直持續到這天。
我撐傘回到燕王府時,雨剛好停了。
灰天青杏,紅牆綠瓦。
她們塗脂抹粉,神色興奮。
管家卻氣得直跺腳。
「一個個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是要去選妃還是去相親啊?」
丫鬟們不聽,一鬨而散。
我小聲問管家:「這是怎麼了?」
管家忽然兩眼放光,拉着我悄悄說。
「裴姑娘,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潁川陳氏的那位長公子入京了,就是那個坐擁六十八家錢莊的潁川陳氏!聽說這位長公子入京,是爲了尋回自己兒時走丟的青梅。這不,姑娘們都打扮得漂漂亮亮,想着去陳氏長公子面前晃一晃,萬一自己就是那個青梅呢。」
「說來,這位陳氏長公子也是不得了。自幼天資聰穎,經商天賦卓絕。十三歲接手陳氏錢莊,不過三年,陳氏錢莊開遍大江南北,擴大到四十五家!一年光是利潤,聽說就有一百萬白銀。而其他錢莊,全都被他吞得骨頭都不剩!不可謂不狠啊!」
聽不懂,但這位陳氏長公子估計賊有錢。
賺錢速度和燕珩的敗家速度,有得一比。
我盯着手中的油紙傘,神思遠遊。
今早,我一個人出門。
走得急,沒帶傘。
被一場急雨困在屋檐下。
我蹲在地上數螞蟻時。
有位公子含笑問:
「姑娘在躲雨?」
我抬頭望去。
青年身姿似玉,黑髮如墨,僅以一根木簪簡單挽着。
可他,卻撐着一把畫着金元寶的油紙傘。
上京的郎君都自詡風雅,嫌惡金元寶俗氣。
我就沒見過這麼有眼光,又實在的郎君。
水珠沿着傘面滴落。
我望進他的眼睛,他微微一笑。
一瞬間,潺潺而落的水珠好似滴在我心尖。
我有點結結巴巴道:「是,是啊。」
他將傘遞給我,手指骨節修長。
「這把傘,就送給姑娘了。」
「誒,你等等!我用銀子和你換傘!」
那人失笑:「不必了。」
當我從荷包裏掏出銀子時。
抬頭望去,只見一條人頭攢動、傘面擠着傘面的長街。
那人冒雨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我拎着手上的油紙傘,手指無意識攥緊。
不行,我一定要找到他。
然後,還錢。
我裴寶珠,從不欠人。
管家拉着我,還想繼續說。
燕王妃身邊的嬤嬤趕到。
她一見到我,抽過我手中的傘。
急道:「我的祖宗!你怎麼纔回來?陳氏長公子到了,在正廳等着你呢!」
「誒,我的傘!」
嬤嬤一路把我拽到正廳。
燕王妃招手,笑道:
「寶珠,快過來,見過陳公子。」
我扭頭看去。
白衣清淺,眉眼含笑。
我驚聲道:「是你?」
8
入夜的上京,淹沒在繁華的燈光之中。
攤販爭相吆喝,戲子唱腔悽婉,賣藝人口吐火龍,遊人駐足而望。
我侷促地跟在陳簡身側。
燕王妃得知我們先前見過,便叫我領着陳簡,逛一逛上京。
陳簡忽然低下頭,兩人的距離被拉得極近。
一股淡雅的清香縈繞在我的鼻尖。
「裴姑娘喜歡糖畫?我們去看看?」
我一怔,趕忙收回目光。
「我不礙事的,陳公子喜歡什麼?」
我還沒說完話,陳簡就拉起我的手,站在賣糖畫的小攤前。
「老闆,畫一個……」
他看了我一眼,忽地笑了,如春風過境。
「畫一個金元寶。」
我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接下來,我完全搞不清狀況。
我誇了一句臺上那位彈琵琶的姑娘,彈得曲子真好聽。
陳簡點頭讚許:「裴姑娘真有眼光。」
扭頭就把姑娘請來,單獨爲我們彈奏一曲。
我多看了一眼成衣店。
陳簡就拉着我,在成衣鋪內指點江山。
「這件,這件,還有這件都不要,其餘的打包送到燕王府裴姑娘院裏。」
真是不知道,到底是誰領着誰逛街。
經過金飾鋪時,我拽住陳簡,腳步匆匆。
生怕他誤會。
陳簡卻指着店內那套璀璨逼人的頭面。
笑吟吟地問:
「裴姑娘,你看看這個。」
金飾鋪老闆喜不自勝,連忙把我們迎進門。
陳簡挑出了幾支做工粗糙的簪子,乾脆利落道:
「剩下的全都送去燕王府裴姑娘院裏。」
出門後。
我停下腳步,直白地問陳簡:
「陳公子,你想我幫你做什麼嗎?」
不然無緣無故,他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燕王妃對我好,是希望我替她管好燕珩。
燕珩對我好,是因爲我生得像梁音,又對他「癡心一片」。
陳簡依舊看着我,脣角笑意不改。
就在我以爲他會否認時,他淡聲道:「是。」
忽然,一匹馬失控,在街上橫衝直撞。
一時之間,籮筐與菜葉齊飛。
路人的尖叫聲此起彼伏。
我回頭看去,馬蹄近在眼前。
一股巨力突然自身後傳來。
我被人狠狠țů⁸拽入懷中。
輕微的喘息聲在我耳畔響起。
馬匹一聲嘶鳴,轟然倒塌在地。
「主子,屬下該罰,讓您受驚了。」
陳簡淡聲道:「無妨,Ṭŭ̀²下去吧。」
我驚魂未定地倚靠在陳簡身上。
反應過來自己被他抱着時,我用力推了一下。
推不開。
陳簡歉意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裴姑娘,實在是抱歉,可以讓我多抱一會兒嗎?」
暖熱的氣息掠過脖頸。
我抖了抖,下意識想拒絕。
可陳簡繼續道:
「我家長輩病重,逼着我娶妻,可我心無所屬,實在不願。眼下,家中派人暗中跟着我,可否請裴姑娘陪我演一場戲,假裝我的未婚妻,讓我家中長輩安心?」
我遲疑片刻。
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兒。
管家不是說過,陳簡十三歲時就開始接手陳氏……
這邊,陳簡突然道:
「爲了表示合作的誠意,陳某願獻上六千兩銀子作爲一點兒心意,還望裴姑娘收下。」
哪裏不對勁兒了?
實在太對勁兒了。
我討價還價:「八千八百八十八兩銀子,事情關乎我的名譽,不能便宜。
「看在你送了我一把油紙傘的份上,給你抹個零,八千八百八十兩銀子。」
陳簡問:「一把油紙傘而已,裴姑娘要計較這麼清楚嗎?」
我斬釘截鐵:「要。」
陳簡勾脣一笑,眼尾狹長,活像只狐狸。
「好。」
賺翻啦!
管家說得對,潁川陳氏家大業大。
而且我還發現,這位長公子特好騙!
我壓着上翹的嘴角,非常配合地回抱了陳簡一下。
踮腳在他耳側悄聲道:
「陳公子放心,我辦事向來靠譜。」
此時,我們二人靠得極近。
眼見陳簡的耳垂漸漸泛紅。
我樂道:「陳公子,你很熱嗎?」
忽地,身後啪地傳來一道瓷器碎裂的聲音。
我嚇了一大跳,心臟跳得飛快。
扭頭看去。
燕珩一襲黑衣,臉色陰沉得滴水。
他一腳踩過身前的碎瓷。
咔嚓咔嚓的聲音,令人牙滲。
燕珩停在我和陳簡身前,眼珠死死地盯着我。
許久,才露出一個極輕極淡的笑。
我登時毛骨悚然。
燕珩問:「你們,在幹什麼?」
9
燕珩抓住我的手,將我扯到他身後。
我不滿道:「燕珩,你幹什麼?放手!」
他不搭理,冷冷地盯着陳簡。
「陳公子不好好地呆在潁川,跑來上京做什麼?是又想着算計什麼東西?」
陳簡淡定從容。
「世子說笑了,我只是來遊玩的。幸得燕王妃引薦,與裴姑娘一見如故。」
說完,陳簡不着痕跡地瞥過我被燕珩抓住的那隻手。
「燕兄,你似乎把裴姑娘抓疼了。」
燕珩像頭被激怒的獅子。
「我抓疼她又怎麼樣?這和你有什麼關係?你是她的什麼人?用得着你來關心!」
我的手一定被他抓青了!
我抬腳,狠狠踹在他的膝彎上。
燕珩痛得險些摔倒。
我一溜煙兒躲在陳簡身後。
燕珩不可置信地抬頭:
「裴寶珠,你居然爲了他,踹我?」
我估計,燕珩這輩子都沒被人這麼踹過,眼睛都氣紅了。
我小聲嘀咕:「你活該!」
上次捏我肩膀,這次捏我手。
我忍你很久了。
燕珩氣極而笑,眼神陰翳地往前邁了一步。
我攥着陳簡的袖角,後退一步。
萬一燕珩衝上來打我,陳簡就是我的擋箭牌。
陳簡忽然偏頭:「別怕。」
似乎只是爲了寬慰我,他牽住我的手。
兩人十指相扣。
燕珩見到這幕,氣得渾身發抖:
「裴寶珠,你好極了!你真是好極了!
「我不要你,你鬧着自殺!我說納你爲妾,你不願意,還故意找了這麼個人來氣我?」
他盯着陳簡,一字一句:「你以爲他是什麼好人嗎?把你喫得骨頭都不剩,你都不知道!」
你也不是什麼好人。
我在心裏默默吐槽。
對峙片刻,燕珩嗤笑一聲,挑眉道:
「你不就是想逼着我娶你嗎?」
「裴寶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我等着你哭着回來求我。」
他甩袖離去。
一堆侍衛追着他的背影離去。
原本擁擠的人海,被強行分開一條岔道。
被擠得面目扭曲的路人紛紛怒罵。
得知他是燕珩後,又悻悻閉上嘴。
陳簡低眉,長睫微垂,頗爲憂愁地問:
「裴姑娘,世子似乎誤會了什麼,需要我追上去解釋嗎?」
我滿不在乎:「不管他,他腦子有病。」
一抹極淺的笑意自陳簡眼底劃過。
「我還擔心裴姑娘會怪罪我呢。」
我奇怪地問:「我爲什麼怪罪你?」
說完,我環顧四周,做賊一樣湊到陳簡耳側問:
「糟啦!你家中長輩派來的人還跟着你嗎?我們要抱一下嗎?」
陳簡溫聲道:「不用了。那些聞着味就來的野狗,已經滾了。」
我懷疑他在罵人。
陳簡握住我的手,低聲問:
「裴姑娘,你的手疼嗎?我帶你去上藥吧。」
一瞬間,我的注意力被轉移。
10
不多日,燕珩和梁音定親的消息傳遍上京。
可比起這件事情,上京的貴女們更關心那位陳氏長公子。
「潁川陳氏的公子,俊雅絕俗。那日,我在街上匆匆見過他一面,真叫人心動神馳。」
「你就別惦記陳公子了。我都聽人說了,陳公子心悅燕王府那位裴姑娘,時常邀請她出去遊玩,兩人好不親密。」
「又是那位裴姑娘,她有什麼好的?」
「裴姑娘人其實很好的,那日她與陳公子在江邊垂釣,釣了好多條魚,我一條都沒釣着,裴姑娘還熱心地教我,後面還送了我幾條魚,她人明明很好。」
「幾條魚就收買了你,沒見識!」
「你要是真不喜歡裴Ţųⁱ姑娘,又爲何學着她的樣子,穿白衣,素面朝天?難道是想勾引陳公子?」
「你再給我說一遍?」
瞬間,一羣人吵得不可開交。
王府後花園,灑掃丫鬟們藏在假山後面偷閒。
「世子爺可真是着急,梁姑娘回來不過一個月,就急着定親,估計那位裴姑娘,又不知躲哪裏去偷哭了。」
燕珩路過假山時,腳步一頓。
他本該訓斥丫鬟們不該妄議是非。
可在聽到「裴姑娘」三個字時,卻不由自主地側身,躲在樹後偷聽。
「我看不至於。裴姑娘這些時日,日日都和陳公子出去玩。遊湖泛舟、山寺祈福、踏青賞花。哪有空傷心?」
丫鬟說着,吐了個瓜子殼。
惹得丫鬟們抱怨:「又吐在地上,一會兒你自己掃去!」
那丫鬟嘻嘻一笑,突然壓低嗓音。
「前幾日,我還見着陳公子揹着裴姑娘呢!你們都不知道,陳公子回頭瞧裴姑娘的眼神,溫柔極了。他好像說了什麼話,把裴姑娘逗得笑個不停。我瞧着兩人般配極了!」
「咔嚓」一聲。
好像樹枝被踩斷了。
幾個丫鬟忽然噤聲。
但見一隻野貓自樹後跳出。
她們紛紛拍着胸口,鬆了一口氣。
「嚇死我了,還以爲管家來了。」
有個丫鬟眼尖,撲通跪下。
丫鬟們紛紛驚恐道:「見過世子。」
燕珩面無表情地盯着她們,從腰間扯下一個玉佩,扔在她們跟前。
「說說看,裴姑娘這些時日,都做了什麼?」
這玉佩玉質不俗,質地細膩,一看就極爲值錢。
丫鬟兩眼放光,小心翼翼地回話:
「裴姑娘這些時日都與陳公子出去遊玩……」
燕珩的臉色驟然冷凝。
丫鬟急聲補充道:
「但是,給裴姑娘送飯的丫鬟說,裴姑娘每回都喫不下飯,只是匆匆喫一兩口,就不喫了,約莫是在強顏歡笑……」
燕珩神色放柔,揮揮手。
丫鬟撿起玉佩,逃也似地散開。
燕珩佇立在原地,喃喃道:
「裴寶珠,以爲鬧絕食就能威脅我嗎?」
他輕輕地勾了下脣。
當晚,書房內燭火通明。
燕珩叫來自己的貼身侍衛。
「去,給裴姑娘帶句話。」
侍衛一臉茫然。
燕珩敲了敲桌子。
「就跟她說,日後和陳簡斷絕來往,我就許她一個側妃之位。」
侍衛奉命道是。
燕珩卻道:「等等。」
他頓了頓,繼續道:
「去音音院子裏,把那隻金王八搬回去給裴姑娘。」
說完,他的眼睛因愉悅而眯起。
燕珩想象着裴寶珠見到金王八的表情。
她一定會感動得哭。
嘖,真是個麻煩精。
他都已經退讓這麼多了。
她不可能拒絕。
至於陳簡,他從哪來,就該滾哪去。
11
我回到院子時。
居然見到日思夜想的金王八。
我衝上前去。
狠狠踹了一腳。
是熟悉的雞叫聲。
我抱着金王八「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寶貝!你可算回來了!我想死你了!」
一個侍衛站在我身後,嘰裏咕嚕地說話。
金王八「咯咯咯」地叫個不停。
我完全聽不清。
隨口道:「好的,謝謝。」
管他呢,謝謝就對了。
侍衛撓撓頭,自言自語。
「這是答應的意思,對吧?」
12
晨光熹微。
我伸了伸懶腰,蹲在牆角,摸着下巴思考。
昨日,陳簡滿臉歉意地和我說,他家中長輩派人傳話,催他把未婚妻帶回家瞧一瞧。
燕王妃允諾我的六千兩銀子,已經到手。
是時候離開了。
只是藏在牆裏的五百兩銀子,還有那隻金王八,我怎麼帶走呢?
我眉目舒展,合掌一拍。
笨吶!我可以找陳簡幫忙!
陳簡說了,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我願意幫他這麼大的忙,那些銀子只是他的一點兒心țű̂ₛ意。如果我們之間的關係只用錢來衡量,那就太淺薄了。要是我不接受他的幫助,他會非常傷心的。
朋友,就應該互幫互助。
決定後,我派了個丫鬟去找陳簡。
可沒一會兒,一個臉生的丫鬟找我,說是梁姑娘約我在湖邊水榭見面。
我乾脆道:「不去,她準沒安好心。」
那丫鬟從懷裏掏出一疊銀票。
「梁姑娘說,想和裴姑娘做一樁大買賣,這五百兩銀子是定金。」
不過,話又說回來,人家都誠心誠意邀請了。
湖邊水榭,柳枝低垂,微風輕拂。
梁音抱臂而立。
她見到我,半點也不客氣道:
「說吧,到底要怎樣,你才能離開燕珩?」
我愣住了。
梁音挑眉,語氣嘲諷。
「裴寶珠,你接近燕珩,不就是爲了錢嗎?你根本就不是燕珩的表妹。我不知道你是耍了什麼詭計,騙過燕王妃,但我在臨安見過你。當時,你還只是個招搖撞騙的賣花女,哭着賣慘,騙人買花。你說是不是?」
我垂落身側的雙手陡然攥緊,指節發白。
抬頭,我嫣然一笑。
「梁姑娘真是消息靈通,什麼都知道。」
梁音撫平衣袖的褶皺,漫不經心道:
「三千兩銀子,離開燕王府,離開燕珩,永遠不許回上京。」
我搖搖頭:「不夠。」
梁音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裴寶珠,你不要貪得無厭。」
我輕輕踹了踹腳下的石子。
這纔不叫貪得無厭,這叫討價還價。
我伸出手,比了一個「六」。
「我要六千兩銀子。」
「你不要太過分!」
梁音甩袖,從容盡失。
我靜靜地看着她,沒說話。
她咬牙切齒地盯着我。
片刻後,梁音深吸一口氣。
「成交。但今日之內,你必須離開!」
接過銀票後,我眉開眼笑,捧起梁音的手。
「梁姑娘出手闊綽,我辦事你放心。」
她錯愕地揮開我的手。
「你瘋了?笑得這麼開心?離開燕珩,你很高興?」
我努力壓了壓嘴角。
完全壓不住。
白來的六千兩銀子,我怎麼才能在有限的一生揮霍完?
這是個問題。
「我今天本來就是要離開上京的,我要去潁川啦,多謝梁姑娘送來的臨別贈禮。」
梁音的嘴脣發抖,臉色由白變紅,由紅變白。
「你耍我!」
「話不能這麼說。」
「最後問你一句,你是如何騙過燕王妃的?」
我眨眨眼,非常講信用。
「燕王妃可是王妃,我怎麼敢騙她?是王妃花錢派我來照顧燕珩的。梁姑娘放心,我真的沒想過給燕珩做妾……」
忽然,一陣刺耳至極的掌聲打斷我的話。
梁音欣喜地看向我身後。
「燕珩,你都聽見了吧!」
燕珩的聲音無比陰冷。
「裴寶珠,你真是好極了!」
13
四周一片死寂。
但聽風聲簌簌。
燕珩一襲黑衣,閒閒地靠在廊柱上。
眼睛țū́ⁱ裏滲着的寒意,簡直能把我凍死。
我不知道他到底聽到了多少,又聽了多久。
梁音奔過去,挽着燕珩的臂彎:
「燕珩,你都聽到了吧?她根本就不是真心喜歡你的!她接近你,只是爲了錢!」
誰料,燕珩直接甩開她。
梁音怔愣在原地,雙拳幾番攥緊又鬆開。
燕珩一步一步逼近我。
「裴寶珠,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望着他陰翳的眼神。
我真的害怕極了。
「燕珩,好巧啊……」
他揪住我的手,不許我後退半步。
俊美的一張臉,陰森得可怕。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你躲在屋子裏,想用鑿子自殺,逼着我娶你。」
我掰了掰他的手,小聲解釋。
「不是的,那是我……是我在鑿牆藏銀子,你誤會了,你真的誤會了……」
他的臉色白得厲害。
「那你聽說我要娶梁音之後,食不下咽,每日的飯菜只喫一兩口,也是騙我的嗎?」
「那是因爲我在陳簡府上喫過了,他家的廚子做飯特別好喫,害得我每次都喫得很撐……」
我的語氣中,不知不覺帶上一分親暱的埋怨。
一瞬間。
我的手腕被攥得生疼。
燕珩一字一句:「可你明明答應了,答應做我的側妃,答應和我和好。」
我瞪大了眼睛。
「什麼時候的事情?」
燕珩抿脣,聲音似乎因爲羞怯而有些低。
「把金王八送回你院子裏的那天。」
早知道,我就不踹那隻金王八了!
「我真的沒答應,你誤會了。燕珩,你先放開我,我們有話好好說……」
燕珩像是沒聽見一樣。
「我知道,你在撒謊,你只是想我娶你。我娶,娶你做正妃。」
站在一旁的梁音終於回過神來。
帶着哭腔道:「燕珩,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要娶她,那我呢?我怎麼辦?」
燕珩看向梁音,薄脣輕動。
最後,他說:「音音,抱歉。」
我錯了。
我就不應該答應來見梁音。
罕見的,我生出一絲絕望。
糾纏不清之際。
燕王妃款步而來。
她看向燕珩,伸手。
一個耳光狠狠地抽在他臉上。
「逆子!還沒瘋夠嗎?
「我已經答應讓你娶梁音了,你現在又是發的什麼瘋?
「寶珠現在可是陳公子的未婚妻。」
燕珩被抽得一個踉蹌。
他愣愣地盯着地面,像是被打傻了。
不斷重複:「寶珠是陳簡的未婚妻……怎麼可能……我怎麼不知道?」
燕王妃身後的侍衛一擁而上,將燕珩按住。
我瞥見燕王妃身後的陳簡。
眼睛一亮,感動得直掉淚,趁機朝他跑過去。
附在他耳側小聲道:
「你怎麼來了?夠仗義啊!」
陳簡笑了笑,輕輕地抱了我一下。
「都怪我。」
我接過他遞來的帕子,擦了擦眼淚。
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朋友,兩肋插刀。
「陳簡,我認定你這個朋友了!」
此時,燕珩拼命掙扎。
漆黑的眼珠轉向我,狠狠威脅道:
「裴寶珠,你耍了我,我不計較!
「要是你敢跟他走,我早晚弄死你!
「你不可以嫁給他!你喜歡的人是我!」
我嚇得半死,縮在陳簡身後。
「快走快走。」
陳簡看向燕珩。
脣角勾起,笑意卻不及眼底。
「燕世子,自重。」
見慣陳簡溫和的樣子。
此刻,見他警告燕珩,我居然有些愣神。
我回過頭時。
燕珩的眼睛赤紅一片。
他不斷地叫我的名字。
彷彿要喫了我。
14
拆了牆,拿出五百兩銀子兌成銀票。
又連忙搬上那隻金王八。
我就火燒火燎地隨陳簡去潁川。
我一走了之。
上京茶館卻譁然一片。
向來端莊優雅的尚書府嫡女,一口茶水噴出口。
「所以,那個裴寶珠,一直跟在燕珩屁股後面,不是因爲喜歡他,是爲了三千兩銀子?」
有人淡定糾正:「據估算,一共是一萬三千兩銀子,外加一隻五百兩黃金打造的金王八。梁音可是被她坑了六千兩銀子呢!氣得當場暈倒。」
貴女們紛紛咂舌:「連坑帶騙,好買賣啊!我爹三年都沒她賺得多!燕珩不得氣瘋了!虧我還以爲她對燕珩愛得要死要活!原來是愛錢愛得要死要活!」
有人敲了敲桌子:「可不得瘋了。前段時間鬧着與梁音定親,現在說什麼也不娶,鬧着要娶裴寶珠,說自己喜歡上裴寶珠了。氣得燕王妃把他狠狠抽了一頓,抽得皮開肉綻,鮮血四濺,現在都下不來牀。」
「可是,裴寶珠現在是陳簡的未婚妻,板上釘釘的事情,那可是潁川陳氏,他總不能硬搶吧?」
衆人一時無言。
離京第三日。
沿途風景如畫,山清水秀。
我坐在馬車裏,掀起簾子,好奇地四處張望。
陳簡端坐一側,手執書卷。
目光落在我身上時,微微一笑。
我放下簾子,湊到陳簡身邊。
「潁川,是個什麼地方?」
陳簡放下書,沉吟片刻。
「不算特別好,但也不算特別壞。可只要你見過,就一定會喜歡。」
我失笑:「什麼嘛?你說了和沒說一樣。」
馬車突然被逼停。
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倒。
幸好抓住了陳簡,纔不至於給腦袋磕個大包。
馬車外。
燕珩氣勢洶洶道:「裴寶珠,你給我出來!」
我不搭話。
燕珩繼續喊道:
「裴寶珠,你別裝死,我知道你就在裏面,你給我出來!不然我就砸了這輛馬車!」
我掀起簾子。
「你到底想做什麼?」
燕珩高騎白馬之上,錦袍染塵,眼底青黑一片,臉色也格外地白。
像是生過一場大病,還未痊癒一樣。
我注意到,他的肩膀上有隱隱血跡滲出。
燕珩見到我,臉上一片喜色,抓住繮繩的手都在發抖。
「裴寶珠,你不是喜歡錢嗎?那你嫁給我, 我是燕王世子,未來的燕王, 只要你嫁給我, 整座燕王府都是你的聘禮。
「我保證, 我絕對不比陳簡差。」
我瞪大了眼睛, 指了一下腦袋。
「燕珩, 你是不是這兒摔傻了?」
奇怪的是,他並未生氣。
反倒是抿了抿脣, 臉色發紅。
他咬了咬脣, 把心一橫。
「我沒瘋,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說的都是真心話。
「裴寶珠,我想清楚了,我喜歡的人是你。我就是喜歡上你了。你離開的日子裏,我很想你,所以我來了。」
他看着我, 眼中竟隱隱有哀求之意。
「裴寶珠,跟我回去。」
我簡直駭然。
三天前, 他還一副要喫了我的模樣。
今天,卻說喜歡我。
莫非燕王妃派侍衛按住他的那日, 連他腦子也按壞了?
我神情茫然。
燕珩放柔了聲音。
「裴寶珠,你不是喜歡金王八嗎?我派人打造了很多個金王八, 你想聽雞叫, 我就讓人做出雞叫的;你想聽狗叫,我就讓人做成狗叫的。」
就像梁音說的那樣。
我是個招搖撞騙的賣花女,哭着賣慘,騙人買花。
爲了多賺幾枚銅板, 我說我爹快累死了, 說我娘快病死了, 說我全家快餓死了。
謊話層出不窮。
至於我爹我娘是死是活, 是飢是飽,我是真不知道。
七歲之前的事情,我都不記得了。
流浪的這些年裏,我騙過人, 也被人騙過。
住在漏Ŧü₎風的茅草屋裏, 我啃着又冷又硬的饅頭。
腦海裏想着的, 是白日裏見過的那所府邸。
金碧輝煌, 奢靡無度。
我站在高高的紅牆之下, 抬頭仰望湛藍的天空。
刺眼的陽光讓我落淚。
自那時起,我裴寶珠就暗自發誓。
我不要居無定所, 我不要啃又冷又硬的饅頭。
我要掙很多很多銀子。
爲了燕王妃許諾的銀子, 我什麼都願意做。
現在,燕珩的話是那麼赤誠,又那麼熱烈。
我沒有理由拒絕。
天下沒有人會嫌錢多。
可我看着燕珩, 卻堅定地搖搖頭。
「我不要。」
燕珩眼神里的柔情蜜意驟然消散。
空氣陷入死寂。
「爲什麼?」
燕珩面無表情地盯着我。
微風拂過樹枝,帶來絲絲涼意。
我抬頭望天。
天空依舊湛藍。
「因爲。」我狡黠一笑,「我似乎也沒那麼愛錢。」
【全文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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